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蝴蝶振翅

1

隔天的四月三日。星期一。

咲太握着出租車的方向盤，以一百公里的時速開在東名高速道路的下行方向。約一小時前越過神奈川與靜岡的縣界，在剛纔通過富士市。從藤澤出發至今經過將近兩小時。

開車開到這裏不覺得無聊，都是多虧了看得見富士山的美麗景色，以及坐在副駕駛座的一名女高中生所賜。

「那須野過得好嗎？」

昨天重逢的翔子一邊喫Pocky巧克力棒一邊搭話。「要喫嗎？」還拿了一根到咲太嘴邊。

咲太以嘴巴叼過來咀嚼。

「很好喔。每天早上都踩我的臉叫我起牀。」

於是他如此回答。

「疾風呢？」

「過得很好喔。現在完全長大了。之後再給你看照片。」

聊得很開心的翔子，視線注意到藍白配色的指示牌。

「啊，差不多快到牧之原了。」

她指着印在指示牌上的「牧之原」，露出得意的笑容。

「回程的時候可以繞去休息區一趟嗎？我想買伴手禮給爸媽。」

「回程過去沒問題……但是在這之前，差不多可以告訴我要去哪裏了吧？」

握着方向盤的咲太其實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翔子沒有告訴他。

「這個嘛，在抵達之前都是祕密。」

知道目的地的人，只有刻意將Pocky抵着嘴脣的翔子。從藤澤出發至今，一直都是交給翔子負責導航。她手上的手機代替了車用導航裝置。

瞥向一旁看見的手機畫面顯示着地圖，但是從駕駛座無法確定正確的地點。

「那麼，可以問妳爲什麼穿制服嗎？」

咲太一邊注意前車距離，一邊讓踩油門的腳稍微使力。

咲太依照指示左轉。

「聽說是在四年前的聖誕夜。」

所以咲太什麼都沒問，跟着翔子一起在墓前雙手合十……

「也就是說，我正要被帶往一個有服裝規定的拘謹場所嗎？不過妳昨天確實要我來的時候穿得正式一點。」

「是的。」

咲太的視線也被引導到同樣的位置。

「順帶一提，我穿制服的原因，在於這是高中生的正式服裝。」

「請在那間花店停車。」

翔子一邊確認手機地圖一邊指示。

首先和翔子一起在正殿參拜。

「我很快就好，咲太先生請在車上等吧。」

咲太知道今天是爲了什麼而來到這裏。翔子邀約「一起去見霧島透子小姐吧」，然後現在抵達這個場所。

即使咲太已經抬頭，翔子依然繼續雙手合十。從帶着寧靜氣息的側臉，看得出絕對無法只以一句話形容的某種情感。

當時年紀比較大的女高中生，正常來說會比咲太更早成爲大學生然後出社會。然而翔子現在是年紀比較小的女高中生，正坐在咲太駕駛車輛的副駕駛座。

看往行進的方向，是一座墓園。

咲太的視線自然而然從花束移到繫上安全帶的翔子側臉。

參拜完畢之後，翔子說聲「好像在這個方向」邁出腳步，咲太跟着她走向寺廟深處。

「沒錯喔。」

翔子以一如往常的語氣說出咲太沒問的資訊。每一朵都無疑是鮮豔美麗的花朵。然而將這些花朵組合之後，就能理解這是用來做什麼的花束。

「我覺得這樣對咲太先生比較有效。」

拉上手煞車之後熄火。

在墓園前面的取水區用木桶裝水。咲太幫忙提水，然後再度跟着翔子前進。井然有序的墓碑之間，只響起咲太與翔子的腳步聲……以及在木桶裏晃動的水聲。

「橙色的是金盞花，細長白色的是紫羅蘭，淡紫色的是香豌豆，黃色的是小蒼蘭。」

「畢竟也學會開車了。」

身穿峯原高中制服的翔子，愈看愈只覺得是初戀的「翔子小姐」。

臉上洋溢着和當時一模一樣的微笑，以溫柔的眼神看着開車的咲太。

這就是答案。

翔子只是看着正前方指示路線。

接着默默撿拾周圍的枯草，以水清洗墓碑，供奉鮮花。在水鉢注水之後，翔子從包包取出線香點燃分成兩份，兩人各拿一份放在香爐上。

默默行駛約五十公尺之後，翔子以平靜的聲音低語。

然後翔子的背離開座椅，注意副駕駛座的窗外，似乎很快就看見在找的東西。

漫長的沉默澈底傳達這個心情。

但是不難想像。

她指着花店的招牌開口。

翔子面帶笑容如此說道。

經過以茶聞名的飲料公司工廠又行駛了五分鐘。這才發現前方景色從田園變成街道。

享年十六歲。

咲太看向後照鏡。後座放了鴿子餅乾的袋子。這是翔子預先準備的，當然是要送給霧島透子的伴手禮。

行駛約二十分鐘之後，開始看見像是工廠的大型建築物。

翔子默默地確認某些事。

生前的名字是……「霧島透子」。

「還帶了伴手禮。」

咲太轉過身去，看見翔子說聲「您好」進入店內的背影。她和店員進行某些對話，然後如剛纔所說立刻回來了。

大約五分鐘後……咲太聽從翔子指示「就是這裏」而停車的地方，是讓人感覺歷史悠久的古老寺廟附設停車場。

咲太看着正前方的墓碑，上面只刻着「列祖列宗之墓」幾個字，還不知道誰沉眠於此。

而在最左邊……在年分最新的位置，刻着這個名字。

大多數的日本人，只要看一眼應該都會抱持相同的印象吧。

「這身打扮也很適合咲太先生。」

「知道了。」

咲太刻意什麼話都不說，發動引擎起步。

咲太確認後面與對向都沒有車輛之後，把車開進花店的停車場。

「看來是這裏。」

2

「好像立刻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卻沒能恢復意識……」

再度坐在副駕駛座的翔子手上有一束花。

主要是感謝的心情。

「……」

「是的。啊，請在下一個交流道下去。」

走在前方的翔子背影隱約傳來緊張感。

翔子慢慢抬起頭，將視線移向咲太。剛開始朝咲太露出彷彿放鬆力氣的笑容，不過很快就恢復嚴肅的表情，看往墓碑旁邊設置的墓誌。

「我們是要去見霧島透子吧？」

穿過氣派的兩道門，和翔子踏入廟裏。現在沒有其他人影，這裏充滿莊嚴肅穆的空氣。

然後輕聲開口。

「既然說『看來』，妳也是第一次來吧？」

「……」

看來正在順利接近目的地。

車子下了高速道路，改走國道往南前進。

忌日是四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咲太先生稍微變得成熟了些。」

「請在下一個路口左轉。」

咲太不由得露出苦笑。不過說出的話語無疑是真心話。

「讓您久等了。」

她剛纔去了花店，所以這並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翔子不等回應就開門下車。

然後再度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快到目的地了，抵達之後我會說明一切。」

翔子靜靜地開始述說。

「……」

一開始的十分鐘，持續都是民宅零星散佈在茶園的綠色景色。平穩恬靜的風景。

「請在這裏右轉。」

然而不只是單純的感謝。

「……」

不過咲太看了一眼，就在意起花的種類。

「收到。」

不至於穿上大學入學典禮時的筆挺西裝，不過有依照吩咐在T恤外面加了一件西裝外套，成爲雖然休閒但是看起來姑且還算得體的打扮。

「在她的隨身物品裏，發現了器官捐贈卡。」

接下來的事情不用問也知道。

翔子終於在某個墓碑前方停下腳步。

「去見朋友的途中，遭遇車禍……」

墓誌上刻着沉眠在這座墳墓的家族姓名。

「既然快到目的地了，就在抵達之後聽妳說明吧。」

咲太也不由得開始深呼吸，如同要平復慌亂的心。

年分從右到左愈來愈新。

「與其說效果好，應該說我有點混亂。因爲當時年紀比我大的『翔子小姐』，現在是年紀比我小的『牧之原小妹』。」

「……」

就像是祭奠用的花束……

正因如此，所以咲太等待翔子說到最後。

同時注視着刻在墓誌上的「霧島透子」這個名字……

「捐贈器官給我的人，就是霧島透子小姐。」

既然被帶到這裏，就已經預料得到的話語。

「……」

然而真的聽翔子親口說明之後，咲太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內心感到猶豫，困惑，不知道該如何承受這件事。

今天是來見霧島透子的，卻得知她已經過世。她代替咲太與麻衣拯救翔子。咲太得知了這個事實。

一直以爲霧島透子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然而她其實和咲太的人生有着重要的交集。和麻衣以及翔子也有關係。

面對這個突然擺在面前的事實，內心果然困惑不已。

「以前我有向咲太先生說過吧？」

「……」

咲太只是用視線詢問翔子在說什麼。

「我至今經歷的任何未來，都沒有『霧島透子』這名歌手。」

確實聽她說過。

「記得是妳搬去沖繩之前說的。」

翔子不發一語，深深點頭。

「因爲我至今經歷的未來，都是接受咲太先生或麻衣小姐心臟移植的未來。我現在是這麼推測的。」

抱持自我意志注視咲太的翔子雙眼，述說着超越話語的某件事。咲太不可能聽不懂她想表達的意思。

「換句話說，因爲我們改變了未來，所以『霧島透子』誕生在影音網站……？」

「不覺得這樣就能說得通嗎？」

「畢竟那個當下，遲遲無法以這種心情面對……現在也是，經常在特定的日子回想起各種事……不過那孩子能夠幫助妳這樣的好孩子，我覺得真是太好了。」

以托盤端着茶壺與茶杯回來的伯母，首先將伴手禮的鴿子餅乾供奉在佛壇。

翔子先喝了一口。

伯母一邊開口，一邊頻頻低頭。

「請進。」

咲太察覺到腳步聲轉身，看見一名女性提着插了花朵的木桶走過來。年齡大約四十五歲。

「謝謝妳大老遠過來見透子。我是透子的母親。」

來到走廊之後上樓。

「打擾了。」

房間角落設置着佛壇。

翔子平穩述說時的語氣洋溢着溫柔。連聆聽的咲太也感到一陣暖意，覺得眼角稍微發熱，鼻子一酸。

比剛纔在墓前的時候更久。

伯母眼中的淚水逐漸奪眶而出。

這名女性一察覺咲太與翔子就微微鞠躬致意。咲太與翔子也點頭回應。

伯母像是辯解一般開口，然後站起身來。

女性再度深深地向翔子鞠躬致意。

「我想咲太先生肯定也有同樣的心情。」

聽到伯母這麼說，咲太也跟在翔子身後進入。

咲太也喝了一口。柔順的茶香帶點苦澀。感覺餘韻有着些許的甜。

「是伯母回的信。我至今寄的信她也全部看過……因此得知捐贈器官給我的人，是高中一年級的女生──霧島透子小姐。」

咲太真的由衷這麼認爲。

「可是她已經過世了。在四年前的聖誕夜過世。」

3

「茶葉的味道好香耶。」

之後的事情不必問也知道。以收到回信爲契機，翔子和透子的母親開始交流，得以迎來今天這一天。

「真的很謝謝妳大老遠前來見透子。」

「非常好喝。」

「不，我也一直想見透子小姐。謝謝您。」

「那孩子好像不太喜歡就是了。」

但她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視線移向咲太后方……墓園入口的方向。

「記得『霧島透子』大約是在兩年前開始流行吧。這樣不奇怪嗎？總不可能是幽靈吧？」

「妳連語氣都逐漸變成『翔子小姐』了，真的。」

隱含在眼眸的情感不只是感謝，也交織着歉意。溫和的微笑與寂寞的心情混雜在一起，成爲半哭半笑般的表情。

「不用客氣，請進。」

透子的母親如此說明，並且說聲「這邊請」帶領翔子與咲太前往主屋。

即使眼眶泛淚，伯母依然以笑容邀兩人喝茶。

「上個月考完高中，我寫信表示『可以就讀想去的高中了』，還說『沒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就無法升上高中的我要成爲高中生了』。」

「伯母，這個……」

「我開動了。」

對於透子拯救翔子的這份感謝，令咲太自然而然這麼做。

刻在墓誌上的數字不會是假的。

「接受心臟手術後，我透過器官移植的支援團體，每個月寫信給器官捐贈者的家屬。順利升上國中二年級了。去海邊玩了。身高也長高了。在信裏寫下這樣的近況……」

「就算這樣依然每個月持續寄信，這很像妳的個性。」

翔子將帶來的鴿子餅乾遞給伯母。

包含透子的母親，三個人爲透子掃墓完畢之後，伯母說聲「站在這裏說話也不太方便」，帶領咲太與翔子前往透子的家。

咲太與翔子也跟着伯母起身。

「是的，我就是牧之原翔子。」

「您願意回信給我……我纔要謝謝您。」

「這樣啊，太好了。」

「翔子小妹沒有任何錯，所以真的很對不起。啊，請務必趁熱喝茶。」

咲太不敢說自己能體會這種心情。不過親生女兒的心臟移植到翔子體內，隱約可以想像伯父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面對這樣的翔子。如同伯母剛纔所說，翔子並沒有錯。然而要是見到翔子，感覺會被迫回想起透子的存在……回想起曾經在世的女兒。這樣會傷害到伯父他們，也可能會傷害到翔子。既然這樣還是別見面比較好。伯父或許是這麼想的吧。

「既然這樣，讓妳看看房間吧。我一直保留着她還在世時的模樣。」

「但我覺得總有一天要收拾就是了。」

說出這句話的伯母，露出像是高興又像寂寞的表情。

「謝謝妳的貼心。透子也很愛喫，肯定會很高興的。我現在去泡茶，等我一下喔。」

「方便向透子小姐打聲招呼嗎？」

「這封信收到回應了？」

「真是的，對不起。」

「是的。也不知道家屬是否有收到我的信。因爲也要顧慮到對方父母的心情……」

「透子小姐以前每天都喝這種茶嗎？」

「好漂亮的花，謝謝妳。透子肯定也會很高興。」

之後不到五分鐘，車子抵達一間有着氣派主屋與倉庫的民宅。

翔子同樣深深地低下頭。

母親帶着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總覺得都是我在說話。」

女性有些顧慮地朝着翔子開口。

然後爲咲太與翔子泡茶。

透子的母親轉頭背對兩人，擦拭眼角。

對此，咲太只能旁觀。現在實在無話可說。翔子也一樣，兩人靜靜等待時間流逝。

打從進屋至今，咲太第一次插嘴。

翔子說的這句「謝謝您」，隱含了非常多又非常重要的意義。

正因如此，沒有咲太插嘴的餘地。也沒有這個必要。翔子與透子母親之間洋溢些許的緊張感，明顯有所顧慮。兩人摸索着彼此的距離。即使如此，將這一切混合之後，環繞兩人的空氣有着溫暖的顏色。

咲太也跟着翔子從寬敞的玄關進屋。

咲太的感想惹得翔子一笑。

咲太開着出租車跟在伯母駕駛的輕型車後方。途中在車上聽翔子說明整件事直到今天的來龍去脈。

翔子定睛投以認真的視線。

下車之後，首先聞到茶香。

翔子如實說出自己的感受。

行駛在前方的輕型車離開國道開進岔路。咲太也打了方向燈，緊跟透子母親駕駛的車。

伯母露出笑容，再度拭淚。

二樓走到底就是透子的房間。

翔子緩緩搖頭。

「先前遲遲沒能回信……」

存在着關懷彼此的溫柔。

走過別有風情的木地板，進入門口旁邊約五坪大的客廳。內部設置氣派的壁龕，從窗戶看得見倉庫與住家前方的寬敞空間。感覺再停四、五輛車都綽綽有餘。

「我問『要喝茶嗎？』，她經常回答『不要』。先生經常因此和她吵架，罵她『不喝媽媽幫妳泡的茶是怎樣』。啊，今天先生他……對不起。明明翔子小妹難得來一趟，他卻說『我去田裏看看』就出門了。」

大概有四坪大吧。感覺滿寬敞的。

「和我在信裏寫的一樣，我們家是種茶的農家。」

「不過在這個時候，妳連捐贈者的名字都還不知道。」

「妳是牧之原翔子小妹……對吧？」

「不過收到您的回應，我真的很開心。我一直覺得可能會造成您的困擾。」

「啊。」翔子看著書桌上的小書架，發現某個東西。

除了牀與書桌，沒有擺放其他顯眼的傢俱，室內是樸素的景色。

等待伯母走出房間之後，咲太也和翔子一起在佛壇前面跪坐。點燃蠟燭，各自將線香插進香爐。翔子敲響銅罄之後，咲太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不會，沒關係的。」

「好的，當然可以。」

翔子也同樣向透子母親低頭。

「我這次前來是想知道透子小姐的事。請多告訴我一點。」

「所以我今天才會邀咲太先生來到這裏。給了我未來的這位霧島透子小姐，我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伯母彷彿懷着歉意將視線落在桌上。

「打擾了。」

她伸手取出電影的藍光光碟。

封面印着咲太熟悉的人。

是麻衣。

國中時代的麻衣。

這部電影是咲太也知道的超紅作品。

麻衣飾演的是罹患心臟病的少女。

「看過那部電影，透子好像就成爲她的粉絲了。像是服裝雜誌也買了好多。」

伯母打開書桌下方的大抽屜，可以看到好幾本封面是麻衣的雜誌。至今依然保持完好如初的狀態，感覺得到透子有多珍惜，甚至刻意收藏在抽屜裏。

「還有也喜歡音樂。」

伯母關上抽屜之後，看向立在穿衣鏡旁邊的木吉他。在樸素的室內，咲太與翔子當然也注意到這把吉他。

「好像還有用電腦自己作曲。」

「可是房裏看起來沒有電腦。」

正如翔子所說，室內沒看見像是電腦的物品。只有剩下的喇叭放在書桌兩側，書桌中央空空如也。

「在透子的好朋友請求之下，現在電腦交給她保管。」

聽到伯母這麼說的翔子，朝咲太投以別有含意的視線。

「對了，還有照片，我們來看吧。」

詢問這名朋友的事情之前，伯母便繼續說下去。她從書桌上排列課本與辭典的書架抽出一本相簿。

然後在桌上打開給咲太與翔子看。

貼在第一頁的是幼年時期的照片。大概是幼稚園的入園典禮吧。穿着可愛制服，看起來很活潑的小女孩和母親手牽手一起拍照。

旁邊的頁面也有幼稚園的照片，透子和身穿相同制服的小女生一起拍照。年幼的透子伸手要將摺紙製作的某個東西拿給鏡頭看。一旁的小女孩定睛注視自己手心上的紙鶴。

封面有兩個手寫的名字。

透子的母親在車外揮手，翔子恭敬地點頭致意。給予充分的時間等待兩人道別完畢之後，咲太發動車子。

原本以爲是自己多心。

「是透子和……剛纔提到的美織一起寫的交換日記。希望妳藉此更加認識透子。」

「咦？你認識美織嗎？」

沒有打開日記閱讀內容。即使是收下交換日記的現在，翔子也在煩惱自己能否閱讀吧。

口腔變得愈來愈幹。

翔子以溫和的笑容回應。

「我八成有見過她。」

結果到了下午三點，透子的父親還是沒有從田裏回來，考慮到回程的時間，決定在三點半離開透子家。

「沒關係的。如果不會造成困擾，我改天再來見透子小姐。」

成爲高中生的透子與這名朋友的照片出現了。

要找小惡魔的話身邊就有一個，不巧的是朋繪只專精計算未來。

不可能有這種事。好幾次在腦中如此否定。

伯母向翔子遞出另一個物品。

一旁的咲太也透過肌膚感受到翔子的猶豫。

確認左右來車，慢慢行駛到住家前方的道路。

無論在哪一頁，透子都和這名朋友一起入鏡。

「咲太先生，您知道一隻蝴蝶振翅，可能會在遠方造成龍捲風這個說法嗎？」

因爲他們知道，交換日記是裝滿透子想法的重要物品。對於伯母來說是寶物。

相較於咲太知道的她，表情略顯稚嫩。

身穿全新制服的透子朝着鏡頭露出笑容，比出勝利手勢。這名朋友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配合透子。

「這孩子就是剛纔提到的朋友。在幼稚園成爲好朋友之後，直到小學、國中、高中都一直在一起。」

「可以嗎……？」

然而看見成長爲高中生的這副容貌之後，咲太確定了。

「回家之後再慢慢看。」

是一本筆記本。

伯母滿懷歉意般皺眉。

伯母在聊到透子的時候數度噙淚，令人印象深刻。即使如此，因爲咲太與翔子就在眼前，所以拚命表現出開朗的舉止。

因爲他覺得很像某人……

接下來也是，每次翻頁都會出現透子與這名朋友的照片。

每看一張照片，每翻一頁……兩人每次成長，咲太心中就有股難以置信的心情在膨脹。

兩人在國中的入學典禮也一起拍照。在校慶扮成妖怪，在運動會畫上相同的臉部彩繪。

因爲「霧島透子」的真面目是令他過於意外的人……

在這之後似乎和伯母進行了一些問答，但是咲太對此完全沒有意識，沒有自覺。腦中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了驚訝。

所以現在只是乖乖坐着，很少說話。

咲太對這個表情有印象。

車子默默地在空蕩蕩的路上持續行駛一段時間。

「透子」與「美織」。

對於左眼下方像是在哭泣的那顆痣也有印象。

翻到下一頁，正如伯母所說，出現小學入學典禮的照片。揹著書包的透子，和剛纔的小女孩好友並肩站在校門前。

咲太至今也依然沒能相信。

拍照地點應該是在這個家的前面。

「是『蝴蝶效應』吧？之前曾聽雙葉說過。」

一直陪在透子身旁的女孩。

「還有……」

4

翻頁的手在顫抖。

看見國中畢業典禮的照片時，已經相信了一半。

車子終於開到國道。總之先朝高速道路入口前進。

咲太與翔子像是點頭一般低下頭，然後上車。

「伯母是一位看起來很溫柔的人。」

「……」

這段期間，副駕駛座的翔子定睛注視着透子母親交給她保管的交換日記封面。

透子的朋友果然長得很像「她」。

「好的，就這麼做吧。還有，不介意的話請收下這個。」

逐漸加速到法定速度。

對於這個公主頭髮型也有印象。

前方與後方都沒看見其他車輛。

「即使剛開始是小小的變化，也可能在一層層的帶動之下，成爲巨大的變化……」

「說得也是。」

「……這可不一定吧。」

「我想伯母是因爲信任妳，纔會將那個交給妳保管。所以打開來看也沒關係吧？」

咲太知道和透子一起入鏡的這名朋友叫什麼名字。

「我覺得這樣就好。」

感到詫異的翔子以擔心的模樣探頭看向咲太的臉。

「……」

「這是……？」

翔子朝着咲太露出爲難的笑容。咲太假裝沒察覺到視線，繼續開車。

「竟然有這種事嗎……」

即使口頭同意，翔子也沒有打開日記。反倒像是避免折到一般小心翼翼收進書包。

所以他沒能忍住，下意識地將這個驚訝伴隨顫抖吐露。連自己都知道臉上失去血色。

注視道路前方的咲太稍微改變話題。

「牧之原小妹沒有任何錯喔。」

比起透子，他更在意這名朋友。視線逐漸被吸引。

咲太突如其然的這句話，「咦？」使得翔子做出喫驚的反應。對於至今看過各種未來的翔子來說，肯定也無法預測到這個偶然。

有校外教學的照片，也有面帶笑容的畢業典禮照片。

脫口而出的名字，是在大學認識的朋友候補。

聽到咲太的聲音，透子的母親露出喫驚的模樣有所反應。

「美東……」

民宅在行駛的途中逐漸減少，茶園相對增加。

依然含淚的伯母遞給翔子一個小紙袋。裏頭裝滿伴手禮的茶葉。

「我和美東現在唸同一所大學。」

「我會好好保管。將來一定會還給您。」

「咲太先生？」

「對不起。那個人真是的。」

對於翔子來說，這是賜予她未來的恩人留下的話語。還是鄭重收藏比較好。

翔子轉頭看向副駕駛座車窗，以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車窗玻璃映着翔子思考的臉龐。

比伯母更加喫驚的咲太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正因如此，即使已經覺得肯定是這樣，他依然用了「八成」兩個字。爲了將「八成」轉變爲百分之百的確定，咲太繼續翻到相簿的下一頁。

然而看着兩人逐漸長大成人的模樣，咲太放棄否定。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

正是美東美織……

「就算這樣，除非是拉普拉斯的惡魔，否則不可能從結果回溯查出最初的原因。換句話說，沒有任何人知道原因是什麼……雙葉當時是這麼說的。」

翔子以平靜的聲音如此發問。

「是的，非常溫柔。」

「謝謝您。」

「不過前提當然是不會造成妳的困擾。」

正因爲目睹這副模樣，坐在副駕駛座的翔子內心應該很複雜吧。

大概是小學的遠足吧，兩人在水族館合照。

將裝有茶葉的紙袋交給咲太，翔子收下伯母遞過來的交換日記。這本筆記本很輕，卻是具有重量的筆記本。

正是他身邊的人……

「所以牧之原小妹，妳沒有任何錯喔。」

咲太再說一次，車子駛上高速道路。

對此，翔子已經不再多說什麼。

在匝道匯流區加速，加入時速一百公里的車流。

「咲太先生還好嗎？」

「什麼事情還好？」

「關於剛纔提到的美東美織小姐。」

「因爲很突然，所以我嚇到了。」

這是咲太毫不虛假的真心話。

「不過這麼一來，基本上可以確定『霧島透子』的真面目是美東吧。」

「我是這麼認爲的。」

翔子深深點頭回應咲太的確認。

「但她之前說過不擅長唱KTV……」

那是第一次見到美織當天的事。得知聯歡會要去KTV續攤，兩人就先離開了。

「所以並不是不擅長嗎？」

「不過這種藉口很像是美東的作風。」

因爲一旦唱歌有可能會被發現真面目。

所以用「不擅長」這個完全相反的說法微笑掩飾。

「如果改寫現實的人是『霧島透子』……這個狀況就會變成是美東的錯吧。」

如果相信另一個可能性世界傳來的訊息內容，肯定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即使說這是美織的錯，咲太也摸不着頭緒。

兩人視線相對，沉默降臨現場。竄過一股奇妙的緊張。

音樂節結束，在當成休息室的保姆車道別至今都沒見面。

面對翔子的成長，麻衣難得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麻衣一邊抱怨，一邊捏着咲太的兩頰往外拉。

翔子精確地補充咲太的心情。

「您一臉無法接受的樣子耶。」

「是位如同海市蜃樓的人耶。」

「感覺雖然是麻衣小姐，卻不是麻衣小姐。」

「看過或許會知道某些事喔？」

「因爲我差不多打算和美東成爲『朋友』了。」

「沒辦法像我們那時候一樣重新來過吧？」

就在這個時候，咲太注意到對面公寓前方停着一輛白色廂型車。似曾相識的車。是麻衣的經紀人花輪涼子平常在開的車。

不過這只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

「堅定的意志或是信念什麼的……我不曾在美東身上感受到這種東西。」

「除了自稱是霧島透子，其他部分真的都很正常。」

「或許吧。」

「不過現在大家認爲麻衣小姐是『霧島透子』，就連麻衣小姐都自稱是『霧島透子』。」

「無論如何，現在一切都取決於美東美織小姐。」

「啊，我自己來。涼子小姐今天也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既然現在是『現在』，我想應該辦不到。」

休息區裏有少見的狗狗運動場，在即將日落的天空下，幾隻狗快樂地跑來跑去。

「美織小姐到底想做什麼呢？」

將霜淇淋送入口中。焙茶的清香風味，每喫一口就充滿口腔。

「說得也是。」

「爲什麼讓翔子小妹比我先坐上副駕駛座啊？」

一個聲音從後方呼叫麻衣。

「不是咲太先生的錯。是我拜託他今天陪我一整天。」

先是朝着翔子這麼說。

受到無法釋懷的心情影響，咲太愈說愈小聲。

完全看不出美織在追求什麼。

「生前的透子小姐是麻衣小姐的粉絲，所以用這種方式改寫現實嗎？」

對於翔子說的理由，咲太微微點頭同意。

但是他立刻搖頭。

「……免了。」

「我也很喜歡。因爲這是曾經把咲太先生迷得神魂顛倒的制服。」

咲太看着這一幕，說出內心的某個想法。

「即使是因爲我導致透子小姐死掉嗎？」

「妳的口吻已經完全是翔子小姐了。」

「看來麻衣小姐也剛回來。」

咲太這麼想的原因正如翔子所說。

「這麼說來，要去一趟休息站吧。」

後來在翔子「咲太先生，一起喫那個吧」的邀約之下，買了霜淇淋來到戶外。翔子的是抹茶與牛奶的綜合口味，咲太的是焙茶口味。

「即使因爲我導致霧島透子死掉，還是想和美東成爲朋友。」

「再來就是我，對吧？」

「所以咲太先生格外感到困惑吧。」

「總覺得難以捉摸，一直位於伸手差一點才構得到的地方……」

咲太覺得翔子形容得很巧妙，不由得輕聲發笑。

「麻衣小姐，我把行李搬進妳家喔。」

「峯原高中的制服很適合妳喔。」

「我是這麼打算的，不過麻衣小姐不會因此生氣嗎？」

「咲太先生受到滿滿的愛耶。」

「麻衣小姐的樣子看起來完全正常。」

「還好啦。」

咲太說完這句話，將剩下的霜淇淋甜筒扔進口中。

咲太與翔子從休息站出發的時間，是西方天空染上一抹硃紅的下午四點半出頭。

假設重新來過，成功拯救透子……到時候不知道翔子會變得如何。翔子沒能得救的未來當然也可能來臨。

「翔子小妹，歡迎回來。」

首先陪翔子和「牧之原休息站」的看板自拍，在店裏挑選伴手禮。由於是產茶區，所以相關的商品一字排開，不知道該選哪種。翔子買了蛋糕卷，咲太幫在家裏等待的楓買了布丁。

麻衣回頭朝着對面公寓的方向走了兩三步，途中轉身看向咲太與翔子。

「我可沒這麼說，而且我喜歡的類型是麻衣小姐喔。」

當年咲太他們之所以能夠重來，是因爲那是「未來」。可以從「未來」回到「現在」。但是無法從「現在」前往「過去」。咲太清楚記得理央說過這種事很難做到。

「不過，我從剛纔的對話隱約知道了。」

「好的。」

「那當然會生氣吧。」

「美織小姐是什麼樣的人？」

咲太一下車，廂型車後座的側滑式車門開啓，麻衣以輕盈的腳步下車。大概是早就在車上看着咲太吧。她看起來不慌不忙地走向咲太。從她的眼角感覺得到某種不悅的心情。咲太很快就知道原因。

「是的，我回來了。」

包圍兩人的空氣忽然變輕。

「翔子小妹，改天再慢慢聊喔。」

「知道什麼？」

「美東美織小姐是咲太先生喜歡的類型。」

「沒問題的。」

「或許是吧，可是……」

翔子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咲太回以苦笑。

「爲了避免忘記透子小姐的存在。希望至少只有名字繼續留在世間。」

「這麼一來，我只能雙手空空去見美東吧。」

「咲太先生也要看交換日記嗎？」

正如翔子所說。

是經紀人涼子。她正準備把扛下車的行李箱搬進公寓大門。

「而且也感覺雖然不是麻衣小姐，卻是麻衣小姐吧？」

看着麻衣返家，涼子也坐上駕駛座，向咲太點個頭致意便發動車子。車子在路口左轉，立刻就消失無蹤。

麻衣的視線自然而然看向翔子。

翔子以誇耀勝利的語氣說出這種話。

咲太間不容髮如此回應。自己也不知道什麼事沒問題。即使如此，他對美織採取的立場也明確到神奇的程度。

「咲太，你要好好送翔子小妹回去喔。」

這方面也正如翔子所說。

咲太瞬間思考了一下。

他邊說邊讓車子靠左。

所以即使有人說美織正在改寫現實，咲太也實在難以信服。

「……」

所以咲太簡短回應。

「說得也是。」

歸還出租車之前，咲太將車子停在住慣的公寓前方，打算讓翔子與伴手禮先下車。

面帶笑容這麼說的麻衣從涼子手中接過行李箱，輕輕朝咲太與翔子揮手之後進入公寓。很快就看不見她的背影。

車子順利以時速一百公里持續奔馳在東名高速道路，在大約兩小時後的六點半回到藤澤。

在咲太辯解之前，翔子就光明正大地插嘴解釋。

現場只留下咲太與翔子。

「用朋友名字唱歌的理由，我覺得可以理解。」

「……」

翔子有點擔心地發問。

5

四月六日，星期四。

天氣晴。

這天，位於金澤八景站徒步三分鐘的大學校園裏，籠罩着剛迎接新生入學的青澀空氣。

昨天剛參加入學典禮的一年級學生，在銀杏步道接受社團與同好會的招生。

「這麼說來，去年也是這種盛況耶。」

咲太以餘光看向熱鬧的林蔭步道，快步進入主校舍。

二年級第一天上學的今天，只有統計科學系的課程說明會。

正要進入三樓的教室時，一個腳步聲從後方追過來。

「大哥，早安～～！」

腳步聲的主人充滿活力地打招呼。

咲太對這個聲音與興致有印象。

正因如此，所以在感到疑問的同時轉過身去。

「今天也充滿活力向前衝吧！」

掛着燦爛笑容站在咲太身後的人，果然是卯月。

「爲什麼月月在這裏？」

「因爲有課程說明會啊！」

「妳已經搶先一步從大學畢業了吧。爲了專心投入甜蜜子彈以及單飛活動成爲二刀流。」

「要成爲甜蜜子彈、單飛，以及大學的三刀流，大哥當時是這麼說的吧？」

咲太的記憶裏沒有這件事。

卯月在去年秋天從大學退學。

咲太的背不由得抖了一下。

奈奈向咲太鞠躬致意之後，追着下樓的朋繪離開。

「我覺得很可愛。」

「這麼說來，或許是這麼回事吧。」

「我也沒有喔。」

他慢慢轉過身去。

「明明有女友卻說其他女生可愛，這樣好像不行喔。」

過了不久咲太也站起來，說聲「好」稍微提起幹勁之後揹起揹包。

「霧島透子的真面目是麻衣小姐那件事吧？」

「原來如此，所以你也有約啊。」

拓海拿起包包，先一步離開教室。

「開玩笑的。」

「即使是朋友候補也很正常嗎？」

得到的是這個輕浮的回應。

不只如此，朋繪身旁還有一個咲太認識的人。是朋繪的朋友米山奈奈。

「啊，對了。學長，推薦學校餐廳好喫的吧。我現在要和奈奈一起去。」

「古賀那傢伙真的在這所大學耶。」

咲太暫且坐在拓海旁邊。

「正常來說，這種話不是應該對女友說嗎？」

「果然是橫一丼吧？」

「接下來專業領域的課程也會增加，所以第一年沒拿到基礎科目學分的人，務必要在這個年度拿到。」

拓海以一如往常的調調一笑置之。

理由正如咲太剛纔所說。

雖然記憶裏沒這件事，不過總之現在先適度配合。

「梓川，你有少拿什麼學分嗎？」

此時，肚子咕咕叫的聲音打斷對話。是美織的肚子在叫。

「原來米山學妹也在同一所大學啊。」

「那麼，我先走了。」

春天的陽光灑落中庭。

視線看向教室前方包括卯月在內的女生團體。

無視困惑的咲太，卯月以自我風格向周圍學生打招呼，並且和聚集在前方的女生團體會合。沒有任何人對於卯月的存在感到疑問，自然而然地接納。

「嗯？」

「我說啊，福山……」

接下來還有事要做。

雖然在一年級的前半與後半學期已經體驗過兩次，不過這個工作意外辛苦。然而僅限今天來說，咲太的腦袋不適合安排課表。

「我說啊，美東……」

聊着這種話題時，白髮教授進入教室。

「這也是美東造成的吧……」

這個聲音突然從正後方傳來。

沒什麼特別令人洗耳恭聽的致詞，統計科學系的課程說明會平淡開始了。教授說明第二年課程的方向性以及所需的心態。

「大家早安～～！」

「咦？這樣真的很恐怖耶。」

「我想也是。」

「麻衣小姐現在還得扮演霧島透子，所以很忙喔。」

「你會讀心嗎？」

一臉喫驚看着咲太的人是朋繪。

「這次是什麼事？」

「可以幫我向寧寧保密嗎？」

咲太一直在找的人就在那裏。

「啊，等一下，朋繪……」

美織完全沒被這個聲音影響，迅速踏出腳步。

中午的時間平緩流逝。

「什麼事是我造成的？」

現實在這裏也遭到改寫。和咲太知道的世界不一樣。

走出教室的咲太，不經意地前去看了一圈主校舍的其他教室。各系的課程說明會也大多結束，每間教室都只有數名學生懶散待着。其中沒發現美織的身影。

在兩人的氣息完全消失時，咲太輕聲自言自語。

說話聲停止，站着的學生也自然而然入座。

依照咲太的記憶，朋繪明明應該得到指定學校的推薦名額，報考東京的女子大學並且合格……「咲太的認知」和「眼前的現實」相左。

「畢竟大家都在聊這個話題。」

「那麼好好聊一聊吧。」

「週末要不要租車找個地方走走？」

「稍微就好嗎？」

「只要你改天請我喫午飯。」

「畢竟肚子也餓了，一邊喫午飯一邊聊吧。」

「咦？什麼？」

「我說啊，福山……」

「啥啊？學長還在說這個？我不是說過奈奈也和我一起考上了嗎？」

聽到咲太這個提案，美織首先默默眨了兩次眼，然後露出有點邪惡的笑容。

繼續和拓海進行溫吞的對話時，咲太也感覺到其他學生的視線。衆人刻意表現出來的好奇心纏繞他的肌膚。理由無須多說。四月一日的音樂節事件就是原因。

「只要不是愛的表白，要我聽你說也行喔。」

「這麼說來，梓川果然早就知道了嗎？」

主校舍的中庭已經有不少人先來了，不過剛好有兩張隔着桌子的長椅是空的。咲太將便利商店買來的三明治與寶特瓶茶飲放在桌上，和美織相對而坐。

「什麼事？」

「你覺得廣川同學怎麼樣？」

「有一段時間確實是這樣。」

此時，察覺咲太的拓海向他說聲：「嗨。」

「我又不是你，所以沒有。」

統計科學系的課程說明會，將九十分鐘的上課時間大幅縮短到三十分鐘左右就結束了。多虧這樣，所以咲太在上午十一點之後就成爲自由之身。

拓海輕聲發問。

「美東，方便稍微聊一聊嗎？」

下樓來到二樓時，巧遇另一個熟面孔。

其他學生也陸續離開教室。這時朋友相互討論「要選修什麼課？」的聲音交相傳來。

朋繪如此詢問奈奈，「嗯」奈奈微微點頭。

「不知道喔。」

聽完咲太的回應，拓海露出像是知曉一切的表情，說出像是知曉一切的發言。雖然明顯有所誤會，咲太也不打算加以訂正。

「學校餐廳人很多，買些東西到中庭喫吧。」

美織看向一旁的長椅。女生四人組探頭看着放在桌子正中央的手機畫面。隱約傳來霧島透子的樂曲。她們帶着笑聲的對話之中，「霧島透子」與「櫻島麻衣」大約各佔一半。

從今天算起大約十天左右的期間，必須自行選擇前半學期要修的課。和高中之前不同，課表必須自己安排。盯着課程大綱的彙整資料仔細研究……

拓海身體稍微向後仰，用雙手擋住胸口。看來拓海以爲這裏說的「心」是指胸腔器官。

對於卯月待在大學，拓海同樣不抱任何疑問。和其他學生一樣接受卯月在這裏的事實。

「這樣啊。奈奈，我們快走吧！」

「福山要和女友進行夢寐以求的校園約會吧。」

「女友沒空的話，就改約同一天考到駕照的朋友，這很正常吧？」

接着如此提醒。

首先打開三明治的包裝填飽肚子。美織也張大嘴巴，似乎很喫得很幸福。

「啊，學長。」

「那今天就喫這個吧。」

架着小橋的人工水池裏，養得碩大的烏龜正在岩石上舒服地曬龜殼。

不明就裏被留在原地的咲太，不得已只能隨後進入教室。

「春天時學校餐廳生意很好，最好快一點喔。」

「梓川，你今天接下來要做什麼？」

美織邊說邊露出笑容。

「對於美東來說，從哪裏開始算是朋友？」

「明明有女友卻約其他女生兜風，這我覺得不行。」

「我問的是朋友的界線，不是花心的界線。」

「欸，梓川同學。」

咲太的話題還沒結束，美織卻若無其事地改變氛圍。

「什麼事？」

「你有殺過人嗎？」

美織維持剛纔的語氣說出口的話語，是過於突然的詢問。

「……」

咲太不禁爲之語塞。

「我有。高中一年級時的聖誕夜。」

美織的語氣還是沒變。

表情也沒變。

心不在焉地看着烏龜曬殼的水池方向。

「那天我和朋友約好要見面。我在家裏等的時候，手機收到簡訊。朋友問『我去一趟便利商店，要買什麼嗎』，我回『咖哩包子』。後來也收到『買到咖哩包子了！』的回應……可是在那之後不管再怎麼等，朋友都沒來我家。即使我傳訊息問『現在在哪』也一樣，連已讀都沒有。在那個時候，朋友被闖紅燈的車子撞了。」

美織的側臉直到最後都沒有變化。和在岩石上曬殼的烏龜一樣，一動也不動。

「美東，妳覺得如果沒拜託她買咖哩包子，朋友就不會出車禍嗎？」

「因爲如果沒買，結帳速度會比較快吧？」

或許如此。

美織的身影終於消失在正門方向，咲太再也看不見了。

然而美織沒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隨後起身的咲太在美織身後叫她。

不過話筒傳來的制式語音，使得咲太小小的期待煙消雲散。

「……」

「什麼時候開始的？」

或許不是如此。

「什麼事？」

沙希冷淡說完這句話再度邁開腳步。她已經不會止步，咲太也不打算再度叫住她。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不以爲意，繼續說下去。

「是又怎麼樣？」

「傳給她的訊息連已讀都沒有，打電話也說這個號碼是空號。」

「……唔！」

沙希說她聯絡不上鬱實。

「去問佑真啊。」

去問佑真就好。這句話一點都沒錯。

「和你無關吧。」

「知道了。拜託了。」

美織的背影果然沒有回應。

咲太筆直看向美織，把話說清楚。

美織留下簡短的話語，朝正門踏出腳步。

當時不在場的咲太不得而知。

不得已的咲太放回話筒。響起喀鏘的聲音，剛纔投入的零錢掉出來了。

當然是撥打鬱實的電話號碼。

眉頭明顯一顫。

「我說啊，上裏……」

「美東，『霧島透子』的真面目就是妳吧。」

6

如果只是多心就好了。咲太如此心想。

「我什麼都不知道喔。如果聯絡上赤城，我會轉告妳在擔心她。」

「星期六。中午十二點在大船站的驗票閘口前面集合喔。」

「我們沒辦法成爲朋友耶。」

爲求謹慎，咲太依照指示在腦中查明電話號碼，然後再撥一次。

拿起綠色的話筒投入零錢。

「終於來了。」

話說到底，她沒有什麼像樣的反應。

「妳爲什麼報考護理系？」

「赤城怎麼了嗎？話說回來，護理系從第二年開始不在這裏，而是在福浦校區吧？」

「所以赤城也出了什麼事嗎……？」

不過，很難想像個性一板一眼的鬱實無故蹺課，也不可能無視朋友的聯絡。

「是成爲消防員的前男友的影響嗎？」

「明明依然喜歡，爲什麼要分手？」

不安化爲煩躁，表現在沙希的態度上。

甚至絲毫看不出反應。

美織看向咲太露出微笑。絕大多數的男性都會怦然心動的迷人笑容。然而咲太覺得這似乎是隨時會崩毀的笑容。脆弱又夢幻，所以美麗。宛如櫻花的笑容。而且也是拒絕一切的笑容。

「所以梓川也一無所知嗎？」

這個即將崩毀的世界，只能以這個方法復原。

「昨天啊，我收到一封信。透子的母親寄的。她說有一名高中女生，在一名大學生的陪同之下拜訪她。所以啊，梓川同學。」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也是那天。」

然而，果然只從話筒得到相同的回應。

不過若是如此，那麼咲太得到的答案肯定只有一個。

咲太回想起之前打電話給鬱實時，也是收到相同的回應。

通知午休時間即將結束的預備鈴聲響起。

以此爲信號，美織靜靜起身。

咲太還沒開口，沙希就先說明來意。

美織看起來並不喫驚。

「美東。」

「這位朋友就是霧島透子吧。」

林蔭步道至今依然繼續熱烈進行社團與同好會的招生活動。咲太不以爲意直接走過。

走出正門的時候，過於意外的人物向他搭話。

和美織分開之後，咲太首先前往大學裏的圖書館。在館內影印可能會用到的課程大綱之後決定回家。

沙希立刻瞪着咲太。

「一號晚上開始吧？那天早上聽她說要和你去音樂節。」

如同瞪視咲太一般站在門旁的人是上裏沙希。佑真的女友……更正，前女友。

沙希只說完這句話就向右轉身，朝着車站方向快步離開。

「我有打工，所以先走了。」

所以咲太只能對星期六的約定抱持期待，收回零錢之後走出電話亭。

沙希的背影遠到看不見之後，咲太走近大學正門前方的電話亭。

一切都取決於美織。

「欸，你知道鬱實的事嗎？」

已經沒把咲太放在心上。

原因是由美織自己告訴他的。

「什麼事？」

「所以我纔會特地過來等你啊。我聯絡不上鬱實。她也沒來大學。」

真相不得而知。

這也是現實遭到改寫的結果嗎？

希望只是時機剛好不巧，或是偶然沒能聯絡上。現在咲太沒有餘力扛起更多的麻煩事。

在那之後還沒經過一週。一到兩週都沒見到鬱實的狀況，至今發生過好幾次。所以咲太沒有特別在意。

咲太從背後叫住她。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他只知道那天出車禍喪命的美織朋友的事。

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的沙希臉上掛着不滿的表情。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