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祕密與約定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2.5萬 字

1
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這天早晨,咲太被那須野踩臉而清醒的時間是比平常晚的八點多。
如果大學從第一節就有課,這個時間肯定會遲到。但咲太今年的課已經在前天全部上完,下次上課是過完年的事,因此實質上已經放寒假了。
所以咲太可以包裹在溫暖的冬季被窩盡情賴牀,即使敗給回籠覺的誘惑也無妨,也沒有打工的行程。儘管如此,咲太還是從幸福至極的牀上起身,因爲他有一個重要的約定。
「好冷。」
接觸到冰冷空氣而發抖的咲太走出房間。
來到客廳,首先喂那須野喫飯。幹飼料發出清脆聲響落在碗裏。
然後一邊以烤麪包機烤土司,一邊打開爐火煎荷包蛋與熱狗。
慣例的早餐菜色,咲太在那須野旁邊享用完畢。
迅速收拾餐具,接着啓動洗衣機。
等待的這段時間回到客廳打開電視。在鮮少看電視的這個時段,不太清楚哪一臺在播什麼節目。隨便轉檯轉了一輪之後,花楓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間。
「哥哥,早安……」
「要喫早飯嗎?」
「要。」
花楓打着呵欠坐在餐桌旁。咲太把剛纔煎好的荷包蛋與熱狗擺在她面前。
「我想喝熱可可。」
咲太在熊貓馬克杯裏倒入熱可可,把剛烤好的土司當成蓋子放在上面端給花楓。
喫完荷包蛋與熱狗的花楓把土司撕成小塊再蘸熱可可送入口中,露出津津有味的表情。
「花楓,妳幾點要出門?」
咲太先前問花楓,得知她今天預定要和朋友鹿野琴美去看「甜蜜子彈」的聖誕演唱會。看完之後好像要回父母住的橫濱老家一起喫蛋糕。
紗良笑着這麼說,在咲太面前伸出自己的小指。是要打勾勾的意思。
「當然是這樣沒錯,但我可不能害學生感冒。」
光線被遮蔽,行駛在隧道內的車聲籠罩車廂。
「那樣不會冷嗎?」
咲太在車站北門通往各處的立體步道上眺望着洋溢平安夜氣氛的人潮。
咲太提醒之後,紗良默默彎曲雙腿坐正。
咲太看着她裸露的雙腿說出真心話。看的人比較冷,實際上背脊真的冒出一陣寒意。
「剛纔那是夢嗎……」
「當然會冷啊。」
「試提出根據作爲證明。」
首先看見的是自己剛纔打勾勾的右手,以及反覆舔着右手小指的那須野的臉蛋。那須野後方是熟悉的臥室白色天花板,搬到藤澤之後每天仰望的天花板。
「如果說謊……」
「咦?」
在寧靜的車內聽到的紗良的聲音洋溢着和剛纔不同的氣氛。
咲太慢慢轉過身去。
紗良以只有咲太聽得到的音量唱出立誓之歌。
「知道了。」
電車慢慢經過平交道,繼續慢慢行駛,停靠在下一站稻村崎站。由於要和開往藤澤的電車會車,等待一段時間之後再度起步。
一旁原本在看手機的男性明顯看了紗良兩次,肯定是在想「這女生好可愛」。
「讓你久等了。」
紗良故意以機械式的語氣證明自己說的沒錯。
大約花三十分鐘買完東西,咲太與紗良在江之電藤澤站搭乘開往鎌倉的電車。
咲太目不轉睛地看着指針轉動。
「那須野,麻煩你看家喔。」
車內逐漸恢復明亮時,紗良說出最後一句。
電車停靠在七里濱站,距離咲太母校暨紗良就讀的峯原高中最近的車站。數名身穿制服的學生下車了。看他們提着大包包,大概是排球社吧。看來即使是平安夜依然有社團活動。
「要吞一千根針。」
她的眼睛看着站在車門前方的女高中生。裸腿加上迷你裙。
紗良裝模作樣地鼓起臉頰,視線略帶挑釁。
咲太說完,走向內部有平價服飾店的車站大樓入口。
「嗯?」
「我的話沒問題。」
家電量販店前方的小廣場正好適合駐足,零星可見正在等人的男女,咲太也是其中一人。
咲太前往距離公寓徒步十分鐘左右的藤澤站。可以轉乘JR、小田急、江之電的神奈川縣藤澤市中心。
電車在這段時間行駛在隧道內,朝着前方的光線前進。
「記得。」
對咲太來說是熟悉的站前景色。不過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感覺來往的行人比平常多。
一人,又一人。等待的對象現身之後,一起愉快地走向驗票閘口消失身影。有人牽手,有人挽手,有人維持著有些緊張的距離感……各自準備享受今天的節日。
「今天的衣服,我是從一星期前就費盡心思決定的。」
「可是,咲太老師是騙子。」
「十點多。午餐會和小美一起喫。哥哥呢?」
咲太走向盥洗室的同時對花楓這麼說。
「妳應該先和今天的氣溫討論過再決定。」
「請說感想。」
咲太的小指離開紗良的小指。穿過隧道的電車內被耀眼光芒照亮,令人不禁閉上眼睛。即使如此,視野依然染成一片白。對此感到詫異的時候,連意識都逐漸被塗抹成白色。
咲太隨意將紗良的不滿當成耳邊風,快步走進車站大樓。
「這裏是現實世界吧?」
「因爲平常穿的學校制服比較短。」
「……」
咲太默默以小指勾住時,電車關閉車門,隨着車掌「要發車了」的指示起步。周圍立刻變暗,這是因爲電車進入了隧道。江之電唯一的隧道就在極樂寺站與長谷站之間。
白色毛衣外面穿着甜蜜巧克力色的大衣,下半身是深灰色基底的格紋迷你裙。在寒空底下裸露的健康美腿好耀眼,腳上穿的是黑色短靴。整體偏穩重的色調之中,聖誕風格的大紅色圍巾引人注目。
「切手指賞一萬拳。」
出口快到了。
在行駛的電車上,紗良忿恨不平般看着向前伸直的腿。她的腿包覆着黑色窄管丹寧褲。
這麼一來,忍不住就會在窗外尋找海。等待下一道縫隙的時候,電車停靠在極樂寺站。和站名相符,是非常寧靜的車站,上下車的乘客也很少。
「打勾勾了。」
仰望咲太的那須野打了一個大呵欠代替回應。
正在洗臉的那須野發出「喵~~」的叫聲送咲太外出。
然後,覺得哪裏怪怪的這一瞬間……咲太清醒了。
「好冷。」
晾好衣物,打掃房間,目送花楓外出之後,咲太開始進行自己的準備,和剛纔跟花楓說的一樣,在中午過後出門。
「我要到中午過後吧。」
紗良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學級討論會上發表言論。
剛纔只是在開玩笑的紗良露出爲難的模樣跟了過來。
聊這個話題的時候,洗衣機發出嗶嗶聲呼叫咲太。
「不讓我的思春期症候羣痊癒的約定。」
「咲太老師,你在約會的時候喜歡迷你裙加上裸腿吧?」
「我想也是。」
映入眼簾的是年紀比他小的女生。
背後傳來花楓嚼着土司的模糊回應。
矗立在廣場的大時鐘,指針走到十二點二十九分。
看得見好幾個人除了平常使用的包包還提着小小的禮物袋,也有許多人是平常少見的精心打扮。
這是咲太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例如樹裏會在裙子底下穿運動長褲,但咲太沒看過紗良這麼穿。比起保暖應該想更優先注重「可愛」,她現在就是這種年紀吧。
「既然說得這麼壞心眼,就請咲太老師幫我挑衣服吧。」
車門關閉,電車再度起步。
兩人並肩坐在角落的空位。
距離會合的時間還有一分鐘。
車窗外不時可以從建築物的縫隙看見海。
「幫我和爸媽說,我過年的時候會回去看他們。」
電車停靠在下一站,然後再度慢慢起步。
咲太以考卷出題的方式發問。
「到了傍晚會更冷,我們繞個路吧。」
「這樣會擋到人,把妳的長腿收好。」
姬路紗良。

有點調皮的紗良的表情在向咲太要求「可愛」與「很適合妳」的評語。
「那就這麼辦吧。」
「咲太老師,還記得那個約定嗎?」
「當……當真嗎?」
「看妳穿這樣,我真的會冷。」
放在枕邊的時鐘顯示日期是十二月三日。
咲太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起身。包括牀、牀單、書桌、窗簾……都讓咲太理解到這裏是他的房間。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老師明明知道,真奸詐。」
此時,背後傳來聲音。
2
「梓川,那桌收完之後就休息吧。」
咲太拿起喫完的漢堡排鐵板與飯的盤子時,正在用酒精消毒後方座位的店長這麼說。
午餐時間的擁擠人潮離去,連鎖餐廳內的空位明顯變多。
「那我去休息了。」
「啊,對了。」
咲太端着餐具正要離開外場時,店長一臉像是想起什麼的樣子叫住他。咲太終究不能無視。
「店長,什麼事?」
「聖誕節可以排班嗎?二十四日跟二十五日,其中一天就好。」
「不好意思,我有約了。」
「我想也是。畢竟是聖誕節啊。」
「不好意思。」
咲太重複道歉之後微微低頭致意,這次真的回到內場了。
將餐具交給清洗區的兼職阿姨,倒了一杯職員專用的茶,走進休息室。
放茶杯的桌上貼着寫有「有聖誕獎金!誠徵工作夥伴!」的紙,還附上「也有蛋糕喔」這句話。能明顯感受到店長有多麼拚命找人。
「聖誕節啊……」
咲太坐在摺疊椅上,感慨地思考。
今年的聖誕節到底會怎麼過?
直到昨晚都會夢見和麻衣共度甜蜜時光。
然而今天早上作的夢朝着咲太的心情潑了一盆冷水。
如果那只是夢,咲太當然不會在意,可以輕易無視。
現階段在意這件事是想太多嗎?或許是想太多。
「明明是考生,真的可以嗎?」
「奈奈」是朋繪的朋友米山奈奈。
「如果覺得對不起自己,只要努力用功補回來就好吧?」
「是平安夜的夢……」
「猜猜我是誰?」
「沒事~~」
「怎麼了?」
等咲太回應之後,朋繪將手機收回手邊。
「學長,你覺得呢?」
「抱歉,拜託了。」
意外地有人回應。換好服務生制服的朋繪走出女更衣室。
「傷腦筋……」
朋繪就唸出後續傳來的訊息。
「不是我,是奈奈。」
「不可以拿奈奈和學長相提並論。」
「我作了一個怪怪的夢。」
咲太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立下這個約定。現在位於這裏的咲太沒和紗良立下這個約定,但是從那句話可以知道唯一的一件事。
因爲如果得知不好的未來,大家應該會試着改變。
不知爲何,一起行動的是在補習班新負責的學生姬路紗良。
不過如果那場夢成真,接下來或許會發生某些事……
「咦?學長也是?」
「所以,她和男友在一起……然後接吻了。」
咲太據實以告。目前除了補習班的講師與學生,咲太與紗良之間沒有任何關係。這是真的。
「什麼樣的感覺?」
「那個?」
在裝飾成聖誕風格的街道上朝車站踏出腳步。走沒多久,立刻感覺到背後有某人的腳步聲。在冒出疑問的下一秒,某人抱過來般壓在咲太背上,幾乎在同一時間……
目前沒有因此造成咲太的不方便,但是這件事愈傳愈開,咲太基於本能感到不安。要是這個話題出現真實性,衆人開始相信,或許就不會僅止於偶爾流行的超自然話題。
朋繪賣足關子之後站起來。快到上工的時間了。
「那就是這個原因吧。她問我『知道咲太老師的聯絡方式嗎?』這樣。」
「記得妳說是國中時期的同學。」
「最近在學校聊這個的人也變多了。」
「學長,這句話是多餘的。啊,奈奈說『謝謝,我會努力』。」
如果是後者,話題的應對方式就不一樣了。
「晚上九點。」
「我知道了。」
「對喔,我好像還沒跟她說我沒手機。」
咲太下意識地自言自語。
朋繪說出這個意外的名字。現在對咲太來說相當在意的名字。
夢見和紗良約會……要是這麼說,不知道會被朋繪說什麼。肯定會遭受不當的責罵。
「她問『打工結束之後可以撥點時間嗎?』這樣。」
朋繪以有點喫驚的表情回答。
以咲太的狀況,是在麻衣的鞭策下被強迫唸書。一顆糖果配上一百下鞭子……
在咲太回覆之前……
之所以做不到,是因爲很可能是預知夢之類。
而且紗良說出一句令咲太非常在意的話。
朋繪大概也覺得這麼做就好,但是她煩惱是否能對朋友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所以找咲太談這件事。
朋繪突然正襟危坐,不知爲何以不是滋味的眼神看向咲太。她的眼神暗示「我有話要說」。
朋繪說完,一臉像是咲太做錯事般瞪過來。
「學長,今天打工到幾點?」
大概是坐立不安,朋繪用力抓住桌上的手機。
「原來如此。」
朋繪隨口說出過分的話,視線再度移回手機。大概是收到新的訊息,她觸碰畫面操作,接着突然抬頭朝咲太投以質疑的視線。
是努力用功還是努力談戀愛?在這個狀況應該兩者皆是吧。
「我之前說過奈奈交了男友吧?」
「米山應該也希望妳贊成吧。」
「我去年也有適度地和麻衣小姐卿卿我我啊。」
咲太也想向紗良確認一些事。關於夢以及思春期症候羣的事。如果今天能見面,對咲太來說在各方面都便於行事。
「可以跟她說我們正在連鎖餐廳一起打工嗎?」
她似乎獨自煩惱某些事又逕自解決。
朋繪將手機放在桌上。
她以自己的話語承認了這件事。
「她說『等你喔,咲太老師』。」
朋繪立刻支支吾吾,坐立不安般從咲太身上移開視線。
紗良產生了思春期症候羣。
如同紗良變成自己的學生的夢就這樣成爲現實……那時候的夢有着一模一樣的感覺。醒來的時候就察覺那是夢。
「然後說『在這之前我會在自習室唸書準備考試』。」
「姬路同學非常受男生歡迎,學長務必要小心喔。」
如果今天早上的夢也會成真,會發生各種問題。
朋繪將手機畫面拿給咲太看。
朋繪立刻滑起手機。
「所以呢?學長作了什麼樣的夢?」
「是什麼樣的夢?」
──不讓我的思春期症候羣痊癒的約定。
「也就是說,古賀妳也是?」
「學長,什麼事情傷腦筋?」
「米山還真有一套。」
「剛聽完米山純情的話題,我有點不好意思說。」
「平安夜啊。」
「學長明明就沒有害羞的情緒啊。」
「我覺得親下去就好了。」
朋繪看向打卡鐘,確認現在才兩點五十五分之後,進休息室坐在咲太對面的椅子上。
「學長,你對姬路同學做了什麼事?」
首先,明明是二十四日,咲太卻沒有和麻衣一起。明明昨晚才約好了要過夜的約會……
「果然是這樣吧。」
「話說,原來大家意外地相信『#夢見』啊。」
「當時是什麼樣的感覺?」
朋繪滑手機確認某些東西。大概是打開通訊軟體重看自己和奈奈的對話吧。
「唔~~……哎,既然是學長就沒差了。反正我剛好想問一些事。」
「嗯,然後,那個……」
和咲太作的夢是同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還沒做任何事。不過從這個月開始,我在補習班負責指導她。」
「是很好的氣氛?還是有點硬來?」
「奈奈說是她主動的。」
打工結束的咲太在晚上九點五分走出連鎖餐廳。畢竟紗良在等他,所以是準時打卡。他迅速換好衣服,和擦身而過的每位員工說「我先走了」走到店外。
3
還沒問要小心什麼事,朋繪就離開前往外場了。
「所以啊,她擔心如果和『#夢見』一樣成真該怎麼辦,跑來找我商量……」
「她說今天早上作了一個感覺很像現實世界的夢。」
視野被毛線手套覆蓋。
會做這種惡作劇的人,咲太心裏有底。然而首先浮現在咲太腦海的這個人正在遠方的沖繩。而且如果是她,只聽聲音就立刻認得出來吧。
瞬間苦思的行爲本身爲咲太帶來答案。
「摸魚沒準備考試的姬路同學。」
「可惜,猜錯了。」
語氣有點不服的她雙手離開咲太的眼睛,緊貼在咲太背上的身體也離開,繞到正前方。
「正確答案是念書太久喘口氣的我。」
惡作劇成功,紗良開心一笑。
「原來妳也會做這種孩子氣的惡作劇啊。」
和同輩相比,紗良看起來比較可靠。咲太對她的印象是穩重成熟,所以對她這種行爲略感意外。
「我還是小孩子喔,比咲太老師小三歲。」
紗良戴手套的手豎起三根指頭,伸到咲太面前。
「我覺得敢說自己是孩子的人不是孩子。」
至少紗良的說法有種巧妙利用「孩子」這個詞的意圖。
「那麼就咲太老師看來,我已經是大人了嗎?」
「感覺正值思春期吧。」
咲太稍微以試探的心態刻意說出這個詞。如果正如夢中所見,紗良的思春期症候羣正在發作……如果她自覺產生症狀,或許會出現某種反應。
但是紗良和剛纔沒有兩樣。
「說得也是,『思春期』確實是正確答案。」
她只是率直地接受咲太這句話,完全沒做出防備動作,也沒有喫驚、爲難或焦急,就只是一直對咲太露出溫和的笑容。這樣的話什麼都摸不透,只能從別的切入點進攻。
「咲太老師……你知道『#夢見』吧?」
咲太說出足以令人接受的理由後,紗良回應「說得也是」露出微笑。
「但願如此。」
這次她回答了,而且答得特別準確。現在已經是十二月,明明是半年多前的事,紗良卻記得一清二楚,當時的事件就是令她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吧。
紗良收起笑容,以嚴肅的表情仰望咲太。
「嗯。」
「現在每天都很快樂。所以,雖然我在夢裏也說過……咲太老師,請不要治好我的思春期症候羣喔。」
「我不會說。因爲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只會當成我腦袋有問題。」
「不要把它說成模式啦。」
「天曉得。」
「考試沒問題。咲太老師的應考對策漂亮地命中了。」
紗良做出打耳語的手勢,上半身探向咲太,音量也自然降低。
紗良的表情沒說謊,也沒有逞強的樣子。依然是一如往常清楚表達自身意見的紗良。
「好奇嗎?」
既然無法前進就以退爲進。
「幾時開始的?」
「我不喜歡做作業耶。」
紗良維持同樣的心情,這次拒絕回答。
「這麼一來,對山田同學的考試結果也可以指望一下了。」
這個疑問肯定了咲太確認的話語。
紗良像是回想起來般要求咲太承諾。
目送紗良快步走進自習室之後,咲太照她說的先進教室。前幾天也有用來上課,以隔間牆區隔的小教室。雖說是教室,也不過是擺了長桌與白板的簡樸小空間。
「咦!」
「是的。已經沒事了。」
聽到咲太這麼說,紗良明顯喫了一驚。
紗良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非常乾脆地承認了。從中感覺不到愧疚或困惑,看起來完全不像感到爲難。就像被問到:「有在學鋼琴嗎?」然後回答「有」這麼輕鬆。
咲太站在白板前面,紗良很快就拿著書包過來了。
「不會吧,有這種事嗎?」
今天也剛在連鎖餐廳打工的時候和朋繪聊到。
這次紗良也回答了咲太的問題,表情非常坦率。
「我想確認一件事。」
「然後,我和妳在江之電上打勾勾?」
戳中痛處的這種說法使得紗良含羞發出鬧彆扭的聲音。
平常會從隔壁和對面傳來學生髮問或講師解說的聲音。完全沒有這些聲音的狀況,對咲太來說也很新鮮。
「我想,當時我們是在約會。」
咲太以帶着疑惑的視線看向紗良。紗良目不轉睛地注視他的雙眼。
「我失戀了。」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這個嘛……如果答對,我就答應咲太老師一個請求。」
「色色的請求不準喔。」
紗良出聲一笑。這時候,她放在書包內袋的手機像要打斷笑聲般震動。
「何況如果不知道是哪種思春期症候羣,也沒辦法當成趣事說給別人聽。」
「是思春期症候羣的事嗎?」
「你明明早就知道,不要反問我啦。當然是我有思春期症候羣這件事。」
「那就當成是我出的作業吧。請思考我是哪種思春期症候羣。」
「好的。」
「期末考結束之後,請確實繳交作業喔。」
「哪件事?」
「啊,然後這件事麻煩當成我們兩人的祕密。」
「你覺得夢中的我爲什麼會說那種話?」
「對了,我的書包還留在自習室。」
「應該沒在上課了吧。」
「總之,既然對我無害,我也沒那麼好奇就是了。」
「多虧思春期症候羣才放下了。」
「寫好的話會獲得什麼獎勵嗎?」
「咲太老師,請對學生多抱持一點興趣啦。」
「對。那是真的嗎?夢裏說我約定過不會讓妳痊癒……」
「但我看妳現在好像不太煩惱?」
咲太拐彎抹角地重新詢問,想知道是哪種思春期症候羣。
「是自己喜歡的人喜歡其他人的模式嗎?」
「和我在一起的是咲太老師……」
「啊,並不是原本交往的對象甩掉我,或是表白之後被對方拒絕。」
「這是祕密。」
「是什麼樣的思春期症候羣?」
因此,咲太只覺得有一個地方怪怪的。明明紗良自己那麼明確表示「放下了」,爲什麼還會出現思春期症候羣?只有這一點無法理解。
「是平安夜那天的夢……」
「然後我……今天早上作了奇怪的夢。」
「旁邊沒有其他人,感覺好緊張。」
「但妳不肯告訴我吧?」
到這裏的內容和咲太作的夢一致。
紗良自然地拉開長桌旁的椅子坐下,彼此的相對位置和上課時一模一樣。和上課不同的是紗良沒將筆記本、課本與文具放在桌上。
「那就先回補習班一趟吧。這裏好冷。」
紗良確實理解咲太說這段話的意圖。
「應該有吧。畢竟實際發生了。」
即使來到晚上九點半,補習班依然燈火通明。這種光景在學校無法想像,在補習班卻是習以爲常。話是這麼說,但在星期六的今天感覺人少了一些。
咲太負責的數學在考試第一天……也就是在昨天考完了。
「那時候發生了什麼討厭的事嗎?」
「真的嗎?」
「原來如此,奇怪的夢啊。」
「我去拿書包,請老師在那裏等。」
同班的紗良大概是知道某些事,笑得很開心。健人或許在考完後說出「完了……」這種話。感覺他會這麼說。說來悲傷,咲太可以清楚想像那幅光景。
「期末考有哪一題不懂嗎?」
如果夢境真的是在預見未來……在那天的那個時間理應在一起的兩人當然必須作相同的夢。因爲在那天的那個時間,如果其中一人在別的場所做別的事,就不合邏輯了……
所以這應該是紗良的真心話,感覺她由衷這麼認爲。
「咦……?」
「我看起來像是會治療這種怪病的醫生嗎?」
這次是紗良搶先一步。
「所以,既然不是爲了考試的事……?」
「完全不像。」
「教室會有人嗎?」
「黃金週結束的早上。」
咲太還沒開口,紗良就如此補充。
「……難道說,咲太老師也是?」
「是的,那是真的。我罹患了思春期症候羣。」
咲太沒料想到這種狀況,不過聽她這麼說就覺得這或許是最有可能的模式。
「……」
「在極樂寺那段。」
紗良毫不客氣地笑出聲。
「我也作了夢。八成是同一天的夢。」
紗良的聲音很輕快,比起喫驚或不安,好奇心更明顯。
「我好期待。」
紗良擺出思考的動作,然後露出捉弄般的笑容。
而且,如果那場夢是咲太與紗良的未來,那麼咲太無論如何都必須問紗良一個問題。
「最近常聽到。」
「啊,這麼晚了。」
時間即將來到晚上十點。
「我媽會來車站接我,我先走了。」
紗良匆忙離席,一邊接母親的電話一邊揹起書包。
「啊,媽媽,抱歉,我還在補習班。我馬上過去。」
紗良只單方面說明原由之後就掛斷電話。離開教室的時候,她只轉身看咲太一次。
「作業請不要忘了喔。」
紗良以爽朗的笑容叮嚀。看到咲太露出抗拒的表情,她滿足似的一笑,沿着狹窄的通道小跑步離開。
「別在走廊上奔跑啊。」
咲太姑且在後方這麼說,但是說到一半就看不見紗良的身影了。
「……」
咲太獨自留在空無一人的室內。
「總覺得事情變得好奇妙。」
狀況別說有所進展,感覺只有課題不斷增加,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總之先回去吧。」
待在這裏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咲太只清楚理解這一點。
咲太慢慢走在紗良離去的通道,回到教職員室前方的自由空間。隔着櫃檯的教職員室裏,補習班講師還在處理某些事項。
妨礙到工作也不太好,所以咲太以勉強聽得到的音量說聲「我先告辭了」離開補習班。
咲太按下大樓電梯按鍵。電梯已經在上升,沒等十秒就抵達五樓迎接咲太,響起小小的鈴聲之後開門。
「!」
肚子正餓的咲太點了店裏自豪的漢堡。不久,分量滿點的漢堡放在盤子上端上桌。咲太在只點拿鐵咖啡的理央面前豪邁地大口咬下漢堡,理央露出「居然在這種時間喫這麼高熱量的食物」的傻眼表情。
「補習班的……」
「別問了,走吧。」
必須得到更有力的線索,不然無從思考。
咲太問完,理央就這麼低着頭微微點頭。
「然後你立刻違反約定,把她的祕密告訴我了。」
就像是當成謝禮,理央拿起一根薯條慢慢喫。咲太等她喫完後改變話題。
「是誰?」
「……對喔,霧島透子。」
「……」
很快就從置物櫃回來的理央手上掛着剛纔沒拿的灰色大衣。
「我有一些隱情。不過,總之能見到妳正好,我想找妳談談。晚點方便嗎?」
因爲透子的思春期症候羣纔是必須儘快治好的病症。若要尋找治療的線索,和她本人見面還是最確實又迅速的方法。
理央揚起視線瞪過來,但她滿臉通紅,所以毫無魄力。
這次是忿恨地瞪向咲太。
咲太不情不願地說出這兩個字。
「順便問一下,是什麼時候?」
「作業啊……」
「妳忘記的是那個嗎?」
「先把玩笑話放一邊吧。」
是這麼難以啓齒的事嗎?
刻意在這種時間來拿也有點奇怪。
「意思就是因爲你花心,所以會被櫻島學姐拿刀子捅吧?」
無論如何,咲太還有很多問題想問透子。
「……這樣確實也是『麻衣小姐很危險』。」
「這樣的話,爲了判斷她的思春期症候羣是否有害,你也只能做她出的作業吧?既然可能和那段訊息有關……」
「我纔要問,你爲什麼在這裏?」
理央的語氣是認真的。
作了一場夢。
「怎麼作弊?」
「如果姬路同學的思春期症候羣可能害麻衣小姐面臨危險就另當別論。」
「總之多虧你作了那場夢,『櫻島學姐有危險』這段訊息的答案不就出現了?」
如果紗良的思春期症候羣是透子送的禮物,透子確實可能知道。在卯月那時以及鬱實那時,透子都知道兩人罹患思春期症候羣。
雖然時間很晚了,能在這時候逮到理央很幸運。
「這我知道。」
走出補習班之後,咲太與理央走向車站南側,沿着江之電的軌道走一段路後進入一間漢堡咖啡廳。在提供酒精飲料的店內,兩組先到的客人發出開朗的笑聲。
理央提出這個輕率的意見。
只當成話題開端說出口的玩笑話,理央卻明顯產生反應。說不定真的猜中了。
「在哪裏?」
「最近他看起來沒能專心念書……我想說可能有什麼煩惱,就問他『怎麼了?』……」
「雙葉,這是妳的錯。」
「啊~~加西虎之介嗎?」
要是變成這種狀況,取消約會是不得已的判斷。不過可以的話,咲太想拜託麻衣改成延期的形式……
「!」
理央以無言表達不滿。然而關於這方面,咲太的說法應該比較正確。不應該口無遮攔地擅自說出別人的心意。
「雙葉,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昨天。」
「怎麼啦,是被表白了嗎?」
等了一陣子也沒繼續說。
「……」
電梯裏傳來像是將驚訝吞回去的呼吸聲。
理央辯解般說出理由,走出電梯。
「……你爲什麼沒告訴我?」
如果也問得到紗良的事,感覺這是最快的捷徑。
理央雙手拿着拿鐵咖啡的杯子,輕聲回答。
「因爲這樣比較有趣……以上純屬虛構。擅自說出來會對不起加西同學吧?」
「只要我們這邊沒有損失,我完全不想管,畢竟她自己都說不想痊癒了。」
「總之只能再見她一面嗎……」
「……你爲什麼會知道?」
聽到理央這麼說,咲太也想到了。
理央嘆着氣這麼說。
咲太接受這個提案。解題規則原本就處於模糊狀態,只能不擇手段了。
知道的話就可以進行下一步。但因爲不知道,也只能做作業了。
「哎,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客氣。」
咲太說完這一切……
夢裏和紗良在一起。
理央的話語與態度感覺像在責備咲太。
「……」
「所以妳認爲呢?」
「我在這裏會有問題嗎?」
原以爲應該沒人的電梯裏有乘客,而且是咲太認識的人。疑問在瞬間化爲話語。
「因爲他一直散發超喜歡妳的氣場。」
「如果只是普通的約會,你絕對不會這麼做吧。」
搭電梯的人是理央。
這也是難得會聽到理央說出的話。
「如果不想自己解題,要不要作弊?」
「……真的?」
她說自己罹患了思春期症候羣。
「真難得。」
理央無視咲太的指摘進入電梯。在這個季節忘記穿大衣就回家非比尋常,昨天應該是發生了相當不得了的事。
「那你等我一下。因爲……我也有事想找你談。」
「對吧?」
「找妳談是對的,謝謝妳。」
「是嗎?」
「所以雙葉,妳要找我談什麼?」
「即使沒有櫻島學姐那件事,你應該也會這麼做吧。」
正因如此,理央才說想找咲太談談。
「我要談的是……」
「我……昨天忘了東西。」
總之最麻煩的在於毫無頭緒。咲太只從紗良口中得知症狀發作的原因好像是失戀,而且時期是在黃金週。
「可能知道答案的人,除了姬路紗良還有一個吧?」
可是這麼一來就和「找出霧島透子」扯不上關係。
要是紗良希望維持現狀,咲太就不必厚臉皮多管閒事。
剛纔和紗良見面,確認這是事實。
「因爲我好像是個騙子。」
咲太完全聽不懂理央想說什麼。
理央視線往下,目不轉睛地看着伸手要拿來喝的拿鐵咖啡的泡沫。
「不過以你的狀況,我不認爲可以斷言是玩笑話。」
「妳以爲我會取消和麻衣小姐的過夜約會,改成和姬路同學約會?」
「怎麼演變成這樣的?」
「補習班教室。」
「不過,如果是爲了治好她的思春期症候羣,我覺得事情就不一樣了。」
喫完漢堡,咲太一邊嚼着炸薯條,一邊向理央說明今天發生的事。
「如果你先告訴我,我就不會問了。」
「所以妳的回覆是?」
「回覆之前,他就說『不用現在回覆沒關係』然後回去了。」
「原來如此。」
大概是害羞得承受不住吧。以前在補習班看見他的時候,感覺得到他光是待在理央旁邊就會臉紅心跳。
「咲太,你認爲我該怎麼做?」
「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我沒想過這種事。」
「既然這樣,妳就趁這個機會想一想。」
「我現在不想聽什麼大道理。」
「這對妳來說是一個好機會吧?」
咲太喝一口剛纔和漢堡一起點的咖啡。
「什麼好機會?」
「我覺得一直眷戀國見也不太好。」
「我並沒有眷戀。」
「真的嗎~~?妳會拿身邊的男生和國見比較吧?」
「……不會。」
理央嘴上否定,態度卻沒有說服力。當然不是蓄意做比較吧,應該是被指出後才察覺以往的自己都會下意識這麼做。她就是這樣的反應。
「省省吧,別那麼做,天底下沒有比國見更好的傢伙。那傢伙唯一的缺點是對女生的品味很差。」
「國見的女友很出色的。」
對咲太來說的第一次聯誼,因爲過於意外的人物登場,咲太變得非常不自在。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變成討厭的往事刻在記憶裏。
從三樓俯視的主校舍旁的道路,看得見一對情侶恩愛地走着。大概是說了什麼有趣的玩笑,彼此笑出聲音。
咲太起身移動到站在窗邊的拓海身旁。
那樣真的對心臟不好,咲太希望他們可以事先告知。
「幫我跟教授說我去廁所!」
「我決定今後不再跟你說了。」
「有些事因爲是朋友纔不方便說啊。」
「早就知道了。」
「哎,不過,謝謝你。」
「妳在做什麼?」
「你爲什麼認爲我會知道這件事?」
「我纔不要。我對聯誼沒什麼好的回憶。」
透子遞出已經設定爲錄影模式的手機。
拓海羨慕又嫉妒般這麼說。
「我纔不要。好丟臉。」
咲太沒拿包包,直接拔腿就跑。
似曾相識的迷你裙聖誕女郎。
雖然明顯混入了不太對的節日,但咲太刻意不吐槽。何況這一切都還是之後的事。
理央擦着指尖輕聲說。
此時咲太接近過去搭話。
十二月九日。
4
「看妳好像拍得不是很順利。」
「別過來,會入鏡。」
確認周圍沒有任何人之後,咲太向透子搭話。
「有多到這種程度嗎?」
「什麼?怎麼了?快要上課了耶。」
「我想請教姬路紗良的思春期症候羣。」
「不是已經公開了嗎?在上次請妳喫蒙布朗的那天晚上。」
「看吧,果然是情侶的節日。梓川你幸福過頭,頭殼壞掉了。」
咲太沖出教室。
「最近變多了耶。」
「我來幫忙吧?」
「可以說話嗎?」
透子如此叮嚀,咲太便開門見山地發問。
「不是應該兩天合稱爲聖誕節嗎?」
「那是另一首歌。」
理央把剩下的拿鐵咖啡喝光。店內的時鐘顯示超過十一點半,快到打烊的時間了。
「我在補習班指導的學生。」
「嗯?」
至少這句話不適用於這件事。咲太認爲這肯定不對。
拓海不以爲意般低語。
「那麼,你一邊拍我一邊跟着我走。」
「……」
「啊?」
雙腿要走向正門的時候突然停止。
「畢業之前,我問國見:『你喜歡你女友的哪一點?』他就對我說了這件事。」
「是嗎?」
對心臟不好。即使在經過很久的現在聽到這件事,胸口還是會難受,感覺被緊緊揪住。
「只會用到影像,所以沒關係,但是別聊麻煩的話題。」
聽到拓海的回應時,咲太已經跑下階梯。
「按下紅色的地方就可以錄影。」
透子沒看向咲太就如此回應,再度將手機立在長椅上。但是手機在她放手的瞬間滑倒。
說得好過分。
換教室的時候、去學校餐廳的時候、下課回家的時候……都在學生人潮中注意是否有迷你裙聖誕女郎。然而在請她喫過蒙布朗之後,咲太就不曾在大學裏看見她。
透子在長椅上立起手機,沿着林蔭步道走十步左右……然後回到長椅檢視手機。
站在咲太的角度,現在他最在意的也是這一天。是否能夠依照約定和麻衣一起過?還是會符合夢境和紗良一起過?
咲太收拾喫完的便當盒時……
看着窗外的咲太對此沒產生反應,因爲他的注意力移向別的地方……林蔭步道的方向。紅色的身影在行走。
「所以說,爲了在那天之前交到女友,我正在籌辦聯誼喔。決定之後你也要來。」
透子說完,在林蔭步道上踏出腳步。咲太依照吩咐,以鏡頭拍攝透子的背影跟着她走。
「拍攝聖誕歌曲要用的影片素材。」
幸好上課時的林蔭步道幾乎沒有學生,沒被投以異樣的視線。擦身而過的數名學生看起來也沒有覺得咲太的行動奇怪。現在這個時代,一邊錄影一邊走路的人並不稀奇。
每天早上,咲太都在通往主校舍的銀杏步道上尋找透子的身影。
「我們是朋友吧?」
「那個……」
「什麼東西變多了?」
咲太沒聽佑真說過,也沒聽理央說過。入學經過半年多,偏偏咲太是在聯誼會場遇到上裏沙希。
「聽說她和任職於醫院的國見母親聊過之後,就決定自己也要成爲護理師。」
「啊,你看,他們也是情侶吧?」
「什麼?梓川你不會和櫻島小姐一起過嗎?」
「妳爲什麼知道這種事?」
透子不耐煩般轉身朝向咲太。她露出生氣的表情快步走近,接着從咲太身旁經過,拿起長椅上的手機。
「戀愛是盲目的。」
跑到戶外的時候,通知開始上課的鐘聲響了。
電話也是幾乎每天打。他一邊承受花楓的白眼,一邊在語音信箱留言。但是電話連一次都沒接通,透子也沒有回電。
「可是……等一下?所以說,妳早就知道上裏就讀我們大學的護理系?」
「和你談過之後,心情稍微平復了。」
理央又拿起一根薯條喫。
「會。」
學生們都趕往主校舍,咲太逆流來到林蔭步道。
「交往的男女。」
因爲他發現目標人物就在十公尺左右的前方。
「元旦過完是節分吧?情人節吧?白色情人節吧?」
「這麼有趣的事可以儘管說給我聽喔。」
看不懂她到底在做什麼。
「……拜託別問這麼可怕的問題。」
拓海指向窗外。咲太看見一對男女,女生鬧着玩似的輕推男生的背往前跑。不知道什麼事那麼有趣,兩人都發出笑聲。
那個背影肯定是霧島透子。
「平安夜之後是聖誕節吧?」
「在計較明年的事之前,應該先重視聖誕節吧?」
這一週就這樣毫無進展地度過……回過神來已經是星期五。
拓海在主校舍教室看向窗外,感慨地低語。
「畢竟接下來是情侶的季節,各種節日洶湧而來。」
大概是不滿意,透子再度在長椅上立起手機,和剛纔一樣踏出腳步。有點做作的走路方式,就像模特兒走臺步……
「然後是除夕跟元旦吧?」
「那是情侶的節日嗎?」
走在前方的透子回以冷淡的話語。
「那是誰?」
前提是可以和麻衣一起空出時間……
週末只在打工中度過,星期一開始又回到每天到大學上課的平凡生活。
「她說她罹患了思春期症候羣。」
「所以呢?」
「如果是妳送的禮物,我認爲妳應該知道些什麼。」
「不知道。」
透子在回應的同時停下腳步轉身,踩響鞋跟走向咲太,從他手中搶走手機。
「不過思春期症候羣應該是我送的禮物沒錯。」
她立刻檢視剛纔拍攝的影像。
畫面上一直是迷你裙聖誕女郎行走時的背影,咲太和透子的交談也確實記錄下來。透子在影片裏也說自己不知道有關紗良的事。
「妳知道廣川與赤城吧?」
「因爲是這所大學的學生。」
透子的眼神暗示着別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她的眼神看起來沒有說謊,也不像是在惡整咲太,就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態度看起來有點不耐煩……
「所以作弊失敗了嗎……」
這麼一來,咲太便無從得知紗良罹患了何種思春期症候羣,只能等待某種奇妙的現象發生,直到被波及纔會知道。儘管想避免這種事態……但也想不到其他可行的方法。
「謝謝。拍到不錯的素材了。」
和毫無收穫的咲太相反,檢視完影片的透子似乎很滿意。
「需要攝影師的時候請隨時叫我。」
「是嗎?那我二十四日要開直播,過來這裏吧。下午四點集合。」
「呃,二十四日有點……」
「請多關照。」
透子不聽咲太喊停,快步走向正門。她的背影就這麼離開大學,最後再也看不見。
咲太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咲太帶虎之介來到自己打工的連鎖餐廳。做服務生打扮的朋繪露出疑惑的表情,咲太請她安排可以談私事的深處的座位。
「那就找間店進去吧。」
今天就是繳交日,腦中的頁面卻還是一片空白。
5
虎之介斷然否定。
「抱歉突然叫住老師。」
如果提早抵達補習班也好,可以進行上課的準備。
之所以稍微提早出發,是因爲有種被催促的感覺。咲太知道原因。
咲太以沉重的腳步走上站前的立體步道。此時有人從身後叫住他。
實際上,虎之介向理央表白了。咲太知道這個事實。
這也是當然的。虎之介不是紗良,紗良的心意是她自己的。實際上,連當事人都不確定自己的心意,所以很難摸透。認識理央之前的虎之介就是如此……會因爲一個小小的契機就誤會、誤解或是斷定。人們很難察覺這一點。
「再上一位……第一位負責指導紗良的老師,也是基於相同的原因被換掉。」
「爲……爲什麼?」
「所以你要談什麼?」
「我和紗良是鄰居……」
「既然擔心其他男生接近,你幫她注意不就好了?畢竟你們似乎是以名字互稱的好朋友。」
平易近人又彬彬有禮的模範生,常保笑容,讓氣氛變得開朗,而且不怕生,自然而然就會主動和別人拉近距離。
和打工的咲太不同,是補習班的正職講師,大約二十五歲的男性。
「那個,梓川老師……」
「平常總是在一起,所以旁人也會消遣我們是不是在交往……」
「是找梓川老師。」
「咦?」
八成是因爲羨慕纔會故意揶揄。
「我覺得雙葉很難追,不過你加油吧。」
咲太幾乎斷定應該是理央的事。除此之外想不到自己和虎之介之間有什麼共通話題。
「我不行。」
虎之介縮起高大的身體,拚命想拉回正題。
「因爲你喜歡上雙葉了?」
「啊,好的。」
「爲什麼?」
「總之先去補習班吧?」
「……」
虎之介再度語塞。感覺他隨時會抱住頭。
「順便問一下,姬路同學對你是怎麼想的?」
「關於紗良……更正,關於姬路同學,希望老師小心一點。」
「對。」
「有什麼事?」
「現在的話不知道。」
男生的聲音。
說不定走在路上就會冒出靈感。
「在高中,我也聽說有好幾個男生向紗良表白……」
停頓許久後,虎之介的慌張顯現在聲音裏,也顯現在臉上。嘴巴開合兩三次想尋找下一句話卻找不到,視線不安地在半空中游移。虎之介像是要暫且填補尷尬的空白,以吸管吸了一口可樂,卻因爲吸得太用力而猛然刺激喉嚨嗆到。
「……」
「我也開始有這個意思,覺得這應該是遲早的事。」
「所以是兒時玩伴嗎?」
廁所上太久會讓教授平白擔心。
「拜託別再讓二十四日變得更復雜了……」
早上打掃、洗衣服,還幫那須野洗了澡,午餐和來訪的麻衣一起下廚並享用。
「好……好的!啊,不對!這件事不重要!」
「因爲這樣就不行?」
虎之介好不容易擠出這句疑問的時候,距離咲太一開始的指摘過了三十秒以上。
虎之介反射性率直地回應。
虎之介乖乖接受咲太的建議。感覺得到他正經的個性。
咲太以往和虎之介並沒有交集,當然會冒出這個疑問。
虎之介的反應有點像是置身事外。或許是因爲這份關係對當事人來說過於理所當然,就沒想過要以「兒時玩伴」來形容。咲太感覺到這種話語上的距離。
「算是知道。」
虎之介像要蓋過咲太的話似的這麼說。
「哎,畢竟她看起來很受歡迎。」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補習班講師想對學生出手而造成問題……這種事聽起來不無可能。
「因爲你在補習班問雙葉問題時,散發出超喜歡她的氣場。」
「是的。在某個時候,我察覺自己一直認定是戀愛的情感,其實可能不是這樣。」
「……」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找我?」
儘管外出並不會有助於作業進展,但那須野也不會告訴咲太答案。至少想外出消除這種心神不寧的感覺。
「確實會有這種人。」
虎之介視線遊移。看來是不可以被別人聽到的話題。
紗良給的作業。
已經因爲那場怪夢遭遇問題,透子還落井下石地做出單方面的約定,實在是令人喫不消。不知道這下該如何向麻衣說明。
「換句話說,那個人也對姬路同學……?」
既然聽得滿頭霧水,只能逐一解決問題。
「……總之先去上課吧。」
「不過這是誤解。」
虎之介默默點頭。
當然沒這種事。虎之介還沒說完。
「是的。」
下午麻衣說要接受雜誌專訪,咲太目送她離開之後,自己也在四點多出門。六點開始是補習班講師的打工。
只聽聲音無法立刻想起對方的長相。
咲太抱持這一絲希望,然而以結果來說,即使走到藤澤站,依然猜不到紗良罹患了何種思春期症候羣。提示果然太少了。
「梓川老師是第三個人,紗良的……更正,姬路同學的指導老師。」
「彼此的爸媽也是好朋友……我們從小就經常玩在一起。」
由於提早出門,距離開始上課還有一些時間。
「好像是。」
「上一位負責指導姬路同學的老師,我也認識。」
不知道對方是誰的咲太轉身一看,正後方矗立着一道高牆。峯原高中的制服;塞滿社團活動衣物的大包包。以將近一九○公分的高大身軀俯視咲太的是加西虎之介。
「然後,那個……我直到國中都喜歡紗良。」
隔天十二月十日,星期六。
「……」
因爲是這種個性,紗良會吸引異性是理所當然。以咲太身邊的人爲例,健人正是其中之一。
然而虎之介說出另一個令咲太感到意外的名字。
「老師知道爲什麼會換人嗎?」
「不是找雙葉?」
「啊,不,可以的話……」
兩人都只點了飲料吧,各自拿了咖啡與可樂回來後相對而坐。
突然冒出這段表白。
出乎意料的話題使得咲太腦袋跟不上。直接稱呼「紗良」,又改口說「姬路同學」,然後是要對什麼事小心一點?疑問接連誕生並被棄置。
「要我小心什麼事?」
「『曾經』是吧……」
「我覺得她曾經對我有好感。」
「你就用名字稱呼她吧。」
「方便借點時間嗎?」
「加西同學,姬路同學在你眼中是什麼樣的女孩?」
「是指哪一方面?」
「比方說開朗、有禮貌,也有親人的一面。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是的。她從幼稚園就一直是這種感覺,處在人羣中心展露笑容……大家都會聚集在紗良身邊。」
「小學也是?」
「是的。」
「國中也是?」
「是的。」
「不只這樣,直到國中都和你是公認的一對啊。」
「……」
充實得無懈可擊。直到實質上被虎之介甩掉之前,紗良或許沒嘗過算得上挫折的挫折。
因此,這件事成爲過於強烈的打擊,強烈得引發了思春期症候羣。這麼想就覺得合情合理,但終究太單純了。
「我歸納一下,換句話說,因爲你甩了她……」
「我沒有甩了她。」
「因爲你實質上甩了她,她變得莫名受異性歡迎,令你很擔心……是這樣沒錯嗎?」
「是的。所以希望老師小心一點。」
「但你爲什麼會找我談這件事?」
咲太和虎之介沒有交集。突然提起這件事,應該需要某種理由。
「昨天,我打電話找國見學長商量這件事,他要我找梓川老師幫忙。」
「因爲國見只會說一些沒用的建議吧。」
沒多久,某人向咲太搭話。
「現在很流行『#夢見』對吧?」
「原來如此。」
從虎之介口中得到的情報,或許未必和紗良的思春期症候羣無關,感覺值得深思。
「加西同學是姬路同學的兒時玩伴。所以我問了他一些事情。」
在這之後,紗良開始受到異性歡迎。
咲太如此回答後,虎之介終於抬起頭。
即使如此,面對認真的虎之介,咲太起碼算是前輩……而且既然被稱爲「老師」,就不能視而不見。
咲太與虎之介結完帳走出連鎖餐廳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以後。
既然拿了全對的答案卷過來就沒事做了。
健人不經意想藏起分數不讓旁邊的紗良看,但爲時已晚。乍看幾乎沒有圈圈,只有叉叉的花朵恣意綻放,紗良應該也看得很清楚。
虎之介迅速說完,逃也似的跑進補習班所在的大樓。
沒人說任何話。
「咦?她說……『我不能和學生交往』。」
「就是這樣。」
「誰是誰的兒時玩伴?」
比普通人高一個頭的虎之介,老實說很顯眼,從遠處看應該也不會認錯人。
「我可不想被雙葉抱怨,所以你在課業上也要努力啊。」
天色在他們長談的時候完全變暗,街上點亮燈火。
不知道什麼事那麼開心,她掛着笑容來到咲太身旁。
「是的。不過雙葉老師的事已經不重要了。」
三人走進抵達的電梯。理央站在按鍵前面,咲太在她後方的角落,紗良則在咲太旁邊。
紗良將手伸進書包,取出一張對摺的紙,然後打開給咲太看。
沉默再度降臨。
「所以你就放棄了啊。」
理央露出聽不懂的表情。
載着咲太等人的電梯就這樣籠罩着莫名的緊張感,抵達補習班所在的樓層。
「妳表現得非常好。」
「前提是你對雙葉是認真的。」
「這樣啊。」
「因爲上週……我作了一個夢。」
「我也要去啦。」
「……」
桌上排列着三張答案卷,從左到右是三十分、一百分、四十五分,依序是健人、紗良與樹裏的成績。
沒能整理好思緒的虎之介在最後說「不好意思」向咲太道歉。
「我先走了。」
不知道這是不是思春期症候羣造成的。咲太至今沒遇過這種思春期症候羣。只不過從時期思考的話,應該不是毫無關係。也可能只是因爲線索太少,所以咲太希望是這麼回事。
「咲太老師,這樣是泄漏個資。」
虎之介接下來要上課,咲太和他一起走向車站附近,補習班所在的商業大樓。
「謝謝老師。」
咲太可以理解虎之介爲何逃走。不過他晚點應該要上理央的課,咲太有點擔心他那樣會不會有問題……
「……」
咲太與紗良的目的地和理央一樣。
被答對的圈圈填滿的數學答案卷,連一個叉叉都沒有。換句話說是滿分。
「那八成就是我說的『多嘴』。」
「梓川老師,請您多多關照。」
「而且……梓川老師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友,我認爲和以往的老師不一樣,這就是我找您的理由。」
要幫助莫名受歡迎的學生,怎麼想都不是咲太擅長的領域,應該也不是補習班兼職講師應該接手的問題。
仔細想想就覺得這個組合有點尷尬。因爲紗良實質上被虎之介甩了,而實質上甩掉紗良的虎之介喜歡理央……
「……梓川,你沒多嘴吧?」
「今天好冷耶。」
理央知會咲太一聲就進入大樓。
「好……好的,我會努力……!」
距離作業的解答還差得遠。不過現在已經不是毫無斬獲,對此只能感謝虎之介。
「咲太老師。」
虎之介想繼續道謝,寬大的肩膀卻突然一顫,視線投向咲太背後。他看的方向是車站。
「爲什麼?」
「加西同學剛纔是不是在這裏?」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是啊。」
「在這之前請先稱讚我吧。」
「沒錯。」
和虎之介不再是公認的一對,對紗良有意思的男生因而一齊躍躍欲試。若說實際上只是這麼回事,咲太就某方面來說完全可以接受。
「知道了。我姑且會小心一點。」
「請看這個。」
「被雙葉老師拒絕的夢,在平安夜。」
最重要的是,紗良現在是咲太的學生,也是彼此作了同一個夢的奇妙關係。她還出了「猜猜我罹患的是哪種思春期症候羣」這個難題當作業。說到是否關心她,已經是十二分關心的程度。
「原來如此……」
「梓川?」
虎之介才二年級,還可以奮戰一年以上。
咲太覺得可以理解,也覺得他搞錯了。不過,既然正在和「櫻島麻衣」交往,應該不會不小心被紗良吸引。咲太明白這是虎之介自己思考出來的結論。
「傷腦筋,今天我原本想幫你們複習答錯的題目……」
從車站方向走過來的是理央。
不知爲何,雙葉的眼神已經在責備咲太。
「今天是上雙葉的課?」
「但我負責的學科是數學啊……」
因爲被虎之介搭話,咲太沒時間思考紗良出的作業。相對地,咲太以意外的形式得知了紗良的事。
看見虎之介隱約像是鬆一口氣的表情,咲太感覺到和其年齡相符的稚嫩,同時也體認到如此心想的自己已經不是高中生了。
「……」
「我只說了必要說的事。」
咲太開始覺得不是普通的偶然了。關於平安夜的夢,這是第三例。咲太與紗良、從朋繪那裏聽到的奈奈的經歷,然後連虎之介都作了平安夜的夢。
理央露出抱怨得還不夠的表情。但在她再度開口之前,一道聲音介入兩人。
大概是理解能力終於趕上,虎之介以慌張又喜悅,莫名亢奮的心情做出反應。
從兩人的說法推測,紗良沒表白就被甩的對象,基本上應該是虎之介沒錯。
開朗愉快的聲音。
虎之介鄭重地低下頭。
「嗨,雙葉。」
「他說是兒時玩伴。」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即使作了那種夢,我心裏……還是愈來愈在意老師……不,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可能,那個,該怎麼說……」
「好的,那當然!啊,那個,梓川老師,真的很……」
咲太詢問臉龐緊繃的虎之介。走出連鎖餐廳之後,虎之介的動作僵硬得宛如聽得見關節摩擦的聲音,全身透露出緊張的心情。
「夢啊……」
「雙葉在夢裏怎麼說?」
從車站方向跑過來的人是紗良。
拚命、真摯、笨拙,令人擔心,但他表達的耿直心意強烈得令人害臊。正因如此,咲太想給他一個建議。
6
「如果是我,會回答『那等我考上第一志願,請和我交往』。」
他在期中考也拿了三十分的答案卷過來。
「山田同學,你真喜歡三十分。」
突然的建言使得虎之介愣住,看起來還沒聽懂咲太對他說的話。
冷靜想想,兩者也很可能沒有關係。
「那麼,我主要以山田同學與吉和同學答錯的題目來解說。姬路同學就當成複習旁聽。」
「好的。」
說來頭痛,最專心聽咲太講解的是考滿分的紗良。
講解完一遍之後,咲太給三人出了能以同樣方式解答的練習題,總共三題。
紗良不到十分鐘就解答完畢。說着「我寫好了」舉起手的紗良的筆記本上,以工整的字體寫上算式。全部答對。
咲太只對紗良追加題目,觀察健人與樹裏的狀況。健人發出「唔~~」的低沉聲音瞪着第一題;樹裏在第二題停下手。
「吉和同學,這題用剛纔解說的方式就答得出來喔。」
咲太指着仍寫在白板上的模範解答。
「是這樣嗎?」
樹裏停止的手再度動作,在筆記本上寫下可愛的文字。
「沒錯沒錯,接下來……」
「咲太老師,也救救我啦。」
「山田同學你等一下,我先教完吉和同學。」
「那個,我可以排後面……」
樹裏有一瞬間在意健人。
「只差一點點了,先寫完吧。」
咲太假裝沒察覺,如此催促樹裏。
「山田同學,我來教你吧?」
紗良從旁邊座位看向健人的手邊。
「不……」
「關於吉和同學的心意也一樣。」
紗良笑着說出和剛纔完全相反的評價。
「不提這個,咲太老師……」
「可是我們爲什麼會在一起?」
健人依照紗良教的方式解題。應該說是照抄紗良寫的算式,理所當然般順利算出答案。
紗良以隱約忍着笑意的表情目送這樣的兩人。
整理好上課用的白板筆後,紗良將白板角落的藍筆拿過來。
「別在那裏擋路。」
「我不會請妳喔。」
「我很努力對吧?」
「原來咲太老師很關心學生耶。」
「是這樣嗎?」
咲太代替她擦掉餘弦函數。
「講話請帶點感情啦。」
聽到咲太的叮嚀,已經要走出教室的健人露出抗拒的表情轉過頭來。
大概是解答一題之後比較有餘力了,健人也主動詢問紗良。
「我要和老師討論今後的課程。」
坐在位子上的是身穿峯原高中制服的一男一女。紗良面帶笑容說話,兩人看起來都愉快地回應。不過從男女雙方都隱約感覺得到可說是慌張或爲難,像是皮笑肉不笑的情緒。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紗良說完將手伸向滿分的答案卷。
「什麼嘛,山田同學你做得到啊。再挑戰一題看看。」
紗良從下方窺探健人的臉。
紗良乖乖接受咲太說的話,看起來沒在說謊,也沒有感到愧疚。但是她答應「收手」,很乾脆地承認了咲太的指摘。紗良坦承剛纔是蓄意做出的行爲。
「是在說山田同學嗎?」
同時,樹裏的自動筆也在咲太眼前停下動作。她的視線看着題目,注視着筆記本上的一點,但是注意力不在那裏,而是被紗良與健人的互動吸引。
「姬路同學,妳不回家嗎?」
「姬路同學,妳認爲呢?」
「這方面吉和同學會自己想辦法,妳不用擔心。」
轉身看向餐桌,沒看見應該在該處的紗良,只有包包與大衣放在靠窗面對外面的座位。最重要的紗良本人則是站在更靠近咲太的一張餐桌旁邊。
氣溫驟降,走向車站的咲太與紗良呼出的氣息被染成白色。
「咲太老師,請仔細看這個。」
健人的聲音輕飄飄的。
紗良笑着走上站前立體步道的階梯。她說的咖啡廳在走出北門不遠處……家電量販店正對面的大樓二樓。
紗良再度拿自動筆在健人的筆記本上書寫。
可以看見整面都是玻璃的店內有在唸書的高中生,以及打開筆記型電腦的上班族。座位坐了五分滿。白天經常人多到進不去,不過夜晚時段看來比較清閒。
「咲太老師今年的聖誕節要怎麼過?」
「可是關於山田同學的心意,我沒辦法做些什麼啊。」
咲太讓紗良等二十分鐘寫完授課日報之後,兩人一起走出補習班。
「啊,原來如此。那麼這個是?」
這麼一來,就可以和紗良慢慢談了。
接着,樹裏向咲太鞠躬致意後離開。
「山田同學,試試看吧。」
課程來到預定的八十分鐘時,咲太準時宣佈下課。
最後剩下的正切函數由紗良擦掉。這麼一來,白板就正如其名變成一片白了。
紗良以開玩笑的語氣警告。
「這題不會太難嗎?」
「我的作業,你有好好做完了嗎?」
「我說的『不』並不是『不要』的意思……」
健人反射性縮起身體。
紗良將椅子拉向健人。「把這個公式帶入這裏……」她一邊解說,一邊在健人的筆記本寫下計算過程。
「也包括吉和同學。」
首先收拾好東西的健人充滿活力地起身。
「這樣啊……」
咲太擦掉寫在白板上的算式。
「如果和夢境一樣,應該會和妳約會吧。」
「原來咲太老師對學生很冷漠耶。」
「到外面說吧。畢竟我餓了。」
目前找不到頭緒。
「那麼今天就上到這裏。」
感覺稍微能理解虎之介擔心她的理由了。
咲太說出的這個名字,使得紗良的手停在餘弦函數前方。
「我認爲是咲太老師花心。」
日落後的藤澤站前街景點亮了十二月的燈火,比白天還要華美的氣氛充滿活力。
透過教學,健人與樹裏都稍微可以自己解題了。然而人際關係成反比變得複雜,咲太唯獨在這方面實在是無能爲力。
「那個……吉和同學?」
「懂……懂了。」
「這個可能性最高耶~~」
「山田同學,今天上的內容要複習喔。」
「懂了嗎?」
「聽你說不要,我有點受傷。」
「爲什麼呢……」
進入店內,店員以開朗的聲音說着「歡迎光臨」前來迎接。
紗良笑着消遣健人。
紗良剛好讓咲太看見「100分」的部分,露出得意驕傲的笑容。
「知道了。我不想造成咲太老師的困擾,所以會收手。」
「嗯?」
「沒事。我自己寫得出來,我知道解法。」
和紗良肩並肩的健人動也不動,就這麼僵着身子,目不轉睛地追着紗良寫下的算式,以這種方式拚命保持內心平靜。
「我覺得對學生出手不太好喔。」
「那個……把這個公式……」
「我要回去了,而且又沒擋到路。」
咲太接過藍筆反問。
「山田同學,下週學校見。」
旁邊的隔間傳來講師解說世界史的聲音。咲太與紗良的視線自然朝向該處。
「不要太捉弄同學喔。」
「這一題就是……」
在這裏說不知道會被誰聽到。
「那我教你吧。」
「如果他們兩人的成績沒進步,我會很頭痛。」
「這方面山田同學會自己想辦法,妳不用擔心。」
紗良瞥向咲太。
紗良走到他身旁幫忙擦白板。
「嗯,知道的話就好。」
「咲太老師,辛苦了~~」
不過紗良這麼說完揮揮手,他就立刻露出開朗的表情。如果健人是狗,想必正充滿活力地搖尾巴吧。
「啊,我想喫車站前面一間咖啡廳新推出的甜甜圈。」
健人尋找話題想繼續和紗良聊一下,但在他找到適當的話題之前……
準備回去的樹裏對他這麼說。
咲太拜託紗良之後,到裏面的收銀臺點了熱的拿鐵咖啡與焦糖拿鐵,還有聖誕季節限定的新品甜甜圈。以IC卡結帳後,在旁邊的櫃檯接過托盤。
「幫忙找座位吧。」
最後健人沒能對紗良說些什麼就回去了。
健人順利解題,反倒是樹裏在第二題停筆,遲遲沒有要繼續寫的徵兆。
咲太先走到餐桌旁就座之後,察覺到這一點的紗良便踩着輕快的腳步走回來,以雙手小心翼翼地拉開椅子,筆直面向咲太坐下。她的雙眼直盯着宛如以白雪妝扮的甜甜圈。
「感謝招待。」
「要對山田同學保密啊。」
要是被他知道,他肯定也會要求咲太請客。
「我會跟他說考滿分就可以讓老師請客。」
如果這樣可以激發幹勁也不錯,但是以健人的狀況感覺會斷然放棄。
「啊,不過山田同學可能會說『那就算了』直接放棄。」
看來紗良也這麼想。
紗良笑着將手伸進口袋,取出手機開始拍照。拍攝對象是甜甜圈和焦糖拿鐵。她一邊說着「好可愛」一邊狂按快門。
「妳認識他們兩人?」
咲太將視線瞥過去,發現身穿峯原高中制服的兩人也在看他。
「女方是班上的朋友……」
紗良首先看向女生。
「和她在一起的,是當運動會執行委員那時很照顧我的二年級學長。」
接着看向座位比較靠近這裏的男生。
兩人視線一交會,紗良就輕輕揮手,對方也揮手回應。然後男方拿着托盤起身,看來是要離開了。
收拾用過的杯子……走出店門的時候,紗良再度和那名女性朋友互相揮手,一直持續到看不見離店的兩人。
這段時間,男方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這恐怕不是咲太多心了。感覺得到他想盡快離開這裏的氣氛,單純是因爲跟不上女生之間的調調吧。不過應該還有別的原因。
「姬路同學,妳和剛纔的男生髮生過什麼事嗎?」
咲太喝一口拿鐵咖啡後這麼問。
「他人很好喔。事實上,他連甩掉的我都會關心。」
紗良從剛纔就沒說到最重要的事。她說了虎之介的心意跟周遭朋友說的許多事,卻完全沒提到她自己的情感。對於咲太最初的問題也是看似回答了卻沒有回答。
「老師的意思是我也和加西學長一樣?」
紗良以這句話將自己的行動正當化。
「……」
希望今後也能永遠在一起的人。
這正是紗良對咲太的問題導出的正確答案。
「這個嘛,舉例來說……」
「我真的很受打擊。我認爲加西學長喜歡我,周圍的大家也說我們很登對……但這全是一場誤會。我變得無法相信一切,包括自己的想法以及大家說的話,覺得至今看見的世界或許全都是錯的……察覺這一點的時候,我真的好害怕。想到大家或許在嘲笑這樣的我,我連外出都會感到不安。」
她筆直注視着咲太的雙眼,向咲太要求回答。
「這應該不是稱讚吧?」
「……這是什麼意思?」
「而且看起來是個好人。」
剛剛還開懷暢談的紗良露出不明就裏的表情。
那天也是,這天也是……紗良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可是,才兩個月還是很過分吧?」
「但是答錯了。我的思春期症候羣不是受異性歡迎。不過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最近很受歡迎。」
只是因爲大家一直說兩人很登對,纔會如此認定罷了。
「因爲我意外地關心學生喔。」
「既然這樣,剛纔別管他們不是比較好嗎?」
對此,虎之介說他第一次察覺這是戀愛情感。
「我說『現在不能交往』拒絕了。」
「對我來說最幸福的應該是……我最喜歡的人也最喜歡我。」
沒說她哭過好多次……
「有。」
紗良故意露出鬧彆扭的表情挖苦,其中隱含了不肯老實承認虎之介是「好人」的情緒。實際上虎之介甩了紗良,所以會被這樣挖苦也在所難免。
「並沒有反對。不過,也是。今後即使被幾個人表白,被幾十個人追求,被幾百個人討好……妳或許也無法獲得真正想要的東西吧。」
「這也沒辦法吧?因爲我對那位學長還不太熟。」
「都向我表白了,可以這麼輕易就放下嗎?」
「我現在非常幸福,沒什麼想要的東西。」
紗良笑着確認。
「啊,但是那兩人好像還沒交往,所以我剛纔對他們說到時候要告訴我。不過如果是我,絕對不想和被朋友甩掉的男生交往。」
紗良忘記眨眼般定睛看着咲太。她的臉上沒有剛纔的笑容,表情像是不知道如何對第一次聽到的這段話做出反應。
「他說你們是兒時玩伴。他一直很擔心妳喔。」
「那個朋友知道妳被他表白嗎?」
「但我比較擔心加西學長。居然喜歡上雙葉老師那麼難追的人,肯定會被甩的。」
紗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覺得這種個性不錯。」
「我要怎麼做,才能像咲太老師這樣喜歡上別人?」
「老師或許聽說了……我與加西學長直到國中都像是公認的一對。」
「姬路同學,我只再問一次,妳依然喜歡加西同學嗎?」
「我是會相當依依不捨的那種類型。」
「……既然這樣,請告訴我吧。」
「這就是妳上次說的黃金週那時候嗎?」
「我沒跟她說,但我覺得她知道。女生就是會知道這種事。」
「說起來,妳曾經喜歡加西同學嗎?」
「兩個月前,他說希望和我交往。」
「我覺得看起來未必不是。」
咲太靜靜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用聽答案也知道。紗良神采奕奕的表情述說着一切。
看到她笑就會更開心的重要伴侶。
「咲太老師真敏銳耶。」
從剛纔的樣子就能大致知道結果。至少不是「YES」。
沒說她難過。
現在依然喜歡虎之介嗎?
「知道加西學長喜歡的人不是我的時候,我就超討厭他了。」
這一切都沒說過。
「但是妳罹患思春期症候羣之後,這些不安全部消除了。」
咲太將麻衣這個人的存在放在心上。
咲太早有這種預感。從一開始紗良說「被甩了」的時候,這份預感就一直突兀地掛在心上。
「妳最近好像變得受異性歡迎,也是多虧這個原因嗎?」
「是基於實質上甩掉我的罪惡感嗎?」
即使是這種對話,紗良看起來果然也很開心。一件開心的事讓一切變得開心。從現在的紗良感覺得到這種正向循環產生的幸福氣氛。
「咲太老師,你真的好好做完作業了耶。」
「是的。」
「比起受到許多人歡迎,我覺得有其他更幸福的事。」
紗良帶着傷腦筋的表情展現犀利的推理。咲太對此也稍微感到喫驚。
「那麼姬路同學,妳依然喜歡加西同學嗎?」
所以纔會那麼坐立不安。聽到紗良這麼說,應該會誤以爲自己還有機會,認定未來還留有可能性。
紗良唯一說過的自身情感是「受到打擊」,而且理由是虎之介誤會自己的心情。因爲大家說的話是錯的,因爲她相信這些話而遭到背叛。
「不過加西同學好像很受異性歡迎。」
「妳也有對他這麼說嗎?」
紗良以叉子切一小塊甜甜圈送入口中,說着「好好喫」樂不可支。
沒說她悲傷。
「總之只要有這份幸福,以最壞的狀況來說,其他東西我都不需要。」
然後她很乾脆地這麼說明。
發生過那種事的現在纔敢說的話語,現在說得出口的話語。這份心意毫無虛假,也沒有害臊或逞強,就只是純粹這麼認爲。
「如果在這時候回答『是』,個性不會很惡劣嗎?」
「……」
突如其來的問題使得紗良睜大雙眼,錯愕地眨了兩下。大概是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察覺狀況了吧。
「『現在』是吧。」
紗良沒回答。大概是答不出來。
有這份自覺還不以爲意地主動搭話,膽子真的很大。
「明明也有很多女生喜歡加西學長,氣氛卻像是隻有我可以待在他身邊。我對此感到有點驕傲,應該說很享受這種狀況。可是在我進高中之後……」
紗良沒說「YES」也沒說「NO」。
儘管正經八百的印象比較強烈,卻是爽朗的籃球男孩。
「是什麼事?」
「對。」
「既然盼不到妳回心轉意,早點尋找下一段戀情對他應該比較好。」
咲太慢慢開口的時候,腦海浮現麻衣的身影。
「妳怎麼回覆他的?」
「所以妳現在很快樂是吧。」
「我從剛纔的對話明白了,咲太老師反對我受到異性歡迎。」
從紗良能將回憶拿來說笑的樣子來看,絲毫感受不到她對虎之介的眷戀。所以紗良在這一瞬間的心情,咲太認爲不必特地問也知道。
至少紗良上次是這麼說的。
「看來是從小虎,不對……從加西學長那裏打聽到某些事了吧?」
「就是這種感覺吧。」
以咲太的體驗來說還只是表面的感想,不過佑真之前說虎之介是「好人」。虎之介相信佑真說的話,所以今天來找咲太商量,同樣地,咲太也相信佑真說的話。既然「好人」佑真說虎之介是「好人」,那就肯定沒錯吧。
只要陪伴在身旁就會感到開心的人。
她露出高明地遮掩害臊的苦笑。
「好像是。」
上揚看向咲太的雙眼是挑戰的眼神。是挑釁的眼神。
經過短暫的沉默,紗良下定決心般開口。
「加西同學喜歡上別人了。」
「咲太老師看起來像騙子,卻會說實話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