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永夜迎來天明

1

漫漫長夜。

關了燈的陰暗病房。

沒拉上窗簾的窗戶射入月光，形成長長的影子。

牀腳的影子。

窗簾的影子。

空花瓶的影子。

坐在圓凳上的咲太影子延伸到牀上熟睡的楓。

楓的睡臉很安穩，看不出哪裏有毛病。搖晃她的肩膀叫她，她或許會發出「唔～～哥哥，什麼事？」的愛睏聲音。

然而，現在的楓不會清醒。

麻衣與和香回來時，和護士一起幫楓換了衣服，但楓完全沒有清醒的徵兆。她們說楓很安靜，甚至沒發出呻吟聲。

怎麼做都不會清醒的睡美人。

毒蘋果噎到喉嚨，冒失的沉睡公主。

「哎，不過楓不是當公主的料。」

半夜三點的自言自語有點沙啞，大概是因爲太久沒說話吧。麻衣與和香在凌晨前離開，父親今晚在咲太家過夜，所以同樣離開了醫院。

咲太從那時候就沒再說話。大約是三小時前。

楓的胸口靜靜起伏，證明她持續在呼吸。

看似隨時會清醒，也像是會永遠沉睡。之所以兩種結果都有可能，大概是因爲咲太不知道自己希望是何種結果吧。

人總是以自己的期待來看事物。

依照醫生的說法，楓醒來的時候也可能恢復「花楓」的記憶。

這意味着楓將會回覆爲「花楓」。人格的骨架是經驗與記憶。這麼一來，叫做「楓」的個體，這兩年和咲太住在一起的「楓」將會如何……？

「小小的楓，在練習騎腳踏車。」

是楓？還是花楓……至少她剛纔叫了「哥哥」，看來沒有喪失所有記憶。

楓緊抓睡衣衣領，揚起視線這麼問。

無法選擇其中一邊。

再叫一次。

即使抱持確信也不得不這麼問。

「唔……」

「……」

「這樣啊。」

「有沒有回想起什麼事？」

「這樣啊，太好了。」

「現在會噁心或頭昏嗎？」

「哥哥？」

楓歪着頭回答。

「……不，沒有。」

大概是楓才四五歲的時候吧。楓還是「花楓」時的記憶。不知道楓爲何會夢見這段往事。

這次咲太自認勉強發出了聲音。

這部分很難說明。別說是咲太，即使是研讀艱深學問考到醫師執照的醫生，也不知道正確的詳情。

「這樣啊。總之，我請醫生幫你看看。」

仰望的雙眼尋求着某個東西。

如果非得二選一，咲太做不到。

「！」

咲太希望楓清醒，相對的，想到楓清醒時的狀態，內心就無法保持平靜。無法以純粹的心情等她清醒。

「夢？」

看見面前楓的反應，咲太鬆了口氣。

「是哥哥幫楓換衣服的嗎？」

「這時候由哥哥換也可以。」

咲太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沒事。」

尤其在精神科，醫生仔細詢問，確認楓昏迷前與清醒後的記憶是否產生變化，大致是閒話家常。醫生大概問了將近一小時，感覺像是依照標準程序進行。

「楓？」

表情看來有點緊張。是「楓」極度怕生的表情。

「嗯？」

「楓，這件事你敢告訴醫生嗎？」

看來，至少避開了「楓」的記憶消失無蹤的事態。要是第三個人格登場，咲太終究無法放下內心的大石頭。

再怎麼掙扎也只能這麼做。既然只能這麼做，至少要下定決心只把這件事做好。

楓緊揪咲太的衣袖。

看來肌肉痠痛的問題還在。

「……楓？」

楓身上是穿慣的熊貓睡衣。她將兜帽戴上。

「楓是楓喔。」

咲太出聲回應。

「哥哥……」

一位不到三十歲的護士探頭進來。是幫楓換衣服的人。

一般來說，這是楓醒來叫咲太起牀的時間。不過咲太不起牀，然後她就會抓準機會鑽到咲太牀上。這是楓抱着咲太睡回籠覺的時間。

「你在房間昏倒，救護車送你來醫院喔。」

此時，有人敲門。

楓提高戒心依偎過來。

楓轉頭環視病房，大概終於發現某些地方不對勁了吧。

「這麼說來，楓作了一個夢。」

「我去叫醫生過來。」

「嗯，沒錯，是我……」

不過，剛纔那句話很像「楓」會說的話。

咲太心不在焉地看着陽光靠近。就在這個時候，楓產生了變化……

「楓應該敢說。」

基本上，就算做出選擇，現實也不一定會照做。這種想法本身沒有意義。

咲太反射性地往前傾。他想叫聲「楓」，卻發不出聲音。咲太的身體違反想說話的意志，吸了口氣。

同時，和「楓」共處累積的歲月，如今是咲太的日常，要說已經成爲咲太身心的一部分也不爲過。

「唔，唔唔……」

答案是哪一個？還不曉得。

就像沙塵暴的雜音在腦中響起，聽起來夾帶着平交道警鈴聲的聲音。

「楓哪裏生病了嗎？」

「梓川先生，怎麼了？」

「嗯……」

「放心，不是我。我請護士姊姊、麻衣小姐跟豐濱換的。」

「在學會怎麼騎之前，爸爸一直在後面扶着。」

楓一臉茫然，不停眨眼。她坐起上半身，看見坐在牀邊圓凳上的咲太。

其實父親中途就放手了，但楓不知情。

希望共處十三年的妹妹「花楓」回來。這是父母的心願，也是咲太的心願。

楓揉着惺忪睡眼。

後來楓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接受機械檢查以及各專業領域醫生的診察。花最多時間的是腦神經內科的診療以及精神科的診察。

終於，夜空從東方泛出魚肚白。天明的白光。

妹妹都國三了，高中生哥哥不會幫她換衣服。

「請進。」

楓似乎說了些什麼，但咲太決定別去在意。

「……」

咲太按下枕邊的護士鈴。

「糟……糟了，楓的房間清理得乾乾淨淨！不對，不是這樣！這……這裏是哪裏？記得楓原本……在換制服，哥哥在這時候回家，然後……啊！變成睡衣了！」

三十分鐘後，病房也變得相當明亮。走廊傳來數個匆忙的腳步聲，大概是已經有職員勤快地上工了。

時間即將來到七點。

「手……手臂……」

楓發出愛睏的呻吟。

楓就這麼默默伸直手臂往上看，還轉了轉頭。

不管清醒過來的楓是「楓」還是「花楓」，甚至是另一個人，他都要以哥哥的身分對待她。如此而已。

「你是楓……吧？」

楓微微睜開雙眼。

她說完便關上房門。

「我當然也會在你身邊。」

「……」

「唔～～……」

「……」

「我認爲不是生病啦……」

這位護士看向牀上，察覺到楓醒着。

心跳聲從剛纔就很吵，咲太沒自信有好好叫出楓的名字。

「呃，咦……？」

從窗戶射入的晨光照亮楓的臉。

繼續發出睡昏頭的聲音。

楓再度發出模糊的聲音。

「小小的哥哥……還有爸爸也陪着楓。」

楓剛開始果然躲在咲太身後，不過在進入尾聲的階段，她已經敢看着醫生說話了。

即使如此，楓其他時間幾乎都黏着咲太，所以咲太當然沒上學。無故缺席也會很麻煩，因此父親幫忙聯絡校方。

父親早上得知楓醒來之後來了醫院一趟。但他沒見楓，只聽完當下的診察結果就前去工作。咲太認爲他應該是不希望對楓造成多餘的壓力。明明站在父親的立場，肯定想看看楓……

咲太聯絡父親之後也打電話給麻衣，跟她說楓已經清醒過來。

「是『小楓』吧？」

麻衣之所以這樣確認，是因爲咲太昨晚就跟她說了狀況。既然麻衣和「楓」有交集，咲太判斷最好預先告知以防萬一。

要進行下一個診察時都得等一段時間，所以咲太趁着午休時段也打電話給好友國見佑真。

咲太想起今天要打工。

『咲太？』

電話一接通，佑真就這麼問了。

「國見，你有超能力？」

『只有你會用公共電話打給我。』

佑真一笑置之。

『而且我聽說你今天請假。』

「聽誰說？」

『當然是上裏。』

「爲什麼你的女友知道我請假？」

『因爲她跟你同班啊。』

佑真哈哈大笑。

「一般來說哪會在意這種小事？」

「好的。」

「嗯，來過。」

「第一呢？」

「來醫院。」

「妹妹的體重是三顆西瓜重。」

「楓，我問你。」

「楓想喫布丁！」

三人說着露出開心的笑容，從公園前面經過。很快就看不到她們的身影，也聽不到她們的說話聲了。

剛開始是搭乘醫院叫的出租車。不過楓說「想透透氣」，所以咲太請司機停在住家附近的公園前面。

「橢圓餐包就好嗎？」

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反覆交握，感覺靜不下心。

『因爲你很顯眼，所以想不在意也難吧？』

「可以許大一點的願望喔。」

「那個，我要喫一口。」

「不對，以你的身高來看應該超過吧？」

兩人先走到前方的公園，讓楓坐在長椅上。

「聽起來挺重的。」

『你感冒了？不過聲音聽起來很健康啊。』

「……」

「你就努力讓自己敢上學吧。」

只是反過來說，也表示查不出楓昏倒的明確理由。

現在位於這裏的是「楓」。這是唯一的現實。

「請他喫兩個餐包吧。」

「楓出了一些狀況，現在還在醫院。」

醫生還這麼說了。

說到顯眼，上裏沙希才顯眼。她是班上的中心人物，女生的領袖。很難想象低調度日的咲太比她顯眼。應該說不願想象。

標準答案肯定不在這裏。

楓唯一主動積極遠離咲太是在量體重的時候。

明明毫無根據卻安心地處於這段平穩的時光。

楓輕聲說。

不久，楓離開咲太。

然而光陰繼續流逝，讓咲太想起現實。種植在內心的種子在這個時期從土壤深處萌芽。

「唔哇，喫太多了啦！」

上學就是這麼回事，偶爾和朋友在放學後買東西喫，楓想要這種看似平凡無奇的日子。平凡就好。對於無法過得平凡的楓來說，平凡度日可以消除她的不安。

至於楓本人則是充滿活力，健康程度無話可說。

「楓想喫大一點的布丁。」

穩坐銷售最後一名寶座的麪包。不過有時候多虧賣剩，午餐纔有着落，所以不能小看它。

「第一志願是上學。」

「類似這種感覺嗎？」

楓肩膀微微一顫，靠在咲太身旁想要躲起來，同時看向公園前面的道路。

「算是慶祝你出院。」

咲太不經意看向護士，結果得到一張不確定是肯定或否定的表情。女生大概都會站在女生那邊吧。

是三個身穿國中制服的女學生。從制服來看，是楓本應就讀的學校。

「楓就算破五十公斤，我也不會在意。」

「爸爸很擔心你。」

各種手續交給請半天假的父親，咲太先帶着楓離開醫院。

包含這樣的體檢，楓接受各種檢查或診察，不過最終結果是「無異常」。

「哥哥？」

出院當天，咲太放學後前去接楓，楓則是引頸期盼咲太的到來。

「熊貓是第二志願。」

『嗯。』

三人拿着包子，一邊走一邊喫。

楓稍微噘起嘴，面有難色地思索。等待約十秒也沒有回應。相對的，公園外傳來說話聲。

「唉……」

而且，每天勤快地照料，期待種子發芽的或許不是別人，而是咲太自己。

楓坐在牀上嘆氣，咲太也跟着「呼……」地將疲憊化爲聲音。

「好過分！」

不安的種子確實植入咲太內心。

『啊～～原來是她的問題。知道了，改天請我喫午餐啊。』

「哥哥不可以看喔。」

「今天的打工，麻煩幫我代班。」

然後她輕聲說了。

「今天觀察狀況，明天應該可以出院。」

真要舉出問題點，頂多就是肌肉還有點痠痛。

對咲太來說，上學是稀鬆平常的事，所以學校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地方。上課很無聊，定期來臨的考試很麻煩，察言觀色和朋友打交道也很累。

不過，這也是令人覺得「這樣就好」的日常。上課沒有無聊到無法忍受，考試也只要忍耐幾天就結束。和爲數不多的朋友打交道，也有一些讓人覺得不錯的瞬間，還算是快樂的時光。

即使聽醫生這麼說也無法老實地放下心。

夕陽照亮車站通往家門的道路。

楓在大醫院被許多陌生大人圍繞，隨時發揮怕生個性，因此咲太無法離開楓。楓在診察時也像無尾熊一樣抓着咲太。

只不過，風平浪靜的日子持續太久，咲太開始認爲說不定會永遠維持現狀。這樣的意識自然在內心運作。

抬起頭的楓愣住了。咲太像是要逃開她的視線般仰望天空。東方天空已經迎接黑夜來臨，變成深藍色；西方是棗紅色，中間以兩種顏色的漸層美麗點綴，不知道叫作什麼顏色。

『所以，有什麼事？』

「真的肥死你吧。」

楓彷彿在細細品味咲太這句話，緩緩吸了口氣。

「那麼，不好意思，拜託了。感謝幫忙。」

「爸爸來過了嗎？」

不過，咲太看到楓真摯的雙眼，立刻察覺自己誤會了。對楓來說，上學確實是最重要、最困難又最想做的事。他晚一步才理解到這一點。

周圍樹木染成秋色的樹葉飄落，大半變成冬季的樣貌。

「好！楓會努力！」

「總之，我會買給你喫……除此之外，比方說想去看熊貓之類的，類似這種感覺。」

怎樣是對的？怎樣是錯的？

「咦～～不是一口嗎？」

電話掛斷了。人生在世，果然需要這種有難時願意接受請求的出色朋友。真的幫了大忙。

實際上，醫生接下來說了重要的事。

楓說完的瞬間，咲太對她的回答感到意外。

「……」

『那是最後賣剩的麪包吧？』

「嗯？」

總而言之，楓的身體很健康。

「檢查之後，在楓小姐的身體完全找不到異狀。不過解離性障礙的症狀很多部分無法透過檢查掌握，因此家屬今後也需要細心守護。這次的昏迷，應該可以認定是『花楓』記憶即將回復的徵兆，而且要是回覆記憶，可能會輪到失憶期間的記憶喪失。請家屬冷靜面對……」

表情帶着認真的神色。

「你現在最想做什麼事？」

雖說只是陪同，但疲勞也會點滴累積。

不，其實種子兩年前就一直藏在心裏。即使搬到藤澤市和楓過着兩人生活，咲太也知道這一瞬間或許「總有一天」會來臨。

楓只注視着自己的指尖，不發一語。她不知道怎樣反應纔是正確答案，因爲「花楓」掠過了腦海……

「我知道了。」

到最後，咲太沒能得知楓的體重。不過他沒什麼興趣，所以也沒差……

「對於現在生活環境的安心感，應該緩和了楓小姐的解離性障礙症狀，所以儘量維持一直以來的生活。」

繞醫院一圈的診察之旅結束，咲太與楓回到單人病房時已經是太陽即將西下的黃昏。

醫生這麼說了。

「妹……妹妹不到五十公斤啦！不可以超過！」

「那麼，交換吧。」

然後，她帶着笑容如此宣佈。

2

楓出院當天夜晚。在楓就寢的深夜，咲太打電話給父親。

——楓想上學。

楓以認真的表情這麼說了。爲了實現她的心願，這通電話是第一步。

長期拒絕上學的狀況很難改變，楓的心態與準備也很重要，但還需要請校方協助。必須讓她們理解楓罹患解離性障礙，不然一切都無法開始。

『怎麼了？』

父親一接電話就詢問用意。

「楓說她想上學。」

『這樣啊。』

「我想實現她的願望。」

如果不是透過電話，大概無法像這樣率直說出想法吧。

咲太知道父親在電話另一頭思索了一下。

『知道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在咲太繼續說下去之前如此響應。

『我明天聯絡國中那邊，說明內情。』

父親以緩慢但清楚的語氣說。

「嗯。」

『畢竟也需要和校方討論吧。』

「我也這麼想。」

這種程序請大人做比較好。要是突然由高中生咲太出面，事情會變複雜。必須好好說明爲什麼是高中生咲太出面，而且大概就算說明也無法得到對方理解，沒必要在這種地方白費力氣。

「啊？誰想上啊？」

咲太知道她今天起要到金澤拍電影。大行李箱大概裝滿拍片期間的替換衣物吧。裝滿夢想的行囊。

「有。」

涼子接過行李箱，打開後座的側滑式車門放進去。

「然後……」

『此外，有件事不急，你等這次風波平息再處理……』

「嗯？」

所謂「食不下咽」。

「不然是什麼事？」

麻衣輕戳咲太腦袋。

「你明明沒在聽課。」

『……』

「等我拍完回來，再給你一個『我回來了』的親親。」

關車門的動作缺乏穩重。進一步來說，她下車時的腳步就很匆忙，年紀比她小的麻衣看來穩重得多。

「和香跟涼子小姐在看，哪可能做這種事？」

接着，涼子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立刻起步，透過車窗揮手的麻衣沒幾秒就消失了身影。咲太目送車尾燈左轉之後，和不經意接近過來的和香一起走向車站。

「啊，麻衣小姐，等一下。」

「啊～～」

不過，咲太沒有嚇一跳。

她原本就是修長體型，所以看起來完全沒變胖。和藝人麻衣或和香相比，整體看起來當然比較有肉，不過換句話說就是正常身材。

『咲太。』

咲太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就這麼將爲難化爲聲音。不，這麼做或許正確。事到如今再怎麼努力也無從隱瞞。

麻衣在這時候看見咲太，靠近過來。

「那個，等風波平息吧。」

「記得預定拍兩週？」

麻衣揚起視線，以只有咲太聽得到的音量說了。聽她這麼一說，咲太好想現在就親。

「再胖個三公斤也沒關係吧。」

『這樣啊，有好好喫飯嗎？』

咲太還在思考原因，父親就一口氣這麼說了。

「那個，風波平息之後，請讓我帶你見爸媽。」

「你要是賣關子，我今天一整天都會沒辦法專心上課，就說吧。」

咲太認爲父親其實想講別的事。楓的記憶接下來會變得如何，完全不得而知。醫生說楓或許會回覆記憶，昏迷或許是徵兆。

「既然要道別，我想要一個『我出門了』的親親。」

麻衣愣了一下。她隨即想開口講話，最後還是打消念頭閉嘴，只是不發一語地甜美一笑。看她的表情似乎很開心。她微微揮手，這次真的小跑步離開，上車關門。

麻衣做出意外的反應。

「我太期待麻衣小姐打電話來，沒辦法專心念書啦。」

「知道了。」

3

「她說要用甜點治癒疲憊的心，所以也沒辦法吧。」

「不準拿我當偷懶的理由。」

「上次的緋聞害得涼子小姐很辛苦，所以得暫時謹言慎行。她說壓力害她胖了三公斤。」

「啊，好的，麻煩你了。」

「你一臉有話想對我說的樣子。」

「有好好喫飯。」

「早安。行李我來拿吧。」

「用不着這樣，給我認真唸書。」

麻衣彷彿看透了咲太的心情，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只點燃咲太內心的火就轉身面向涼子在等待的車子。

「這是怎樣？什麼意思？」

「你見不到我應該會寂寞，但我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給你。」

和香瞬間猶豫了。

隔天，十一月二十日星期四。早上出門上學的咲太在公寓前面巧遇拉着行李箱的麻衣。

『這樣啊。』

「嗯。」

咲太與和香起先沒交談。只不過，感覺和香從剛纔就不時看咲太，似乎在尋找搭話時機。

他正常回應。

「什麼事？」

父親這個問題聽來唐突。

「……」

咲太個人非常想回避這個事件。介紹女友給父母認識比光着屁股給人看還要難爲情。

就咲太看來，總是給人沉穩感覺的父親在那時候將驚慌顯露在臉上。他面前是堪稱家喻戶曉的女星，所以會這樣也在所難免。而且對父親這個世代來說，麻衣是他們從童星時代看到大的藝人。父親也知道麻衣之前的緋聞，得知緋聞對象是自己的兒子，當然會嚇一跳。

放好行李箱的涼子從剛纔就不時在意咲太與麻衣的樣子。往右三步、往左三步，好像在觀賞動物。總之只明顯感覺到她在擔心兩人。

麻衣身旁是穿着千金學校制服的和香，她正在幫忙讓行李箱滑輪下階梯。這是一幅和睦姊妹的光景。

然而實際上，咲太已經無路可逃，只能做好覺悟。即使能委婉地使用拖延戰術，麻衣大概也不會原諒吧。

咲太先開口。

「你今天也是可愛無比。」

「什麼事？」

「……」

『有按時喫飯嗎？』

『記得別失禮啊。』

『介紹你正在交往的女友給我認識。』

所以父親在擔心咲太。咲太和「楓」一起生活了將近兩年，要是發生什麼狀況，內心會產生失落感，這是一種煎熬。失去「花楓」時所經歷撕裂內心般的劇痛或許在今後等待着咲太。

麻衣一臉疑惑地轉過來。

「哎，被發現就沒辦法了嗎……」

「那麼，我每天晚上都在電話前面待命。」

麻衣愉快地微笑。

「再見。」

「涼子小姐，早安。」

「不過啊，我最近挺認真聽課喔。」

所以父親這麼問。因爲他知道說什麼都無法改變什麼……所以改問這種像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這句話應該是提醒咲太別對麻衣失禮。

「怎麼了，想上廁所？」

大概因爲和香本性老實，咲太很快就知道她有所隱瞞。

這意味着她將回復爲「花楓」。

咲太理直氣壯地說。

關於麻衣的事，咲太含糊地打馬虎眼。雖然這麼說，但他覺得迴避不了多久。兩人打過一次照面，麻衣也隨口提過想要找機會好好打招呼。從童星時代就待在演藝圈的麻衣熟知這種規矩與禮儀。

繼續講這個話題對心理衛生不太好。咲太再度拜託父親處理楓的事情之後就掛斷電話。

「……」

麻衣不經意觀察涼子。她還在來回踱步。

咲太含糊地附和。有時候這樣就夠了。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放棄。只要放棄，大部分的事情就是船到橋頭自然直。

「一般來說，操心的時候都會變瘦吧？」

「……」

楓昏迷不醒的時候，趕到醫院的父親和去拿替換衣物的麻衣打過照面一次。當時楓還沒清醒，所以只有簡單問候。

來迎接的車停在公寓旁邊的路上。白色廂型車。從駕駛座下車的是身穿套裝的女經紀人，記得名字叫花輪涼子，年齡大約二十五歲，以前的綽號似乎是「荷士登」。

咲太感受到父親的想法，再度回答。

咲太放下話筒，察覺自己在冒冷汗。

停頓片刻。聽得到有點猶豫的呼氣聲。

「還有？」

因爲咲太得和麻衣考上同一所大學。

「那我就問了……你爲什麼可以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啊？」

「你不怕？」

和香明顯沒講完整，但咲太知道她在說什麼。其實從她提這件事之前就知道了。

是關於楓的事。

現在她想問的肯定是這件事，想不到其他的選項。

剛開始，咲太想要隨便打馬虎眼。只要別看和香直視的雙眼，應該可以隨便敷衍過去吧。如果她眼中隱藏的是單純的疑問，咲太或許會這麼做。

兩人四目相對，和香是以有點寂寞的眼神看着咲太，看起來也像是在爲難。和香在擔心咲太，露出了難以啓齒的表情。這份擔心以疑問的形式吐露出來，如此而已。

這麼一來，咲太也就不能裝傻了。

「這還用說嗎？當然怕。」

「……」

「現在也快尿出來了。」

「我是問正經的。」

「不過，哥哥得在妹妹面前好好控制住吧？包括大號跟小號，還有喪氣話。」

紅燈擋住去路。

「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我當然會想辦法去做。」

「……」

「但我什麼都做不了。」

咲太單方面平淡地說了。

大概是認真回答這種問題很令人難爲情，她只在最後改成半開玩笑的語氣。

老師帶咲太與父親來到教職員室與校長室之間的會客室，牆邊擺滿獎盃與獎狀。

「嗯。」

「好的。」

週末的星期六。

和香甩亂頭髮並蹲下。

「……」

咲太從後方搭話。

關於解離性障礙造成的失憶，還是看得出三人感到爲難，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不過既然今天要面談，他們應該討論過該如何應對。

如果有方法能同時讓「楓」與「花楓」幸福，咲太早就試了。如果有方法不讓楓周遭的人們迷惘，咲太將不惜付出任何努力。不，咲太甚至不會覺得這是努力吧。他自然會這麼做，就像呼吸一般自然去做。這是理所當然的。

「方便問一下嗎？」

坐在正前方的副校長說了。班導也坐在旁邊，還有一人在沙發旁邊多擺了一張摺疊椅列席。咲太認識這位年約三十五歲的女性，是校內的輔導老師。

「不過，原來如此……那麼，我維持現在這樣就好嗎？」

和香輕聲說了。

「爲什麼會這麼想？」

父親只簡短回應。或許是從腳步聲察覺到咲太接近了。

「那麼，這邊請。」

美和子瞥向咲太，咲太默默點頭回應。

校方應對的速度意外地快，演變成「那就進行監護人面談吧」的結果。然後，考慮到父親工作方便的時間，決定在第一個星期六……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二日的今天面談。

「你剛纔那句話很像真心話。」

她行禮告知。總歸來說，她就是楓所屬班級的導師。新學年開始的時候姑且打過招呼，但是過了這麼久，長相完全記不得了。

「因此，我們打算一邊和駐校輔導老師友部老師討論今後的事，一邊循序漸進。」

「嗯？」

咲太前來是爲了一起出席。

然而，這種夢幻般的解決之道不存在。

咲太在跟楓喫完午餐之後獨自出門，走在陌生的通學路。這是當然的。雖然是通學路，但咲太走的是楓上國中要走的路。

「這是什麼問題？太突然了吧？」

「我是三年一班的班導。」

這所國中是咲太的目的地。

「久等了。」

「要是不這麼認爲，我現在根本撐不下去。」

父親默默看向咲太。

「透過偶像活動，我得以認識各種人、經歷各種事，第一次得知某些心情，也第一次遇見某些情感……我當然不認爲這都是美好的回憶，也很難這麼認爲……就算這樣，我依然覺得在這裏的事物造就現在的我。這就是原因吧？」

「如果你做得到這一點，麻煩在楓面前維持平常的樣子。」

「走吧。」

父親以平靜的聲音表示同意。

答案很簡單。

在旁人眼中，和香只是一個突然大喊然後蹲下的花俏金髮女高中生。可以理解不遠處穿西裝的上班族遠離一步的心情。

「明明遲早會死掉卻努力活下去，是因爲大家都知道人生不是在享受結果，而是享受過程吧。這就是我的結論。」

名字是友部美和子。

和香斷然回答。感受得到她堅定的信念。

出門約十分鐘。

「會認爲早知道就別當偶像，或是浪費時間與勞力嗎？會想當成沒發生過這件事嗎？」

咲太爲什麼和父親約在這種地方見面？

和花俏外表相反，其實本性正經的和香說出很像她會說的這句回應。

美和子委婉接受咲太的指摘，感覺她早就預料到咲太會這麼問。或許在之前的類似案例，每次都會被問到相同的問題吧。

和香慌張地追過來。

「我不敢說我做得到，但我會努力。」

「如果她走到學校前面也沒問題，應該可以先讓她到保健室上學，我目前認爲可以從這裏開始。她最近似乎敢出門了，不過就我所知，她對同年紀孩子的視線還很敏感。」

4

「幾乎都是運動社團得的獎。」

人都到齊之後，首先由父親再度說明楓的現狀。從之前就讀的國中，直到罹患解離性障礙的這段日子，以及現在想來上學的意願……

和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注視咲太的臉。

美和子來回看着咲太與父親。

「……」

和香再度道歉。

「好的，請說。」

雖然態度柔和，說到該怎麼做的時候卻莫名果斷。

「啊～～真是的～～我是笨蛋！」

和香蹙眉說了。

「……對不起。」

「這樣啊，那太好了。」

「敢說『我盡力了所以無怨無悔』這種話的樂觀怪物，我無法和這種人交朋友。」

和香稍微像辯解般說下去。這也是在掩飾害羞的心情吧。

樹木要藏在森林裏……雖然不是這個意思，不過只有一個人待在不同的地方絕對比較顯眼。例如全校學生都在操場，卻只有一個人在教室，反過來的例子也成立，也有學生不願意只有自己一個人在上體育課的時候旁觀。

「說得也是。也有很多學生比較不願意接受這種做法，所以我們先直接和楓小姐談過再決定怎麼做吧。」

咲太認爲如果是重要的事物，再怎麼做都會留下懊悔。如果是不能退讓的事物……要是沒能順心如意，必定會留下懊悔。

咲太從橫濱市的國中畢業之後搬到這座城鎮，不熟悉這條通學路。他沒走過這條路，當然沒有懷念的感覺，看起來只像是隨處可見的道路。不過走在路上的心情有點新奇。

「我認爲剛開始慢慢來就好。比方說，先試着稍微走一段通學路，沒問題的話再逐漸增加行走距離，試着走到學校附近。暫時先將終點訂爲校門，讓心情慢慢習慣，直到不再抗拒『上學』。要是『非得上學』的想法太強，這份想法可能會逐漸將內心逼入絕境。」

和香一副由衷覺得傻眼的眼神。

父親向校舍門口旁邊的事務室打招呼。裏面的人似乎知情，隨即有一位年約四十五歲的女老師前來迎接。

不是殘酷之類的問題，兩者理所當然般無法並存。

視線移向美和子身上，她簡單點頭致意。

「怎麼可能。」

綠燈亮起，這名上班族快步離開。

到現在她依然大約每個月來看楓一次，楓叫她「美和子老師」，咲太叫她「友部小姐」。

「待在保健室，會不會反而引人注目？」

高高環繞操場的綠色鐵網映入眼簾。繼續前進不久，校舍的白色建築物也進入視野範圍。

「本校當然想全力支持楓小姐上學。」

兩人接受招呼坐在沙發上。

不知爲何，和香似乎很開心。

咲太也跟着踏出腳步。

「啊，等一下。」

重點在於如何面對這些情感，如何妥協。和香剛纔隨口說出類似解答的感想。

「我說豐濱，如果你當偶像就這樣沒能走紅，你會怎麼樣？」

說明告一段落時，咲太微微舉手。

「不要突然情緒不穩，不然連我都會被投以異樣的眼光耶。」

校門前面有個熟悉的背影。身穿西裝，遠眺在操場上努力練球的棒球社。是咲太的父親。

「啊？哪裏好？」

「哎，不過，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在學校環境也以保健室爲起點，重點在於讓她逐漸適應。現階段把教室當成後續的目標應該比較好。」

父親毫不猶豫地穿過開啓的校門，咲太也跟了上去。內心殘留些許發癢的感覺。進入不是自己就讀的學校令他有點緊張，神奇地覺得像是在做無傷大雅的壞事，挺有趣的。

側臉是消沉的表情。

「我們根本沒在討論這種事，而且我可沒用這麼豁然的想法過生活。」

父親聯絡校方，促成今天的會面。

「可以的話，我想等一下就到府上拜訪，和楓小姐做個面談。請問方便嗎？」

「我當然想過『早知道當時就該那麼做』或是『應該能做得更好』，像這樣後悔過吧。」

「怎麼了？」

「你明明是因爲什麼都做不了纔沒有對姊姊說些什麼，我卻……對不起。」

「你自顧自的在認同什麼啊？」

咲太沒自覺講這種話是在尋求什麼答案，只是單純想問這個問題。

剃了灑脫的光頭的副校長首先對咲太與父親如此說了。

他委由咲太做判斷。這麼做並不是不負責任，咲太是最瞭解楓的人，也是楓最依賴的人。正因爲知道這一點，父親才交給咲太全權決定。

「我可以打電話給當事人確認嗎？」

「好的，我認爲這樣比較好。」

父親從口袋取出手機。不是智能型，而是傳統手機，樸素的白色摺疊機。

咲太接過手機，一邊從通訊簿尋找家裏號碼一邊起身。

「我打個電話。」

咲太告知之後，聽着鈴聲前往走廊。

鈴響幾聲之後，進入語音信箱。

「楓，是我。在的話接一下。」

傳來接通的聲音。

『喂，哥哥嗎？是楓。』

「等等可以帶客人回家嗎？」

『客人？』

「駐校的輔導老師。」

『……美和子老師嗎？』

「對。」

咲太大致明白楓爲何會在一瞬間語塞。楓雖然之前見過美和子好幾次，卻有點怕她。恐怕是第一印象很差吧。可能也是因爲咲太說明的方式錯誤。咲太對楓介紹美和子是「駐校的輔導老師」，楓以爲是「要帶她去學校的人」。簡單來說，楓把美和子當成了可怕的人。

如今這個誤會已經解除，不過初次見面的印象依然造成影響。

『請……請問老師有什麼事？』

證據就是她問了這個莫名客氣的問題。

「嗯，那當然。」

「制服很適合你喔。」

剛開始光是走一小段通學路也好。

「知道了。那我們等一下就回去。」

「這種左耳進右耳出的方式也是。」

「可……可以發問嗎？」

咲太說出半挖苦的感想。不過這句話沒有特別的意思。

「爲了讓你去上學，要開一場作戰會議。」

5

「說得也是。不過大家雖然看起來一樣，其實各有不同喔。」

「楓……」

「不去教室也沒關係嗎？」

「大家看着楓……楓會害怕。」

不過，從她出面迎接美和子就看得出她明確的變化。她至今大多穿着睡衣面對美和子，今天卻換上國中制服。從楓臥室半開的門縫看得到只剩空殼的睡衣。

「好的，楓小姐，請說。」

她緩緩開口。

「……不同？」

「到了。」

「楓小姐想和大家在一起？」

「楓還是害怕大家看。」

「那……那麼，您認爲去保健室也可以畫圈嗎？」

聲音雖然緊張，卻沒在勉強自己。

「原本應該和保健老師一樣固定聘用，但因爲人手不足以及預算問題，很難實現。」

『既……既然是這樣，那就沒問題。』

楓的聲音似乎在緊張。這和她對美和子感到緊張不太一樣，隱約給人拼命的印象。

美和子提議之後接受咲太邀請，淺淺坐在飯廳的椅子上，再度對楓詳細說明剛纔在學校對咲太與父親說的事。

慢慢習慣就好。

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先到保健室上課。

咲太等楓掛掉電話之後合上手機。

楓沉默地思索。

一步一步慢慢來也沒關係，確實前進就好。

咲太裝作沒聽到，仰望眼前的公寓。

「就……就是這個。」

「請說。」

「……」

「楓小姐想去教室？」

父親和晚一步前來的校長打招呼問候，所以還留在學校。

「我不會要求個子矮的孩子長高，他們聽我這麼說也只會爲難。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步調，有自己的做法與生活方式。基於培養團體行動或協調性的意義，校園或許是非常充實的環境，不過有時候會強迫學生遵守步調或做法。如果無法適應環境的孩子會被當成老鼠屎，或許應該是教育制度出問題。只是這個社會還不夠成熟，無法接納人們的多樣性罷了。這種想法也是存在的。所以如果這是你拼命做出的成果，那麼這就可以當成是你的『上學』。光是你願意來保健室，我就非常高興喔。」

楓以緊張的聲音響應。

這也是美和子幾乎每次都會說的話，所以咲太也不太擅長面對她。

雖然音量很小，但美和子似乎也清楚聽見了。

楓在咲太后方舉手。

此時，美和子突然徵求咲太的同意。

楓再度舉手。

咲太也確實點頭附和。

「你講得像是置身事外耶。」

「好的。那麼，開始進行作戰會議吧。」

楓打開筆記本給美和子看。那是寫着今年目標的筆記本，上面已經畫了好多圈圈。

「請……請問……」

楓從咲太身後稍微探頭。

「就……就算待在保健室，也算是上學嗎？」

就這樣，楓定下目標了。

看來是接到電話之後趕緊換上的。襪子只穿一隻，大概是時間不夠吧。

全部說完之後，楓率先開口。

美和子目不轉睛地注視咲太，以眼神責怪他忘了這件事。

美和子眼中出現疑問。

『期……期待光臨。』

「感覺是大人世界的難言之隱耶。」

『可……可以。』

咲太打開家門。

「哥……哥哥，你回來啦。」

打開電子鎖大門，搭乘下樓迎接的電梯。按下按鍵，電梯無聲無息地送兩人上樓。

「楓不要與衆不同。」

「我認爲當然可以。」

說話的楓位於遠處。她躲在從玄關筆直沿着走廊深入……的客廳門後，只探頭看向這裏。

走得到校門就夠了。

楓歪過腦袋。咲太也一起被往右拉。

咲太邀美和子進客廳，楓就先退到室內角落……接着躲在咲太背後。

「比方說，有人個子高，也有人個子矮吧？有人擅長跑步，也有人不擅長。同樣的，對於學校這樣的環境，有人很快就習慣，也有人遲遲無法卸下心防。」

「可以吧？」

「打擾了。楓小姐，你好。」

朝學校的方向前進。

「老師週六也要上班啊。」

「那……那個……」

「我認爲可以。對吧？」

楓認真聆聽美和子的說明。

美和子有力地肯定。

「待在保健室的話，和大家的距離就不會太近，要不要先從這裏試試看？」

「謝……謝謝。」

咲太一邊走一邊提出單純的疑問。

「因爲非假日必須照顧學生，所以要趁這天整理上課內容。如果是三年級的班導，還要思考每個學生的生涯規劃，所以他們好像很辛苦喔。」

美和子以柔和的語氣打招呼。

這麼說來，咲太記得聽她說過這件事。剛開始，咲太甚至不知道「駐校輔導」的意思。美和子擁有臨牀心理師執照，所以教育委員會認可她的駐校輔導資格。之前她確實提過。

「……」

咲太與美和子在下午三點多離開學校。

「是，什麼事？」

「我回來了。」

再來只需要一步步前進。

「畫圈？」

「哪種比較做得到？」

「沒有啦，友部小姐讓我覺得像是保健老師，所以就搞混了。」

雖然最近敢出門了，但她似乎還是不擅長面對美和子。

這句回應和之前聽到的內容不太一樣，不過從本質來說是正確的回答。這場會議是要聽楓親口確認自己敢做什麼事、難以做什麼事。

「那……那麼，楓認爲絕對要去上學。」

「……」

美和子露出甜美的微笑。當然不是對咲太，是對楓。

「因爲我和學校老師的立場不同，並不是固定待在同一所國中。我記得之前就說明過。」

「你……你好。」

「哥哥這種扭曲的個性，讓我覺得你也需要輔導耶。」

「可……可是，這樣跟大家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