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假Q侶戲碼開演了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1.9萬 字
1
直接說結論,隔天六月二十九日很乾脆地來臨。
早上,楓輕輕搖醒咲太。
「楓,早安。」
咲太一邊道早安,一邊拿起牀邊的數位鬧鐘。
以半開的雙眼確認日期,上頭確實顯示「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
這是該高興的狀況嗎?雖然沒有重複同一天,但是還沒查明原因或理由,所以咲太的心情沒有比較舒坦。
如果今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希望有人對他這麼說。如果其實還可能發生這種事,同樣希望有人對他這麼說。
不知道實際是否會發生,使得咲太感到焦慮。
「只要待在古賀身邊,遲早就會知道吧。」
楓追着貓咪那須野離開房間。咲太目送她離去,並且自言自語。
之所以答應朋繪的荒唐請求,也是爲了查明這次思春期症候羣的實際狀況。到頭來,若想拭去這份不安的心情,只能自己跳下來解決。
何況,得知思春期症候羣的各種案例是有意義的。或許可以爲至今依然束縛着楓的思春期症候羣找出解決的頭緒。
楓身上的傷暫且消失了,但只是因爲遠離網絡環境的關係。要是楓接觸到網絡上他人的惡意,身上恐怕又會出現各種傷。
就算這麼說,也不能讓她一輩子足不出戶過生活。
不能容忍這種不講理的事情發生。
「無論如何,直到早上起牀才知道這天是哪一天,實在令人靜不下心啊……」
沒辦法事前決定隔天的行程,因爲說不定是前一天……
咲太抱着這種靜不下心的感覺前來打工的餐廳上早班,確實完成外場工作。
「如果明天又是今天,我就變成做白工嗎……」
朋繪辯解般補充這句話。
電車再度起步。此時,咲太的右肩變重。朋繪依偎過來了。往旁邊一看,她半張着嘴發出熟睡的呼吸聲。
「爲什麼?」
「你的意思是我的錯?」
「不……不要用這種奇怪的講法稱讚啦!」
「什麼?」
「我沒有那種東西。」
朋繪一副想起大事的樣子,從托特包內袋取出手機。
「這是怎樣,什麼意思?」
「會死掉啦!」
「只是約會,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準講兩次!」
朋繪展現今天最慌張的模樣。
「一丁都不懂吶。」
「啊,電車來了。」
「因爲……學長,你是怎麼活過來的?」
「沒手機的意思。」
朋繪強力斷言。
朋繪坐到咲太身旁。
朋繪鬧彆扭般自招。
「學長有妹妹啊。幾歲?」
「你臉很紅喔。」
「這也沒辦法吧?畢竟要準備。」

「絕對不可以講我的屁股喔。」
仰望咲太的微微溼潤的雙眼刺激着咲太內心想捉弄她的想法。此時咲太注意到短褲包覆的圓圓屁股。
平常用來通學的熟悉站臺。牆壁並排着沿線車站觀光景點的指引,以及介紹當地名產的海報。到了假日下午,搭車乘客的氣氛也大不相同,來觀光的人比當地人多。看起來正要前往鎌倉的大嬸集團;好像要來看海的全家福;似乎要去江之島約會的年輕情侶。順帶一提,咲太與朋繪也預定逛江之島一圈。
畢竟麻衣也叮嚀要稍微注意楓的穿著。朋繪與楓差一歲,咲太認爲可以當成參考。
告知發車的鈴聲響起,車門緩緩關上。
「久……久等了。」
朋繪不滿地噘嘴。
「我原本想通知學長會稍微遲到,但學長沒把ID告訴我。」
她連耳根都通紅,在意旁人是否有聽到。
朋繪好一段時間持續嘀咕着「難以置信」,不過在抵達下一站石上站的時候,不知爲何突然安分下來。
「也不準老是看我的腿。」
「人沒手機會死掉嗎?」
「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悠閒的時光流過車站站臺。此時,一個匆忙的腳步聲接近。
「那就好。」
咲太在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瓶水,一屁股坐在長椅上。這裏是朋繪指定的約會集合地點。
電車剛離站的站臺沒什麼人。
「小你一歲。不過發育比你好。」
咲太抬頭一看,朋繪靦腆地站在旁邊。
離開打工的連鎖餐廳時,兩人約好兩點半在這裏集合。朋繪三十五分抵達,指針正逐漸走向四十分。
「啊?還能在哪裏,就是正常的服飾店……」
拿出月票感應,通過驗票閘口。
「因爲很大……」
保留女孩的柔和氣息,同時給人配合海邊約會的清爽印象。
不過,光是這種程度就嚇到可不行。
朋繪朝咲太投以像是看到喪屍的視線。不過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臉色蒼白的是朋繪自己。
「好痛!」
「肯定生得出健康寶寶。」
「剛纔不就計較了?話說,ID。」
「我並不是在問胸部。」
「因爲我趕路過來。」
「不是穿迷你裙得扣分,不過既然沒穿絲襪就原諒你。」
「啊,等我啦!」
「準備是吧……」
「遲到是我的錯……對不起。」
「別……別說我可愛啦!」
咲太輕輕往她的額頭彈了一下。
咲太目不轉睛地打量朋繪全身。這身行頭要解釋爲「花時間準備」確實能讓人接受。她散發出現代的時尚氣息,不會太花俏,融入周圍的程度剛剛好。
「這種衣服是在哪裏買的?」
朋繪一副「這個世界有這種人?」的反應。
「話說古賀,你遲到五分鐘。」
「我……我知道啦……啊,對了,學長,ID!」
朋繪已經叫出登錄畫面了。
朋繪眨了眨雙眼。
兩點過後,咲太打卡下班走出連鎖餐廳,來到江之電藤澤站。
薪水不會因爲日子反覆就加算。
「哪裏的?」
電車靜靜起步,並肩坐着的咲太與朋繪身體左右搖晃。
朋繪當場抱着雙腿蹲下,遮住難得露出的美腿。
「反正很粗啦。」
「喂。」
咲太輕輕舉起雙手告知事實。之前他將手機扔進海里了。那天是峯原高中的發榜日,爲了讓網絡環境從楓的周圍絕跡,他將手機扔進七里濱的大海訣別。
「咦?」
打工時間結束時,咲太向薪水之神祈禱明天確實來臨。
「就是可愛啊,這也沒辦法吧?」
「我並不是在說胸部,是身高。」
「難以置信!」
「拜託懂一下吧。」
朋繪也連忙跟上。
「沒有。」
下半身是牛仔短褲;上半身是肩頭與衣襬設計成荷葉邊的無袖女用襯衫;腳上是包住腳踝方便行動的球鞋;雙手提着顯眼藍白條紋的海軍風托特包,像是要遮掩毫不掩飾展露出來的腿。
「我沒用普通手機或智能型手機。」
咲太不管還想說話的朋繪,跟着另一個家庭上車。
「啊?」
咲太不發一語。朋繪在他面前爲難地遊移視線,從表情看得出她緊張又害羞。
「領到打工薪水之後,我想買衣服給妹妹。」
察覺咲太視線的朋繪搶先警告。她意外眼尖。
「學長沒用APP?」
這次她乖乖地道歉。
「總之,我覺得很可愛。」
朋繪雙手按住額頭,投以忿恨的視線。
「一般來說,哪有人會突然就睡着啊?」
「應該說,已經死了……」
「哎,才五分鐘,我不會斤斤計較啦。」
「怎……怎麼了?」
「我沒怎麼睡。」
「太期待約會?」
「昨天大家開羣組聊天到兩點多……後來我看一部有趣的動物影片就天亮了,然後稍微預習約會……」
朋繪將雙手放在嘴邊,打了一個大呵欠,接着立刻擦掉淚水以免妝花掉,從托特包拿出鏡子確認。
「古賀,你昨天是第一天打工吧?」
「嗯。」
「下班之後會累吧?」
人做完平常不習慣的事,會比平常疲累許多。
「很累。」
「那就早點睡啊。」
「大家都醒着,我不可能自己跑去睡。」
「有趣的動物影片可以等有空再看吧?」
「大家都說看過,我沒能加入話題會很麻煩。而且是玲奈推薦的耶。」
「又是玲奈啊……」
維持友誼真辛苦。
「啊,對了,感想!」
朋繪一拿出手機就開啓免費通話APP的傳訊功能,以熟練的動作送出主旨是「那部動畫很好看」的簡訊。
沒多久就收到回應。
掃視畫面,發現上頭寫着「也推薦這部」。看來朋繪今晚的睡眠時間又減少了。
咲太才這麼想,朋繪就當場播放起影片。笨拙的熊貓在小小的液晶畫面上跌倒,雙腳漂亮地開成V字形,門戶大開。
「啊,我家有養狗喔。」
咲太與朋繪買兩人份的票進入水族館之後,首先迎接他們的是棲息在相模灣當地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海中生物。它們在長達下方樓層的巨大水槽中有力地游泳。頭部是三角形的鯊魚;看起來很好喫的鯛魚;優雅地繞着圈的海龜;兩隻並行的魟魚露出像人臉的腹部游過去;數千只沙丁魚成羣兜圈子,在水槽正中央描繪出奇妙的球體。
「然後……像是那種感覺吧?」
看似浮在海面的影子,是兩人正要前往的江之島。在描繪弓狀弧線的相模灣凸出來的是陸系島,往西是小田原與箱根,天氣好的時候可以從這裏遠眺富士山,不過今天多雲,只能隱約確認山的輪廓。
「你變得好像狗耶。」
「玲奈提議要審覈學長……」
「都是情侶。」
兩人確認拍下的照片。正如預料,朋繪表情很僵硬。
「好可愛,真的好可愛!」
玲奈懷疑的不是兩人是否說謊,而是咲太的白目程度與人性。明明一個月前當着全校學生的面向麻衣表白,卻很乾脆地移情別戀看上朋繪,輕浮得難以置信。這就是玲奈表現出來的態度,而且擔心朋繪和這種人交往是否沒問題。
「學長,你眼神死了。」
「咦?哇!」
「我們看起來也像嗎?」
朋繪看向一旁站在水槽前面肩並肩的情侶。男方伸直手臂架好的手機鏡頭朝着他們自己。
咲太拉着原本想直走的朋繪,改成沿着國道134號前進。背對七里濱,走過境川出海口的一座橋。
朋繪對咲太的行動感到困惑。
也有看似甜點的水母。
在玲奈等人的注視之下,咲太很有男友的樣子,伸手幫助朋繪起身。
「大概這樣?」
「去那裏。」
企鵝們一起跳進水裏,像子彈一樣在水中往前衝,看起來甚至像在飛。無法在天空飛翔的企鵝似乎能在海里飛翔。
抵達江之島站的時候,咲太就不經意感受到視線。他假裝看朋繪確認身後,發現疑似玲奈與另外兩個朋友——日南子與亞矢的身影。
「不是啦!」
盡情欣賞巨大水槽的咲太與朋繪沿着指引路線往裏面走。
「好像馬卡龍喔。」
「去看吧?」
其他企鵝聚集在飼育員腳邊。大叔往右走,它們就搖搖晃晃跟着往右走;大叔往左走,它們也搖搖晃晃跟着往左走。
原以爲名爲入場費的牆可以阻止玲奈她們跟過來,但這如意算盤落空了。不過比起戶外,這裏比較能抑制玲奈她們的行動,咲太打算找機會反擊。他人沒有好到乖乖任憑別人看好戲。
咲太不以爲意,按下快門。
「你想說的是後面偷偷摸摸的三人組?」
「畢竟是週日啊。」
嬌小的朋繪做出這個動作,莫名地營造出可愛的感覺。只是,有一個問題……
「你發現了啊……」
「會……會嗎?」
「我家是養貓。話說,現在沒必要硬是假扮成情侶吧?」
「嗯?」
「那……那當然!」
重現巖岸的水槽中有大約十五隻的漢波德企鵝。
「要怎麼做?」
咲太以眼神示意走在前面的大學生情侶。他們近得肩膀不時相碰。
不用說,朋繪當然也眼神發亮。
「應該不像吧。」
朋繪至此終於來到咲太身旁。
兩側商店林立的紅磚風格石板路,取名爲洲鼻通。這裏有時尚的咖啡廳,假日遊客如織,今天情侶特別多。
出站的咲太與朋繪往南方,也就是往海的方向走。吹來的風有夏天的味道。
「我總覺得這句話有惡意。」
「爲什麼?」
「既然你和男生交往過,這樣算不了什麼吧?」
「和平常一樣吧?」
江之電停靠的各站之中,江之島站算是比較大的站,也可以在這裏轉搭湘南單軌電車。走一小段路,參考龍宮設計的車站建築引人注目,這裏也是小田急江之島線的片瀨江之島站。順帶一提,這幾個站都不位在江之島上,而是江之島附近。
「因爲你的舉止很可疑。」
各處發出「好可愛」的聲音。
咲太接過手機,讓朋繪與水母一起入鏡。
朋繪講得吞吞吐吐,露骨地將頭轉過去。
「我的腳那麼短?」
這麼一來,可不能只是隨便拍幾張照片當成約會的回憶。既然玲奈她們隨時看在眼裏,就必須保持「學長以上,戀人未滿」的距離小心行動。
女孩只握住男孩的兩根手指。小指與無名指。
似乎剛好要舉行企鵝秀,深處走出一位戴着無線麥克風的飼育員大叔。
「大概那樣。」
在校內就算了,在這裏騙陌生人也沒用。
大概是察覺到咲太視線的含意,朋繪靠了過來,距離從一公尺以上縮短到一公尺以下。
朋繪戰戰兢兢地伸手過來。她的手沒碰咲太的手,而是抓住別的東西——腰帶多出來垂在腰間的部分。
駐足拍照的情侶們映入眼簾。
朋繪開心地笑了,大概是不再緊張了吧。
朋繪不知爲何看着巖區一角。
「感覺好像學長。」
「友情真偉大呢。」
老實說,明知被監視卻要飾演小丑,感覺很差。這個學妹高估這場戲不會穿幫,讓她知道人生的嚴苛肯定也是學長的職責。
和咲太他們年紀差不多的青澀情侶正在看咖啡廳擺在外面的價目表。
孩童們貼在水槽邊,忘神地看着海中躍動的生命。朋繪也加入他們,取得角落的特等席。一隻大鯊魚突然從朋繪面前游過去。
朋繪也拿出手機拍照。
「好可愛。」
咲太拉着專心看手機畫面的朋繪,下車來到站臺。
影片還沒播完,電車就抵達目的地江之島站。
這份友情導致狀況變得複雜,咲太難免想挖苦幾句。
「學長,拍照。」
「該說也不是這樣嗎……」
「那個……我有件事想對學長說。」
企鵝們熱鬧遊動尋找小魚的不遠處,一隻企鵝正悠哉地睡午覺。
「那麼,你平常眼神就是死的。」
「嗯。」
「好啦,下車了。」
就是這一點。
抵達對岸隨即映入眼簾的,是面海建造的四方形龐大建築物——水族館。
「畢竟只有她從昨天就懷疑我啊。」
沿着路線繼續前進,感覺到許多人的氣息。水族館一角擠滿了人。
在陸地展現可愛的一面之後,似乎要在水裏展現帥氣的泳姿。咲太猜測要怎麼做的時候,飼育員就吆喝一聲,將小魚扔進水裏。
「那隻企鵝……」
「因爲……」
咲太依照要求,往朋繪靠過去。稍微碰到,朋繪就敏感地抖了一下,偷偷瞄到的臉龐緊張得僵住。
朋繪發出可愛的尖叫聲,跌坐般往後倒,引以爲傲的屁股靠在身後咲太的腳邊。
「呀啊!」
咲太目測自己和朋繪的距離,推測約一公尺以上。在道路狹窄的這個地方距離這麼遠,形容爲素昧平生比較好。事實上,行人從剛纔就若無其事地從兩人之間穿越。如果兩人看起來像情侶,肯定不會從中間走過去吧。
「古賀,計劃變更。」
走完石板路,大海就在眼前。
朋繪似乎也有相同的感想。
依序是棲息在溫暖海域的鮮豔魚兒,以及在深海生活的奇妙生物。水母區的照明比較暗,氣氛彷彿天象儀。
這樣似乎是極限了,朋繪害羞地低下頭。
「明明大家都在參加表演,卻我行我素在角落摸魚,這一點很像學長。」
「那麼,你是從前面數過來第二隻的那隻活力企鵝嗎?」
飼育員大叔詳細說明漢波德企鵝的特徵。主要是每隻的腹部花紋都不一樣,兄弟姊妹或是親子會相似。大叔抱起一隻企鵝,讓玻璃另一頭的這邊看得比較清楚。
水母輕飄飄地在水中悠遊。
她和前男友應該是維持健全的交往吧。不過前提是這個人真實存在……
在這個狀況,帶頭的是香芝玲奈。到最後,飼育員扔的小魚被四隻企鵝獨吞。或許企鵝社會也有階級之分。
「我不是那隻……是在後面跟着大家的那隻企鵝。」
朋繪輕聲這麼說。
「屁股也很大呢。」
「我在講正經事啦!」
朋繪雙手按着屁股,揚起視線瞪過來。這個動作莫名像企鵝。
「爲什麼那隻企鵝不和大家在一起呢?」
角落那隻企鵝睡完午覺醒來之後,轉頭確認周圍的狀況。察覺的飼育員立刻說「看來終於醒了,不過表演已經結束了」,引來衆人壞心眼的笑聲。
企鵝不以爲意,又睡了回去。聚集的觀衆們再度發笑。
「被大家笑也不以爲意……真的和學長一模一樣耶。」
朋繪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企鵝秀就像這樣在盛況中落幕。
聚集的人們逐漸散去。
咲太表示要去上廁所,將朋繪留在旁邊的海豹水槽前面,暫時離開。
但他沒去廁所,而是沿着水族館路線繞一大圈。他在企鵝秀的時候發現玲奈、日南子與亞矢三人。
咲太回到入口,然後快步行經剛纔走過的路,在商店柱子後方發現玲奈等人。她們正在觀察朋繪欣賞海豹的樣子。
「有什麼珍奇的魚嗎?」
咲太從後方接近搭話。
日南子與亞矢出現驚嚇反應,玲奈則面不改色地轉身看向咲太。
「學長也來了啊。」
風聲與海浪聲,海潮味包覆全身。橋距離海面不是很高,感覺像是走在海面上,好舒服。
「要炫耀家鄉?」
「每天都有看啦~~」
「這種事你最好趕快習慣喔。」
「什麼事無妨?」
「……喜歡。非常喜歡。」
咲太經過三人身旁,迅速從柱子後方走出去,快步前往朋繪身邊。
「那也是你朋友崇拜的學長?」
朋繪觸摸自己的頭髮。
男性眼底透露出些許不耐煩的情緒。
「要看照片嗎?」
「是喔……」
朋繪緩緩和咲太拉近距離。
其中一個男生指向戶外,大概是在邀朋繪一起去看海豚秀吧。
「感想是?」
「我是上大號。」
「是……是沒錯啦……」
「嗯,或許會這樣吧。」
朋繪同樣輕聲回應。
「反正是青春期的毛病發作,覺得『這不是真正的自己』對吧?」
「這張。」
今天也戴着無度數眼鏡的日南子打斷對話。她從柱子後方偷看朋繪的狀況。
「原來有男友啊。」
「我之前對學長說過吧?我是福岡人。」
「我直到國中畢業都不是這樣。」
「沒興趣。」
「爲什麼會找上我呢……」
看着下方的朋繪似乎無精打采。她離開水族館之後,似乎一直在想事情。
咲太也探頭想知道發生什麼事。
「你懂我什麼?」的視線刺向咲太。
「你沒照鏡子看過自己的長相嗎?」
停頓片刻之後,她像在確認自己的心情般這麼說。
「怎麼可能。」
朋繪不太高興地將手機畫面遞到咲太面前。
這個問題令朋繪露出思索的樣子。
朋繪低着頭說出這句話。
她走到咲太身邊,將雙手放在扶手上輕輕嘆氣。雲層間灑下的夕陽光芒將朋繪照得火紅。
「是你硬要拿給我看的吧?」
「哎,不過無妨吧?」
兩個男生在向朋繪搭訕,都是褐發,腰間也都掛着褲鏈,腳上穿着涼鞋。
咲太說完,輕輕朝朋繪的頭頂賞了一記手刀,然後搭着她的雙肩往自己拉過來,讓她遠離褐發二人組。
「等等,你們看!」
「我纔想問,學長丟下朋繪沒關係嗎?」
2
「無論契機是什麼,你都是想變成這樣而努力變成這樣的吧?」
「而且,你喜歡現在的自己吧?」
朋繪輕聲抗議。
「我第一次化妝,去時尚美髮店換髮型……衣服也是看流行雜誌學的,口音也進行特訓……然後就變成這樣了。」
「看起來不像。」
朋繪看着水槽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好過分!」
「哎,隨便啦。」
「怎麼了?」
朋繪將手舉到胸前擺動,像是在拒絕,但男生抓住她的手。
「……好像不是我。」
「我爸爸調職來到東京……」
「不是。」
「我才離開一下,你怎麼就被搭訕啊?」
「那就斷然拒絕啊。」
日南子看向玲奈徵詢意見。
其實是去處理完全不同的事,卻似乎足以令褐發二人組失去興致。
「爲什麼學長講得出這種話?」
「啊?」
「唔,嗯……」
「你卻說這不是真正的你?講這種話纔有問題。」
大約走到中間時,咲太停下腳步轉身。落後三步行走的朋繪也反射性停下來。
「之前在班上,我也待在不起眼的小團體。」
「學長,你廁所上很久耶。」
咲太轉過身,背靠扶手。
「所以纔不想讓別人看到。」
「所以,我在一月初知道爸爸要調職之後……在搬過來之前的三個月研究了很多。」
「很忙喔。」
了不起的膽量。
「這是在玩大男人主義的遊戲嗎?」
「這就是古賀喔。無論以前如何,現在的這個樣子就是你。」
「話是這麼說……」
「他們突然對我說話,我嚇了一跳。」
「這是……土包子耶。」
「你不喜歡嗎?」
「既然這樣,有什麼好苦惱的?好煩。」
「女高中生真閒呢。」
咲太輕聲問朋繪。
「不然呢?」
離開水族館的咲太與朋繪位於通往江之島的弁天橋。
「不喜歡現在的自己?」
「不是啦。」
「這裏是神奈川。」
「他們看起來好恐怖。」
「我覺得在都市生活,太老土就交不到朋友,絕對會被欺負。」
「有夠煩的~~」
朋繪注視着正下方的海面。
「怎麼辦?」
「那麼,是冷戰情侶的遊戲嗎?」
附近的海水浴場將在下週一起開放,到時候愛的獵人會在海邊城鎮大量出沒。
「這種細節不重要。大致算是東京吧?」
即使不想看也看見了。
咲太看着他們吊兒郎當的背影。
「嗯。」
兩人哼笑之後離開。
「這……這是怎樣啦!」
傳統的水手服,裙子是過膝的俗氣款式,而且畫面裏的朋繪是辮子髮型。
「約會的時候大號?你真了不起啊。」
「……」
「哎,所以別在意了。」
「……總覺得不甘心。」
「啊?」
「感覺被學長的花言巧語騙了。」
「我說啊……」
咲太正要抱怨時,朋繪的注意力就被手機吸引,移開視線。
「啊,是玲奈……」
她操作畫面開啓訊息。
「她怎麼說?」
「……『兩人感覺不錯,學長或許出乎意料是個好人』。」
「『出乎意料』這四個字是多餘的吧?」
「『學長說出乎意料這四個字是多餘的』。傳送。」
「不準傳送!」
「來不及了……啊,回應了。『啥?』」
「這樣啊。」
加入女高中生之間的對話只會徒增疲勞。
「走吧,要去江之島吧?」
「嗯……啊,等一下。」
朋繪似乎發現了什麼東西。她看向橋旁延伸出去的沙灘。太陽開始西斜,遊客也變得零星的海岸線有個人影。人影低着頭,大概是在找某個東西。從體型來看是女生,從這裏就看得出她頗爲靜不下心。
「怎樣的吊飾?」
「不……不好意思,這也不確定。」
咲太想告訴奈奈,國中時代的朋繪比現在的奈奈還要老土。
「不……不用啦,畢竟古賀同學在香芝同學那一個圈圈……」
或許再也不會重複同一天了,或許思春期症候羣解決了。
「哇,不準看!」
「古賀同學……而……而且,傳聞繞了一圈的學長居然也在……」
「咦,沒什麼。」
「古賀同學,你沒事嗎?」
她如此道歉。
即使對象是朋繪,奈奈依然明顯保持距離。
「喂,沒事吧?」
如果只有她的吊飾不見,確實很尷尬。
奈奈抬頭認出朋繪,身體再度一顫。
「三個人一起找比較快吧?」
「我還沒做任何事。」
朋繪思索片刻。
「沒事!」
朋繪換了一個問題。
「不介意的話,我的手可以借你遮。」
三人交情不算好,所以籠罩他們的氣氛也逐漸達到極限。
奈奈掛着泫然欲泣的表情,不斷在沙灘上來回踱步。
「對……對不起。」
「確定是掉在這附近吧?」
朋繪以這句失禮的感想幫忙緩頰。不過就咲太看來,朋繪也沒正常到哪裏去……
就這麼洋溢微妙的緊張感找了三十分鐘,卻沒找到水母吊飾。太陽西下,愈來愈難找了。
同時,咲太似乎從這句話看出朋繪班上的勢力圖了。
「顏色呢?」
「米山同學。」
「古賀,一起走吧。」
外表不起眼的米山奈奈氣氛明顯不同於盡顯時尚氣息的朋繪,以及包含朋繪在內的玲奈小團體。所以她纔會畏縮吧。
朋繪遮住臉。但她還有其他非遮不可的部位。
「在找什麼嗎?」
咲太覺得或許該就此打住的這個時候,站在海岸線的他看到一個發亮的物體。
「你眉毛都花了,講這種話也……」
「學長也那麼說了。」
這個問題應該不是買新的就能解決吧。對於奈奈來說,必須是和朋友一起買的那個吊飾纔有意義。
朋繪與奈奈跑過來。
和朋繪約會的隔天……六月三十日星期一平安來臨。
朋繪的聲音使她受驚般全身顫抖。
奈奈和咲太視線相對,隨即表現得比剛纔還要害怕。
距離海岸線愈近,米山奈奈的輪廓就愈清晰。戴着黑框眼鏡,頭髮像國中生一樣分成兩束,從肩頭垂到胸前,身穿過膝裙以及深藍色開襟針織外套。身高和朋繪差不多嬌小,乍看給人內向的印象,感覺很適合待在圖書館。
朋繪背對江之島,在弁天橋上往回走,離開大馬路,腳步蹣跚地來到沙灘。咲太自己去江之島也沒意義,所以跟在她身後。
「嗯。」
咲太看向她低着的頭,發現她的臉莫名地紅。
朋繪抓準這個機會反擊。
怎麼看都不算沒事,肯定連內褲都溼透了。白色襯衫也溼得緊貼身體,透出內衣與肌膚。
特地記住全名,咲太覺得這很像朋繪的個性。咲太幾乎不記得班上同學的名字。
但他剛剛纔認同朋繪的努力,所以決定不要多嘴。
看着這樣的咲太與朋繪,奈奈笑出聲來。
「嗚哇!」
看來並不是有什麼過節,只是奈奈很怕生,在班上很少交談的朋繪前來搭話,才使她感到困惑罷了。不只如此,有着各種負面傳聞的咲太也一起過來,她難以拿捏距離。
咲太輕聲問朋繪。
還不知道要找什麼東西,咲太就一邊檢視沙灘一邊踏出腳步。
咲太本來要撿,卻因爲海浪打過來而暫時撤退。視野一角映出一個衝向海面的人影。
「不用道歉啦。」
「看來真的是一年級衆所皆知呢。」
「唔,嗯。」
朋繪同樣輕聲回應。
「今後也別做啦。」
周圍也有不少峯原高中的學生,咲太總不能假裝素昧平生。兩人是「學長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應該進行相應的男女互動。如此心想的咲太主動搭話。
「唔喔,放開我!會溼掉啦!」
朋繪點頭響應時的聲音沙啞,聽不太清楚。
原因應該是昨天在海邊成了落湯雞吧。在那之後,兩人也不能搭電車,回到藤澤大約三公里的路程是滴着海水走回來的。
「有個小小的水母娃娃。在水族館買的。」
嚇到的朋繪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全身溼透了。
「我纔要問,學長對她做過什麼嗎?」
「學長雖然是個怪人,但是並不恐怖。」
「真的?」
她拿起吊飾給咲太看。剛纔那句話是在擔心朋繪,但她似乎沒聽懂。
「同班的米山奈奈同學。」
「是米山。」
「透明偏藍。」
咲太一邊思考這件事一邊上學,在江之電藤澤站的站臺湊巧和朋繪走在一起。
她這次點頭了。
「我也一起找吧。掉了什麼?」
他不禁大喊。
咲太沒脫鞋就走進海里拉朋繪起來,腳陷進沙子裏的朋繪緊抓着咲太。
「內衣也透出來了,最好遮一下喔。」
「你認識?」
怎麼看都是「有什麼」的態度。
四目相對可能又會嚇到她,所以咲太就這麼低着頭,只揮手向她示意。不經意就讓她明顯害怕到這種程度,咲太有點沮喪。
「唔,嗯……是吊飾。」
「這時候應該開心吧?」
「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啊,古賀同學!」
「你對她做過什麼嗎?她嚇壞了耶。」
咲太問完,朋繪便掛着笑容轉過頭。
「喂,當然不行吧!」
「唔,嗯。」
「我……我沒做任何事啦!」
3
「嗯……是黃金週和現在的朋友買的相同款式。」
咲太覺得她的婉拒方式真有趣。
奈奈還來不及阻止,朋繪就將雙手插入海面。下一瞬間,一個特別大的浪襲向低頭蹲下的朋繪,直接打在她身上。
潮水退去,落在溼透的沙灘上的物體,正是水母吊飾。
朋繪換個心情,溫柔詢問。
「感冒了?」
「米山同學,怎麼了?」
「啊~~手不夠!」
「找到了!」
朋繪瞪了一眼警告咲太。
雖然是夏天,不過似乎終究太大意了。
「完全沒問題。」
朋繪眼神空洞,和說出口的這句話完全相反。她一直低着頭,似乎連抬頭看咲太的力氣都沒有,看來連呼吸都很辛苦。
「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沒問題喔。」
咲太伸手按住她的額頭。是熱的,很熱。如果是咲太,這個體溫會讓他樂於請假。不過電車進站之後,朋繪毫不猶豫地上車。
總之先讓朋繪坐在空座位上。
「下一站下車回去吧。」
「不要。」
如同孩子的回應。
「這麼喜歡上學?」
「要是請假,就跟不上大家的話題了。」
「也才一天啊。」
「光是一天就會致命。」
看來她過着無法放鬆的每一天。
「那你在到站之前睡一下吧,我會叫你。」
「謝謝。」
朋繪率直地道謝之後,安心般閉上雙眼。
總之,咲太將朋繪帶到學校了。只是她連在校舍入口換室內鞋都換不好,所以咲太二話不說帶她到保健室,將她交給保健老師處理。
「叛徒~~!」
離開保健室時,這句沙啞的怨言傳入耳中,咲太當然不予理會。
「你真的自我意識過剩呢。」
「我只要有一個人就好,只要這個人需要我,我就活得下去。」
便利商店購物袋「咚」一聲放在病牀附設的桌上。
「冰塊?」
海潮味吹進冷氣很強的保健室。
如此低語的朋繪對咲太投以隱含正經態度的視線。她以眼神訴說希望咲太好好回答問題。
咲太拿張圓凳放在牀邊坐下。
朋繪似乎還沒能接受,卻也沒有要追究的樣子。她喫完罐頭裏的橘子之後,一口氣喝光剩下的果汁。
七里濱的海面上有許多衝浪板正在和海浪嬉戲。
「當然啊,我也希望有些人認爲我是好人。」
朋繪沐浴在自然風中,舒服地閉上雙眼。
「……」
「要喫。」
「別看我喫啦。」
「那我收回歉意。」
朋繪以爲女童被變態騷擾,狠狠踢了咲太的屁股一腳。雖然是誤會,但這種勇敢的行動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朋繪這樣的作風,在昨天尋找米山奈奈遺失的吊飾時也徹底發揮了。
「如果安於現狀,你就不會在意我這麼說。」
她開口了。
「是喔……」
朋繪伸手過來,咲太靈巧地將罐頭拿開。
咲太從便利商店購物袋裏拿出裝在塑料容器裏的碎冰塊。
「此外,老實說,你很可愛。」
「學長。」
朋繪一度以沉默承認。
「嗯。」
「……學長會這麼做喔。」
咲太轉頭往後一看,朋繪鬧彆扭含着叉子。
「這就真的要問了。爲什麼?」
「即使被全世界討厭?」
「爲什麼?」
就這麼享受了一陣子。
朋繪輕聲響應,聲音比早上有力。
「啊,好冰涼。」
「又在亂講話了。」
咲太將上半身探出窗外回應。
她這麼說。
「這樣比較幸福吧?」
「你明明幾乎不認識我啊。」
「就是『學長以上,戀人未滿』這件事。」
「所以才願意幫我?」
「沒有,所以沒關係。」
「不過,當時我覺得你這個傢伙不錯。」
「要喫橘子罐頭嗎?」
「爲什麼啊~~是爲了我買的吧~~?」
「好一點了嗎?」
「你居然敢當面問我這麼過分的問題耶。」
「學長,你在做什麼吶?」
「我不會受傷,所以算了。」
咲太在模仿理央之前用過的瞬間冷卻法。
老師不在保健室裏,大概是有事外出。
因此,只剩下咲太與朋繪兩人。
「嗯?」
「不過相對的,學長對一部分的人很親切。」
「我現在也沒那個餘力。」
「這是怎樣?」
「所以你不喫嘍。」
「爲什麼願意接受我這個胡來的請求?」
「有意思的對象呢?」
「是學長有問題。大家以奇特的眼光看你,把你當笑柄,爲什麼你還敢來學校?爲什麼活得下去?沒神經。」
「等一下。」
「你會這麼認爲,是因爲對自己抱持疑問吧?」
「因爲我活着並不是爲了討好全世界的人。」
經過約兩分鐘,咲太取出罐頭打開,然後終於放在朋繪面前。
「是嗎?」
但她還是這麼說。
「這樣不方便喫,不用了。」
「總之,你遲早會懂的。」
「因爲你拼命拜託我。」
「畢竟朋友推薦的影片都非看不可呢。」
朋繪歪過腦袋。咲太無視她的疑問,將冰塊放進水裏,再將罐頭泡在冰水裏,以固定速度轉動罐頭。
朋繪輕聲說了些什麼,但咲太決定當作沒聽到。
「要是你有暗戀對象,你和我交往的消息傳開會很困擾吧?」
「爲……爲什麼問這種問題?」
察覺到咲太入內的三人留下揶揄的笑聲,說着「請慢聊」之類的話便離開了保健室。
到了午休時間,咲太溜出學校前往附近的便利商店,在老師發現之前買完東西迅速返回,然後到保健室露面。
「我們是互踢屁股的交情吧?」
「是喔~~真可惜。」
「會不好意思。」
疑問加深,但咲太沒興趣讓虛弱的學妹爲難。他站起來稍微打開窗戶。
咲太突然這麼問,朋繪明顯感到驚慌失措。
「會在意。」
咲太不負責任地扔下這句話,結束這段愈來愈令人難爲情的對話。
玲奈、日南子與亞矢三人聚集在朋繪躺的病牀周圍。
朋繪愉快地露出微笑,咲太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如果你很醜,我不曉得會不會照樣這麼做。男生都這樣。」
「你是說『學長以上,戀人未滿』這件事?」
「我會在意別人的想法,現在也很在意教室裏的大家對於我待在保健室怎麼想。」
「我希望大家喜歡我……應該說,不希望大家討厭我。」
咲太打開自己要喫的便利商店飯糰,包好海苔送進嘴裏。一邊看海一邊喫的午餐很好喫,光是這樣就值得就讀這所學校。
「上課時間外出違反校規喔。」
「這種講法感覺好差。」
咲太不得已,看向窗外,自言自語般編織話語。
「我沒有親切到對任何人都親切。」
咲太從袋子裏取出橘子罐頭。
「真是的,我很認真地問你耶。」
「啊~~海的味道。」
「也沒有。」
「古賀,你有喜歡的對象嗎?」
朋繪以便利商店免洗叉喫了一塊。
「架子擺這麼高,真讓人火大。」
朋繪幼稚地鼓起臉頰。咲太輕聲笑她,她的臉頰就立刻消氣,大概是察覺這正是她被當成小女生的原因吧。
「唔,抱歉。」
「咦?」
「如果你喜歡用喂的,我可以餵你喔。」
朋繪第一天打工時,咲太以爲她是有點笨拙的後輩,不過像這樣交談就知道她確實有聽懂咲太話中的含意,不論表裏。
應該說,朋繪總是繃緊神經注意周圍,以免漏掉任何東西。講好聽一點是察言觀色,講難聽就是太在意氣氛。而且她會配合氣氛選擇自己的行動。她化妝、換髮型以及注意衣着就是典型的例子。
這次假扮情侶的事件也是。
她以這種做法避免和周圍起衝突,甚至迴避小小的摩擦,高明地活在這個世間,努力避免引發風波。說起來,她總是注意避免發生問題。
這是咲太學不來的生活方式,肯定很累。
「學長,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
「不,沒有。」
「果然在想。」
「應該相反喔。」
「什麼意思?」
咲太無視這個問題,問朋繪另一個問題:
「古賀,如果你和玲奈這個朋友喜歡上同一個人,你會怎麼做?」
咲太不用聽回答就能想象。之所以刻意問這個問題,是希望朋繪自己察覺。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摩擦是無法避免的。有些摩擦要是迴避了,將會逐漸磨損自己。
「我絕對不會對玲奈說我們喜歡同一個人。」
「如果和日南子這個朋友喜歡上同一個人呢?」
「不會說。」
「如果是亞矢這個朋友呢?」
「不會說喔。」
「然後,你會擅自放棄。」
想到這裏,咲太內心就留下一絲不安。
「就因爲是蜜桃臀?」
「我的屁股沒那麼大。」
「不不不,沒那回事喔。」
「因爲是櫻島學姊耶,藝人櫻島麻衣耶!是那位櫻島麻衣耶!」
朋繪輕拉咲太的圍裙。
「絕對會被甩的。」
朋繪以疑惑的視線這麼問。
正在教室喫午餐的學生們投以「爲什麼是桃子罐頭?」的視線。
朋繪大步離開,看來這次真的惹她生氣了。
「承……承認就行了吧!我是蜜桃臀!」
到了晚上八點多,這天的晚餐尖峯時間已過。上門的顧客減少,入座的顧客已經點完餐,料理也大致上齊了。
「終究太過火了嗎?」
不少視線集中在咲太身上,女生傳來「性騷擾,真不敢相信」的侮蔑情緒,男生則是「居然打情罵俏」的嫉妒感。咲太和朋繪在一起,他們似乎沒有大驚小怪。
隔天星期二,下個月七月的第一天。昨天發燒依然來到學校,結果整天都在保健室度過的朋繪,今天大概是終於認命了,請假沒上學。
「不會吧?」
咲太假裝沒聽到,幫飲料吧補充玻璃杯。
「唔……啊,對了,學長,聊這個讓我想到……」
「……」
咲太就像這樣捉弄朋繪,後來一起在九點多下班。咲太送朋繪到住家附近再返抵家門時是九點半。
「爲什麼不相信……」
他就這麼只穿一條內褲,從冰箱取出運動飲料,一口氣喝掉一杯。一股沁涼流入暖和的體內好舒服。咲太原本就喜歡這個牌子的運動飲料,現在麻衣又拍了廣告,感覺美味的程度上修了,每次喝都會想到麻衣。
朋繪依然不願意相信。
「我……我會對屁股有自信。」
已經完全自暴自棄了。
幸好玲奈她們看起來沒察覺這個謊。照這樣子來看,這邊的事大約三週後會平安落幕,只是咲太完全無法掌握前澤學長的動向。
「會講這種話就代表你是孩子吧?」
「我自覺早上講得太白目了。」
現狀還不能樂觀以對。
然而一分鐘後,朋繪接了沒接過的酒精飲料點單,主動戰戰兢兢地前來詢問。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放棄了。」
「……」
咲太明知原因,卻刻意消遣朋繪。
「學長惡整人家啦~~!」
她似乎快哭出來了。
「又來了~~少謙虛了。」
4
下次開玩笑就好好維持在底線吧。
「嗯?」
「絕對是假的。」
「別……別把我當小孩子啦!」
「你這個小鬼。」
「禁止變態。」
「結果,你和櫻島學姊怎麼樣了?」
這天,朋繪放學後依然沒恢復心情。由於班表相同,兩人會在打工的連鎖餐廳共事,但她只要在工作時撞見咲太,就會擺出遮屁股的動作用力瞪過來,簡直像在看殺父仇人的眼神……
「今晚就把這個當成古賀好好享用吧。」
還來得及決定放棄、斷然放棄的話還好。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情感,這麼做也無妨。但問題在於遇到無法這樣割捨的情感該怎麼辦,以朋繪現在的回答恐怕找不到出口。咲太在這裏感受到朋繪的危機。
即使如此,她到週三就完全康復。到了午休時間,她拿着桃子罐頭到二年一班教室。
咲太站在收銀臺前面時,朋繪主動接近。
「蜜桃臀的自信。」
要是沒能通過這一關,咲太與朋繪都沒有光明的未來。
「咦?還沒被甩?」
大概是週一送橘子罐頭到保健室探病的回禮吧。
「櫻島學姊說她喜歡你嗎?」
不愧是新網絡時代,看來兩人的傳聞順利滲透到校內各處。
「真的啦。」
「哎,無論如何,得先過完第一學期。」
「蜜桃臀也是?」
「這……她沒說。」
「不然是什麼事?」
朋繪渾身不自在,像是做了虧心事。
洗得全身清爽之後走出浴室。
「看吧,那就是學長多心了。」
朋繪噘嘴表達不滿。
「什麼自信?」
「是啊。」
「不要不理我啦。」
不過,從朋繪口中說出的是屁股的話題。
「真是的,算了!不跟學長說話了。」
「那就別問啦……」
「我想應該會吧。」
咲太進一步捉弄朋繪,朋繪隨即伸手過來,從咲太手中搶走桃子罐頭。
「多點自信吧。」
在第一學期成功騙過全校學生。
「……嗯。」
楓剛好洗完澡,咲太隨後入浴,洗掉一天的汗水。
「啤酒要怎麼點?」
咲太安慰般輕輕將手放在朋繪肩上。
「我就知道。」
「下次表白的時候,我會努力讓她這麼說。」
只是說來遺憾,咲太一點都不覺得恐怖。
朋繪立刻以雙手遮住屁股。
「……」
「豬……豬頭~~!」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我教你吧。」
「等待回覆。」
「就說了,明明不是啦!」
咲太聽到這句話,終於和朋繪四目相對。
「我想對學長說一件事。」
「如果沒發生那個輪迴現象,她那天午休早就答應和我交往了。」
朋繪害羞臉紅,逃離教室。
無論咲太與朋繪正在交往的謊言是否穿幫,要是玲奈得知前澤學長向朋繪告白或是對朋繪有意思,那麼一切都完了,甚至不能讓玲奈知道朋繪是前澤學長的目標。
「這種回應很奇怪!」
仰望咲太的朋繪有種非同小可的緊張感。
因爲朋繪莫名點出這一點,咲太變得特別在意。麻衣真的喜歡咲太嗎?持續表白一個月,最後遭到相當不在乎的對待,表白也曾被當成耳邊風,所以感覺麻衣似乎是不得已才答應交往的。
麻衣這周到鹿兒島拍連續劇。
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她還在拍片嗎?還是回旅館休息了?咲太完全無法想象演藝圈的狀況。
「拜……拜託,請教我。」
大概是要講什麼重要的事吧。咲太有這種感覺。
咲太確實沒聽麻衣親口說過「喜歡」,這是事實。咲太希望麻衣這麼說,這也是事實。這樣就能確定彼此的關係。
咲太又倒了一杯運動飲料,這次慢慢分三口喝。
喝完飲料,將杯子洗乾淨放在瀝水籃的時候,電話響了。
咲太以毛巾擦手之後拿起話筒。
「喂,梓川家。」
『是我。』
咲太聽到聲音的瞬間就認出是誰。
「麻衣小姐,怎麼了?」
『想說咲太大概想聽我的聲音,我就打電話了。』
「我現在正在想麻衣小姐。」
『你穿着內褲吧?』
看來她完全朝另一個方向誤會了。
『咲太拿我做這種事也是難免,不過……』
她好像斷定咲太正在做那檔子事。
「我沒脫光,至少有穿內褲啦。」
『啊?爲什麼只穿內褲?』
「我剛洗完澡。」
『這是怎樣?好普通。』
普通錯了嗎?
「在慾火難耐輾轉難眠的晚上,可能會受到麻衣小姐的照顧。」
『好好好,隨便你吧。』
「其實我知道。是加上水果的鹿兒島著名冰品吧?」
『是刨冰啦。』
即使如此,理央依然沒追問。
「女生在教室裏也在聊這件事喔。」
『講蠢話會變成蠢蛋喔。那麼,晚安。』
「總之,將來想當聖誕老人吧。」
因此,咲太每天早上起牀都要以牀邊的數位時鐘確認日期。這逐漸成爲例行公事。
「其實比較像是還在試用期。」
聽得出佑真有些欲言又止。
「你是肉食系耶。」
「梓川是笨蛋嗎?你是笨蛋嗎?」
「總之,還算開心。」
看得到好幾組提前來玩的悠閒大學生團體,在七里濱享受海浪的衝浪手也與日俱增。
即使如此,她的聲音聽來依然愉快,有些按捺不住情緒。大概是接到喜歡的演戲工作而感到亢奮吧。
「剛纔的問題,我要怎麼回答才正確?」
考慮到咲太的校內評價,朋繪或許會被這麼說,雖然相關傳聞在一年級之間似乎繞了一圈,不過二、三年級還是沒能完全放下「送醫事件」的傳聞吧。只要被貼上這種標籤一次,即使後來撕掉,也會留下黏膠之類的痕跡難以去除。
「怎麼了?」
朋繪注意以友誼爲優先。
不會硬是形影不離,每天上下學也是時間配合得上才一起走。大致是這種感覺。
咲太與朋繪當然沒被質疑是「假情侶」。
咲太來回看向兩人,然後轉身關上門。
佑真讓籃球在地上咚咚彈跳幾下。
咲太等麻衣掛掉電話之後,放下話筒。
「比方說挑男人的眼光很差?」
『是喔~~』
「這是怎樣?」
這些傳聞,咲太都是第一次聽到。
「是喔~~」
「咲太,你在打工的時候問過陽介學長的事吧?」
「像是來者不拒,到處亂搞,整天和你做那種事之類的。」
只不過,盡顯看好戲個性前來詢問咲太的勇者連一個都沒有。
「雙葉,你在嗎?」
理央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完低下頭,肌膚愈來愈紅。
5
「麻衣小姐呢?除了拍戲還做了什麼?」
咲太等到放學後,造訪物理實驗室。
麻衣的聲音聽起來相當不是滋味。
「古賀學妹她啊……」
朋繪的反應很新奇,看得很愉快。
咲太聽他說完莫名可以接受。
咲太一邊詢問一邊拉開門。
『比方說現在立刻衝出家門,來鹿兒島見我?』
女王大人挺不講理的。
不過,咲太心中還有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不安要素。
『和可愛女友的約會玩得開心嗎?』
在適合藍天大海的這個爽朗季節,咲太與朋繪的灰色謊言也順利繼續。兩人維持剛開始交往應有的保守距離巧妙相處。
『這我會倒胃。』
「你真的在和古賀學妹交往?」
佑真沒理會咲太的玩笑話,直截了當地詢問。
理央隨口補充。
咲太與朋繪的這層關係確實傳遍校內,咲太每天都感受到同學想問話的視線。
佑真的視線也暗藏玄機,暗示這些傳聞的來源。
咲太在窗邊看到白袍的背影。理央正在和站在窗外的某人講話,講話對象是T恤加五分褲的運動服打扮。是佑真。他手上拿着籃球,大概是正要參加社團活動吧。
『喫了白熊。』
『因爲一年可以休三百六十四天?』
佑真稍微壓低音量,大概是顧慮到理央吧。理央似乎察覺這一點,沒有積極加入對話,而是維持不經意旁聽的態度。
「應該比雙葉笨吧。」
理央連珠炮般輕聲罵咲太,不時在意佑真的視線。佑真正以指尖利落地轉着籃球。
「平凡高中生不會想到工作的問題。」

居然又變成這種棘手的狀況……咲太心想。如今咲太不會在乎別人怎麼說他,但朋繪肯定會在意吧。
「麻衣小姐,拍戲開心嗎?」
多虧如此,不用擔心謊言會穿幫了。
「兩人居然講我壞話,真過分。」
『無聊。』
「抱歉,打擾兩位了。」
「這就……傷腦筋了。」
「真的嗎?」
「還能怎麼樣,真的就是普通啊。」
還以爲她會害羞,卻很乾脆地一語帶過。
推測由朋繪引發的思春期症候羣還沒找到決定性的解決方法。
「我也是看男籃社羣組聊天才知道的。」
「被發現了?」
「啊,好的,晚安。」
「如果這樣就會發現,我覺得那個傢伙早就發現你的心意了。」
佑真一副無法釋懷的態度。遲一步來到旁邊的理央也讓咲太隱約感受到質疑的視線。理央對這件事肯定心裏有數。畢竟咲太找她討論過思春期症候羣,上次也告訴她「拉普拉斯的惡魔」是朋繪。
繼續捉弄朋繪感覺很可憐,所以咲太留下她進入教室。
『你那邊怎麼樣?』
『真可惜。』
咲太一來,理央與佑真就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這也是當然的。一般來說,沒人認爲同學會像這樣欺騙旁人,也不會熱心驗證傳聞的真假,只抱持某種程度的興趣旁觀。老實說,在這個狀況,咲太很感謝這種適度的冷漠。
「總之,既然這樣,你姑且聽一下吧。」
從六月二十七日到現在,沒有任何一天反覆來臨,但是不曉得何時又會發生這種現象,所以咲太實在靜不下心。
「我們正在聊你喔。」
「到時候,我可以抱緊你嗎?」
「真的。」
轉頭一看,是難得慌張的理央。
雖然想來找理央商量思春期症候羣的事,不過看來改天比較好。咲太如此心想時,門從內側用力拉開。
厭惡感刺進鼓膜。看來她真的很抗拒。
而且,直到這周結束的七月五日,咲太依然無法拭去這份不安。脫離時光輪迴的現象剛好滿一週了。
到了週末,氣象廳公佈關東地區梅雨季結束,夏季終於來臨。接下來會正式變熱,下週即將開放的海岸周邊也忽然注入活力。
咲太走到窗邊,佑真就對他這麼說。
「不要用這種奇怪的方式顧慮我,國見會發現。」
『咲太將來想做什麼工作?』
也就是說,這些傳聞已經在校內傳開了。
毫不猶豫的率直感想。
「有些不好的傳聞。」
即使如此,他現在也很可能是假裝沒發現。
『開心啊。』
「我姑且告訴你了喔。」
「嗯。」
咲太舉手響應之後,佑真說「我去社團活動了」輕盈地前往體育館。理央的目光不經意追着他的背影。
咲太覺得不應該礙事,所以轉身背對窗戶,拿出酒精燈以火柴點燃,將水倒入量杯煮沸。
要是朋繪的傳聞繼續傳開,最好處理一下。
「梓川,你在做什麼?」
回神一看,理央隔着桌子和他相對。
「我想先喝杯咖啡鎮靜一下。」
「我不是問這個,櫻島學姊呢?」
「粉在哪裏?」
咲太拉開講桌下面的抽屜,卻沒看到類似的東西。
「意思是要我別問?」
拉開旁邊的抽屜,就找到速溶咖啡粉的瓶子了。
「哎,算了……所以,你是來做什麼的?」
「後來沒有任何日子重複,所以到最後,我猜不透究竟是怎麼回事。」
水燒開了,所以咲太熄滅酒精燈,直接將速溶咖啡粉倒入量杯。透明液體緩緩染黑。
「那麼,應該和你說的一樣吧。」
「嗯?」
「現在成爲你女友的那個一年級學妹,是拉普拉斯的惡魔。」
理央講得拐彎抹角,看來她果然察覺這是假的情侶關係。
點火的理央一副嫌煩的樣子。看來她已經問完自己想問的事,所以對咲太沒興趣了。
「我想也是。」
理央暫時停下動作,眼神透露些許驚訝,卻緩緩以無奈的情感塗抹取代,最後哼笑一聲。
「現在是滿意的狀態,所以沒必要重來。」
「人不是猴子,所以應該可以智取吧?」
理央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顆骰子在桌上扔,依序扔出「5」、「4」、「2」。
咲太想含糊帶過,理央卻不甚體貼。大概是咲太最近拿佑真的事捉弄她,她才藉此泄憤吧。
「不然是怎樣?」
「總覺得你好像希望輪迴現象再度發生呢。」
「如果再也不會發生,我希望有人可以告訴我。如此而已。」
「不只是在運動社團鍛鍊過,體格還比我高大的傢伙,你覺得我有什麼方法能勝過他嗎?」
咲太淺嘗一口咖啡。好苦。
「……」
「她如果有自覺,或許是真正的惡魔喔。」
「不是不行,但這樣或許不像你的作風。」
「原來如此,這樣就很像你的作風。」
「我說啊,雙葉……」
「雙葉,你曾經希望某些事可以重來嗎?」
「那個一年級學妹一直在擲骰子,直到擲出順心如意的未來。」
「你真敢說。」
「原來如此,有啊。」
「你有什麼事想重新來過嗎?」
咲太以手指輕彈桌上的骰子。結果是「3」。
「……」
「我並不是真的想重新來過。」
扔出紅色的「1」之後,理央就不再擲骰子。
「嗯?」
「什麼事?」
「沒錯,不行嗎?」
「但她本人沒自覺就是了。」
「對你來說,是你妹妹的事嗎?」
理央這個問題無視於咲太的發言。她從一開始就是想問這件事才提出這個話題的吧。
調整氣流的噴槍火焰由紅轉藍。
「思考『如果』之類的事也沒用,所以我希望不用去想。如此而已。」
「不過……」
「因爲我光是活在當下就已經沒有餘力。像是『回到過去』這種不同的可能性,如果要我逐一考慮,我會覺得煩。」
實在是很像理央作風的回答。
「這不在我擅長的領域。」
理央無視於咲太這番話,準備起瓦斯噴槍。
理央取下眼鏡,不經意般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