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只有你不存在的世界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1.1萬 字
1
身體在搖晃。
某人輕輕搖晃着身體。
「……哥。」
遠方傳來聲音。
「……了。」
聲音逐漸接近。
「……哥哥。」
熟悉的聲音。
「哥哥,天亮了。」
漆黑的世界射入白光。
「……嗯?」
咲太隨着意識清醒,緩緩睜開雙眼。
睡昏頭而朦朧的視野中,是楓朝牀頭探出身子窺探的臉蛋。微開的窗簾縫隙間射入光線,好刺眼。
「考試到今天吧?會遲到喔。」
楓再度緩緩搖晃咲太的身體。
「噢,嗯,沒錯。期中考……呵啊~~」
咲太忍着呵欠,坐起上半身。
全身倦怠,如同感冒初期的感覺,身體微微發熱。不過,與其形容成身體不舒服……正確來說應該只是累過頭了。
咲太剋制想睡回籠覺的慾望,一邊對抗疲勞感一邊下牀。今天是期中考,要是缺席或遲到就糟了。得補考的話總是很麻煩。
時鐘顯示現在是七點四十五分。要前往學校,首先得徒步十分鐘到藤澤站,搭乘約十五分鐘的電車,在七里濱站下車之後再走五分鐘進教室,總共約三十分鐘。
此時,咲太覺得似乎有人在看他。
不經意看向車內,看得見不少人身穿峯原高中的制服。許多學生打開課本,希望考試分數儘量好一點。
「不,是放棄掙扎早早睡覺的類型。」
非得在八點前出門,所以時間所剩不多。
「必須是我以外的事。」
「……」
咲太一邊這麼說一邊打開衣櫃準備換裝。
察覺危機的楓匆忙逃離房間。
咲太說到一半,和站在下一扇車門的女學生四目相對。依然洋溢生澀氣息的峯原高中新制服。是古賀朋繪。
「我出門了。」
「我累積太多壓力了嗎?」
楓指着紙袋裏面裝的東西,慌張得聲音顫抖。
「我想讓楓穿這套嗎……」
「……」
「今天氣色好多了。」
早上的藤澤站氣氛一如往常。在這個時段,上班的白領族與上學的學生形成數條人流。有人從車站走向公司,有人前往轉車的站臺。咲太是行經連通道趕往江之電藤澤站的人們之一。
「你直到昨天都一臉喪屍樣吧?你是考前臨時抱佛腳的類型?」
遇見了野生的兔女郎。
咲太不時妨礙佑真用功的時候,電車經過腰越站,窗外是遼闊的大海。
「國見,你也認識?」
站在另一側的門邊,隨即有人接近過來打招呼。
「楓,你幫了大忙。謝謝你叫我起牀。」
「怎麼了?」
只有這個可能性。
咲太有點在意,不禁轉頭。
穿過住宅區,度過一座橋來到大馬路。等了幾個紅燈,進入車站周邊的鬧區。看着路旁小鋼珠店或家電量販店的建築物,不久就看見車站的招牌。
「這是什麼?」
咲太隨手翻頁,上頭整齊地寫滿文章。
「哥哥,這……這是什麼?」
「喲。」
不過,愈看愈令人不敢領教。
咲太也想問這個問題。
短暫的沉默填滿室內。
兩人的視線同時捕捉到紙袋裏的物體。
穿上制服外套之前,先將課本塞進書包。咲太注意到放在桌上的筆記本,拿起來看。
「……」
後續依然都是關於這個疑似虛擬女友的記述,頁數大概是整本筆記本。在車站站臺聊的話題、在江之電的交談。曾經約會,還一起前往名爲大垣的城市。
咲太撿起襯衫,窺探紙袋裏頭。
楓也從旁邊探頭。
「嗯?」
「唔,那個女生?她是一年級吧?」
兔女郎的真實身分是峯原高中的三年級學姊,那位赫赫有名的「」。
從哪個方向怎麼看都是兔女郎裝。
開頭是注意事項,內容看起來像是日記。
佑真露出疑惑的表情,大概是覺得咲太的行動很奇怪。
偶爾混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字句,更令咲太不敢領教,難爲情到全身發癢。
這是契機,這是初遇,不可能忘得了。
「比方說幫哥哥刷背?」
「我不要。」
時鐘發出聲音告知現在是八點整,咲太想起自己正急着出門。
「嗯,不錯。」
愈來愈令人不敢領教了。這東西再怎麼樣都不能被別人看見,看來最好早點處理掉。
昨天肯定相當早睡。記憶只到晚上九點或十點左右。明明是期中考期間卻比平常早睡。
咲太沒興趣一大早就追着抗拒的妹妹跑,所以將衣服放回紙袋,收進原本存放的衣櫃。
楓嚇得僵住,總之咲太只拿頭飾戴在她頭上。
他將筆記本扔進垃圾桶,穿上制服外套,抓起書包。
咲太穿過驗票閘口的時候,平常搭的那班電車還在站臺。他一邊調整呼吸,一邊進入第一節車廂。
「她經常和旁邊那個朋友一起來看籃球社練習。」
「我想也是。」
佑真也從書包拿出數學課本複習公式。
咲太難以反應。
「這是什麼?」
「楓最好尋找其他的人生樂趣喔。」
2
——以下所寫的內容,老實說,你應該會覺得難以置信,不過都是真的,所以務必要看完!務必!
坦白說,這東西堪稱人生污點的等級。
「是我的黑歷史嗎?」
「……」
電車起步之後,佑真雙手抓住吊環,目不轉睛地觀察咲太的臉。
「嗨。」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剛剛她們是在看你?」
原來自己誤會了。咲太覺得超級丟臉又難爲情。
「我……我不穿!楓穿這種性感路線的衣服還太早了!」
只是,咲太很在意各處的空格。文章不時會開一個洞,填上某人的名字就會完美。大概是四或五個字。
「沒事,我感覺到視線。」
朋繪身旁確實有個看過的一年級學生。
「咦?」
屁股有顆白毛球的黑色緊身衣、同樣是黑色的褲襪與高跟鞋,還有蝴蝶結、白色的袖飾。最後從紙袋出現的,是整合以上衣物的象徵——兔耳頭飾。
——五月六日
咲太穿上襯衫,扣好釦子,套上制服長褲,隨便打上領帶。有點歪。
「意思是要我交到女友之後,將女友的姓名填進去?」
咲太幾天前確實去過大垣,不過是因爲當天突然「想去這裏以外的某處」而跳上電車,很遺憾是一個人的旅行。
多愁善感的思春期,應該也會因爲各種鬼迷心竅,導致奇怪的妄想爆發吧。咲太不記得爲什麼會寫這種東西,但筆跡確實是自己的,貨真價實是自己的字。既然這樣,這些內容果然是咲太寫的。
「社員們對那兩個女生的評價很好,說她們很可愛。」
就算忘記也一定要想起來。未來的我,好好幹啊。
楓可愛地露出甜美微笑,但咲太無法老實地誇獎。
咲太知會楓之後,前往學校。
「我這個做哥哥的,真擔心妹妹的將來。」
通往車站約十分鐘的路程,咲太稍微加快腳步。
朋繪明顯移開視線,所以佑真也看出來了。
「叫哥哥起牀,是楓的生存意義喔!」
平常總是不以爲意就出門,今天卻不知爲何想調正。咲太解開領帶重打,這次打得筆直。
從衣架取下制服襯衫時,不小心手滑使襯衫掉下去,蓋在下方的紙袋上。
輕輕舉手問候的是國見佑真。
「……」
還以爲是現代國文的筆記,不過仔細看就知道不是筆記。
楓一臉正經地拒絕。
「不,我覺得應該不是。」
佑真將注意力移回課本。
「爲什麼?」
「她們來看練習,好像是爲了三年級的學長。」
「是喔……」
「不提這個,連班上同學名字都記不熟的咲太,居然認識一年級的人,真稀奇。發生了什麼事嗎?」
「發生了一點事。」
「喔,耐人尋味耶,告訴我啦。」
佑真放棄唸書,咧着嘴輕撞咲太的肩膀。
「我們只是互踢屁股的交情,沒什麼。」
事情發生在上週日。一個迷路的小女孩造成奇怪的誤會,演變成奇怪的結果。
「光是互踢屁股就夠奇怪了吧……」
「人生也會發生這種事喔。」
「但我至今的人生沒發生過……你的人生會朝向何處?」
「朝向不是這裏的某處吧。」
「這是怎樣?」
咲太將視線移回窗外,當成結束話題的暗號。
內心覺得不對勁。
和古賀朋繪相遇的經過沒問題。不過,促成相遇的來龍去脈,咲太不知爲何想不起來。
電車抵達七里濱站之後,身穿峯原高中制服的學生們紛紛下車來到小小的站臺。
呼叫聲和鐘聲重疊,咲太這時候只能暫時打消念頭。
不過,他還是搞不懂這封信的意思。
雖然沒什麼特別快樂的事,也沒有麻煩到令人厭惡的事。
「……」
咲太毫不猶豫在第一題填上「證」、第二題填上「障」。
他以面紙擤鼻,檢視高次方程式的例題。
咲太也是其中一人。
不舒暢的突兀感從頭部傳到身體,逐漸變成不悅的感覺。似乎想得起來卻想不起來,就是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明明已經來到喉頭卻接不下去。
「國見,你這傢伙真討厭呢。」
今天的第一堂課考數學Ⅱ,第二堂課考現代國文。
接下來同樣是閱讀問題。是課本沒有的文章。
坐在靠窗最前面的座位。
還有快樂的感覺。
某些同學焦急地進行最後掙扎,某些同學仔細重看筆記準備考試,其中也有人早早死心睡覺。坐在斜後方座位的上裏沙希甚至一大早就在喫Pocky,大概是幫大腦補充糖分應考吧。
「比那種只放在心裏的傢伙好吧?」
大約花二十分鐘拿下第一座堡壘。
得在空格填入正確的漢字。
「……」
「這個。」
「啊,喂!」
一邊感受着潮水味,一邊和佑真並肩走在通往校門的短短道路。
不同於考題的其他疑問浮現在腦海。
「打工。你呢?」
「總之信交給你了。」
咲太聆聽班導性急的忠告,再度閱讀剛纔理央給的信。
「情書?」
咲太不用抬頭也知道對方是誰。即使低頭看課本,也隱約看見比制服裙子長的白袍衣襬。
咲太想起今天早上在臥室看過類似的東西。那本妄想筆記本。
第一堂的數學Ⅱ,感覺考得還不錯。
接着,又將一個相同的信封放在咲太桌上。
咲太與佑真拌嘴到一半,就抵達校舍入口。
「直接把想法講出來的咲太也半斤八兩。」
「嗯?哪裏好?」
說真的,這是什麼感覺……
一、成爲他的保□人。
「這也一起夾在課本里。」
「不是喔。」
「這樣啊,那太好了。」
咲太寫下班級、座號與姓名,接着檢視問題。首先是閱讀問題。先確認題目再看內文。
愈是思考,靜不下心的感覺就愈強烈。咲太察覺某種情感從體內提出訴求。
——這是以空想科學的方式,將觀測理論進行荒唐無稽的擴大解釋。假設所有物質都是經過他人觀測,才能確定以物質形式存在於這個世界。在這種狀況,如果「」的消滅源自全校學生無自覺的無視,那麼只要梓川創造出超越這些無視的存在理由,說不定就可能拯救「」。總歸來說,將不想看的東西加蓋,讓「」回到確定形體之前的機率波形狀態……也就是恢復爲如同空氣,還沒定義其存在的模樣,只要以梓川的愛超越全校師生這種「一開始就將其當成不存在」的潛意識就好。
「……」
咲太知道理央的心上人是誰。
剛纔的題目可以輕鬆解答,是因爲昨天的用功。
似乎會花很多時間,所以咲太決定先寫最後面的漢字填空。
各處出現奇妙空白的詭異信件。咲太完全看不懂內容。不過這是理央寫給咲太的信,這是唯一能確定的事。
日復一日,大同小異的互動。
大家表現得還算不錯。
理央只說這句話就準備離開教室。
以鐘聲爲暗號,同學們同時翻開考卷與答案卷。接着教室裏響起自動鉛筆的書寫聲。
將例題看完一遍的時候,手邊突然變暗。
模棱兩可的詞彙填空。
因爲某人站在正前方。
「該不會感冒了吧?」
寫完這兩題,咲太手上的自動鉛筆感受到迷惘而停止。
「愛啊……」
內心有高興的心情。
在鞋櫃拿出室內鞋換好,走上二年級教室所在的二樓。
二、保□國家的安全。
——這是以空想科學的方式,將觀測理論進行荒唐無稽的擴大解釋。假設所有物質都是經過他人觀測,才能確定以物質形式存在於這個世界。在這種狀況,如果「」的消滅源自全校學生無自覺的無視,那麼只要梓川創造出超越這些無視的存在理由,說不定就可能拯救「」。總歸來說,將不想看的東西加蓋,讓「」回到確定形體之前的機率波形狀態……也就是恢復爲如同空氣,還沒定義其存在的模樣,只要以梓川的愛超越全校師生這種「一開始就將其當成不存在」的潛意識就好。
「社團活動。畢竟大賽快到了。」
日常的景色。
總之,咲太收下信封打開看,裏面當然有信紙。可以看嗎?咲太姑且以眼神向理央確認。
某個東西卡在腦中。無法想起那是什麼東西,只有心神不寧的感覺擴散到全身。
「我也不知道。我昨晚發現這封信夾在數學Ⅱ的課本。」
信裏只有短短一句話。
第二堂考現代國文。
3
平常懶得檢查答案,但這次也檢查了,應該可以期待拿下高分。
即使如此,卻也湧現強烈的心酸。
數種情感撥亂咲太的心而消失,然後重現。如同潮來潮往,持續搖晃咲太。
不經意覺得非得考出好成績纔行。
——什麼都別想,把信交給梓川。
不過,咲太無法清楚回想用功時的狀況。
也找到悲傷的想法。
咲太在意着不知爲何癢起來的鼻子,姑且拿出課本。
咲太在走廊和不同班的佑真道別,獨自進入二年一班的教室。
等到理央默默點頭之後,咲太打開信紙大致瀏覽一遍。
「雙葉居然主動來找我,真稀奇。」
看起來是理央寫給自己的信。
咲太就這麼不明就裏閱讀第二封信。
「這是怎樣?」
「如果你說要去約會,我會火大吧?」
咲太以眼神要求理央說明。
「期中考」這個共通的問題擋在全校學生的面前,但除此之外就是一如往常的通學光景。
班導進入教室,班會時間開始。
兩個一年級學生小跑步超越咲太與佑真。是古賀朋繪與她的女性朋友。她們似乎在討論考完要去唱歌慶祝。
「期中考今天結束,不過就算考完也不要玩得太瘋啊。」
「……這是什麼?」
周圍傳來「考試慘了」、「完全沒看書」、「咦~~我也是~~」或是「說那種話的傢伙一定有唸書」這種朋友之間的閒聊。
理央一副嫌煩的模樣,遞出一個西式信封。
「咲太呢?考完有什麼計劃嗎?」
答案欄全部寫滿,還仔細寫下算式。咲太不經意覺得一定要寫詳細。
「這是週末的樂趣。」
「我想也是。」
這樣的「平凡」位於咲太面前。
此時,突然有液體滴在答案卷。
還以爲是流鼻水,然而不是。
是從咲太眼中滴落的。
淚水。
咲太連忙抬頭。考試的時候突然哭出來,根本有問題。
鼻子吸氣忍住淚水的這一瞬間,某人的聲音掠過腦海。
——「沒有任何人能保□咲太的未來」的空格要用哪個字?
熟悉的聲音。
——也可以改成「奸詐作弊的咲太安全無法得到保□」喔。
腦中的霧逐漸散去。
——「保證」是打包票的意思,「保障」是類似保護的意思。
依照這個教導,咲太得以確實寫下答案。
自動鉛筆從咲太手中滑落。
他覺得現在不是考試的時候。
身體對這股情緒起了反應,咲太猛然起身,完全沒有自覺。
「唔喔!」
坐在後面的同學縮起身體嚇了一跳,旁邊的女生「呀!」地尖叫。
全班停止作答,看向咲太。
教室後方的監考老師也朝咲太露出困惑的表情。
「喂,梓川,怎麼了?」
只有她會讓咲太擁有這樣的心情。
只會朝着一頭熱的咲太潑冷水。
咲太一說出這個名字,全身就起雞皮疙瘩。情感從全身毛孔噴發。有種散落的拼圖瞬間拼回原貌的舒服感。這一瞬間,咲太將自己對麻衣的心意化爲確實的情感。
因爲,咲太找到了比起維持現狀更重要的事物。
任憑自己的感覺行動就好。
「我要大號。」
再也不想和牧之原翔子那時候一樣,連一句話都沒說就永別。
反正他們只會嘲笑咲太拼命的模樣。
沒什麼戰略。
契機在於理央給的信。
任憑自己的想法行動就好。
「我喜歡櫻島麻衣學姊!」
咲太接連咒罵。
吐露自己所有的心意。
無情到無自覺地孤立他人,不去正視被孤立的人。爲了維護氣氛、保護自己,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視而不見,即使某人因而受傷也事不關己。
不準大家視而不見。
咲太踩穩雙腿。
朝校舍釋放所有的心意。
重要人物的記憶復甦了。
對這些沒有當事人意識的學生們講得多麼滔滔不絕,應該也撼動不了他們的心。
即使是最不想戰鬥的「氣氛」,咲太也不能背對。
既然察覺了,就非得做個了斷。
被她耍得團團轉的日子美妙無比。偶爾反擊之後,被她以鬧彆扭的表情罵「囂張」,令咲太覺得高興又快樂,總之開心得不得了。
只會說「看一下氣氛吧」這種話,以借來的制式感想了事。
「座號一號的!」
以這句話點燃開戰的狼煙。
咲太走到操場正中央,然後緩緩轉身面向校舍。
好像聽到某人對大家說「在操場」。
咲太說完,失笑聲籠罩教室。
只要咲太不合她的意,就會像是孩子般鬧彆扭的她。
「……」
幾乎要扯破喉嚨……咲太祈禱這座城市的所有人,甚至更遠的人們也聽得見,表露這份重要的心意。
——以梓川的愛超越全校師生的潛意識就好。
那天,要是沒在湘南臺圖書館遇見她,咲太也依然是身分不明的「大家」之一。咲太也是折磨她的原因之一。
正在考試的校舍逐漸被喧囂聲籠罩。
完全沒思考。
「想再看你打扮成兔女郎!」
喉嚨在顫抖,早早就開始疼痛。但咲太不打算停止。
規模與數量都是對方佔壓倒性的優勢。而且無論做了什麼,要是被無視就完了。
和她共度的時間真的好快樂。
好想立刻逃走,好想衝出校門回家。
咲太上氣不接下氣,悽慘地大口咳嗽。
打造出這種「氣氛」的人們完全不覺得自己是關係人。
這是爲此必須採取的行動。
知道這份喜悅的現在,人生要是沒有她就毫無意義。
「都做到這種程度了,沒得到麻衣小姐的獎勵就不划算吧?」
接下來的行爲是否是正確答案,必須試過才知道。
「啊~~可惡!果然變成這樣嗎?這根本白丟臉了。真是的,這是怎樣?」
面前是峯原高中的遼闊操場。咲太以確認般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中央。
然而,雙腳沒有從原地向外半步。
「喜歡三年一班的!」
世間無情到達成這種默認的共識,不用感受到任何痛楚就傷害他人。
「我再也不想去管什麼氣氛了,荒唐。」
「所以我纔不想對抗氣氛。」
世間就是無情到這種程度。
咲太承受着視線,搔了搔腦袋。
想起重要的事情了。
爲了她,咲太非得做一件事不可。
「櫻島麻衣學姊!」
「想和你一起手牽手,走在七里濱的沙灘!」
接着,教室窗戶接連打開,許多學生看向咲太。
和三層樓高的建築物正面對峙。
接着開始出現疑問的低語聲,成爲議論紛紛的氣氛。
即使敵人是整座學校。
「死心回家」的想法掠過腦海,校門映入眼簾。
「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
咲太半自暴自棄地面向校舍,再度大喊。
從衆的生活方式很輕鬆,這樣比較好。是好是壞全部由自己判斷會消耗熱量,要是自己抱持意見,被否定的時候將會受傷。基於這一點,只要和「大家」一樣就可以安心、得到安全,不用看自己不想看的東西,不用思考自己不想思考的事情。可以全部置身事外。
「二年一班!」
用盡全力的表白也以揮空告終。
信裏的最後一段話。
走到校舍入口很麻煩,所以咲太從一樓走廊窗戶翻出去。
首先降臨的,是洋溢困惑氣息的漫長沉默。
咲太的聲音,在考試中的寧靜學校迴盪。
再也不去思考任何囉唆麻煩的事。
深吸一口氣,朝丹田蓄力。
「麻衣小姐,我喜歡你~~!」
讓大家無法無視。
正因如此,咲太不擇手段也要取回那些快樂的時光。
只有任憑情感驅使,說出心意。
即使對手是全校學生。
全校學生的視線集中在操場中央的咲太。集結爲一的視線成爲巨大的錘子壓住咲太全身。但這並非猛烈的一錘,是讓人半死不活,不上不下的威力。是慢慢掏挖、折磨的討厭感覺。
「這種演變,真的是爛透了……」
咲太專心承受約一千人的視線,讓自己的心情爆發。
不過,沒道理以「大家都這樣,所以跟着這樣」這種置身事外的想法折磨他人。即使大家都這麼做,也不一定代表這麼做是對的。況且,「大家」指的是誰?
世間就是這樣,咲太也自覺屬於這種世間的一分子。
不想經歷那樣的事。
總是將咲太當成晚輩捉弄的她;卻會因爲情色題材而自爆,滿臉通紅的她;想隱瞞失敗而賭氣逞強的她。
接着,他拉開嗓子。
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理由或藉口,全去喫屎吧。
就只是下定決心。
坦白說,這應該是一場不利的戰鬥。因爲咲太接下來要對抗的是「氣氛」。
全校學生約一千人。
經過廁所沒進去,直接下樓。
首先起反應的是教職員室的窗戶。三個老師接連露面。他們以手勢叫咲太回來,但咲太無視於他們繼續大喊。
真心話自然脫口而出。
「梓川咲太!」
「喂,你們專心考試。」
咲太趁着監考老師分神不注意,光明正大走到走廊。
任性,彷彿女王大人,心情不定,本性卻意外青澀,比咲太大一歲的學姊。曾經被她踩、被她捏臉頰,也被她打過。
「……我自己都覺得這個點子很荒唐。」
咲太吐出長長的一口氣,擠出一切,然後一口氣吸入體內。看向校舍,學生們擠在教室的各扇窗戶,注視操場的咲太。
用推的、用拉的甚至用打的,都完全沒有手感的「氣氛」。籠罩學校的「氣氛」。咲太至今依然完全不想和這種東西交戰。
在這個世界獨一無二的特別存在。
「啊~~真的爛透了……」
「想緊緊擁抱你!也想吻你!」
咲太自己也逐漸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
「總歸來說!麻衣小姐,我好喜歡你~~!」
叫聲擴散到天空。受到全校教職員與學生的注目,咲太心情差到極點,卻只有這一瞬間感覺爽快無比。
終於,周圍鴉雀無聲。
如同預先說好般的寂靜。咲太覺得「靜觀其變」就是指現在這個狀況。
不曉得原因。
一個不認識的學生在校舍窗戶指着咲太。
咲太也不曉得這麼做的意思。剛開始認爲對方是在嘲笑。
直到咲太察覺一件事,才懷疑這不是嘲笑。對方所指的位置,是咲太身後的不遠處……
隨着踩踏操場砂土的聲音,背後傳來一股氣息。
咲太驚覺並且倒抽一口氣的瞬間,那個聲音刺激着鼓膜。
「用不着喊得那麼大聲,我也聽得見。」
傳入耳中的,是甚至感到懷念的聲音。咲太想要永遠聽下去的……她的聲音。
咲太連忙轉身。
海風吹過腳邊。
制服裙襬輕盈搖晃。
看得見一如往常的黑褲襪。雙腿站得大約和肩膀同寬,單手扠腰,另一隻手整理被風吹亂的秀髮。眼角透露成熟氣息,看似有點生氣的表情卻也包含些許稚氣。
情感的浪濤從咲太腳邊一口氣往上卷。
麻衣站在距離約十公尺的位置。
「……」
「我的意思是說,你也要好好考慮一下。」
「會妨礙安寧吧?」
他慢半拍理解到自己被麻衣打了。
轉身的麻衣頗爲得意。
喫驚的咲太在瞬間感到愕然。
麻衣看着校舍,露出諷刺的笑,接着深吸一口氣。
麻衣縮起嘴脣低語。
「咲太害同學送醫的傳聞!那是瞎掰的!」
聲音依然哽咽。
「這……並不是啦。」
「真的是……笨蛋……」
咲太輕輕將發抖的麻衣摟過來。
麻衣逐漸將體重壓在腳跟上。
「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麻衣的腳跟再度放在咲太腳上。
「不知道。」
「什麼事?」
看來她不想被吊橋效應影響。
「絕對不原諒……」
緊接着,臉頰傳來火熱的痛楚。
「還有什麼要說的?」
光是大致回想,也想得到好幾次愉快的親密接觸。要是加上捏臉頰與踩腳的次數,肯定有很多次。
「我覺得本來就是這樣,所以也無可奈何喔。」
「讓我講到這種程度,卻還想拿這種泛論逃避,好大的膽子。」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講給全世界的人知道。」
「我喜歡你。」
峯原高中的所有學生與教職員,愕然無語看着這樣的兩人。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好觀察周圍的反應等待判斷。這種氣氛傳了過來。
「不準耍賴。」
麻衣猛然抬頭,大顆淚珠不斷從雙眼滑落。
咲太終於明白麻衣言行的原由。咲太被罵確實有理可循。麻衣說得對,他是騙子。

麻衣說着輕按咲太鼻頭,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好想獨佔麻衣這張笑容。只有現在做不到,所以咲太決定讓大家一起看。
「那個,腳……」
「咦~~」
咲太率直髮問。
「既然你害怕到哭,別對我下安眠藥不就好了?」
「對不起。」
「剛纔那句話,一個月之後再說一次。」
「咦?爲什麼?」
剩下三步、兩步、一步……緊接着,「啪」的清脆聲響傳遍操場,爽快地擴散到高空。
咲太覺得自己對麻衣的這份心意,已經完全無須考慮。
「什麼嘛,你不願意?」
「我沒勾引你。」
以慢動作踏出第一步。
麻衣跑向咲太。
「因爲我不可靠?」
「那麼,我等不了一個月,所以可以每天講嗎?」
麻衣像是在按捺某種情緒般低頭。
「你不是說過絕對不會忘記嗎?」
「而且現在臉紅心跳,或許只是因爲處於這種狀況。」
「但我個人希望現在可以順勢吻你。」
麻衣雙眼噙滿淚水,以隨時會爆發不安情緒的表情瞪向咲太。
「那麼,謝謝你關心連日熬夜的我。」
「比起假裝聰明的傢伙好得多吧?」
纖細的肩膀在顫抖。
「爲什麼?」
「我反而很歡迎。」
麻衣害羞般撇頭這麼說。變紅的側臉可愛無比。
麻衣以腳跟用力踩,所以真的很痛。
麻衣一邊啜泣一邊以臉頰摩蹭咲太的肩頭。
雙手有些顧慮地用力。麻衣將臉埋在他肩頭。
麻衣即使有些驚訝,卻還是不太抗拒般放鬆臉頰。
「但我覺得你老是在誘惑我耶。」
「……」
「和年紀小的男生交往,感覺好像是我勾引人,不是很下流嗎?」
短暫沉默之後,麻衣離開咲太。淚已經停了,只留下淺淺的淚痕。
「麻衣小姐意外地冷靜耶。」
「笨咲太!」
「就說你是笨蛋了……」
「你很高興被踩吧?」
「咲太。」
「總……總之知道了嗎?」
「對象是年紀小的男生,我會猶豫。」
聲音被衣服矇住。
「我年紀比你大喔。」
「聽到漂亮學姊講這種話,哪有男生不願意……呃,好痛!麻衣小姐,你踩到我了!」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持之以恆一個月喔。要是做不到,我就當成你改變主意。」
「我不原諒……」
「真的?」
「如果是和麻衣小姐的緋聞,我非常歡迎。」
她突然大聲告知。
「對不起。」
「騙子!」
「抱歉,對不起。我在反省了,請原諒我。」
「那麼,等你肯原諒,我才放開你。」
「假的。我好喜歡你。」
咲太認命地說出她想聽的話語。
「不用客氣。但我想聽的不是這種感謝。」
瞬間的寂靜。
「這些眼淚是用來讓你爲難的演技。」
「大家真的很喜歡看氣氛呢。」
咲太不明就裏,率直反問。
「你希望我對大家這麼說,對吧?」
「要是在這裏響應,感覺好像是因爲衝動與氣氛就被迫答應。」
「你講的是日語,外國人聽不懂吧?」
「啊,說得也是。」
「既然這樣,我一輩子都不原諒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笨蛋……笨蛋……」
「考慮什麼?」
咲太張開雙手,準備接住她。
麻衣似乎稍微停止哭泣,將情感咽回去。
「做這種事引人注目,又會傳出奇怪的傳聞喔。」
這麼說來,上次在江之電的車上提過這件事。
片刻之後,全校學生的驚訝情緒湧至操場。喧嚷聲籠罩學校。衆人感興趣的目光集中在咲太與麻衣身上。
「……總覺得大家的反應和想象的不一樣。」
這是當然的吧。他們並不是驚訝於麻衣告知的事實。
「我覺得因爲麻衣小姐直呼我的名字,所以大家嚇了一跳。」
只在這一瞬間放棄看氣氛,緊盯眼前的八卦,忠於自己的慾望。這正是思春期。
「麻衣小姐害我備受衆人注目。」
「什麼嘛,只是一千人的視線就在意成這樣,你的自我意識也太強了。」
不愧是號稱家喻戶曉的藝人,講的話就是不一樣。
「也是啦,跟麻衣小姐比起來,或許差了三四個位數吧。」
終於,咲太的班導、副校長以及穿運動服的體育老師三人來到操場收拾這場騷動。
「要去教職員室被說教,真令人憂鬱……」
「沒關係吧?」
「哪裏沒關係?」
「因爲我也會陪你一起被罵。」
「哎,這樣的話還不錯。」
至少在這段時間,可以和麻衣在一起。
咲太感受着麻衣就在身旁的事實,走向校舍。
和麻衣並肩前進……
就這樣,世界取回了櫻島麻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