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一天的後續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2.3萬 字
如今回想起來,這一切應該早就開始了。
在那個時候……
一切都是因爲察覺而化爲現實,因爲察覺而像泡沫般消逝。
還沒察覺之前,則是位於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箱子裏。
因爲看不見箱內,必須打開看過才知道。
世上重要的事物大致都是以這種感覺形成的。
就像是……薛定諤的貓。
1
這天,梓川咲太作了一個夢。
站在七里濱海岸,孤零零地看海的夢。
說來神奇,不只聞不到潮水的味道,也聽不到風聲或海浪聲。
映入眼簾的世界顏色也怪怪的。沒有大海的深沉藍色,也沒有天空的清澈藍色。萬物全部褪色,看起來是淡淡的白。
正因如此,能在夢中立刻察覺「這應該是一場夢」。
不管往右看,往左看,沙灘上都沒有人影。正前方的海面也看不見風浪板的風帆。
空無一人的大海,只屬於我一個人。
如此心想的瞬間,踩踏沙灘的輕盈腳步聲從咲太身旁經過。紅色的圍巾隨風飄揚……
是揹着書包的小女孩。
她走到海岸線,在即將被海浪拍溼的位置停下腳步。
滑順及肩的美麗黑髮。背上的書包還很新,看不見損傷或髒污。
大概是六七歲的小女孩。
咲太不認識的孩子。
吹起一陣風,將女孩的頭髮大幅吹亂的瞬間,咲太的嘴巴張成「啊」的形狀愣住。
「喂,梓川!給我起來!」
「啊?爲什麼是我?」
「還問我什麼事,未來方向調查表啦。好歹在下週一交給我吧。」
「我沒忘記就會交。」
「……」
看來在小學生眼中,高中生已經完全是大叔了。
「唉……」
一月中這個時期空氣清澈,連好遠的地方都看得很清楚。
不過,也覺得早就認識她。
收到的回應是長長的嘆息。
「啊~~」
「要抱怨去找梓川。」
最適合放空心思眺望的美景。
咲太個人不希望加重父親的經濟負擔。雖然比私立便宜,但無論是國立還是市立大學的學費,都不是能輕易備妥的金額。
確實見過。雖然當年沒有見面交談,但她在電視上以童星身分活躍的身影隱約留在咲太的記憶中。
大概是在哪裏見過吧。
「梓川。」
而且未來方向調查表這種東西下週再交就好。說起來,無論面臨什麼問題,咲太都沒有放棄升學的這個選項。
說是這麼說,但也不是什麼好煩惱的事。咲太早就決定要升學上大學,志願學校也已經鎖定某兩所。
疑似年幼麻衣的小女孩在最後說了什麼?
開口的第一句話具備小學生的純真。
英文老師離開靠窗的咲太的座位,回到黑板前面。
小女孩的表情愈來愈不高興,轉身背對咲太,就這麼朝江之島的方向踏出腳步。
途中,咲太思考自己的未來。
後來,小女孩似乎張嘴說了幾句話。
「早安。」
在窗外擴展開來的清新景色。
就咲太看來,周圍只有他與這個小女孩。
「啊什麼啊,你這傢伙……」
「難道說,你迷路了?」
「我就是在叫你別忘記。」
不久,宣告第六堂課結束的鐘聲響起。
咲太指着從海邊看得見的校舍,進行慢了好幾拍的自我介紹。
「……」
「沒有啦!」
「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這句話令小女孩愣了一下,喫驚地睜大雙眼……不過,立刻轉爲笑容。
如果沒考上就不需要什麼學費。先累積相應的實力再說。
咲太單手托腮,看向窗外呢喃。上裏沙希流利地朗讀英文的聲音感覺不悅程度更勝以往。
第二是學費,咲太還沒告訴父母升學的意願。
「我是那邊那間……峯原高中的學生,名字是梓川咲太。」
小女孩很有禮貌地鞠躬,然後撇頭看向另一邊。
因爲另一道聲音介入,使得咲太從夢中醒來……
「什麼事?」
小女孩一臉鬧彆扭的樣子瞪過來。這張不高興的表情完全就是現在的麻衣。咲太莫名覺得有趣,嘴角上揚。
「喂,梓川!」
「算了。這一段,上裏你來唸。」
「起立,敬禮。」
然後補充這一句。
姑且打了最適合起牀時的招呼。
「不是說不可以和陌生叔叔說話嗎?」
「這裏……是哪裏?」
「……算了。」
值日生一聲令下,「再見~~」或「辛苦了~~」這種代表一天結束的問候在二年一班的教室裏此起彼落。
「那你的媽媽呢?」
「媽媽交代過,不可以和陌生叔叔說話。對不起。」
不過,小女孩的嘴巴依然拉起拉鍊。她不發一語,筆直注視咲太。
從教室所在的二樓走到一樓。
聽到老師這句話,沙希從旁邊狠狠瞪過來。咲太假裝沒看見,視線投向窗外。
並不是直接相識。因爲咲太沒有六七歲的小女孩這樣的熟人。
鄰座被指名代替的上裏沙希發出有點歇斯底里的聲音。
直到剛纔都在夢中看見的七里濱大海延伸到遠方。時間是下午三點多。在西斜陽光的照耀下,羣青色大海閃閃發亮。天空是清澈透明的藍白色,正中央拉出的水平線散發朦朧的光芒,看起來有股神祕的氣息。
「……」
同學們衝出教室去社團報到,也有學生不耐煩似的做輪值打掃工作。
「實際上不到一里的七里濱。」
班導露出苦笑,拿學生名冊的文件夾要輕戳咲太腦袋。但他在即將打中的時候打消念頭收手。在這個時代,老師要是惹出體罰爭議就麻煩了。
女孩對咲太的聲音起反應,轉過身來。眼神有點警戒,英氣煥發的雙眼筆直觀察咲太。她的眼睛有着如今滿十八歲的「櫻島麻衣」的影子。
來到走廊的時候被叫住。是擔任班導的男老師,四十五歲左右。
「麻衣小姐……?」
咲太原本想再睡一次確認,但是在趴到桌上之前,他的視線和英文老師對上,只好放棄睡回籠覺。
不過,咲太沒能聽清楚。
小女孩這次也依照母親的叮嚀,什麼都沒回應。她上一秒纔在看江之島所在的西邊,隨即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確認鎌倉與葉山所在的東邊。
如果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或許會在某些時候有機會說,父母也有機會問吧。不過,以妹妹遭受霸凌的問題爲開端,母親失去照顧孩子的自信,罹患精神疾病,如今親子分居兩地。
不過,隱約窺見的側臉,咲太似曾相識。
小女孩像是要牽制咲太,板着臉這麼問。
「我也變得很成熟了啊……」
咲太將大海的藍與天空的藍盡收眼底,回憶剛纔那場夢。由於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被叫醒,很在意夢的後續。
「叔叔,你是誰?」
「!」
父親一邊照顧母親,一邊籌措咲太與妹妹花楓的生活費。這樣的生活也快兩年了。
「哎,反正是夢,不管了。」
咲太等她轉身。
抬頭一看,男英文老師一臉生氣又傷腦筋的表情俯視咲太。
小女孩好像有聽到卻沒有響應。她假裝沒聽到。
看來說中了。
無論如何,父親應該也在意咲太的未來,所以得好好談一次纔行。不過時間搭不上,還沒好好談過。這就是未來方向調查表依然維持空白放在書包裏的原因。
只不過,沙希在咲太面前不高興是家常便飯,所以咲太決定不要在意。
咲太只應聲允諾,就朝階梯踏出腳步。後方傳來「拜託嘍」這句話,但咲太不回應。要是不早點回去,可能會被上裏沙希逮到,到時候可就一個頭兩個大了。
「哎,不過在這之前,得好好用功纔行。」
朝着逐漸遠離的背影這麼一喊,小女孩頓時停下腳步。
沒理由留在學校的咲太決定在上裏沙希過來找碴之前趕快離開教室。心情不美麗的女生還是別靠近爲妙。
「這裏是七里濱喔。」
「知道了。」
所以咲太自然地叫出這個名字。
不同於夢境的鮮豔世界。
「這麼一來,我就不是陌生叔叔了吧?」
大致來說可能有兩個問題。第一是咲太自己的學力,這隻能靠他用功唸書解決。
咲太也一起往右看,接着往左看。沙灘上果然沒有其他人,只有咲太與背書包的小女孩。
想讀同一所大學。
因爲這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友對他許下的心願。
並不是拜託治好不治之症,只是上同一所大學而已。只要咲太努力,就能解決一大半的問題。學力當然不在話下,即使是學費,應該也能靠打工貼補一些,還有獎學金這個手段。
既然是能自己解決的事,咲太反倒張開雙手歡迎。比起咲太再怎麼掙扎也無能爲力的事,考上大學簡單多了。
咲太思考着這些,走到校舍門口。
「咲太。」
此時,一道悅耳的聲音叫住他。
背靠着咲太所屬的二年一班的鞋櫃等待的人,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咲太女友——櫻島麻衣。
烏溜溜的秀髮;英氣煥發的眼眸;彷彿吹彈可破的雪白肌膚。身高一六五公分,在女生當中已經算高了,修長的體型更凸顯麻衣的存在感。即使是有凹陷又有髒污的老舊鞋櫃前方,只要麻衣站在那裏,看起來就像是電影場景般的特別空間。
麻衣是美如畫的存在,所以也自然吸引周圍的視線。這就是她從童星時代就在演藝圈活躍至今的原因吧。雖然一段時間停止活動,不過復出之後,連續劇、電影、廣告、時尚雜誌模特兒等邀約不斷,忙碌得甚至沒空和咲太約會。
咲太走到麻衣身旁,一邊脫室內鞋一邊開口:
「麻衣小姐,你在等我啊。」
「『好想每天一起回家喔~~』某人不是這麼說過嗎?」
咲太打開鞋櫃拿出鞋子,把脫下來的室內鞋塞進去。
「我說過這種話嗎?」
「說過。」
「但我說的是『麻衣小姐快畢業了,所以在沒工作的日子,好想每天一起放學約會喔』這樣纔對。」
咲太特別強調「約會」這個字眼,看向麻衣。不過,麻衣沒有做出在意的反應,關上咲太依然開着的鞋櫃。
「好了,回去吧。」

咲太還沒穿好鞋子,麻衣就踏出腳步。咲太也連忙追上。兩人在走出校舍門口時並肩前進。朝向校門走着走着,夕陽耀眼得令咲太打呵欠。
停靠鎌倉高中前與腰越兩站之後,電車抵達江之島站。許多乘客下車,又有一半人數的乘客上車。應該分別是前往江之島觀光的人,以及從江之島回來的人吧。
「所以我一開始就說這是怪夢啊。」
「嗯?」
嘴裏講得像是不明就裏,但麻衣雙眼述說着另一件事。
事實上,即使咲太看過去,麻衣也沒有和他相視,只是不發一語,不經意地看着鐵軌。
麻衣的問題很短,沒有主詞。即使如此,咲太還是知道她在問什麼。就讀這所學校的人都會在意經過平交道的電車是朝哪個方向行駛。
「……」
「好想親一下喔~~」
傻眼的視線投向咲太。
兩人最晚踏出腳步,穿越平交道。一如往常的步調。晚一班電車,放學後約會的時間就會增加十二分鐘,所以沒有趕電車的理由。
「我什麼都還沒說……」
「爲什麼會在第六堂課剛結束的放學後講什麼醒來啊?」
「是喔……」
雙眼混了些許擔心的神色。
「電車來了。」
「……」
「那個,麻衣小姐……」
「你說在英文課作的怪夢。」
「怎麼了,和我一起回家這麼無聊?」
當然,這是麻衣的願望,所以咲太想實現。同時,這也是咲太自己的願望,所以咲太想實現。咲太認爲兩人曾經許下的「要一起變幸福」這個諾言,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同時,她重新握好原本只抓着小指的手。比剛纔多一根。加上咲太的無名指,麻衣細長的手指緊抓不放。
沒什麼特別的事,平凡無奇的放學時間。只是和麻衣一起回家,只是目送剛開走的電車,兩人一起等下一班電車的寧靜時間。
「我作了一個怪夢,所以醒來時很不舒服。」
一陣心動看向麻衣的咲太在這個時候已經輸了。而且,麻衣還朝咲太投以挑釁的視線。「你要這麼認爲就隨便你吧。」她的雙眼深處試探着咲太。
光是她陪在身旁,心情就暖洋洋的。
也沒有聊什麼有趣的話題。
「咦~~」
電車起步時,麻衣這麼問。
發生過的各種事情多得說再多話語都不足以形容。許多哭泣,許多叫喊,許多嘆息,許多奔走;同樣的,也有許多歡笑。
「反正一定是想親我吧?」
「往藤澤的。」
她瞥向咲太觀察。
麻衣雙眼露出惡作劇的笑意。
「你明明喜歡比你年長的女生。」
「怎麼了,一直盯着我看?」
「畢竟發生過很多事啊。」
從平交道右轉,是距離學校最近的七里濱站。車站站臺沒有電車停靠。往左邊看,從鎌倉方向行駛過來的電車緩緩經過咲太、麻衣與其他學生停步的平交道。
正前方是持續延伸的平緩下坡,盡頭看得見七里濱的海。吸滿胸腔的風帶着海水的味道。
接着,站着不動的數名學生拔腿狂奔。只要用跑的就可以在車站趕上剛纔經過的電車。
「我在想,麻衣小姐就在我身邊耶。」
「給我忍着。因爲我也在忍。」
這裏說的「怪」並不是這樣解釋,但既然麻衣接受了,這樣也好。
「真的是怪夢耶。」
光是像這樣近距離感受到麻衣的存在,內心就逐漸滿足。
「……」
因爲發生過許許多多的事,咲太與麻衣珍惜現在的這一瞬間。明明只是在車站等車,卻很高興能共度相同的時光。彼此的想法相同,更令兩人開心不已。
「是啊。因爲我比較喜歡你。」
「發生過太多事了。」
察覺咲太視線的麻衣輕輕按住隨風飄揚的秀髮。她害羞似的說完,終於看向咲太。
「不是思春期症候羣吧?」
不過,他的哀號被輕描淡寫地帶過。
咲太聽着順風傳來的平交道警示音時,麻衣毫無徵兆地牽住他的手。說是這麼說,卻只是輕輕捏着咲太的一根小指……因爲經紀人叮嚀要注意周圍的目光。這是姑且認清立場,有所顧慮的表現。
麻衣慢慢地……像是確認心意般低語,眼神隱約藏着溫柔。
行經車站的鐵軌只有一條,站臺也只有一個,開往藤澤與鎌倉的電車分別從右邊與左邊交互行經相同的鐵軌與站臺。別有風情的單線車站。
咲太與麻衣面向大海,穿越平交道之後立刻右轉。經過一座小橋,掛着綠色廣告牌的車站入口映入眼簾。
車流量大的道路或人潮多的鬧區都不在附近,所以這裏有獨特的寧靜,時間緩慢流動。
載着咲太與麻衣的電車從七里濱站出發沒多久就來到海岸線。行進方向的左側……窗外看得見羣青色的海,遠方也看得見浮在海面的江之島。
「哪邊?」
走出校門,眼前就是平交道。警示音響起,柵欄放下。
咲太也不發一語看着她的側臉。
麻衣的眼神依然冰冷。
「不~~行。」
麻衣斜眼瞥向咲太。表情笑咪咪的,眼神卻沒在笑。讓我等還打呵欠是怎樣?她看起來像在這麼逼問。
兩人就這麼看着彼此,沒有移開視線。咲太實際感受到自己對麻衣的愛逐漸膨脹,化爲某種衝動填滿全身。
「夢裏出現大概六歲大的麻衣小姐。」
「要跑嗎?」
同車的觀光客目不轉睛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也有外國人拿着相機拍照。這裏常見到這樣的光景。
留在站臺上的人包括咲太與麻衣在內,大約六到七人。
咲太據實以告的下一瞬間,麻衣臉上的溫和笑容消失。
「咦?是麻衣小姐想和我讀同一所大學吧?」
「對了,是什麼樣的夢?」
「那還用說,因爲是我討厭的英文課啊。」
「夢裏出現揹着小學生書包的麻衣小姐。」
不過咲太已經知道這平凡無奇的瞬間其實無比珍貴,所以他的視線移不開舒服地吹着站臺上的微風的麻衣側臉。忍不住一直看,絕對不會看膩,因爲每一瞬間都是無可取代的時間。
咲太詢問身旁的麻衣。要是錯過這班電車,下一班是十二分鐘後。
某些季節如果不小心睡過頭上學遲到,也可能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這一站下車。
「呼啊~~」
走上短短的階梯,朝直立不動的驗票機舉起IC卡。往藤澤方向的電車剛走的小小站臺上留着十幾名學生,他們應該在等開往鎌倉方向的電車吧。
「是我想和麻衣小姐讀同一所大學。」
麻衣注意周圍。站臺上的人稍微變多了。
麻衣就這麼面向前方,隨口說出這種話。
「我和麻衣小姐在一起的時候就在想,如果這是永遠不通的平交道該有多好。」
「話說在前面,並不是現在的麻衣小姐揹着小學生書包。」
她以旁人聽不到的音量輕聲說。
乘客上車之後,綠色加奶油色的懷舊設計車廂慢慢起步。
「這是怎樣?」
警示音停止,柵欄上升。
「這樣很不方便,我纔不要。」
「可是,那場夢……」
光是這樣還不夠。咲太發出抗議的聲音。
「不然是怎樣?」
麻衣稍微壓低音調,刻意揚起視線看向咲太的雙眼。
從藤澤方向行駛過來的電車響起剎車聲停靠站臺。咲太與麻衣搭的車是反方向。
讓麻衣站在門邊的咲太也抓着吊環欣賞外頭流動的景色。不,一半以上是在看麻衣。
最熱鬧的時間是早上的上學時間與下課後的放學時間。
相對的,輕視的眼神投向咲太。這也是另一種會讓人上癮的舒服感。只不過,咲太感覺受到了某種令人遺憾的誤解,所以想先解釋一下。
「好好上課啦。你想和我讀同一所大學吧?」
管教般的戲謔語氣。不過,麻衣露出有點嬌羞的表情,移開視線。
非常幸福的感覺。
麻衣對此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
「原來你想盡快回家啊?」
在網絡某些族羣低調傳開的不可思議現象——思春期症候羣。像是聽得到別人內心的聲音或是夢見未來,關於這種超自然現象的可疑傳聞。
「……」
麻衣看向咲太的眼神很嚴肅,因爲他們彼此親身體驗到這不只是網絡上的戲言。
說起來,咲太與麻衣邂逅的契機,正是發生在麻衣身上的思春期症候羣。
「你想太多了啦。」
「咲太,思春期症候羣不是很喜歡你嗎?」
「多虧這樣,我才得以接近麻衣小姐,所以得感謝它纔行。」
「……」
麻衣的眼神看起來還沒接受。
「會作這種夢只是麻衣小姐不肯和我恩愛的反作用力喔。我只是因爲這樣才覺醒,進入新世界。」
咲太故意開這個玩笑,希望麻衣理會。
片刻之後,臉頰傳來柔軟的觸感。
「囂張。」
麻衣着實捏了咲太臉頰一把。
「我有麻衣小姐,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怕。」
「你真的很囂張耶。」
欺負咲太的麻衣像是有點開心般笑了。
電車從七里濱站抵達終點藤澤站,花了大約十五分鐘。
走出驗票閘口,百貨公司環繞的藤澤站前廣場迎接咲太與麻衣。在市中心的此處除了江之電,還可以轉乘JR與小田急江之島線。
在這個時段,有許多住附近的購物客或是正要回家的國高中生。咲太與麻衣行經完全籠罩公車站的立體步道,來到車站另一邊。咲太居住的公寓在車站北邊步行約十分鐘的地方。
看來心情還是不太好。
花楓鬧彆扭似的撇過頭,全力釋放「要哥哥陪我」的氣息。
「花楓,我給你一個寶貴的建議。」
雖然在意,但咲太沒時間追問。他還沒開口,一輛白色廂型車就行駛過來,停在身旁。
「明天要打工。」
國中制服加上一件大衣。視線微微往下,看着前方不遠處的地面。
涼子也沒退讓,告誡般說了。
被耍得團團轉的是年長的涼子。
「花楓她……上學順利嗎?」
「如你所見。」
「知道了。我會注意。」
途中經過一座橫跨境川的橋。沿着道路繼續前進,景色就從熱鬧的站前逐漸轉變成平穩的住宅區。
「因爲你一直被麻衣小姐迷得神魂顛倒。」
「想做未來方向輔導。」
花楓也目不轉睛地看着車牌位置。看起來也像是不高興地瞪着看。
花楓鼓起臉頰瞪過來,但是一點都不恐怖。
麻衣撇過頭,一副聽膩了抱怨的樣子。在年長的涼子面前,麻衣也展現符合她的年紀的孩子氣。
「什麼建議?」

來到家電量販店前面的時候,走在身旁的麻衣這麼問。
聊這個話題沒多久,咲太抵達居住的公寓前面。麻衣也住在正對面的公寓,所以兩人回家的路是同一條。
然後朝花楓揮手,坐進迎接她的車子。涼子也簡單點頭致意,關上駕駛座車門。沒熄火的車立刻起步。
「這樣我很爲難啦~~」
「那就改天吧。」
「上學可以放輕鬆一點啊。」
「唔~~」
她低頭輕聲說。
「所以,週末有什麼事嗎?」
「怎……怎麼可能啦!她又溫柔又漂亮又帥氣……我也想成爲像她那樣的人。」
「我們在交往,各自回家反而比較不自然啊。」
麻衣隨即裝成乖寶寶的樣子。
花楓像是察覺什麼似的抬起頭,可能是感受到了視線。雖然瞬間受到驚嚇,不過咲太與麻衣的身影映入眼簾,花楓就像是有點傷腦筋地笑了。在外面見到認識的人不太好意思……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真是的,只有嘴上回應得這麼乖。」
花楓害羞地笑。她身穿的大衣是麻衣送她的舊衣服。花楓雖然比麻衣矮,但個子意外地高,所以尺寸剛剛好。
「今天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工作?」
和麻衣經紀人開的車種相同。坐在駕駛座的是年約二十五歲的套裝女性。是麻衣的經紀人沒錯,名叫花輪涼子。
她稍微加快腳步,來到咲太與麻衣面前。
「是喔……」
麻衣溫柔地迎接花楓。
「總之,大概就是那樣。」
麻衣重新面向咲太這麼說。
結果,咲太還不知道花楓要做什麼。
「我知道,可是就是不喜歡啦……」
「要忙着和麻衣小姐約會,向麻衣小姐撒嬌,被麻衣小姐撒嬌。」
「要是被拍到鬧上新聞版面,我會很頭痛。」
麻衣面不改色地回嘴。
只是,她好像還是害怕同學們的視線,上學的時間比大家晚一點,整天在保健室唸書,放學時間也稍微錯開,然後獨自回家。這就是她的現狀。還沒有完全習慣,纔要那樣鼓足幹勁。
她一下車就露出生氣又困擾的表情,來回看着麻衣與咲太。
這次是咲太發出不滿的聲音。
「說什麼?」
「沒事。」
大概是不滿意咲太的態度,花楓鼓起臉頰。咲太先以雙手壓扁她的臉頰。
「又和咲太一起回來?」
花楓欲言又止。
花楓視線往下,瞥向咲太的手——至今依然和麻衣牽着的手。察覺到的麻衣不經意放開。
「什麼事?」
纔想說她終於開口,卻不知爲何朝咲太露出賭氣的表情。
說人人到。麻衣的視線投向和車站反方向的路。有氣無力地走向這裏的身影如麻衣所說,是花楓。
「咦,那個人是不是花楓?」
「週日呢?」
「啥?」
「那個,麻衣小姐,我已經說過很多次……」
「雖然想來個購物約會,不過昨天已經採買過了。」
「就是因爲說謊想否定或隱瞞交往,纔會鬧上新聞版面。以我和咲太的狀況,已經光明正大宣佈交往,如今也不會變成緋聞啦。」
所以咲太不由得大聲驚叫。
「我……我回來了,麻衣小姐。」
「我說啊,花楓……」
「我在問你有沒有空啦。」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自己沒辦法像麻衣小姐那樣啦~~」
咲太的妹妹長期拒絕上學,不過從去年底開始,她利用寒假進行外出訓練,目標是在過完年的第三學期上學。這個目標目前漂亮地達成。
「你對麻衣小姐有什麼不滿嗎?」
來到住家附近的公園時,麻衣打開話匣子問。
「回家之後,你先好好照個鏡子吧。」
「花楓,你放心。我週末有事。」
「大衣,你穿了啊。」
籠統的問題。咲太聽不太懂她想問什麼。
「今天不用到超市買東西嗎?」
「對了。哥哥……那個……」
「慢慢習慣就好了。」
「那麼,我要走了……你要好好聽花楓說話喔。」
考慮到她曾經大約一年半走不出家門,最近這個月她真的很努力。
「哥哥,你剛回來啊?」
「是哥哥不好。」
「花楓也再見喔。」
所以咲太也含糊又隨便地回答。
麻衣看向咲太的雙眼微笑。咲太覺得她的態度不對勁。如果是工作,麻衣肯定不會用「有事」這種字眼。感覺她有所隱瞞。
「花楓,你回來啦。」
和麪對麻衣時的態度大不相同,花楓一臉不高興地仰望咲太。
「美和子老師對我說……」
目送車子轉彎離開之後,咲太問身旁的花楓。
花楓的臉愈來愈臭。搞不懂這年紀的妹妹在想什麼。
輕聲說出口的是學校輔導老師的名字——友部美和子。
「預定盡情享受週六與週日。」
「幹嘛?」
「明天跟後天,怎麼樣?」
「既然這樣,爲什麼一臉不爽?」
「這段期間,她每天鼓足幹勁,一大早就去學校喔。」
涼子終於要進入說教模式。
花楓發出不悅的低吟。
「有個那麼可愛的女友,當然會這樣啊。」
「啊,是的!我很喜歡!」
花楓沒什麼自信似的揚起眼看向咲太。
「喔~~未來方向啊。」
「嗯,未來方向。」
「誰的?」
「我的啦~~」
「哎,我想也是。」
並不是完全沒想過。花楓是國中三年級,現在已經第三學期,距離畢業沒剩多少時間。不過,她好不容易能上學至今還沒滿十天。關於花楓的未來,在咲太內心還沒有真實感。
像這樣聽花楓親口說,「果然得好好考慮了」的心情就逐漸蓋過原本的認知。
「美和子老師說,希望也能聯絡爸爸……」
花楓看向咲太的雙眼透露某種要求。聽到這裏,咲太接下來就懂了。
「知道了。我來問。」
「嗯,謝謝。」
大概是因而放心,花楓的表情柔和許多。
「順便問一下,關於未來方向,你決定怎麼做了嗎?」
咲太看了看信箱,打開大門的自動鎖。花楓跟在後頭。
「就算問我想怎麼做……這太突然了,我不知道啦。」
視線一度和咲太相對,接着明顯移開。
所以咲太隱約覺得她應該有想讀的高中。
不過,她現在大概不想說吧——咲太心想。
「哎,說的也是。」
「嗯。」
2
「但我聽說在函授制高中,升級率跟順利畢業的學生比例都比全日制低。」
美和子露出無法言喻的表情,視線看向下方。大概也包括自己負責的學生吧。她看起來就是這樣放不下,沒能成爲助力的後悔留下陰影。
「我也考過喔,成就測驗。」
「這是去年縣立高中的入學測驗,我在週五拿給花楓寫的。」
茶水以及鴿子形狀的落雁糕放在美和子面前。
花楓一直沒上學,校內評鑑分數等同掛零,這也無可奈何。不只如此,以她的個性來說,面試也稱不上擅長的領域。美和子委婉地用「不利」這兩個字,不過就讀縣立高中的計劃聽起來很不實際。
咲太一邊聆聽美和子的說明,一邊看向父親的臉。父親看起來莫名熟悉報考細節。相較於最近才調查高中報考程序的咲太,父親擁有的情報強度完全不同,感覺從更早之前就在準備了。大概是父親從很久以前就在思考花楓的未來,也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臨。
「午安。」
「這是縣立高中主要的報考行程表。流程是一月二十八日到一月三十日受理報名,二月十六日進行入學測驗,十六、十七、十八日這三天面試,二月二十七日發榜。私立學校的報名時間大約早一週,有些學校已經開始受理了。」
「只看當天測驗的成績判定是否合格的報考方式……我這個認知是對的嗎?」
「花楓,午安。」
咲太朝簡介伸出手,拿起一本翻閱。雖然無法想象會是什麼樣的高中,不過簡介以照片介紹正常舉辦校外教學、校慶活動、正常在學校上課的教學模樣。這些光景和咲太所知的高中形象沒什麼不同。
花楓身體一顫,緩緩抬頭。她看向咲太,接着大概是感受到視線,朝父親與美和子一瞥。不過,她再度低下頭。
「好的。」
他現在只想問:既然這樣,花楓該怎麼做?
「開放型?」
「國中讀得不順心,高中也讀得不順心……像這樣愈來愈失去自信之後,也會在今後的人生留下嚴重影響。我知道不能說所有人都會這樣,但我認爲可能性很高。」
隔了一天的星期日,一月十八日。
對此,花楓微微點頭。
「這邊是以花楓目前的學力跟得上的私立高中資料。」
「以縣立高中的狀況,校內評鑑分數會大幅影響報考結果吧?」
咲太到玄關迎接輔導老師友部美和子,帶她到父親與花楓所在的客廳。
咲太回到客廳,進入廚房,用茶壺泡茶。
花楓說過雖然沒有自己唸書的記憶,不過國中的課程有掌握到某個程度。這是「花楓」罹患解離性障礙而失憶的這兩年,「楓」代替她努力唸書的證明。是「楓」曾經存在的證明。答案卷上答對的紅色圈圈,都是「楓」留下來的東西。咲太察覺到這一點,眼角一陣溫熱,鼻腔酸得不得了。他故意發出聲音喝茶,像是要掩飾湧上心頭的情感。
對於父親的詢問,美和子大大地點頭。
美和子在桌上擺了五六份學校簡介。
「高中也有留級制度。因爲這樣而逐漸遠離學校,到最後退學的學生,我看過很多。」
咲太代替不發一語的花楓插嘴問。
父親確認般詢問美和子。
「謝謝。啊,這個很好喫對吧?我可以享用嗎?」
「沒錯。這種方式的測驗日期也比較晚,無論是哪種報考方式,從現在開始準備都很趕,不過這是其中比較能爭取時間的方法。」
因爲坐在父親正對面的美和子也是套裝加外套的正式打扮。
「伯父說的沒錯。我不會說函授制高中各方面都比較好。不是每天上學,所以課業必須好好抓到自己的步調,爲此,家人的協助非常重要。」
「當天的考試只佔這種程度嗎?」
父親如此反應。完全沒想過這種事,父親好像也是讀神奈川的縣立高中。咲太現在才知道。
美和子打過招呼,將落雁糕送入口中,仔細品嚐後再喝口茶。
「請問……」
「容我再說明一次,今天之所以登門拜訪,是想討論花楓同學未來的方向。」
「別看這樣,比起實施成就測驗的那個年代,面試與入學測驗當天的比例增加了。我是成就測驗的末代考生,當時校內評鑑分數佔五成,成就測驗兩成,入學測驗之前就已經決定七成的分數。不過以我的狀況來說,當天的入學測驗可以輕鬆考,受惠不少。」
美和子又從信封裏拿出一張紙,擺在父親面前。是從入學費到三年學費的電子表格。
「……」
「花楓才重新上學不久,所以我提議利用高中這三年慢慢適應。」
「從偏差值來看,可以填寫的志願有限……不過既然考得出這樣的成績,花楓就有可以就讀的學校,也有選擇的空間。」
「是的。縣立高中的報考機制本身對現在的花楓來說難免不利。」
縣立不行,就得考私立。在這種狀況下,學費當然會三級跳,所以咲太也在意這一點。
「請坐。」
「無論如何,聽您現在這麼說,要考上縣立高中好像很難?」
咲太感覺自己報考的時候沒有好好掌握整體的機制。以當時的狀況,他只顧着想說要讀遠一點的學校,所以無心在意。
「花楓,你想怎麼做?」
話題告一段落,但父親與美和子都不改嚴肅表情,因爲兩人知道接下來纔是正題。咲太也是如此,從依然不說話的花楓表情也感覺得到。
美和子繼續說,同時從剛纔的厚信封裏拿出另一張紙。放在桌上的是打好分數的答案卷,姓名字段寫着「梓川花楓」。
坐在旁邊的花楓無法加入話題,至今依然低着頭。她雙手緊握,大概想說些什麼。
「不,那個……」
美和子說明到一個段落時,父親開口了。
猶豫的父親只在一瞬間看向花楓。咲太知道他要說一些難以啓齒的事。父親像是要切換心情,說聲「抱歉」喝口茶,緩緩嚥下去之後重新面向美和子,靜靜吸口氣。
「說明到這裏纔講這種話也不太對……不過我站在學校輔導老師的立場,無法率直地建議現在的花楓就讀全日制高中。」
「請用。」
咲太在托盤上擺上冒着蒸氣的四個茶杯,將父親買來的茶點落雁糕放到盤子上,然後也回到餐桌旁。
測驗結果擺在衆人面前,花楓身體繃得更緊。至於最重要的解答率,大約是對錯各半。
看到這些資料,父親與花楓也沒有特別的反應,一副已經知道、早就知道的態度。花楓應該是事先聽美和子說過,父親則是事先全部調查過。
這個詞很陌生。咲太不由得反問美和子。
門鈴在約好的下午一點準時響起。
「在這種狀況下,我有一個提議,就是私立高中實施的開放型報考方式。」
「雖然各所學校的特色不同,不過可以在自己家裏一邊觀看預先準備的課程影片,一邊以自己的步調學習,這就是函授制高中的特徵。在學習過程中定期繳交作業,取得畢業所需的學分。如果是這種教學,就可以避免無法融入學校班級的問題,而且和全日制高中一樣能取得高中畢業資格。」
「好的。」
美和子慎選詞彙,逐一確認花楓的反應,緩緩告知。
「關於高中升學,首先要擔心的是花楓的學力方面……」
不過,若有人說這是樂觀的期望,咲太完全沒有意思要賭氣反駁。
「不,硬是約在假日,我纔要道歉。」
父親出聲附和,讓美和子易於說明。
「不好意思,星期日請您撥空過來。」
沒人知道實際上會怎麼樣。或許花楓上了高中之後會正常交朋友,每天快樂地上學;或許一回來就會對咲太說今天發生了哪些開心的事情。
「您說的沒錯。雖然各所學校着重的比例多少不同,不過在判定是否通過的時候,以國中成績爲基礎的校內評鑑分數佔四或五成,面試兩成,入學測驗的成績是三或四成。」
父親靜靜附和。他和上班時一樣穿着西裝。雖然脫掉西裝外套,但領帶打得筆挺。
父親直截了當的詢問使花楓肩膀一顫。這是非常基本、非常重要的問題,所以即使當着花楓的面難以啓齒,父親依然沒有逃避,直接說出來。沒有含糊其詞,也沒有馬虎帶過。
咲太假裝完全沒察覺,按下電梯按鍵。
「請說,有哪裏不清楚嗎?」
這段時間,美和子開場白就說明花楓的升學輔導由她負責。這原本是國中班導的工作,不過對於長期拒絕上學的花楓來說,輔導老師美和子應該比較能讓她安心……這是校方的判斷。照這個模式,實際上究竟要怎麼做,就等美和子和花楓討論之後,依照校方提出的方針來決定。
「即使報考方式比較好,只要就讀私立學校,學費無論如何都有偏高的傾向。」
在父親邀請下,美和子坐在飯桌的座位。大衣原本要掛在椅背上,但是咲太代爲拿去掛在玄關。雖然上午打掃過,不過冬季衣物總是容易沾上那須野的毛——咲太家裏養的花貓那須野,它正在暖桌上一臉詫異地看着室內。父親與美和子……平常不會在家裏的客人連續來訪,它似乎很好奇。
「她現在剛開始上學,可以的話,我想等她更適應學校再開始討論未來……不過一般高中報考時期都集中在一月底,才找這個機會登門討論。」
美和子從包包取出另一個A4信封。這個也很厚。她再度從信封裏拿出學校簡介,放在桌上讓咲太等人看。
金額令人有些瞠目結舌,不是高中生打工能完全貼補的數字。
「是。」
咲太國中時代聽老師說過,神奈川的縣立入學考試很獨特,舉辦過這種「成就測驗」。不過很早之前就廢除了,後來固定爲現在的形式。
咲太拉一張椅子到餐桌主位,坐在表情僵硬的花楓旁邊。她大概在緊張,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大腿上。或許是沒勇氣抬頭,她目不轉睛地看着咲太放在桌上的茶杯底部。
美和子說着從包包取出A4尺寸的厚厚信封,從信封抽出幾張文件放在桌上。
父親面有難色地點了點頭,大概在思考怎麼做對花楓比較好而迷惘吧。咲太知道美和子依照自身經驗說的這些話有什麼意義,也知道父親煩惱的理由。兩人都在認真思考花楓的未來。
「這些都是方便從現在住處通學的學校……不過如果稍微擴大範圍,就還有更多學校可以選擇。所以從學力層面來說,認定花楓有學校讀是沒問題的。」
乍看是普通的高中入學說明。不過,每所學校前面都加了「函授制」三個字。
所以咲太將這件事交給兩人,自己朝縮起身體的花楓搭話。
「我想您應該知道,以大前提來說……國中是義務教育,所以和出席天數無關,都會在三月畢業。」
「國中時代曾經拒絕上學的學生,在高中也拒絕上學的案例非常多。」
「花楓她……上得了普通的高中嗎?」
「除了全日制高中,還有這樣的高中。」
父親向美和子點頭致意。
回答咲太這個疑問的是父親。
花楓有點詫異地看着咲太。兩人瞬間四目相對,但她立刻移開視線。咲太以爲她在意什麼事,原本想問,不過美和子和父親繼續說下去,咲太想說不方便打斷就打消念頭。
學生們開心歡笑,看起來甚至比就讀全日制高中卻不參加學校活動的咲太還充實。
大約三十分鐘前來到家裏的時候,咲太在玄關看見這樣的父親覺得好拘謹,不過事到如今就知道這是正確的做法。
現場所有人都在討論有關自己的事情,光是這樣就會造成心理疲勞。何況以花楓的個性,體力消耗肯定很劇烈。不過,只有這件事最好由花楓決定,因爲這是花楓的未來。
「我……」
花楓欲言又止。沒人催促,靜心等待花楓開口。花楓有她自己的步調。
那須野大概是擔心,走到花楓腳邊,跳到她的大腿上。花楓溫柔撫摸那須野的背。或許是心情因而平復,花楓的嘴脣再度開啓。
「我……想和大家一樣。」
花楓輕聲說出意願。
美和子對這句話產生些許反應。她皺起眉頭,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真正的想法不得而知。
不過,對於花楓這個意見,她沒有肯定或否定。
「意思是你想上全日制高中對吧?」
只以溫柔的聲音向花楓確認。
「……」
花楓默默點頭,像在反覆強調般點了兩次。
「具體來說,你有想讀哪所高中嗎?」
摸那須野背部的手頓時停止,所以咲太認爲她真的有想讀的高中。
「這……」
花楓只以細如紋鳴的聲音低語,沒有說下去。
「用講的不必花錢喔。」
咲太想說應該會花一些時間,將鴿子形狀的落雁糕送進嘴裏。口中的水分全被吸走,多虧如此,茶變得超好喝。
咲太將茶杯放回桌上,花楓一臉想說些什麼的樣子看着他,雙眼蘊含心意訴說,所以咲太立刻猜到了。花楓想讀的高中是哪一所……花楓看他的這個舉動就是答案。
「花楓,你想喫就喫吧。」
美和子的茶杯見底,所以咲太如此說完便站起身。如果麻衣在場,應該會嘲笑他演得很差吧。美和子與父親都沒有吐槽。說是這麼說,但咲太也沒有真的走向廚房。因爲在這之前,花楓就開口了。
咲太姑且以認真的表情拜託。這是第一次像這樣拜託父親,總覺得有點緊張。
被兒子拜託,兒子願意拜託……令他感到喜悅。
昨晚,麻衣打電話來。
即使是普通的午休,只要和麻衣共度就變成幸福無比的時間。
「再見。」
父親響應「這樣啊」,將花楓的意見照單全收。
咲太好奇地詢問,但父親沒回答。
「你啊,改天排個面談吧。」
「啊,我再去泡茶過來。」
「花楓就拜託你了。」
『我幫你做便當,明天中午一起喫吧。』
早上的班會結束之後,班導離開教室,咲太追上去在走廊上叫住他。
「那就這樣。」
麻衣將便當盒收進書包,拿出好幾本薄薄的B5簿子。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印着「外文(英文 筆試)」,接在下面的是注意事項,但麻衣已經翻頁,咲太沒能看完。只不過,好像有提到答案卡之類的。換句話說,是某種考題。從這個時期推測,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關於報考大學的那個。
「和哥哥一樣的高中……」
「不是啦……」
平常沒人使用的無人教室已經有人先到了。
「中心測驗的題目卷。」
「什麼怎麼了?」
該說多虧麻衣陪着一起唸書嗎……要是沒考出好成果,顯然會被麻衣臭罵一頓,所以咲太也還算拼命唸書。看來人類只要有理由就拿得出不少幹勁。
美和子露出這天最傷腦筋的表情。考縣立高中很難的原因正如剛纔聽到的說明,而且峯原高中是偏差值頗高的高中,在周邊的縣立高中裏面排名第三。應該沒機會考上——美和子的想法寫在臉上。
大概是因爲喜悅而笑。
因爲擔心母親。
咲太一邊收拾見底的便當盒,一邊提出單純的疑問。
看父親注視咲太的雙眼就知道他不是在問花楓的未來。
面對這樣的咲太,父親有點開心似的放鬆表情。感覺好久沒看他笑了。
順序目前是亂填的,不過第一與第二志願的字段寫着橫濱的國立與市立大學名稱,所以班導嚇了一跳。
美和子基於立場與自己的心情都不得不這麼說:
邀咲太進行午餐約會。
花楓聽完之後就把自己關進房間,叫她也不肯出來,所以今天的討論就此結束。
「感謝招待。」
纔剛繳出未來方向調查表,所以咲太上午很認真上課。數學、物理、英文,然後又是數學。除了英文都是理組的選修科目,所以教室裏九成是男生。陽剛的景色悶熱不堪。
「嗯?」
「即使報考峯原高中,考上的可能性也趨近於零。」
「反正她喫個布丁就會忘掉了。」
三大要素之中,現在的花楓可說連一個要素都沒有,所以趨近於零。應該說大概是零。
「未來怎麼打算?」
麻衣還從書包拿出智能型手機,一邊確認簿子一邊輸入文字。
「好。」
咲太不經意看向收拾好的便當盒束口袋。
「咲太。」
他笑着對緊張兮兮的花楓這麼說。
「學費我會盡量自己賺……但是不夠的分,希望你能幫我一下。」
察覺到氣息而轉過身的是麻衣。她將靠窗的桌子面對面並起來,等待咲太前來,手上提着便當大的兩個束口布袋。
咲太這麼說完與她道別。
咲太毫不考慮,毫不煩惱,反射性地回答。妹妹當着大家的面告知想就讀哪所高中,做哥哥的這時候可不能迷惘。
父親只說完這句話就朝車站方向走去。腳步匆匆,背影愈來愈小。咲太目送父親的背影,隱約知道父親爲什麼會笑。
度過這種灰色的上午,咲太一到午休就趕快離開教室,什麼都沒拿。
走到大門前面的道路時……
「哪裏有笑點?」
「嗯。」
搭電梯到五樓,回到住處一看,父親正在玄關穿鞋準備回去。
父親簡短回應。不用問也知道他趕着回去的原因。「父親不說原因」就是原因。
趕着去餐車買麪包的學生超越他,在樓梯和衝下樓的學長姊們擦身而過。
結果,只在今天不可能得出結論,後來又討論了一段時間,和美和子的面談就結束了。
「既然這樣,你就早點說啦。」
3
咲太說完輕輕舉起手。
「不過,麻衣小姐是突然怎麼了?」
「梓川啊,真稀奇。怎麼了?」
想法沒能傳達的焦躁感使得花楓不悅地噘嘴。
週末結束的星期一。
「是老師要我交未來方向調查表的啊。」
美和子不只說明嚴苛的現狀。
咲太逆流而上,來到三樓。
咲太再度和父親一起走出玄關。兩人搭停在五樓的電梯到一樓,完全沒交談。
看得見海的窗邊,兩人相對而坐,打開麻衣親手做的便當。醃得入味的炸雞塊;加入切碎的紫蘇葉,滋味清爽的煎蛋卷;以培根的酥脆口感點綴的馬鈴薯色拉;白飯灑上芝麻,正中央只放一顆酸梅,十足便當樣的便當。感覺每一道都費心製作,非常好喫。咲太率直面對這份心情,頻頻大呼好喫,心情大好的麻衣餵了他一口。
「我想讀哥哥上的高中。」
「啊,咲太。」
傳來細如紋鳴的聲音。
「請老師多多鞭策指導。」
「我要上大學。」
「我反對花楓報考峯原高中。時間有限,所以我認爲應該選擇比較實際的未來方向,讓她好好準備。」
「只是忽然想做你的便當。」
不過正因爲知道,咲太刻意裝傻,假裝自己不知道。
「要回去了啊。」
只有咲太將手放在花楓頭上。
班導面有難色,但現階段不會說咲太魯莽。應該是因爲他知道咲太第二學期的期中與期末考成績很好。
她在衆人面前確實告知自己的想法。
「我被討厭了嗎?」
得到的響應是如此可愛的理由。
咲太很有禮貌地回應,班導驚慌了一下,不過似乎沒有壞了心情。
「這樣啊。」
「知道了。」
她清楚說出這樣的見解。咲太也知道原因,決定是否錄取的要素有四成是校內評鑑分數,兩成是面試。不只如此,報考峯原高中的學生大半都能在入學測驗拿下比現在的花楓更好的成績。就算要用功唸書,距離考試也只剩一個月的時間。
咲太送沮喪的美和子到一樓。
「麻衣小姐,那是什麼?」
他挺胸回應。
多虧如此,一下子就喫完了。
咲太指着簿子詢問。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在房間。我說我要回去了,她回了一聲『嗯』,所以應該沒事。」
筆直延伸的走廊最深處。咲太打開空教室的門入內。
「花楓呢?」
「不成敬意。」
花楓依然低着頭,但稍微提高音量。
咲太將一小張薄薄的紙遞給班導。班導反射性接過來,視線落在紙上,然後在下一瞬間一臉驚愕。
咲太要回到住處時,父親叫住他。
「總覺得事有蹊蹺。」
還說出身爲大人的正確判斷。
咲太原本就這麼猜,結果真的是這樣。
「考古題?」
「不。是今年的。」
「今年的?」
「對。今年的。」
麻衣好像忙着操作手機,連看都不看咲太一眼。
「……」
「那個……爲什麼要看今年的中心測驗?」
「因爲我昨天跟前天去考了。」
麻衣依然一邊看着題目一邊操作手機。英文似乎已經翻完,接着翻開數學題目簿。
「那是在做什麼?」
這次咲太指着手機,詢問麻衣。
「自己打分數。」
麻衣隨口說明,但咲太完全沒能釋懷。
「很方便吧?只要在手機輸入答案,就會幫忙算出分數。」
所有科目似乎輸入完畢,麻衣將計分畫面拿給咲太看。雖然看不懂細節,不過在滿分九百分獲得八百三十分。看麻衣愉快的模樣就知道是高分。答錯的題目不到一成,光是這樣就讓咲太單純認爲成績很好,說不定也有科目考滿分。
「所以麻衣小姐今年有報考?」
「嗯。」
「不是說要留級一年,和我一起享受校園生活嗎?」
「我會好好努力,所以想要獎賞。我只是在想這件事。」
「明明今天早上才繳未來方向調查表,居然這麼快?」
以親手做的便當引誘咲太過來,給一個特大號的警告。
麻衣雙手托腮,愉快地看着咲太。是運動飲料廣告那張清爽的笑容;今天上學的電車上,別校高中生也在討論「那張笑容太可愛了吧」的笑容……這張笑容現在只對着咲太一人。這是非常幸福的事,但咲太內心複雜得說不出話。
麻衣一臉平靜,若無其事地回應。
咲太的意思是班導的行動很快……卻被改成另一種意思。改成更具意義的方向……
是午休時間麻衣爲自己打分數的中心測驗考題複印件。
因爲午休時才婉拒放學後的約會,這纔是現實……
平常的咲太二話不說就會答應。不過,這天可不行。
好像要開教職員會議之類的,其他老師在叫班導,所以只講到這裏。
換句話說,這正是麻衣午休叫咲太過來的目的。
這顯示麻衣還在對咲太拒絕約會這件事記恨。不過,既然麻衣刻意表達心情,就知道她其實沒那麼生氣。這就像是要求以後「要討我歡心喔」的訊息。
究竟是什麼事?感到疑問的咲太打完招呼,打開教職員室的門。
不過也期待麻衣或許在等他。
因爲麻衣光是爲了給咲太驚喜,就會做出這種莫名惹人憐愛的事。
咲太響應得有氣無力,班導露出傻眼的表情。
咲太含糊其詞。
「用意是?」
「那就和你約會吧。」
輪值打掃之後被叫到教職員室,和往常直接回家的時間比起來晚了約三十分鐘。校內給咲太的印象比他所知道的放學後還安靜。
這樣的互動棒透了。
「哎,算了。反正你會擺在優先,應該是花楓的事吧。」
「嗯?」
在熟悉的打工餐廳門口,咲太發現了熟人。
班導對他這麼說。
回家的學生迅速回家,只剩下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的時段具備這種獨特的氣氛。四下無人的走廊,遠處傳來社團活動的吆喝聲,洋溢着慵懶的氣息。結果,咲太沒和任何人擦身而過,來到校舍門口。
內心輕易被看透。爲了平復慌張的心情,咲太看向窗外,冒出「大海好遼闊」的感想之後,再度面向麻衣。
「國見。」
「總之,記得寫啊。」
麻衣在手機畫面顯示鬱金香田的模樣,拿給咲太看。
「知道了。」
一張對摺的小紙條隨即輕盈飄落。
「不,沒事。」
「輪值打掃工作完成再過來。一定要來喔。」
班導拿着幾張印有內容的紙,來到咲太等待的門口。
走出驗票閘口,在連通道上隨着人潮前進。穿過JR與小田急的站體,來到車站北側。
麻衣不只是不滿,雙眼還隱藏不悅的光芒。
咲太發出愧疚的聲音。
「打擾了。」
在服務生制服外面加一件外套的高個子男生。是咲太少數朋友之一——國見佑真。他拿着掃把與畚箕,正在打掃餐廳周圍。
回家路線是從這裏沿着家電量販店旁邊走,不過這天的咲太往反方向走。
4
「果然是報復嘛。」
放學後,咲太完成教室的輪值打掃工作,前往平常不會接近的教職員室。
「目標是五個科目加起來,滿分九百分要考到七百五十分以上。」
咲太沒接過去,班導硬塞到他胸口。
咲太徑自接受,打開鞋櫃。
遞出的紙最上面一張印着「外文(英文 筆試)」。在哪裏看過的封面,下面記載着接受測驗時的注意事項。
班導特地叮嚀,咲太也不忍心放他鴿子回家。
「是喔……好吧。」
「我有點事……」
「什麼事?」
「這些題目拿去寫,確定你現在的實力。」
走出學校的咲太一如往常從七里濱站搭乘電車,心不在焉地看着海,回到藤澤站。
「小的不敢。我不會對麻衣小姐隱瞞事情。」
上週五,花楓似乎想說些什麼。麻衣應該也知道這一點,才能這麼輕易聯想到。
咲太今天也期待麻衣的這副模樣。
「反正今天沒工作,約在放學後吧。現在江之島好像有鬱金香田喔。」
麻衣一臉想到好點子的表情。
所以咲太決定讓麻衣踩到氣消。無論是什麼原因,他都拒絕了可愛女友的邀約,所以這也在所難免。咲太想成爲能樂於接受女友發泄這點脾氣的男人,這樣反而剛剛好。現在肯定是成長爲好男人的機會。
咲太的反應完全被看透了。
「這樣啊……」
「因爲我認爲這樣你比較會拼命用功。」
「已經算慢了。大家在二年級夏天就開始了。」
這使得咲太笑得更開心。
「怎麼了,不要?」
然而很可惜,鞋櫃前面沒有麻衣的身影。
咲太打了沒人聽的招呼,關上教職員室的門。
打開一看,麻衣以工整的字體寫着「笨蛋」。
「你正在詛咒我落榜吧?」
「哎,我想也是。」
如果一起報考,即使不小心落榜也或許能獲得安慰……咲太原本是這麼想的,但是這條後路被麻衣以笑容封鎖了。
感到疑問的咲太撿起紙條。
「所以我可以翹掉輪值打掃工作吧?」
麻衣不滿地眯細雙眼。
看向江之電藤澤站站臺的時鐘,時間即將來到下午四點半。
「我決定今年報考,然後休學一年。」
麻衣毫不留情地朝咲太宣泄不快的情緒,不過這副模樣沒撐太久。
盡力而爲。咲太有這個心理準備,這是心情的根基。不過,想到將來要過着用功唸書的每一天,還是會變得憂鬱,需要滋潤。
「我先告辭了。」
「怎麼可能。」
「哎~~算是吧。」
接着,咲太發現紙條下方角落以小小的字寫了另一行字。
他一邊走一邊將班導給的中心測驗考題塞進書包。這樣終於能回家了。
「那個,麻衣小姐……」
環視約兩間教室大的室內,隨即和坐在室內中央區域座位的班導四目相對。
「啊~~」
「是在報復週五的事?」
咲太來到的地方位於車站附近,是他打工的連鎖餐廳。太陽快要下山,從戶外看店內非常明亮。
所以他認爲麻衣應該不會特地等他。
——不準傻笑。
「梓川,來教職員室一趟。」
麻衣嘴裏這麼說,眼神看起來卻依然不滿。她在桌子下方輕輕踩了咲太一腳。室內鞋脫掉了,所以不會痛,真要說的話,很舒服。咲太想到這裏,踩他的力道增強了。
說起來,連一個學生都沒看見。
「算是吧。」
逗趣的做法令咲太不禁揚起嘴角。
這麼一來,一個邪惡的想法掠過腦海。國公立大學的考試分成兩個階段,還有二次測驗。就讓麻衣在二次測驗慘遭滑鐵盧……
「是你自己說要我多多鞭策指導的吧?」
因爲在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
所以即使穿好鞋子,踏出腳步,咲太依然止不住笑意。寫着「笨蛋」的小小紙條,咲太對摺之後收進制服口袋珍藏。
「打工?」
咲太一呼喚,佑真就抬頭看他。
「咦,咲太,你今天有班嗎?」
「我纔要問你,社團活動呢?」
佑真在學校加入籃球社。如果在學校體育館有練習賽,就會有女生聚集朝佑真尖叫,相當受到異性青睞。
「週末要遠征進行練習賽,所以今天放假。」
「既然這樣,你就好好休息啊。」
要是排班打工,社團休息也沒意義。
「反正其他人也是到處玩,做什麼都一樣吧?」
佑真爽朗地說出真話。
「所以,你來做什麼?」
「等人。」
「等櫻島學姊?」
「不是。」
「花心要適可而止啊。」
「我不像你這麼受女生歡迎,所以不用擔心。」
看向店內,牆上的時鐘顯示四點四十分,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一個人進店裏也閒着沒事做,所以咲太決定干擾佑真工作。
「我說啊,國見……」
「嗯?」
佑真用掃把集中不知道從哪裏飛來的落葉,掃進畚箕。
「高中畢業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和香非常清楚地說出驚人的期限。
咲太以粉絲用的綽號叫和香,和香隨即一臉非常厭惡的表情瞪過來。
「因爲比起回家,大學也是從姊姊家來回比較近。」
剩下自己一個人之後,咲太無精打采地走在從車站回家的路上。大約十分鐘後,抵達居住的公寓前面。不經意仰望矗立在正對面的大廈,九樓邊間是麻衣住的房間。
「咲太同學。」
「但是,很好啊,上大學感覺很快樂。」
「我回來了~~」
大概是麻衣預料到咲太可能晚歸,就先來幫花楓做晚飯吧。
咲太不記得說過。
咲太第一次聽到,不過莫名可以接受。是否適任不過是咲太自己的印象,但他覺得這很像是佑真會選擇的未來。這種工作最好是由佑真這樣正直的人來擔任。
「爲什麼麻衣小姐你在這裏?」
「這件事我跟你說過嗎?」
或許該說了不起,麻衣輕易就看穿咲太的企圖。
「啊~~我回來了。」
「豐濱你爲什麼在這裏?」
「啊,可是,等一下……」
「啊,咲太,你回來啦。」
說來頭痛,最喜歡麻衣的和香放話說要和麻衣考同一所大學,換句話說,就是咲太立志要考的大學。
佑真輕聲一笑。
「放心,我不在意了。」
她對咲太打聲有氣無力的招呼之後,和坐在正對面的花楓說話。花楓一臉正經地頻頻點頭,在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寫字。
咲太和美和子在連鎖餐廳詳談約一小時。
「啊~~也是啦。話說,你會上大學吧?和櫻島學姊同一所。」
「你不是有個積極好鬥的女友嗎?」
「咲太,你真的很喜歡年長大姊姊耶。」
結完帳走出餐廳一看,外面完全變成夜晚的景色。抬頭看見的天空微暗,周圍鬧區已經點亮耀眼的燈光。
仔細一看,兩人中間攤開一本英文課本。和香意外流暢地念着內文,指尖也順着文字走,接着流利地翻譯。「這裏的on是……」還溫柔地對花楓解說。
再怎麼說也太久了。
拿出鑰匙,打開自家的門。
「我回來的時候在樓下遇見花楓。咲太,你沒跟花楓說你今天有事吧?」
佑真豎起掃把,下巴放在柄頭支撐體重,雙眼不經意望向天空。
好像有說明,又好像沒有說明的說明。
「什麼的?」
看來捉弄她最好到這裏爲止。
「謝謝您今天撥空過來。」
現在室內沒開燈,窗戶一片漆黑。
「不過,要念書就饒了我吧。」
「那麼,就算我家失火也能放心了。」
「國見,你不用唸書準備考試嗎?太棒了。」
「如果發生什麼事,隨時找我商量喔。」
不過,還有另一名訪客。坐在餐桌旁邊的金髮女高中生,身上穿的卻是和頭髮完全相反……感覺得到時代與歷史的千金學校制服。這個人是麻衣同父異母的妹妹——豐濱和香,也是偶像團體「甜蜜子彈」的成員。
不只是和香忍耐極限的問題,咲太更在意從剛纔就不時瞥過來的花楓。
「別講得這麼冷漠啦,小香,我們在同一個科系歌頌大學生活吧!」
轉身一看,雖然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友部美和子已經站在咲太身後。
5
客廳方向傳來女生的說話聲,看來有訪客。
進入玄關,咲太覺得腳邊不太自在。排放的鞋子數量比平常多。不是咲太的,也不是花楓的。多了兩雙不熟悉卻好像看過的鞋子。
「聽起來像在笑我,是我多心嗎?」
咲太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搭電梯上五樓。
咲太說完輕輕低下頭。
花楓慢了好幾拍才這麼說。
「姊姊說今天要在你家喫飯,我就跟來了。」
這種鬼扯的話題愈聊愈熱烈的時候……
大概是被咲太拒絕放學後約會的邀約就生悶氣睡覺了吧。晚點打通電話給她,得討她歡心纔行。
「你有對雙葉這樣說過嗎?」
「要小心火燭啊。」
「雙葉早就說她會小心火燭了。」
「不準跟來。離開姊姊獨立好嗎?」
佑真放聲笑了。他應該聽過來龍去脈了。咲太打瞌睡,上裏沙希代替他被老師點到名。咲太並沒有直接做任何事,不過這時就乖乖接受被認定爲加害者吧。
「這不是加害者該說的話吧?你就是這一點惹到她喔。」
後方傳來這個聲音。
帶點挑釁意味的視線。咲太曾經請和香教他功課,所以學力完全被掌握了。不過,就算她功課比較好,也不一定能理解咲太的想法。世間有許多事情無法以偏差值測量。
廚房傳來這聲招呼。穿圍裙的麻衣正在削馬鈴薯皮。
「不突然吧?畢竟今年就在做志願調查了。」
咲太脫鞋進入家裏,來到客廳。
「不是喔,和香。咲太想在落榜的時候怪到你頭上。」
「不,得稍微用功纔行。」
和香去年秋天寄居在麻衣家,兩姊妹住在一起。要是她就這麼一直賴在這裏不走,會造成咲太極度的困擾。咲太家裏有花楓,很難得到和麻衣悠哉共處的空間。
「這種時候應該是你請吧?」
和香與咲太同學年,要是學系相同,會被搶走一個錄取名額。
「她還說:『梓川這麼快樂,真好。』」
「五年是怎樣?開什麼玩笑?」
「我聽雙葉說的。」
「唯獨報考的科系,千萬不要和我一樣啊。」
咲太送美和子到JR的驗票閘口。
「什麼的?」
「如果火災之類的災害不再發生,那我失業也行。不過還沒錄取就是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一點都不像你。」
咲太打趣地說,佑真也開個玩笑一笑置之。
「只對你好鬥。話說,你又和上裏起衝突了吧。星期五嗎?她一直在抱怨你。」
關於麻衣,咲太這樣就可以接受了。應該說不只能欣賞她穿圍裙,還能一起喫晚飯,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真要說的話,咲太甚至想就這樣一直欣賞麻衣下廚的樣子。
「單純的『羨慕』啦。我也稍微可以理解。」
「消防員。」
「還是考同一個科系吧。」
「啊~~你回來啦。」
「總之,等你領到第一份薪水,要請我跟雙葉喫大餐慶祝就職喔。」
美和子微微舉手道別,消失在驗票閘口的另一頭。
他立刻開玩笑似的補充說道。
「哦~~」
兩人四目相對。
明明看起來是金髮辣妹妝的現代女高中生,功課卻很好,身上的制服也是橫濱偏差值高的千金學校,實在諷刺。
「啥?你認爲短短一年的時間,你的功課就會比我好?」
「歡迎回家。」
佑真悠哉地笑了。這可不是玩笑話。咲太覺得佑真就是這一點了不起。
「五年內都不可能。」
「因爲被甩,就賭氣要讓你失業是吧?雙葉真有一套。」
思考到這裏,咲太想到一件事。
拿出來當成理由的這個人是咲太與佑真共通的朋友,同年級的雙葉理央。她放學後總是在物理實驗室勤快地進行科學社的社團活動,現在肯定也還在做實驗,或許正用酒精燈與燒杯泡咖啡喘口氣。
「抱歉,廚房借我用喔。」
佑真輕聲說了幾句,但咲太裝作沒聽到。
「那我絕對要考不同的科系。」
「特考。」
「……」
花楓的眼神像是想說些什麼,但她什麼都沒說。麻衣走出廚房,雙手從後方輕輕放在花楓的雙肩上。
「你有話要對咲太說吧?」
麻衣說完,從肩頭看向花楓的臉。
花楓大大點了一次頭,然後站起來走到咲太面前。
「我……我……!」
聲音突然變大。房間角落的花貓那須野受驚而睜大雙眼,目不轉睛地觀察這裏。
「那……那個,我……」
這次她控制音量,抬頭看向咲太。
「我……還是想讀哥哥上的高中。」
花楓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想讀哥哥的學校。」
雙眼充滿不安與緊張。
「我想……報考。」
即使如此,花楓直到說完最後一句話都沒有移開視線。雙手下意識地放在腹部握緊,至今仍在對抗不安與緊張。
「那麼,這個填一下吧。」
咲太以輕浮的語氣回應,並且從包包取出薄薄的A4信封,放在花楓頭上。
「哥哥,這……這是什麼?」
花楓一臉不明就裏,朝信封伸出手。她從信封裏抽出一張有點厚的紙。
視線下移的花楓應該看到「入學申請書」這幾個字了。
「咦……咦?爲什麼?」
在那之後,美和子說出內心複雜的感受。將做不到的事情明確告知做不到是大人的職責;尊重對方的意願同樣也是大人的職責……
「國中的課程,我記得嗎……」
今天咲太不惜拒絕麻衣的邀約與美和子見面,就是爲了這個。咲太要拜託美和子讓花楓考峯原高中。不過,美和子在這方面略勝一籌,在連鎖餐廳剛坐好,她就將申請書遞給咲太,還說她被咲太找出來的時候就知道要商量什麼事了……
「所以努力用功吧。」
所以咲太只說完這些就回房換衣服。
花楓露出沒什麼自信的爲難表情,抬頭看過來。
「我會努力……我想拜託哥哥一件事。」
「嗯?」
房門只有半掩就脫掉制服。脫到剩一條內褲的時候,客廳方向傳來麻衣與和香祝福花楓站上起跑點的聲音。
「落榜也不準怪我喔。」
正因如此,他才裝傻。麻衣與和香的溫馨視線令他好不自在。
最擔心的事情是咲太自己的基礎學力。
咲太從一開始就決定要如何回應了。
「這是請友部小姐給我的。」
「希望哥哥教我功課。」
咲太大致猜得到花楓要說什麼。
只是這麼一來,就浮現一個重大的問題。
然後她說考慮到今後,陪花楓一起走是她的職責……並將申請書託付給咲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