第四章 溫柔的手彼此相系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9129 字
1
身體輕輕搖晃。
趴睡的背部被某人的手搖晃。
——啊啊,天亮了嗎?
意識像這樣清醒過來。
「哥哥,天亮了喔。」
接着,頭的後方傳來聲音。
咲太雙眼半開,朝着放在牀邊的鬧鐘伸出手。肌膚感受到冬季特有的冰涼空氣,鑽出溫暖被窩的氣力逐漸流失,想要一輩子待在這個被窩——這樣的想法在內心萌芽。
時間是八點。
室內氣溫是十五度。
日期是一月六日。
「花楓,現在還是寒假耶。」
今天是寒假最後一天,第三學期從明天開始。咲太放開鬧鐘將手縮回被窩,把自己當成巧克力螺旋麪包的巧克力餡料裹起來。
「是哥哥自己說今天九點要打工的喔。」
「那你去幫我代班吧。」
「之後丟臉的會是哥哥喔。大家會說妹妹代哥哥的班,講各種閒言閒語……」
「放心。」
「放什麼心?」
「這種程度,我不痛不癢。」
「我不要啦。真是的,既然醒了就起來啦。」
花楓稍微加強力道搖晃。
「那我也去。」
「畢竟有我主唱的曲子。」
還是上班時間的早晨的藤澤站滿是穿西裝的上班族。進站、出站與轉車的人潮忙碌不已。
搭電梯到一樓,走到門前的路上時和認識的某人不期而遇。
「反正遲早會是我的妹妹,現在當也一樣啊。」
「早安。」
咲太輕輕舉手道別,朝車站方向踏出腳步。打工的連鎖餐廳在車站附近。
「我餓了,哥哥快點啦。」
講得好像是咲太的錯。花楓並不是基於「想和哥哥一起喫」……這種噁心的理由才把自己肚子餓的原因說成是咲太還在睡,單純只是因爲她完全不會下廚。早餐明明隨便打點就行了。
「在這種狀況下就算沒約好,正常來說也會一起走啦!你也要去車站吧?話說明明還是寒假,爲什麼你一大早就跑出來?」
「話說,爲什麼不跟我拿?」
咲太瞥向身旁的和香確認。
「嗯。」
咲太在寒假期間也陪她練習,確實獲得成果。花楓昨天終於獨自往返國中校門了。
「我開動了。」
「全部是內場座位,票價六千五百圓。」
「啊~~這麼說來也對。」
「早啊。那我走了。」
「不成敬意。」
他說完將行李箱還給和香。
咲太起身下牀,前往廚房,準備妹妹期待已久的早餐……
「因爲放寒假,我要打工。」
「啊,嗯。」
花楓鼓起臉頰抗議。
「咦?啊,等一下。」
向咲太道早安的是豐濱和香。她身後拖着一個小行李箱。
「那我跟那個不穿內褲的隊長拿吧。」
咲太不得已,只好起身。坐在牀上,和還在房內的花楓對看。花楓就讀的國中寒假也是放到今天,花楓卻穿着制服。
「已經練習回來了喔。」
和香快速擺動雙腳想配合咲太的步調,行李箱的輪子不斷滾動發出聲音。
「謝謝。」
「不,我還在睡。」
大概是因爲和外表的反差,率直的這一面看起來更爲顯眼。
「明明直到上週都要躲在我背後纔敢往學校走,真不像是你會說的話。」
「明明醒了嘛。」
「是……是嗎?」
「爲什麼?」
裝飾早晨餐桌的餐點包括烤吐司機烤的吐司、用平底鍋煎的香腸搭配火腿蛋,還有切塊的西紅柿與撕片的萵苣葉。
「真的?」
「咲太,你沒想過可能會被姊姊甩掉嗎?」
「下個月,來看情人節演唱會吧。」
因爲在前一所學校遭受霸凌,花楓有很長一段時間拒絕上學,不過在三年級第三學期將近的這時候,她終於逐漸做好上學的心理準備。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而且我還不是你的妹妹吧?」
「感謝招待。」
「我……我早就這樣了啦~~」
然後迅速洗臉刷牙,姑且撫平睡翹的頭髮之後換衣服。
「因爲哥哥還在睡。」
「花楓,你現在要去練習?」
「嗯,路上小心。」
「穿幫了嗎?」
即使一度受驚,和香還是將把手交給咲太。
毫無困難的步驟,真的很簡單的菜色。這種程度,即使是花楓也能很快學會吧。
「唉……」
這句自言自語在房內輕聲響起。
因爲和母親處不好,和香已經離開老家,現在住在同父異母的姊姊麻衣家。這是距今約三個月前,秋天發生的事。
「花楓願意離開哥哥獨立,我好欣慰。」
「要在埼玉的購物中心辦迷你演唱會。」
咲太看過一次演唱會,當時在MC時間有個女生放話說「偶像不會穿內褲」。記得叫作廣川卯月。咲太不記得其他成員,但因爲那句話太令人震撼,所以只依稀記得這個隊長。外型是修長的模特兒體型,咲太覺得有點像麻衣,這也是他記得隊長的原因之一。
「還沒喫。」
和香講了一堆有的沒的,好吵。
「有好好走到學校嗎?」
「我沒跟你約好吧?」
到了週末,會充滿活力地巡迴各地舉辦演唱會。咲太不經意聽着和香說明行程,和她一起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
「給我,我幫你拉。」
咲太在JR驗票閘口前方停下腳步。
和香嘆了好長一口氣。
和香叫住正要去打工的咲太。
花楓當作沒聽到咲太的指摘,拉着咲太的手。
「你就正常地給我友情巧克力吧。」
看來和香想說這是演唱會所需的行李。外表比普通人花俏一點的和香是「甜蜜子彈」這個偶像團體的成員,正在進行藝能活動。
「爲什麼?」
「那麼,演唱會加油啊。」
沒有很重。
「我想也是。」
「嗯……不過還很緊張。」
咲太朝行李箱伸出手。
「我早就在離家出走了。」
「那……那麼久之前的事,人家纔不管啦!」
「算了。反正姊姊說好要來演唱會了。」
撇過頭去的動作依然幼稚。而且肚子剛好在這時候咕嚕嚕叫。是花楓的肚子。
「給我友情妹妹巧克力就好。」
和香連忙拉着行李箱追上。急促地踩響靴子鞋跟,走到咲太身旁與他並肩前進。
她昨晚幹勁十足地說今天要複習。
「說好的離開哥哥獨立呢?」
「總覺得也看慣你穿制服了。」
咲太在花楓目送之下出門。
「啊,咲太。」
「那麼,我去打工了。」
「散場的時候可以選擇喜歡的成員,收到她親手送的巧克力喔。」
「你要離家出走?」
「想這種事有什麼樂趣?」
「裏面是什麼東西?」
「早餐呢?」
「你爲什麼自己先走?」
「啊?」
哎,都能像這樣正常講話了,不想知道也會知道。
從對面公寓走出來的,是將閃亮金髮挽在側邊的女高中生。一大早妝就化得漂漂亮亮。
「嗯,謝謝。啊,對了。」
早餐喫得一乾二淨,用過的餐具洗完收好。
金髮、花俏的辣妹妝、行李箱。這三個要素組合起來,看起來只像是要離家出走,就像新聞特輯「在夜晚街頭徘徊的離家出走女高中生們」的感覺。
「嗯?」
雖然知道有點在逞強,但花楓確實在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驕傲而露出笑容。
「居然要收錢?既然是自己人,直接送我票啦。」
對咲太來說,六千五百圓是相當高額的開銷。
「就當作是你妹妹的風光舞臺,所以別吝嗇出這筆小錢喔,哥哥。」
「……」
原本大概是要捉弄咲太纔打趣地這麼稱呼,但和香臉蛋愈來愈紅,不只是耳朵與頸子,連指尖都紅通通的。
「不準看我!我走了!」
單方面發脾氣的和香穿過驗票閘口。咲太盡到未來姊夫的義務,目送她逃也似的背影遠離消失。
「當個這樣的哥哥也不賴耶。」
還說着這樣的感想……
2
「早安。」
開店前的連鎖餐廳店內,外場還沒開燈,暖氣也纔剛開,室溫只比戶外溫暖一點。
總之,咲太先進到裏面換制服。
休息區置物櫃後方就是男用更衣室。
咲太來的這時候,走出一個換好衣服的高大人影。
「哈囉。」
四目相對就向咲太打招呼的是同校的朋友國見佑真。
「嗨。」
咲太和佑真互換位置進入置物櫃後方,說着「好冷,好冷」匆忙換上服務生制服。
「咲太,難得看你排早班。」
站在門口的是咲太的朋友雙葉理央。明明還在放寒假卻穿制服。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你到底進貢了多少啊?」
佑真還在笑。那個事件完全不是笑話。
理央說完,指着加了很多蔬菜的西紅柿意大利麪。
「繼蜜桃臀之後是軟嫩肌嗎?女子力有增無減耶。」
咲太也覺得差不多要回頭工作時,剛好有客人上門。
「當天才知道櫻島學姊生日的傢伙沒資格這麼說。」
「開銷是現實吧?」
「噢,原來如此。」
「所以從幾公斤瘦到幾公斤,我就要請你?」
「我認爲重要的是心意喔。」
換好服務生制服的朋繪來到外場,一看到咲太就這麼說。
「那你別喫起司漢堡排,改成我在你面前喫吧。」
咲太依照制式流程說完,想要先離開。
朋繪鼓起臉頰抗議卻連忙縮回去,大概是覺得這樣看起來會更圓吧。
咲太拿着菜單接待。
朋繪氣沖沖地去幫客人點餐,不過在客人面前確實露出笑容。
「我絕對會變瘦!到時候學長要好好跟我道歉喔!」
「那麼,努力工作吧。」
「反正就算講了也會被你說我沒神經,我還是放在心裏吧。」
「那我就說了……古賀,你的臉是不是變圓了?」
相對地前來打工的是同校小一屆的學妹古賀朋繪。一五二公分的嬌小體型,適合她的流行輕柔短髮,搭配可愛的輕柔淡妝。
「……」
「啊~~不過,還是算了。」
「熱量少兩百大卡的意大利麪是吧?」
「過年喫了年糕,獲得跟年糕一樣軟嫩的肌膚嗎?」
「來回共三萬,還要加上住宿費……」
「那個,從四十……慢着,我怎麼可能說啦!」
「我纔要問,你的社團活動呢?」
總之先帶她入座。
咲太一邊綁好圍裙一邊從置物櫃後方走出來。
「今天是從下午開始練習。」
「學長,你真的氣死我了,三格火!而且,不要一直看我啦!」
即將因爲午餐時段而忙碌的正午,佑真留下咲太自己先下班,早早前往籃球社練習。
「古賀遲到這麼久?真大牌啊。」
「當時回程的車錢,記得你說是跟櫻島學姊借的?到金澤要多少錢啊?」
咲太的視線自然落在有點緊繃的制服外套上,雄偉的雙峯撐起襯衫。
「……抱歉,還是改這個吧。」
「講得真難聽。不會買太貴的東西啦。」
「拍照存證。」
「幹……幹嘛?一直看人家。」
「當然流行啊,畢竟剛過完年。」
咲太看着理央的胸前感慨地心想。理央不知何時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真難得看到你來。要找國見的話,他不在喔。」
「而且只爲了說一句『生日快樂』就搭新幹線末班車去片場金澤,你才瘋了吧?」
「最近女生之間流行減肥嗎?」
「居然在社團活動之前打工,你瘋了?」
他認得這個上門光顧的客人。
「我本來就排這時間的班啦!」
「請說。」
「無情的傢伙。」
「真忙碌的傢伙。」
「所以我纔會一早就排班啊。」
「也就是說,你已經結束社團活動回來了?」
幾分鐘前纔跟朋繪在聊這個話題。
理央指着意大利麪頁面的第一道料理。
「我現在光是想象就火大,所以起司漢堡排還是我喫吧。」
「你花的錢絕對比我多吧?」
「熱量就免了,展現誠意給我看。」
「決定點餐之後,請按按鈕通知。」
咲太從圍裙口袋取出點餐機並開啓。
「等等,我現在就點。」
「沒有啦,該怎麼說……」
「這個世界真不公平啊。」
「咦?原來學長早上就來了?」
「你和寒假之前沒什麼變吧?」
「就這麼辦。」
「……」
坐在圓凳等待的佑真起身,爲自己跟咲太打卡之後,先一步走出休息區。咲太不得已也跟了上去。
理央所屬的科學社只有理央這個社員,因此被要求留下一些活動實績。爲了避免校方抱怨,理央過着每天做實驗的日子。
「這你找櫻島學姊討論再決定吧。」
「存什麼證?」
「歡迎光臨。」
「我現在又沒在減肥!」
向麻衣借的錢,咲太終究想用寒假的打工薪水還清。
「是是是。你也別減肥了,客人交給你招呼喔。」
「咲太,將來千萬別當小白臉啊。」
「看不見的地方變了。」
理央輕聲說。
佑真哈哈大笑。
「那麼,之後就拜託你了。」
這裏說的上裏,是正在和佑真交往的同年級女生上裏沙希。和咲太同班,把他視爲眼中釘。
「單方面冒出沒神經的感想卻不講出來,這樣更讓人討厭啦!」
「嗚,果然?」
「啊?」
咲太自認形容得很中肯,理央卻認真地瞪他。
「客人,店內禁止照相。」
雖然身高和朋繪差不多,胸圍卻明顯比她大。以朋繪的狀況,她那裏沒什麼料。
「他去社團活動對吧?剛纔在車站跟他擦身而過。」
「你認爲當家庭主夫OK嗎?」
「到時候,我再請你喫起司漢堡排。」
乍看之下感覺完全沒變。
「下個月是上裏生日喔。」
朋繪伸手遮住臉。
「這個,濃郁奶油培根意大利麪。」
「該怎麼說?」
「我唯獨不想被學長知道啦!別鬧了,正經工作!」
「好的。一份濃郁奶油培根意大利麪是吧?」
「大家不是都說回憶無價嗎?」
「我要向櫻島學姊報告,你用色色的眼神看我。」
「我說啊,雙葉……」
「什麼事?」
「今天,我晚點要和麻衣小姐約會。」
「所以?」
「請保密,不然我會被罵。」
「意思是要我說出來比較好?看你的表情在笑耶。」
「還好啦,畢竟我也喜歡被麻衣小姐罵。」
「真不愧是豬頭少年。」
理央嘆口氣,死心般收起手機。
3
咲太按照計劃努力打工到下午兩點,然後匆忙換好衣服,在兩點五分衝出連鎖餐廳。
「我先告辭了。」
「啊,學長,辛苦了!」
如同剛纔對理央說的,接下來等待他的是和麻衣的快樂約會。
兩人說好要去稍微遲來的新年參拜。
穿過今天早上目送同行的和香離開的JR車站,來到藤澤站南側。
咲太打算走車站的連通道前往江之電的藤澤站,卻在中途停下腳步。
一個正在募款的團體吸引他的目光。推測是國中生。
咲太暫時停下腳步聽他們在爲誰募款,很快就得知是在援助開發中國家無法好好上學的貧困孩童。
咲太從錢包拿出所有零錢。
是不知不覺就持續到現在的行爲。
這一站是起點站,所以軌道只到站臺中間。
「還有,我拜託神明今年別讓我遭遇太多奇怪的事件。」
「……」
立刻有個聲音叫他。
「啊~~!」
到了發車時刻,電車緩緩起步。
「你明明有香油錢嘛。」
荷包意外縮水的參拜結束之後,咲太與麻衣經過護身符等物品的販賣處前方,從一旁延伸的階梯往回走。
和說的話相反,打開自己錢包的麻衣只傳達出不滿的心情。
大概是從視線感覺到了什麼,麻衣搶先這麼說。
「有千圓鈔喔。」
仔細一看,零錢格是空的。
總不能和麻衣一起闖進這種地方,所以咲太像這樣等到一月六日才終於和麻衣來新年參拜。
兩人一階一階往上爬。
麻衣發自內心露出傻眼的表情。
「什麼事?」
記得一開始是支持絕症研究的醫療相關募款。大概是三年多前。後來雖然沒有明確的理由,但是咲太只要看到募款活動就會捐出錢包裏的所有零錢。
千圓鈔回不來了,再怎麼想也沒用。咲太也站在麻衣身旁,向神明雙手合十。
咲太看向麻衣想討個獎賞,麻衣卻不想回應的樣子。不只如此,還莫名洋溢着不悅的氣息。咲太從她接下來說的話得知了原因。
「啊啊。」
咲太原本想敷衍了事,但麻衣教他正確的做法。
「上次是誰因爲這樣沒錢喫午飯啊?」
「咲太很喜歡海吧?」
「想喫什麼?」
「知道了啦。我去你家做飯吧。」
「咲太。」
咲太終究不是隻帶零錢來約會。不過錢包裏就只有這麼一百零一張就是了……
「請收下。」
咲太從錢包取出千圓鈔給麻衣看。
「光是沒卸妝,你就要感恩了。」
他對距離最近的男生這麼說,將零錢投入募款箱。嘩啦啦投入的金額應該是三百多圓。
「不是興趣啦。」
咲太與麻衣來到的地方,是從車站步行約十分鐘的鶴岡八幡宮。這裏到了元旦,前來新年參拜的人就會多到連大人都會迷路。不只如此,即使過了三天依然可能管制進場人數。
一邊聽麻衣聊工作一邊往裏面走,看到一座高得必須仰望的階梯,上方是主殿。
下車來到站臺,從驗票閘口出站。
對抗沙子的束縛,和麻衣一起走到海岸線。
以還在加速般的速度行駛沒多久,立刻減速停在下一站石上站。接着依序停靠柳小路、鵠沼、湘南海岸公園等站,一直南下開往江之島站。
咲太看着綠色與奶油色相間的電車,繞到左邊,獨自進入還很空的車內。
「野生的兔女郎一個就夠了。」
「啊……」
「這是最重要的部分!」
無視於咲太的哀號,進行標準的二禮二拍手一禮。
好好向神明做重要的報告吧。順便許了好幾個願。
咲太心不在焉地眺望這幅景色,搭電車直到終點鎌倉站。
「那不就變成是我親手捏的漢堡排了?」
「謝謝您!」
「麻衣小姐,你居然知道這種事耶。」
走到最上層,咲太打開錢包要拿香油錢。
行經綠燈遲遲沒亮的134號國道行人穿越道,抵達道路的另一側,從那裏往下走到夕陽照耀的沙灘。
「好!」
麻衣站到功德箱前面。「其實裝進信封比較好……」她說着投入千圓鈔。
「咦~~就算說謊也好,真希望麻衣小姐說這是爲我化的妝……」
「是爲了我纔沒卸妝嗎?」
「別計較這種小事。」
走過一座短橋,左手邊看得見兩人就讀的峯原高中校舍。明天起就是第三學期,又得每天到學校上課。
「咲太,你有紙鈔嗎?」
麻衣站在售票區旁邊。是頭髮綁成麻花辮,戴上平光眼鏡的變裝版本。但她用心化妝赴約的樣子,坦白說很顯眼。
總之,現在先忘掉令人憂鬱的事,咲太轉身背對學校,走下通往眼前廣闊大海的平緩坡道。
麻衣害臊般笑了。
咲太在圖書館遇見麻衣,是在春天時發生的事。然後,咲太暑假前被捲入小惡魔的騷動,暑假時理央分裂爲兩人,第二學期開始的同時還發生麻衣與和香互換身體的意外。秋末甚至發生妹妹「楓」回覆爲「花楓」的事件,簡直是接踵而來。
「奇怪的事件啊……不過多虧這樣,我們纔會認識吧?」
「怎麼了?」
「啊~~還有,因爲錢包空空如也,所以我也向神明許願,希望麻衣小姐今天能在家裏下廚款待我。」
「拍戲的時候學的。」
新年參拜完回家的路上,咲太與麻衣到鎌倉站搭電車,在途中的七里濱站下車。
「這是怎樣?」
「麻衣小姐親手捏的漢堡排。」
「所以啊,你是不是該說什麼?」
「我向神明報告,今後會好好讓麻衣小姐幸福。」
麻衣拉着咲太的手,一起踏出腳步。
「出現在夢裏的女高中生這麼好啊?」
「咲太,你也來吧。」
而且麻衣快步走向主殿。
雖然看得到零星幾個人,卻可以打造出只有咲太與麻衣的世界,所以咲太喜歡這個場所。
「但我最喜歡的是麻衣小姐。」
「麻衣小姐超可愛。好喜歡你。」
麻衣的嘴角滿意地上揚。看她露出這樣的笑容,咲太更喜歡她了。
「多虧這樣,麻衣小姐分便當給我喫,我覺得棒透了。而且還『啊~~』地餵我喫。好心真的有好報耶。」
離開江之島站,軌道朝鎌倉東部延伸,電車沿海行駛。尤其在離開腰越站,穿過兩側是住宅的狹窄區塊之後,電車就沿着海岸線前進。冬天的清新空氣以及海的深藍,具備這個季節特有的舒適感。
穿過鳥居,走在寬廣參拜道路的石礫小徑。走一段路來到石水槽,以杓子接一瓢水,依序洗淨左手與右手,再倒少許水到右手心用來漱口,最後豎起杓子,以剩餘的水清洗杓柄。
從鎌倉方向開過來的電車剛好進入站臺。
「我在藤澤站捐了款。」
光是這樣,麻衣就接受了。
「啊?」
「如果你幫忙捏絞肉就沒問題喔。」
接着,麻衣立刻伸手過來搶走他僅有的千圓鈔。
冬天的海風很冷,有力的海浪聲消除周圍的喧囂。
「有好好許下千圓份的願望嗎?」
「好了,走吧。」
「真是的,我講東你就講西。啊,對了。」
單線鐵軌的小車站。將IC卡放在簡易驗票機感應,往下走四五段階梯就會出站,來到站前的道路。
對方以大到令人難爲情的音量道謝,所以咲太逃也似的離開現場。他不想被旁人當成僞君子。咲太就這麼走到小田急百貨公司旁邊的江之電藤澤站,拿IC卡感應進站。
「雖然我不想過問你的興趣……」
終究發生太多不同的事件,希望今年可以節制一點。
「麻衣小姐,借我香油錢。」
「啊,麻衣小姐!」
咲太故意這麼說,同時瞥向身旁的麻衣。
「話先說在前面,這不是爲了你,是攝影用的妝。」
這種講法像是在試探咲太,刻意說得有點不是滋味。
「正如我之前說的那樣啦。不是好或不好的問題……總覺得她幫了我某些事……」
「這裏是你們兩人約會好幾次的地方吧?」
「不過都是夢裏的經歷就是了。」
因爲是夢,所以一切都模糊不清,要當成記憶的話缺乏清晰度。
所以,咲太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也無法好好想起她的容貌。
和她交談的內容、她說話的聲音,也因爲是夢所以不清楚。
不過,只有受她幫助的感覺留在體內。
兩年前就是如此。花楓遭受霸凌而喫盡苦頭時,出現在夢中的女高中生給予咲太積極向前的勇氣。
這名女高中生穿的制服,咲太查出是峯原高中的制服……後來決定和妹妹共同生活時,咲太選擇搬到這裏。
或許……咲太抱着這個淡淡的期待。
不過,還是沒見到她。
找不到可能是她的學生。
「是喔……」
麻衣依然一臉不是滋味的樣子。
「話說,麻衣小姐也喜歡這個地方吧?」
咲太判斷局勢不利,決定趕快換個話題。
「與其說喜歡,以我的狀況來說,只是對這裏有點感情罷了。」
「畢竟那部電影超紅的。」
是麻衣國中時代主演的電影。
就在這個時候。
「好冷,回去吧。」
看着咲太的雙眼像是看見不敢置信的光景。
母親接着叮嚀。
所有溫暖的記憶隨着讓眼角溫熱的情感一起在咲太內心甦醒。
「……不,沒事。」
「牧之原小妹!」
還沒意識到之前,身體就起反應了。
「沒錯。就算已經動過手術……」
所以咲太如此響應麻衣,踏上一層階梯。
像這樣嬉戲的兩人在沙灘通往道路的階梯下方和一家人擦身而過。
「是,咲太先生!」
「影響身體就不好了,所以只能一下子喔。」
女兒跑向海岸線時,父親這麼說。
在哪裏見過?
連結溫柔的重要名字。
咲太發出像是夢囈的聲音。
什麼都想不起來。
隨着動作大幅飄揚的長髮……
兩人中間是年約國中生的少女。笑咪咪的她開心地和父母說話,笑容好耀眼,給人非常深刻的印象。
「你的手好冰。」
海浪靠近時往回跑的那張笑容……
不過,少女立刻哭成淚人兒,任憑淚水奪眶而出。
麻衣不等咲太回應就背對海踏出腳步。咲太立刻追上去,走到麻衣身旁之後牽起她的手。
「那個女生……」
不過,即使好像快要想起來,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所以想請麻衣小姐幫我暖和一下。」
「……」
說完,翔子笑了。
麻衣一副傻眼的樣子,卻沒有因爲抗拒而甩掉咲太的手。不只如此,還打趣地想把兩人的手插進咲太的上衣口袋。總覺得令人難爲情。
咲太大喊這個陌生的名字。
咲太的錢包裏也放着一張綠色的器捐卡。
乘着海風,傳到遠方。
以這部電影爲契機,女主角罹患的疾病廣爲人知,社會上對於器官移植的看法應該也有所改變。當然是朝正面的方向改變。
沙灘上,少女睜大雙眼。
少女轉過身來,面帶笑容揮手。
「我已經康復,沒問題的。」
還沒想到之前,心就採取行動了。
聽起來好快樂的笑聲……
「咲太?」
再怎麼思索,腦中也沒有答案。找不到答案。
年約三十五到四十歲,看起來很恩愛的父母。
在沙灘上嘻笑的少女,咲太覺得似曾相識。
大喊的瞬間,咲太想起這個名字了。
劇情以七里濱周邊爲舞臺,所以這片沙灘也出現在大銀幕上。麻衣飾演一名天生罹患嚴重心臟病的少女,唯一的治療方法是接受移植手術。然而沒有出現捐贈者,女主角在這樣的處境下依然努力求生的嬌憐模樣讓全日本感動落淚。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命多麼寶貴的女主角,其存在感在海外也廣受好評,是一部獲得知名電影獎的名作。
麻衣一臉疑惑,觀察咲太的表情。
咲太轉身面向大海。
咲太看見她,完全停下腳步。
她叫什麼名字?
不輸給海浪聲的宏亮聲音。
「一般來說應該男女對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