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十二點五十分從藤澤開往鎌倉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2.1萬 字

1
隔天,四月十日的清晨,配合第一節課時間出門的咲太,坐在麻衣開車的副駕駛座,看着前方車輛的車牌號碼。「湘南」兩個字下方排列着四個數字。
車上只有咲太與麻衣。
簡單說聲早安之後,咲太娓娓道來。
關於直到昨天發生的神奇事件……
關於昨晚從兔子布偶裝那裏聽到的震撼事實……
咲太依序將一時之間難以置信的這些事告訴麻衣。
手握方向盤的麻衣,只是偶爾以「是喔」簡短附和,完全沒有插嘴發問。
就這樣,咲太說完直到今天爲止發生的一切事情時,已經從家門口出發了二十分鐘以上。
等待的紅燈轉爲綠燈。
踩油門起步的同時,麻衣終於開口。
「換句話說,我認定自己是『霧島透子』的原因,和目前正在發生的現實變化是兩碼子事對吧。」
「我認爲和高中那時候一樣。」
「我變得不被大家認知的那時候?」
對於麻衣的確認,咲太深深點頭回應。
「如同當時全校學生對妳視而不見,導致妳真的變得看不見。因爲大家都認定妳是『霧島透子』,所以妳成爲『霧島透子』……」
即使是白的,只要大家說是黑的,就會成爲黑的。
就是這種常見的道理。
「關於我以外的……其他現實被改寫的原因,是在咲太你身上對吧?」
「以兔子布偶裝的說法是這樣沒錯。」
「『咲太過於相信思春期症候羣』嗎……」
定睛注視咲太的麻衣,說出咲太剛纔在車上告知的事。從兔子布偶裝那裏聽到的說法……麻衣以回憶般的語氣這麼說道。
咲太覺得某些事情怪怪的。
「既然日常就在經歷一些不可思議的事,那麼你從不知何時開始將這種事視爲理所當然也不奇怪吧?」
「是啊。」
美織回應的這句話,簡潔反映出她的現況。
頂多只是朝咲太瞥一眼。沒有任何人察覺美織。沒有任何人看見美織。無法被認知。
麻衣的話語出乎意料,引得咲太將視線轉向身旁的她。
沒有任何人在意美織。
因爲將這種事視爲理所當然的當事人,完全沒有自覺到認知出現偏差……
在這樣的狀況中,首先開口的是麻衣。
麻衣筆直看向咲太。
「妳看,在這裏!」
「梓川同學,你看得見我啊。」
咲太反問之後,麻衣落在地面的視線抬起來朝向咲太。
所以內心的疑問立刻變成討厭的預感。
麻衣就這麼面向前方,迎接咲太的視線如此回答。
美織與麻衣都說不出話來。
咲太和美織四目相對。
「大家看不見嗎?」
爲什麼美織會孤伶伶地站着?
「麻衣小姐看不見嗎?」
話語也是既直接又真摯。
「不過隨着成長,看起來就只是普通的花紋。」
麻衣面帶疑惑的表情,在大約三公尺遠的地方看着咲太。雖然視線也掃向咲太兩側,但是麻衣的雙眼沒能捕捉到美織。
爲什麼明知霧島透子的真面目是美東美織,卻沒有任何人對她感興趣?
身穿連身裙再披一件軍外套的女大學生。
等待校門前方的平交道柵欄上升,和麻衣一起穿越鐵路。
「我啊,想和你一起欣賞相同的景色。」
美織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麻衣開口發問。
沒能立刻理解麻衣這個情感的真面目。
心不在焉地看着學生們走向主校舍的她,正是剛纔蔚爲話題的美織。
「美東?」
美織同樣就這麼緊閉雙脣。
確定這個事實的麻衣話語帶着一絲寂寞,看得出遺憾的心情。
即使如此,既然麻衣就在身旁,他也不能老是低頭苦惱。
爲什麼在這種狀況能露出這種表情?咲太不懂。
離開停車場前往大學的咲太,腳步有點沉重。
「……」
即使揮動雙手,也沒有明顯的變化。
配合第一節課時間前來的學生們,三五成羣地從車站走過來。
這個反應令咲太身體瞬間凍結。
聲音伴隨着焦慮。
不過,現實早已證明麻衣這句話是對的……
「美織應該會很辛苦吧。」
「咲太?」
咲太自己也曾經歷過。
爲什麼和咲太四目相對之後稍微嚇了一跳?
沒有敷衍,沒有打岔,也沒有害羞。
「會喔。以我的狀況,曾經看成長髮女性的人影……晚上睡覺的時候會避免看向那裏。但是不知何時就變得不會在意了。」
無從以其他方式回答的美織,只是露出爲難的表情微微一笑。
「欣賞相同的景色,今後的人生也一起度過。」
明知這種確認毫無意義,也忍不住這麼詢問。
然而這種事毫無意義。疑問轉變爲問題,更大的困惑漩渦逐漸吞沒咲太。
然而,其中蘊含的不只是單純的悲悽。麻衣的眼眸深處帶著有如朝陽的祥和暖意。
「因爲我已經看不見美織了。」
「什麼是真的?」
麻衣像是自言自語般反芻兔子的話語。
和高中時代的麻衣一樣。
「大概是真的。」
咲太站在美織身旁,看向前往主校舍的學生人流。
咲太沉默了,麻衣的視線沒有從他身上移開。
「……說得也是。」
所以,在咲太說不出任何話的此時,麻衣主動開口。
即使咲太伸手朝着身旁示意,麻衣的視線依然穿過了美織。就只是在遊移片刻之後再度回到咲太身上。
「……」
麻衣感到詫異般呼喚咲太。即使疑惑,她的腳步聲依然從後方跟了過來。
「思春期症候羣肯定也是這樣。」
一直筆直看着咲太。
像是逕自信服一般輕聲呢喃。
「……是嗎?」
「……」
「今天原本預定會被簇擁吹捧的……」
「……」
即使美織揮手,也沒有任何人有反應。
麻衣打着方向盤,將車子開進大學附近的立體停車場。在陽光不再射入的車內,咲太即使心想「或許如此」,也沒能同意麻衣這句話。
「就像這樣,總有一天會變成兒時的可愛回憶對吧?」
「美織在那裏嗎……?」
美織面露苦笑,說出逞強的話語。
「……」
咲太的疑問只因爲這句話就消除了。
三人只是掛着困惑的表情站着不動。
走在林蔭步道的兩人,理所當然般受到周圍許多視線注目。當紅女星「櫻島麻衣」大方和男友走在一起,所以這也是在所難免。不過只以今天的狀況來說,明顯受到了昨天現場直播歌唱節目內容的影響。因爲不是麻衣的真正「霧島透子」現身了……
「好像是。」
咲太也離開走向主校舍的學生們,沿着林蔭步道直走。
「……」
「對於這個說法,我覺得稍微可以理解。」
「你是觀測者的那個說法。」
美織隨即露出有點喫驚的表情,走向咲太。
然而麻衣的表情沒能掃除陰霾。就這麼帶着疑問僵住。
「欸,咲太……」
沒有隱藏內心的驚訝,就這麼任憑情感發問。
今天肯定會被許多人包圍。
學生人流在林蔭步道右轉,往主校舍的方向前進。咲太也要跟着人流走的時候,在筆直延伸的林蔭步道前方發現一個孤單佇立的人影。
「……」
咲太與麻衣加入這道人流,從校門進入大學校區。
「咲太,你至今比任何人都遭遇過更多的思春期症候羣吧?」
咲太知道和這種狀況酷似的事態。
就算理解並且接受現狀,咲太腦中也沒能浮現任何話語。
麻衣到底想說什麼?咲太還是不懂。
「小時候,不是會把天花板的花紋看成妖怪嗎?」
就只是直接傳達給咲太。
「我是這麼想的。」
鐘聲響起。是通知五分鐘後開始上課的預備鐘聲。
「我先走了喔。」
麻衣朝咲太露出一如往常的溫柔微笑,然後走回學生人流。麻衣回到大家之中。以筆挺的美麗姿勢行走,自然而然地吸引周圍的視線……
「……」
咲太只能目送這樣的麻衣離去。
終於,麻衣的背影消失在主校舍的方向。
「她對你說了耶。要你成爲大人。」
咲太茫然佇立在原地,向他搭話的是一起目送麻衣離去的美織。
「……是啊。」
總歸來說,正如美織所言。
麻衣傳達給咲太的這些話語,真的很像她的作風。
咲太對此感到開心、懊悔、丟臉,甚至提不起勁嘲笑自己。一團亂的情感在腦中不斷轉動,伴隨着不快感跑遍體內各處。然而再怎麼到處跑,都沒能在任何地方找到出口。
「那個,梓川同學……」
對於這樣的咲太來說,只有美織的這聲呼喚,成爲他將注意力移向外側的唯一路標。
「妳要給我幾句安慰的話語嗎?」
美織緩緩搖頭。
「今晚有空嗎?」
這是出乎預料的話語,所以咲太回應得慢了一點。
然而看在現在的咲太眼裏,感覺像是隔着一片玻璃,是在另一個空間進行的對話。
「爲什麼妳要對我發脾氣?」
說完這句話之後,原本有點嘈雜的教室頓時安靜下來。
美織離開之後,咲太趕在第一節課開始前進入校舍,坐到了三樓邊間的教室靠窗的空位。
「我要搭那班電車,前往其他可能性的世界。」
「姐姐她知道嗎?」
「在其他的世界也必須取回透子纔行吧?因爲不能一直交給麻衣小姐。」
「咲太果然也要考教師執照啊。」
「妳這麼做沒關係嗎?」
「豐濱,妳立志要成爲擁有教師執照的偶像啊。」
「既然這樣,你只要說總之想先考看看不就好了?」
「……妳說得也是。」
直到看不見美織的身影,咲太就只是站在原地目送。
「因爲我當時的這種行爲,並不只是單純的逃走,也有着『透子果然存在於某處,想要把她找出來』的想法。你不這麼認爲嗎?」
「……」
「……說得也是。肯定是這樣。」
「今天早上在大船站,只有我看得見的兔子布偶裝給了我這個。」
「本人也很可愛耶。」
說起來,明明肯定坐在教室的椅子,卻沒有「坐着」的感覺。
毫無反駁餘地的中肯論點。
「『咲太好像想當學校老師,卻完全沒對我說』這樣。」
「無妨吧?反正又不是永別。」
「兔子布偶裝的那傢伙對妳說了什麼嗎?」
「是否能再度見面,關鍵八成在我身上喔。」
「從藤澤開往鎌倉的末班車。江之電的。」
大致看起來沒有熟面孔。幾乎都是其他科系的學生。
有四五名學生聚在一起歡笑,有學生獨自滑着手機並揚起嘴角。有學生已經趴在桌上睡覺,也有學生察覺咲太進入教室而稍微舉起手。那人是拓海。
「克服天花板的妖怪之後,就能再度見面吧?因爲無論是哪個世界,我都會存在。」
所以和香從一開始就說了「果然」。
「說得也是。」
「總之,至今的每天過得還算快樂。」
「之所以不告訴姐姐,應該是有某些理由吧?」
「願意以朋友的身分前來送行嗎?」
第二節統計課開始上課前的教室是熟悉的光景。
「爲什麼不說?」
只想得到這個原因。
坐在他旁邊座位的人是和香。
「明明今後會變得更快樂,真遺憾。明明好不容易成爲朋友……」
就算是這樣,咲太也立刻理解美織說了什麼。沉默由此而來。
咲太的字。
對於映入眼簾的光景沒有實感。
「找到我真是太好了吧?」
或許如此,或許不是如此。恐怕沒有辦法證明哪一個是正確答案。
「小香我也行。」
「可是……」
2
坐在咲太身旁的和香迅速將剛纔發放的資料收進包包,然後比任何人更早起身。
所以咲太贊成美織的想法。
改寫的現實復原時,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狀態。要是依照兔子布偶裝的吩咐,否定了思春期症候羣……要是承認這種東西不存在,因爲思春期症候羣而誕生的所有邂逅,或許都會變得從未發生過。
「接下來要進行報考教師執照的相關說明會,想考執照的各位請入座。」
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能證明咲太和美織相識的記憶會留下來。
他們的視線也不時瞥向剛纔坐在和香旁邊的咲太。感覺不是很舒服,所以咲太假裝沒察覺,迅速離開教室。
「沒什麼。」
「具體來說是幾點?」
「在意什麼?」
然後再度看向熟悉的教室。
美織一反學生人流,朝着校門踏出腳步。沒有人在意美織,也沒有人投以視線。沒人察覺。
咲太暫且坐在拓海身旁。
這間教室接下來要進行報考教師執照的說明會,既然和香出現在這裏,就代表她的目的和咲太一樣。
所以咲太無法保證。
「預定會找時間說明,所以幫我保密。」
她低頭看着咲太單方面叮嚀之後,不等回應就快步走出教室。逼不得已目送她的背影時,教室裏同樣也有好幾名學生向和香行注目禮。
「好事?」
書寫的內容是咲太昨天從兔子布偶裝那裏聽到的事。
這正是具有真實感的現實對話。
「咲太有什麼在意的嗎?」
「那是什麼的時間?」
報考教師執照的相關說明會約一小時結束,還剩下三十分鐘的上課時間就此解散。
第一節課即將開始。
被和香說服的此時,大學的女性職員進入教室。
教室裏零星坐着學生,約三成的座位有人坐。
語氣和往常一樣。然而傳入耳中的話語和日常相差甚遠。
這種逢迎的對話傳入咲太耳中。
咲太將視線朝向該處。
咲太看着窗外,努力要整理沒能從混亂中清醒的腦袋。
和香斜眼瞪過來。
即使口頭上肯定,內心也無法好好贊同。
「姐姐一直很在意喔。」
寫在紙上的是熟悉的字。
「那麼,今晚等你赴約。」
咲太正要開口的時候,美織以這段話蓋過他的聲音。
位於前排的男性小團體熱烈聊着昨晚播放的戀愛實境節目。例如誰和誰配對成功,誰長得很可愛,或是自己想和誰交往之類的,逕自任性地說出感想……
過於具體的時間。
「沒有那種理由。總之我只是想先考到教師執照再思考將來,所以沒有刻意先說。」
「而且我至今看過各式各樣的世界,也知道了一些事,發生了一些好事。」
現在不是理會他們的場合。
此時,一旁有人這麼搭話。
從包包取出筆記本與筆盒的和香這麼問道。
3
「美東,所以妳也知道隱情嗎?」
「沒能全部理解就是了。世界並非只有這一個,我原本應該同時存在於所有的世界,不過現在有某些世界因爲少了我所以遇到困難。大致上是這樣?」
「晚上十點五十分。」
美織從托特包取出一個純白信封。她從信封抽出幾張摺疊的信紙給咲太看。
「那班車怎麼了?」
「不過到最後找到的是梓川同學你。」
「不愧是我的麻衣小姐。早就發現了嗎……」
「你這傢伙是月月派吧?」
「要好好對姐姐說喔。」
對於自身的認知也沒有實感。
看見的一切或許都是夢境或幻象……這種懷疑在頭腦中心化爲漩渦,不斷捲動,吸走所有的思緒。
在這間教室裏,有多少事物是真的?
有多少錯誤的事物?
如果映在自己眼簾的事物無法相信,那麼到底應該相信什麼?
「我說啊,福山……」
「什麼事?」
「『大人』是什麼呢?」
「……發生了什麼事嗎?」
大概因爲這個問題出乎預料,拓海的回應慢了短短一瞬間。
「剛纔麻衣小姐說要我成爲大人。」
「……」
拓海就這麼張着嘴完全僵住。看來咲太的發言不只出乎預料,還隱含遠超預料的震撼。
「這還真是難受啊。」
停頓了好一會兒,拓海露出苦笑安慰咲太。
「如果寧寧對我說這種話,我會哭出來的。」
「我讓麻衣小姐說出這句難受的話了。」
拓海對此再度露出苦笑。
「總之一般來說,不就是經濟上從父母獨立嗎?」
「不可能立刻做到這種事吧。」
「會冒出更多的幹勁,希望下次能讓夢想成真。」
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四年級學生──巖見澤寧寧。
咲太就這麼站着回應。
「所以你呢?大學蹺課在這裏做什麼?」
「這個我改天試試看吧。」
「哎,不過依照我的經驗,我覺得是『重視自己所重視的人』。」
「學長說過,那位教授會把遲到當成缺席喔。」
卯月雙手握拳之後使力。
千真萬確是咲太認識的卯月。
映在車窗上的景色,經過一年的大學生活已經大致熟悉。
大衣底下是漂亮的白色女用上衣。具有透明感的自然妝容。由於不是看慣的迷你裙聖誕女郎打扮,所以一時之間沒認出來。
咲太揹起揹包。
「不會失望嗎?」
咲太的視線朝向轉乘之後的終點站。
「這樣啊。那麼,加油吧!」
然而聽過卯月這段話之後,咲太胸口湧出了某種衝動。
拓海得寸進尺,說得滔滔不絕,但是最後變回了正經的表情。
咲太就這麼維持下階梯的速度,來到正在上車處等車的女性後方搭乘電車。
坐在座位上的寧寧抬頭看向站着的咲太。
「我去尋找一下自我。」
咲太如此回應寧寧之後,電車逐漸減速。
不是通勤和通學時間的金澤八景站也沒什麼人,走下階梯來到月臺一看,悠閒的時間緩緩流動。此時,開往泉嶽寺的特快車進站了。
不太熟悉的車站。前往大學的時候總會經過的車站。所以咲太逐一確認導覽板,朝着橫濱市營地下鐵線的月臺前進。
「明明曾經忘了寧寧,憑什麼這麼說……是這種感覺嗎?」
只有咲太以像是被某人追趕的腳步迅速前進。
拓海以疑惑的視線仰望站起來的咲太。
不覺得是咲太改寫現實之後的結果。
「兩位似乎很愉快,在聊什麼?」
「我要在這裏下車。」
「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
搭話的是身穿淡藍色春季大衣的女性。剛纔在咲太之前上車的女性。
「我會覺得作了一場美夢喔。」
「身爲過來人的福山說這種話很有說服力喔。」
「嗯──?」
「那麼,妳要報考電視播報員是吧?」
他將剛纔放到桌上的筆記本與筆盒收進揹包。
「因爲某人害得我從夢中醒來,回到了現實世界,還叫我成爲播報員或是什麼都行。」
就在這個時候……
實在不覺得是幻象。
通知第二節課開始的鐘聲,在咲太走出主校舍時響起。
卯月一邊開口一邊走來。
「這才真的是月月耶。」
「梓川?」
就像是要掩飾這股變得正經的氣氛,拓海笑着說道。
「確定在武道館單獨舉辦演唱會的這件事,如果其實是一場夢,妳會怎麼做?」
寧寧挖苦般一笑,然後交疊雙腿。
完全無法區別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幻象。
明明是假設,她卻已經幹勁十足了。
寧寧像是覺得無聊般回應,同時坐在最角落的空位。
語氣隱約像是置身事外,但她並不是在鬧脾氣。這是客觀判斷現實的結果,所以纔會變成這種語氣吧。
4
無視於喫驚的拓海,卯月滿臉笑容。
被輕輕揮手的寧寧送行,咲太從開啓的車門下車來到月臺。
走出大學的時候,並不是已經確定目的地。
這次是卯月發問。
「要去橫濱拍履歷表用的照片。」
通往車站的道路只有零星的學生在行走。不知道是第二節沒課,還是已經放棄……沒有學生在趕路。
「怎麼了,蹺課?」
大學生活還有整整三年。
隱藏在心底的堅定信念也屬於卯月本人。
「巖見澤小姐……應該不是要約會吧?」
「不用了。這件事必須由我一個人去做纔行。」
窗外能看見上大岡站的月臺。
站名寫着「湘南臺」。
「要陪你去嗎?」
大部分都是住宅區,只有車站周邊看得見商業設施。
電車停靠在下一站金澤文庫站。有幾個人下車,只有同樣的人數上車。車內依然空蕩蕩。
「真不愧是月月耶。」
「多虧從迷你裙聖誕女郎畢業的巖見澤小姐,唯獨目的地已經確定了。」
「這樣啊。那要感謝我喔。」
她的男友拓海肯定正在大學的教室上統計課。
「那麼,比方說獨自光顧不會迴轉的高級壽司店之類的?」
「有機會錄取嗎?」
「慘了,快點!」
寧寧的衣服、髮型與妝容統一爲清純風格,很像是女播報員的樣子。
卯月站起來輕拍咲太的肩膀。被她打氣的咲太向兩人說聲「幫我點名」,便以奪門而出的氣勢離開教室。
拓海之所以露出自嘲的笑容,是因爲他有某段時期沒能重視自己重視的人,而且咲太也知道這件事。拓海曾經長達好幾個月忘記女友巖見澤寧寧的存在。
不過在這個時候,咲太的雙眼看向車門上方的路線圖。下個停靠站是上大岡。咲太現在搭乘的京急線在這一站和橫濱市營地下鐵線交會。
咲太以不輸給他們的速度在林蔭步道奔跑,從正門離開大學。
「所以才叫你快點啊!」
咲太的注意力朝向這樣的車窗。
「大哥,你不上課嗎?」
所以突然被人這麼問的時候,他的肩膀爲之一顫。
「廣川同學……」
「……啊?」
無論從哪裏,不管怎麼看都只覺得是本人。
電車停止。
「打掃或是洗衣服之類的,我從高中時代就在做喔。」
「找工作用的?」
這句回答也實在很像卯月的作風。
紅色的長形座椅要坐哪裏都沒問題。不過即使電車起步,咲太依然就此站在車門前。
晚一步前來的幾名學生一邊開口,一邊匆匆忙忙衝進主校舍。
車上和車站一樣沒什麼人。
卯月睜大雙眼聆聽咲太的這個問題。
她位於咲太伸手可及的距離。
「再來就是生活相關的大小事都由自己包辦?」
她坐在咲太前方的座位,整個人向後轉。
「像是老字號的蕎麥麪店,或是看不見店內的小酒館,進去的難度也很高喔。」
「那當然會啊──不過啊,親手爭取到的纔是真正的武道館喔。」
仔細一看才發現是熟面孔。
電車再度發車之後,窗外再度映着住宅區。以獨棟房屋爲主的平穩街景連綿不絕。
「主要的那幾間應該不可能吧?」
總之只是覺得現在不應該坐在教室,任憑這股衝動行動。
搭乘電車的時候,也沒有決定要去哪裏。
不過,多虧曾是迷你裙聖誕女郎的寧寧與車上的路線圖,咲太幾乎無自覺地決定目的地。
咲太轉乘橫濱市營地下鐵的藍線,終點是湘南臺站。
昔日遇見野生兔女郎的圖書館就在那裏。
三十分鐘後,咲太在湘南臺站下車,來到湘南臺的市區。
除了市營地下鐵線,還有小田急江之島線以及相鐵泉野線行經的交通便利衛星城市。市區的氣息近似周邊的小田急沿線。
「記得是這個方向吧。」
咲太遵循記憶朝着圖書館前進。
以前經常前來借書回去給「楓」看的場所。當時爲了省下車票錢而騎腳踏車來回,所以不太清楚從車站要怎麼走。
即使如此,以似曾相識的周邊設施爲路標走了一陣子,就能看見整備完善的寬敞公園。來到這附近之後,周邊林立的建築物也變矮,街景變得沉穩許多。一邊確認這樣的景色一邊走沒多久,就能看見圖書館。
「……」
站在入口前面,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大概是因爲很久沒來,同時也有種奇妙的緊張感。
彷彿不去正視這些情感,咲太開門入內。
圖書館特有的寧靜立刻迎接咲太。
沉穩的空氣與書的氣味。
即使感覺到他人的氣息,也完全沒有說話聲的沉默空間。
書櫃的位置與排列感覺沒有太大的改變。
走向深處的咲太,如同要確認什麼東西般繞了樓層一圈。懷着像是對答案的心情,穿梭在書櫃與書櫃之間。
「不好意思,是我在自言自語。」
「不行嗎?」
雖然來到這裏尋求某些東西,但是到最後沒發現任何東西。
「要我否定這一切,我不可能做得到。」
「好。」
走遍整層樓之後,咲太在書櫃之間停下腳步。
大到必須仰望的水槽中央,像是滿天星斗般閃閃發亮的沙丁魚羣正在舞動。
「……?」
「我討厭妖怪。」
也沒能得到任何答案。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事。上高中之後,我在圖書館遇見了只有我看得見的麻衣小姐,也陪着古賀進行她引發的未來模擬。還有雙葉變成兩個人的事件,豐濱與麻衣小姐互換身體的事件……以及牧之原小妹的事、翔子小姐的事,這一切都是真的。」
不,確實看見了。
咲太從少女身上移開視線,再度看向正前方的車窗。
如此回答的少女,拉着咲太前往旁邊月臺停靠的小田急江之島線銀色電車。車內的熒幕顯示「往片瀨江之島」。熒幕旁邊張貼着新江之島水族館的廣告。
曾經聽過的聲音引得咲太轉身。
咲太坐在完全沒人坐的長形座椅正中間。剛纔在圖書館結伴同行的少女,就這麼揹着紅書包坐在身旁。
是自己眼花看錯嗎?
所以他如今不知道該往右走還是往左走。
「……」
「我不認爲當時那麼做是錯的。」
「這麼說來,麻衣小姐之前說過。」
「走吧。」
「國中那時候,我只能選擇相信。相信思春期症候羣。因爲花楓的身體突然出現割傷……沒人願意相信這種事。」
「這次可能真的迷路了。」
「不願意的話,那就別做吧?」
突然間,紅色的書包橫越該處。
之前看過的,酷似童星時代麻衣的小女孩。
「要去哪裏?」
「好難耶。」
「……?」
她的雙眼似乎沒注意到咲太前方的紅書包少女。果然只有咲太看得見。
「爲什麼?」
「她說『想和我一起欣賞相同的景色』。」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咲太現在注視着完全沒人坐的正前方座椅。車窗上映着紅書包少女一邊擺動雙腳一邊發楞的表情。
眼中所見只有書櫃環繞的細長通路。
即使是星期一的白天,新江之島水族館也有許多遊客來訪。售票處旁邊能看見大喊「我要看海豚──!」充滿期待的小男孩,以及說着「水獺很可愛吧」愉快走向入口的情侶。
「麻煩儘量保持安靜。」
大約小學一年級的女孩。
「明明是叔叔卻迷路?」
大概是察覺到說話聲,職員阿姨以疑惑的表情搭話。
甚至不知道應該往前走還是往回走。
咲太反射性地搭話,然後追了過去。
然而就咲太看來,少女確實存在。
「看來我好像不是能被稱爲『叔叔』的大人。所以可以叫我『大哥哥』嗎?」
咲太的正後方站着一名紅書包少女……感到詫異般仰望咲太。
咲太邊說邊朝少女伸出手。
然後輕拉相系至今的咲太的手。
少女將手上的魚類圖鑑緊抱在胸前。
不是夢境,也不是幻象。
「真可愛的天花板妖怪耶。」
5
職員阿姨推着裝滿書的推車,逐漸走向裏面。
「說什麼?」
「和妳長得很像的重要之人對我那麼說了。」
「因爲這麼做的話,等於是把至今發生的事情全部當成沒發生過吧?」
同時逐一看向使用圖書館的客人。
現在的狀況以及至今的經驗說明了這一點。
進入館內首先出現的不是水槽,而是看不見前方的上行階梯。每往上踩一階,不知道前方有什麼東西在等待的期待感就逐漸膨脹,想見到海中生物的心情也爲之高漲。
「既然這樣,願意幫我除掉妖怪嗎?」
咲太姑且也幫紅書包少女買了門票,然後同樣從入口進場。職員果然只對咲太驗票。紅書包少女就這麼拿着門票,面帶不解的表情跟隨咲太入內。
「有回憶的地方。」
電車抵達藤澤站。
現在這個狀態也是如此。
沒決定下一個目的地。
「叔叔,你又迷路了?」
踏出的第一步發出「咚」的響亮聲音。
繼續往前走是弧度平緩的下坡道。途中出現了連天花板都是水槽的魟魚隧道。從許許多多像是在笑的臉孔下方鑽過隧道之後,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矗立在眼前的是棲息在相模灣的海洋生物盡情躍動的大水槽。
咲太朝身旁一看,紅書包少女抬頭看着他。
說到麻衣,她現在人在大學,大家也都看得見她,所以沒有理由成爲兔女郎。不可能在這裏見到。
「所以我纔在苦惱。」
如此回應之後,她笑盈盈地握住咲太的手。
圖書館裏沒有任何人察覺少女。在走到車站的路程也是。經過派出所前面的時候也是。穿越平交道的時候也是。咲太以外的人們都沒能認知到少女的存在。
少女短暫做出像是思考的動作。
沒有野生的兔女郎,反倒是麻衣已經看不見美織了。這就是咲太現在的所在地,同時也是現實。
咲太就這麼被催促起身,跟着少女下車。
配合這個節奏,咲太漸漸開始述說。
從湘南臺站搭乘的小田急江之島線電車上空蕩蕩的。開往藤澤,各站停靠的班車。
只有咲太看得見紅書包少女。
「好的。」
就這麼坐在座椅上,和咲太手牽手乖巧地坐着。踩不到地的雙腳前後擺動……
「等一下!」
確認她離開之後,咲太輕聲向紅書包少女搭話。
接着,咲太的身後傳來聲音。
抵達二樓之後,等待咲太的是世界上居住在海里的各種魚類。在分成不同區域的水槽裏,彷彿很舒服似的悠遊。穿過這一區之後,來到了展示魩仔魚成長過程的水槽。
明明不可能存在。
「可以不做的話,應該會輕鬆得多吧。」
剛纔絕對在這裏。
成爲深刻的記憶刻在心裏,也刻在身上。
電車起步,傳來舒服的晃動。
花楓身上出現的傷是真的。對於咲太與花楓來說是現實。
多虧這樣,肯定很快就能追上。
然而即使咲太看向書櫃暗處,也沒有任何人。
如同在尋找野生的兔女郎。
在前方第三個書櫃的暗處現身,又消失在下一個書櫃暗處。
這裏已經沒有其他能找的場所。
這名紅書包少女恐怕也只有咲太看得見。
對咲太來說,這不是現實以外的任何東西。
咲太找不到起身理由的此時,坐在身旁的紅書包少女像是從座椅彈起來般站起身。
即使車門開啓,咲太也沒從座椅起身。
牽手的少女抬起頭,以疑惑的視線看過來。
「她說第一次發現旁人看不見她,是她獨自來到這裏的那一天。」
「大哥哥沒來過嗎?」
「來過喔。和某人假扮成情侶來約會。」
「……?」
少女一副不明就裏的表情歪着腦袋。
「雖然也有水槽從那時候到現在都沒變……不過好像也有增加新的生物。」
從眼前經過的小男孩喊着「我要去看水豚──」逐漸跑遠。他的母親在後方說着「不要用跑的」提醒他。
和朋繪前來的那時候沒有水豚。
「我們也去看水豚吧?」
「還要看海豚秀。」
「既然來到這裏,那就非看不可了。」
「走吧。」
紅書包少女似乎很開心地拉着咲太的手前進。
享受海豚秀到最後的咲太他們離開水族館的時間,是距離進場經過約一個半小時之後的下午兩點多。
太陽逐漸開始西傾。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中,咲太與紅書包少女在沙灘上行走。沿着海岸線往西,朝着鵠沼海岸的方向……
能看見海面上像是落葉般漂浮的衝浪客。
不時漂流到沙灘上,然後再度回到海上尋求下一個波浪。
遠離海岸線的沙灘上,有一羣男女在海灘排球場打球。看起來感覺和咲太一樣是大學生。一人被沙子絆到腳摔個四腳朝天,球在這時候飛過來正中腦袋,響起了大大的笑聲。
來到這附近之後,可以清楚看見在外海不遠處冒出頭來的烏帽子巖。看起來完全是巨大的鯊魚背鰭。如果那種大小的鯊魚真實存在,將會是令怪獸電影相形失色的龐大身軀吧。
「哥哥,今天是你生日吧?我不想妨礙你和麻衣小姐。話說回來,你一個人喫飯沒問題嗎?沒有行程嗎?」
花楓以熟練的動作操作點餐機,姑且鞠躬致意之後離開桌邊。
然而,並不是想要忘記。
花楓明天會從橫濱的父母家回來。
「學長嗎?」
江之島難得下雪的聖誕夜。
但是無論再怎麼思考,最後仍得不出答案。
高中二年級的冬天。
少女掛着詫異表情聆聽咲太的說明。
車站周邊滿是回家的學生與上班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咲太走向打工的連鎖餐廳。
要他放開這許許多多的溫暖記憶,他不可能做得到。
「和雙葉與國見一起。是雙葉恢復成一個人之後的事。」
咲太無視花楓的反應,坐在入口附近的空桌。
回神一看,紅書包少女已經消失無蹤。
那場經歷打造了「我」這個人。咲太是這麼認爲的。
是大學放學回來的朋繪。
朋繪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觀察咲太的模樣。大概是要試探真正的意圖吧。
「有,不過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過如果只以今天來說,咲太的話語表裏如一,所以即使追問也不可能問出什麼。
「妳應該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
咲太的視線不自覺地追着她的背影。
「總之拜託了。」
環視周圍也沒發現像是那名少女的身影。
「上哪去了……?」
所以咲太沒有回應,改爲向少女說出不同的話語。
「在尋找自我吧。」
咲太在橋頭的龍形燈籠前方停下腳步。
咲太無視這個反應,詢問朋繪。
思考什麼是錯的。
一看到咲太的臉,立刻收起接待用的笑容。
6
「就算沒有美東那件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一直維持現狀吧。」
咲太只能苦澀地扭曲嘴角。
「這麼說來,我忘了喫午飯。」
「那得好好珍惜纔行。」
朋繪歪着腦袋,頭上冒出問號,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
花楓似乎有點疑惑。
心情上同意少女的說法。然而現在這種奇怪狀況的根源是思春期症候羣,咲太非得將其否定纔行。如果當時理央沒發生一分爲二的事件,那場煙火之約或許就不會實現。
「什麼嘛,是哥哥啊。」
思考應該選擇什麼。
「說得也是。我認爲是重要的回憶。」
「所以我說是來稍微喫點東西吧?中午沒喫餓壞了。」
朋繪或許也有這種感覺吧。
思考什麼是對的。
所以他不想否定思春期症候羣,將那件事本身當成不存在。
咲太再度確認周圍。
「接下來要打工嗎?」
只抓得住咲太兩根手指的孩童小手。
「哥哥,我明天也要打工,所以明天會回去你那裏喔。」
太陽已經下山,風變得有點冷。
如果「花楓」與「楓」不小心相遇,那就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只能在這之前想辦法處理。
只有咲太看得見的少女。
「歡迎光臨。」
「完全不算是『稍微』吧?」
咲太走上階梯狀的水泥平臺,眺望這樣的景色。
「是喔~」
「嗯。」
一直拚命不放開咲太的手。
「古賀,妳原本有其他想去的大學嗎?」
「今天有排班?」
喫完端上桌的古早味中華面之後,咲太速速結帳走出餐廳。畢竟在顧客變多的時段不應該待太久,現在也沒有悠哉放鬆的餘力。
「一個人來?」
「啊,學長。」
過於煎熬的記憶。
「這裏就是想去的場所?」
即使太陽西下,咲太依然位於龍形燈籠前方。
咲太指着菜單上的「古早味中華面」,向花楓說聲「這個」。
「一個人嗎?」
時間即將來到下午的六點二十分。美織啓程的時間是晚上十點五十分。時間所剩無幾。
聽着肚子唱歌的咲太回到片瀨江之島站,搭乘停靠在月臺的電車返回藤澤。如今住慣到可以稱爲家鄉的城鎮。
不能永遠維持現在這個狀況。
接着,肚子發出「咕~」的叫聲。
「是大哥哥的回憶?」
「學長在做什麼?」
身穿女服務生制服的花楓隨即前來迎接。
最能輕鬆用餐的場所。
「坐那張桌子可以吧?」
「哎,已經是孩子回家的時間了嗎……」
打開菜單思考要喫什麼的時候……
今天也有許多的觀光客走在弁天橋上前往江之島。
就算這樣,手掌仍然殘留相系至今的小手觸感。
爲了保護自己和麻衣的未來,咲太選擇放棄「翔子小姐」的未來。
「我剛纔說過吧?我正在尋找自我。所以想問一下當參考。」
咲太看向已經遠離的江之島方向。
「請稍候。」
無論回顧自己的人生多少次,伴隨此等劇痛的痛苦決定也僅此一次。
「我是來稍微喫點東西的。」
咲太開門進入店內。
花楓以像是待在家裏的態度發問。
「對。」
現在也一樣,只要站在這裏,胸口就會感到難受。
「以前在這裏看過煙火喔。」
「可以再陪我去一個地方嗎?我想去一個場所。」
「……」
一直在思考。
「今天呢?」
走在連鎖餐廳通往車站的道路時,咲太被從前方走過來的嬌小女生搭話。
咲太有非做不可的事。
「還有東京的女子大學,我直到最後都在猶豫要選哪一間。」
雖然還是一副不幹不脆的樣子,但她如此說明。
「理由是?」
「因爲我總覺得和學長就讀同一所大學,心情會很差。」
「這是怎樣?」
「當時我心想,差不多該從學長的回憶中畢業了。」
朋繪看似不滿地噘嘴。
「畢竟我也想和奈奈一樣交男友……正常地交往。」
說到一半,朋繪的視線撇向一旁。
「原來如此。」
「這個反應真令我火大。」
「古賀,妳確實成爲了大人耶。」
「啊?這是在瞧不起我嗎?」
朋繪似乎愈來愈不滿了。
「受益良多,所以是在感謝妳喔。」
「哪裏受益了?」
「話說時間沒問題嗎?打工大概是從七點開始吧?」
朋繪以手機確認時間之後放聲哀號。
「啊~剩不到五分鐘了啦!學長再見!」
匆忙拔腿奔跑的朋繪逐漸遠去。
「只要我否定思春期症候羣的存在就好吧?」
「妳要來我們補習班啊。」
「我是這麼打算的。」
肯定也會持續打造今後的自己。
察覺的理央將視線瞥向咲太。
先開口的人是理央。
「什麼開心?」
電梯抵達五樓。
「那麼,如果現實復原了,妳再去找那時候的我抱怨吧。」
「啊!」
「爲了在將來報考醫學系,我認爲早點準備比較好。」
「啊,咲太老師。」
電梯門慢慢開啓。
所以,一定要帶走纔行。
「大概要到後年喔。」
相對的,她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輕聲開口。
「看來事情變得相當複雜。」
「好的,我現在過去。咲太老師,再見。」
總是在胸口中央賦予溫暖的這個心情……
「是的。老師呢?」
「抱歉,牧之原小妹。多虧有妳,我現在有事情要做。」
穿上補習班講師白色外衣的理央,在教室前方的通路呼喚。
下班回家的白領族在站前很顯眼,也零星可見身穿制服的高中生。
「是啊。」
「姬路同學,要開始上課了喔。」
咲太也如此自言自語,然後跟着理央進入補習班。
理央輕輕一笑。
「……」
回到一樓的電梯開門了。
翔子露出甜美的笑容。
「爸媽先上去吧,我立刻上去。」
「妳至今也想維持現狀嗎?」
確認沒人之後,咲太與理央進入電梯,按下「5」的按鍵。
「察覺改寫現實的人是我。」
這張笑容和那一天……拯救咲太的「翔子小姐」一模一樣。
然後進入了補習班。
成爲咲太內心支柱至今的重要事件。
「雙葉早就察覺了吧。」
「梓川,你的說話方式還是這麼奸詐。」
「但我覺得不是那麼快樂的事。」
電梯稍微搖晃之後開始上升。
咲太投以疑惑的視線,理央沒有回答。
「雙葉,妳的個性真的很喫虧喔。」
抵達一樓的電梯開門了。
「我只是想過或許也有這種可能性。並不確定。」
「……」
「看來我也害怕現在這種幸福。」
「但我認爲問題的解法不只這一個。」
「雖然還不知道要不要立志成爲醫生,不過參與疑難雜症支援活動的時候,預先充分學習醫療知識也比較好。」
「目不轉睛地看着我,難道是回想起初戀了嗎?」
紗良臉上笑咪咪的,像是要說悄悄話般將上半身湊過來。
看向廣場的時鐘,時間即將來到下午七點三十分。
咲太橫越這股人流,筆直走向家電量販店。
「今天上雙葉的課嗎?」
接受心臟移植的翔子,擁有過於充分的理由。
聽到紗良這麼說的咲太暗自欣喜,這是事實。
走出電梯的同時,咲太也反射性地這麼問道。
咲太沒有看着她離開,而是朝着反方向……車站方向踏出腳步。
「……」
「這樣啊。」
「下週開始,我們班上會來一位實習老師。咲太老師明年也會在我們學校實習對吧?」
7
「能夠成爲咲太先生的助力真是太好了。」
帶往今後的未來……
「啊,對了。咲太老師,請聽我說。」
注意到的翔子不由得發出聲音。
「我回想起了重要的事情喔。翔子小姐教導我的重要事情。」
「找到復原方法了嗎?」
爲此,咲太有一件事非做不可。
三步並兩步衝上站前立體步道的階梯。
咲太不用問也知道她爲什麼想就讀醫學系。
電梯前面已經有人等着。正是咲太熟悉的面容。
「咲太先生?」
「可是,您不覺得開心嗎?」
懷念又溫暖的記憶。
「咦~好可惜。我明明想上咲太老師的課……」
「明明櫻島學姐已經不是霧島透子,現實卻依然維持在遭到改寫的狀態。」
感覺重新受教了。什麼纔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哎,確實沒錯。」
「至少會有一人喔?期待咲太老師真正成爲老師的學生。」
「爲什麼牧之原小妹在這裏?」
此時,位於自由空間的紗良注意到咲太便靠了過來。
姑且也向有着一面之緣的翔子父母低頭行禮。
「……」
「只是過來看一下。」
認真又毫無迷惘的聲音。
目送翔子搭上電梯之後,咲太朝着車站方向迅速踏出腳步。
咲太走進途中的一棟大樓,那是車站附近的大樓。咲太兼職擔任講師的補習班就在這裏。
「既然這樣,理化科目我推薦雙葉老師喔。」
「想啊。」
咲太走出打工的補習班,搭電梯下到一樓的時候,開啓的門後有一家人在等電梯。由父母陪同的這個人,正是身穿峯原高中制服的翔子。
紗良完全是一副誇耀勝利的表情。
紗良揮手道別之後跑向理央。「補習班裏禁止跑步。」,「是~~」進行着這段對話的兩人身影消失在教室中。
「不過,有些事情妳可能幫得上忙,所以妳那時候纔會說不能幫我吧?」
彼此就這麼筆直面向電梯門,視線沒有交會。
只不過並非要前往車站。
「察覺我對美東的思春期症候羣有所誤解。」
咲太站在她身旁,抬頭看向從五樓往下降的電梯樓層燈。
「……?」
翔子催促父母搭上電梯。兩人依照翔子的要求,再度向咲太點頭致意之後進入電梯。電梯關門,逐漸上升到五樓。
那一天獲得的溫柔,打造了現在的自己。
「嗯?」
可以直接從立體步道進入的二樓入口。從外面看起來,明亮的店內像是在發光。這陣光芒之中出現一名意外的人物,被咲太撞見了。
是身穿制服的楓。
「楓?」
「哥、哥哥?」
被咲太發現的楓明顯嚇了一跳。
「妳今天特別晚回家耶。」
「不是的!並不是因爲沒能決定哥哥的生日禮物所以晚回家!」
楓試着將手上的包裹藏到身後。
「原來如此。妳爲我選生日禮物選到這麼晚啊。」
「原本想要給你一個驚喜的!」
「在這種時間點遇見妳,我十分喫驚喔。」
「楓要再去找一個讓哥哥更加喫驚的禮物!」
楓轉身就要回到店內。
「楓,等一下。」
咲太叫住她。
「更加喫驚的禮物就免了,可以改成稍微聽我說一件事嗎?」
「聽哥哥說一件事嗎?」
是什麼事?楓露出疑惑的表情歪過腦袋。
「雖然只是假設,不過如果有另一個和這裏非常相似的世界,而且那個世界纔是妳真正的世界,妳會怎麼做?」
「……」
智慧型行動電話。
從外面看見的電車內部空蕩蕩的,感覺白天的擁擠像是假的一樣。
掛着認真的表情。
時間也很晚了,乘客寥寥無幾。緩慢走在冷清的月臺,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這一站平常總是人潮擁擠,所以難得如此寧靜。
電話沒有接通的徵兆。
然而在他開口之前,楓回答了。
說完之後,咲太筆直注視着兔子。
兔子從咲太面前退後一兩步,看向驗票閘口。
「期待您再度惠顧。」
筆直地看着咲太。
咲太只回了短短的兩個字。
有着一雙主動決定邁步向前的閃耀眼眸。
電車一班又一班進站,然後同樣悠閒地出站駛離。每一班車的上下車人數都逐漸減少,車站隨着時間變晚而更顯寧靜。
兔子像是要試探這句話的真意般沉默。
「好的,哥哥!」
聽完制式的通知之後,咲太留下該留的留言,結束通話。
即使如此,意志依然堅定不移。
所以反倒是咲太喫了一驚。
「我還有事情要辦。」
──知道了。在七里濱等你。
「是不是正確解答,就由你自己確認吧。」
「是來挽留美東美織嗎?」
取出剛收起來的手機一看,收到一則簡訊。
「回去路上要小心喔。」
咲太心不在焉地等待時,一班電車駛進月臺。綠色加上奶油色,洋溢復古氣息的車廂。
封面寫着「梓川花楓」。
「……」
「我沒打算否定喔。」
8
人們陸續下車。
話語隱含着恐懼。對於自己將會消失的恐懼……
手掌大的長方形終端裝置。
咲太坐在完全沒人坐的月臺長椅。
此時,又有一班電車進站。
咲太在五顏六色的機種整齊排列的手機賣場前方停下腳步。
寄件人是麻衣。
楓說完從書包取出一本日記。和咲太在國中時代送給楓的筆記本顏色不一樣……
「也沒有要忘記。」
通稱「手機」。
「這本日記是這麼寫的。國中三年級的十一月,解離性障礙治好了。記憶回覆了……上面是這麼寫的。」
看向樓層導引,看見要找的東西在哪裏之後,搭乘電扶梯下到一樓。
選擇電信公司花了數十分鐘,選擇機種也花了數十分鐘,加上新門號簽約文件的確認以及付款方法的手續,進店之後花費大約一個半小時,咲太才終於獲得想要的東西。
「昨天,楓在房間找到了這個。」
沒能立刻說出任何話語。
只取出一枝黑筆,然後將揹包與手機空盒一起放進空的置物櫃上鎖。說來正巧,以前麻衣存放兔女郎服裝的置物櫃也是這裏。
尋找的東西很快映入眼簾。
「楓會在家裏等哥哥回來。」
「……」
「當然是來送行的。」
在態度恭敬的店員目送之下,咲太在晚上九點走到店外。剛好是關門時間。
懷著有點愉快的心情,從南門走出車站。
「就這麼做。」
女性銷售員將手機放在托盤,遞給咲太這麼問道。
超過十點四十分的時候,只剩下咲太一個人。
到達發車時刻之後,電車慢慢駛離車站月臺。
還有大約一個半小時。
咲太突兀說出的這段話,令楓掛着錯愕的表情聆聽。
楓將準備好的禮物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咲太和楓道別之後,獨自進入家電量販店。
「我只是要將思春期症候羣轉變爲回憶。」
咲太背對忙着打烊的店員們,打開手上的手機畫面。點選電話圖示,毫不猶豫地輸入十一個數字。
「那麼,你要怎麼做?打算就這麼將世界改寫嗎?」
「……」
即使不願意也會留在眼中的粉紅色。
這次咲太真的將手機收進口袋,從階梯走上立體步道。
兩人察覺到咲太,來到下車月臺的另一頭。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也會讓妳好好把那個禮物送出去。」
因爲咲太深刻理解到楓這句話的意思……
「這就是解答吧?」
美織指定的時間是十點五十分。
如果光是聽這段話就明白咲太想表達的意思,反而已經是超能力者之類的人吧。所以咲太想要加一句「忘記這段話吧」結束這個話題。
在下車的乘客中,咲太發現了兔子布偶裝。
鈴聲又響了好幾次之後,轉接到語音信箱。
咲太先進入車站大樓,在投幣置物櫃前方停下腳步。
抵在耳際的手機只傳來鈴聲。
將自己的意願清楚地說出口。想回去。
「看來你有心想要否定思春期症候羣了。」
然後手機立刻短暫震動。
「麻衣小姐,是我,咲太。我剛纔買了手機,所以首先打電話給妳。晚點我會去見美東,在那之後想見妳。」
即使過了晚上九點,出站的人數依然沒減少。氣溫稍微下降,開始感到寒意。在這樣的狀況中,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踏上歸途,回到應該回去的家。
「請問要直接使用嗎?」
咲太莫名覺得有趣,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
咲太拿起遞到面前的手機。手掌感受到些許的重量與硬度。之後收下裝有空盒的紙袋就算大功告成。
像是靜靜踏出一步,話語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
過於出乎意料。
車門開啓之後,從鎌倉方向搭車過來的人們陸續下車,在月臺等車的人們取而代之上車。
楓的這個決定,對於咲太來說成爲臨門一腳。
──謝謝。
將手機收進口袋。
對此──
治好解離性障礙,意味着「楓」會恢復爲「花楓」。意味着「楓」將會消失……
「所以,楓想要回到楓真正的哥哥身邊。」
這也是理所當然。
「楓也想治好解離性障礙,讓哥哥放心。」
「楓想回去。」
「好的。」
經過小田急百貨店前方,抵達江之電的藤澤站。在驗票閘口感應IC卡,進入月臺。
兔子布偶裝於坐在長椅的咲太前方停下腳步。
旁邊也有鬱實的身影。
美織剛好正要前來。
在驗票閘口感應IC卡,進入月臺。
「我說啊,赤城……」
「……什麼事?」
突然被搭話的鬱實,難得將有點喫驚的情感表現在臉上。
「想對那邊的我說的話,妳說出來了嗎?」
聽到咲太這麼問,鬱實的視線投向兔子的背部。
「說了。我說我一直很討厭他。」
「然後呢?」
「他露出爲難的表情。」
鬱實的嘴角微微一笑。
「那樣應該很痛快吧。」
咲太也笑了。
美織來到這樣的咲太等人身旁。
「你們看起來很愉快耶。」
她這麼說着。
「電車差不多要開了。是這班吧?十點五十分開往鎌倉的班車。」
咲太沒有回應美織,從長椅起身要搭乘電車。
「梓川同學也要跟來?」
「之後我和麻衣小姐約在七里濱見面。」
握着咲太的手,並肩站在月臺。
只有短短的四節車廂。
寫完時,電車再度起步。
遠方再度傳來平交道的聲音。高中時代穿越過無數次的平交道。
畫面上,電話圖示的位置增加了「1」的數字。打開通話紀錄一看,上面顯示從「0」開始的十一個號碼。咲太以「美東美織」的名字儲存。
「我有麻衣小姐喔。還有花楓與爸媽、雙葉與國見,以及古賀。有豐濱與月月,大學也有福山那傢伙,補習班也有我的學生。還有赤城……牧之原小妹也回來了。現在變得相當熱鬧。」
但是美織看起來並不以爲意。
像是感到不好意思般由衷發笑。
因爲小手的觸感在左手重現了。
電車車廂逐一朝着聲音的方向消失。
「一個人沒問題嗎?」
「……」
「爲什麼這麼想?」
所以車站裏只有咲太一人。
該說的話已經說了。
「這樣就可以了。」
「明明昨天一直糾結不肯買……」
接着在咲太的手中,全新的手機只震動了一次。
笑完之後,她就這麼笑盈盈地從托特包取出某個物體。
咲太從口袋取出黑筆,首先在美織手心寫上「0」,接着逐一仔細寫下十個數字。
「要抱怨去找昨天的我吧。」
「大家都不在了。」
「你買了手機啊。」
電車從峯原信號場起步。『下一站是七里濱站。』車內以女性的聲音廣播通知。
美東像是細細體會般點頭。
終於,電車停靠在江之島站。
美織暫時沒從手心的號碼移開視線。
車門立刻關閉。
轉身一看,電車慢慢起步了。
這個時間連站務員都沒有。
咲太從口袋取出剛買的手機給她看。
「剛纔我說過『沒問題』對吧?」
咲太也堅定地如此告知,懷着邁步向前的心態下車。
「即使不再看成妖怪,天花板的花紋也一直在那裏喔。並沒有消失。」
少女以寂寞的模樣低下頭。
「沒問題的。」
美織平靜卻堅定地如此宣佈。
咲太用力搖了搖頭。
響起鐵軌與車輪的摩擦聲,電車逐漸駛進七里濱站的月臺,然後靜靜停止。
車門開啓。
美織有點不滿地噘嘴。
「那麼,也把我的告訴你當成回禮吧。」
她惡作劇般一笑,自豪地拿手機給咲太看。
花紋並不是變得不曾存在。
不知道就這樣經過了多久。
「……」
電車進入路面區域的時候,這才終於抬起視線看向咲太。
「這個人很煩耶~」
美織故意得意洋洋地這麼說,輸入剛纔寫在手心的咲太號碼。
「畢竟也交換號碼了。」
「回來之後要立刻聯絡我喔。」
「美東妳也買了啊。」
少女面帶詫異的表情,聆聽咲太的話語。
咲太默默轉過身來。
月臺也沒人在等待反方向的電車。
從鎌倉方向進入月臺的是開往藤澤的電車。綠色加上奶油色,充滿復古江之電風格的江之電電車。
咲太準備下車。
「走掉了耶。」
「那麼,妖怪已經不在了嗎?」
即使是這個聲音,也在咲太反覆呼吸的過程中停止。
咲太說完之後,比任何人都搶先搭上江之電。
「……說得也是。」
咲太獨自站在無人月臺,視線至今依然追着已經看不見的電車。一直看着鎌倉的方向。
「那首歌的完整版本,我已經上傳到影音網站了。想見我的話就打開來聽吧。」
只是觀看的方式改變。就只是改變了。
轉頭一看,紅書包少女就在咲太身旁。
此時,美織以平常的語氣叫住他。
「說不定再也見不到面耶?」
「即使是現在,天花板依舊留着花紋。昔日看成妖怪的花紋,成爲了懷念的回憶。所以,妳回去吧。」
「不過是最便宜的機種。」
「……?」
「無論要花多少年,我都是妳的朋友。」
咲太懷着溫暖的心情如此回答。
「美東,手伸出來。」
「小時候看起來像是妖怪的天花板花紋,等到長大之後也不會再看成妖怪了喔。」
「那我每天都聽。」
只有平交道的警示聲依然在遠方響着。
美織靦腆一笑。
書寫的時候,美織定睛看着自己的手心。
「……這就錯了喔。」
「啊啊,一路順風。我會稍微長大成人等妳回來。」
他發自內心這麼想。
所以很快就看不見最後一節車廂了。
咲太不發一語地從座位起身。
七里濱站的月臺迎來寂靜。
美織不滿的理由在這裏。
「梓川同學。」
而且和咲太的機種相同。
「爲什麼?」
從藤澤站出發開往鎌倉的末班電車,很快就停靠在下一站石上站。而且沒有任何人上下車便再度起步。在接下來的柳小路站、鵠沼站以及湘南海岸公園站也一樣。
之所以回過神來,是因爲身旁響起這個聲音。
手掌大的長方形終端裝置。那是手機。
不遠處傳來平交道的警示聲。那是峯原高中前方的平交道。高中時代聽了三年的聲音。
「我出發嘍。」
咲太用視線追着逐漸駛離的電車。
美織哈哈大笑。
除了咲太他們以外沒人搭乘的車上,響起的笑聲隱約帶着空虛。
咲太與美織並肩坐在車廂角落的短形座椅。兔子與鬱實大概是貼心爲兩人着想,所以搭乘隔壁車廂。連結兩節車廂的通道另一側,能看見稍微保持距離坐着的兩人。
「不過是最便宜的機種。」
即使回以疑問,美織依然像是要求「握手」般伸出手。
「要在全部的世界取回透子,不知道要花多少年耶?」
剛纔只有咲太下車。
「是啊。」
「……」
「那麼,別再迷路了喔。」
少女放開咲太的手。
停車的電車開啓車門。
少女以蹦蹦跳跳的腳步跳上電車。
然後轉身看向咲太。
「拜拜!」
少女說完之後笑着揮手。
「啊啊,拜拜。」
咲太也揮手回應。
車門關閉。
電車起步。
少女還在揮手。
咲太也一直揮手回應。
直到電車再也看不見,都一直揮手回應。
夜晚的七里濱也有海的味道。
聽得到風的歌聲。
咲太走出空無一人的車站,獨自朝着大海方向踏出腳步。
走在稍微下坡的道路。通往大海的懷念道路。終於走到一三四號國道,在便利商店前方遲遲沒有轉綠的紅綠燈暫時停下腳步。不過這天燈號很快就轉綠了。
穿越國道之後,眼前只有夜晚的大海。
走下扇形階梯,腳踩在沙灘上。
「真是不可思議。從這裏看見的景色,居然令我這麼懷念。」
「麻衣小姐。」
「咲太。」
「什麼事?」
「既然讓麻衣小姐保證,那我只能努力了。」
「如果是你就做得到。」
沙灘上。
只要轉身,從這裏也看得見峯原高中的校舍。對於就讀那所高中的咲太與麻衣來說,眼前的遼闊風景和高中時代的感觸緊密連結。
「……」
「我替你保證。」
麻衣首先以溫柔的聲音接納。
對話自然而然中斷。即使中斷,兩人的眼眸也還在訴說着。
和麻衣的心情相同。
「我想要考取教師執照,成爲高中老師。」
這些記憶成爲過去,成爲回憶……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變成懷念的往事。
「這樣啊。」
咲太搭話之後站在她身旁。
仰望相同的天空,欣賞相同的月亮。
兩人位於相同的景色,一起踏出最初的一步。
兩人的手自然相系,注視相同的大海。
兩人相依相伴的腳印綿延不絕。
「是嗎?」
「生日快樂。」
接着,她將視線朝向咲太發問。
「要成爲什麼樣的老師?」
「學生被只有自己看得見的兔女郎弄得不知所措時,能夠好好聽他說明的老師吧。即使我已經看不見了。」
「麻衣小姐,是不是太晚說了?」
「說得也是。」
沙子溫柔地承受着咲太。
麻衣的雙眼看着面對大海的右側……江之島的方向。
美麗的月亮高掛天空。多虧如此,所以意外明亮。咲太得以很快就發現在海水渠道上方架設的小橋上,有一道被月光照亮的人影。
「那個,麻衣小姐……」
「……」
麻衣走近一步,手輕輕碰觸咲太的手。
「明年我會在換日的時候就對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