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大雨之夜沖走一切

1

醒來一看，眼前是白貓疾風。它在咲太身上蹦蹦跳跳玩耍。看來它充滿活力地成長，真是太好了。

咲太起身觀察周圍。熟悉的空間，是咲太家的客廳。咲太直到剛纔都睡在客廳地上。

腦袋終於運轉，想起今天直到天亮纔回家。

看向時鐘，將近下午六點。看來睡了十二個小時。不過身體疲累，還很困。

即使如此，依然得準備晚餐。這個想法帶動咲太起身。首先淋浴沖掉汗水。

微溫的水流好舒服。

走出浴室時已經完全清醒。咲太只穿一條內褲回客廳時，楓走出房間。

「哥哥早安。」

「楓，晚安。」

「晚安。」

「雙葉在房裏？」

如今，咲太的臥室完全成爲理央的房間。

「不，還沒回來。」

「啊？她出門了？」

「是的。哥哥回來不久，她就說要去買東西。」

「買東西？」

咲太今天早上六點多回來，這麼早出門買東西很奇怪。當時是業者進貨到市場的時間。

咲太打開實際上成爲理央房間的自己的臥室。

「……」

整理得莫名整潔。理央的行李完全不剩，甚至有打掃過的痕跡。

「她或許會來這裏。」

撥打的是朋友的手機號碼。理央手機的號碼。

「呀啊！」

鈴聲響多久都沒接通。以爲接通的時候，卻是進入語音留言信箱。

咲太隨便響應之後，跨上腳踏車。

咲太也想過要不要回頭，不過就算回去也同樣溼透。

「沒……沒有啦，哥哥沒錯。楓不要緊的！」

理央沒花多少時間就堅定回答，話中感受得到她的確信。

『梓川？』

「看來會下雨呢。」

此外，咲太還在意風勢。風很強，電車也可能因爲強風豪雨的影響停駛，這麼一來將會困在車站。

咲太按下對講機按鍵。

「應該吧。」

咲太任憑身體中心產生的火熱衝動驅使，反射性衝到玄關，開門出去。但他立刻停下腳步。

「如果另一個我打算從你或我們面前消失……她應該會這麼做。因爲如果是我，我就會前往當時讓我不再孤單的學校。」

告知颱風接近的空氣。

「楓，我出門一下。」

「以這種形式結合，我也不會高興。」

從大海吹來的風很強。右側的海面漆黑一片，即使是平常風平浪靜的海水浴場，大浪也頻頻打在海灘。

「呀啊！」

原本擔心要是家長應門怎麼辦，不過應門的是理央。

沿着道路南下，來到134號國道。

「我也去。」

理央的眼中隱含力道。這番話沒有質疑的餘地。

咲太騎着腳踏車維持速度，並且仰望天空。厚重的雲層覆蓋上空，像生物般蠕動，一邊詭異地變形一邊飄向北方。

「因……因爲剛纔太突然了。」

風吹得身體搖晃，好幾次差點摔車。

『在這個時代不稀奇吧？總之快進來。』

「原來你也會發出這種聲音啊。」

他察覺自己沒線索。

咲太剛說完，豆大的雨珠就滴到額頭，接着連續兩三滴雨珠打在身上。雨勢瞬間增強，眨眼之間成爲傾盆大雨。

「……」

「是我，梓川。你現在在哪裏？不打算回來嗎？聽到留言聯絡我，一定要啊。」

「怎麼了？」

「只要推倒他，把生米煮成熟飯，那個傢伙會負責的。」

「咦？」

「到時候，你要冷靜和她談談喔。」

「你留下來看家。啊，告訴我家裏電話號碼就好。」

「……」

「大喊『好恐怖喔～～』抱住他不就好了？」

咲太推開外門，連同腳踏車進入雙葉家。感覺來幾次都不會習慣的有錢人家。門後具備某種魄力，拒絕淋成落湯雞變得更加窮酸的咲太。

「姑且說明一下，我想我們並沒有恢復爲單一個體。」

咲太知道理央想說什麼。無法確定另一個理央是否願意。若是想象她離開咲太家的理由，演變成火爆場面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如果兩人無法恢復爲一人，那麼只有一個人能以「雙葉理央」的身分活下去。必須考慮到兩個理央將會爭奪這唯一的位子。

沿海的道路。

「真的好麻煩！」

「那個笨蛋！」

「晚餐就解凍咖哩喫吧。」

讓周圍看起來泛白的大雨。

拂過身體的風莫名暖和，溼氣很重。咲太活到這個年紀，大致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楓露出有點寂寞的表情，咲太將手放在她頭上。

走這條路到七里濱，大約兩公里。

「好的。」

所以，咲太從理央家出發之後，朝着江之島方向騎車。

「她的去向，你心裏有底嗎？」

咲太一邊咒罵，一邊拼命騎腳踏車。

「真是高科技呢。」

咲太回到房間，穿上八分工作褲，在穿T恤的時候移動到電話前面。

咲太即使覺得白費力氣，依然留言之後放下話筒。但他立刻再度拿起話筒，打算聯絡另一個理央。

「啊～～混賬，真麻煩！」

然而，咲太要撥號的時候才察覺自己不知道理央家的電話號碼。小學時會建班上的通訊簿，但是咲太升上高中之後就不記得看過這種東西。至今就算不知道同學家的電話也沒什麼困擾。

受驚的理央以雙手掩耳。

理央辯解到一半，天空再度發出閃光，聲音隨後追上。很近。

「無論到幾點，楓都會等哥哥。」

咲太眯細雙眼，承受着橫向大雨與強風，經過江之島前方。看不到在這個季節與這個時間應該點亮的燈籠光芒。壞天氣當前，今天應該早就收拾完畢了。

『攝影機。』

此時，打了一聲好大的雷。震撼空氣的雷鳴。

「你誤會了。」

「那你就以正常的方法努力吧。」

咲太預料到這種最壞的事態，再度騎腳踏車前進。現在非得儘快找到理央纔行。

「我不要。」

楓鼓起幹勁堅定說完，咲太摸了摸她的頭，走出家門。

「就算我願意……」

「現在出門？」

理央回到屋內，拿着便條紙再度現身。咲太接過便條紙。

T恤又重又溼，貼在皮膚上。

咲太說出沒人聽得到的抱怨，大雨蓋過聲音。

咲太一度想要回到藤澤站搭江之電到學校，但他立刻自己駁回這個計劃。

理央搶走咲太想說的話。她的雙眼蘊含緊張感，內心大概在想「遇到另一個自己會沒命」的生靈都市傳說吧。實際上，雙葉理央現在真的有兩人，所以不能忽略這種可能性。沒人知道兩人相見會發生什麼事。即使根據理央的假設，也可以做出相同的推論。

咲太不經意有這種感覺。沒有恢復的理由。

「……」

「我應該會晚點回來，你可以先睡。」

對講機傳出理央的聲音。

咲太跨上腳踏車，穿過住宅區，首先騎往藤澤站。原本想轉搭電車，前往理央所住的本鵠沼，但他判斷只有一站的話騎車比較快，所以繼續騎車。

「爛透了，混賬！」

而且咲太依然只穿一條內褲。即使是響應輕裝上班的這個時代，世間終究不容許這種穿着吧。咲太的做法領先業界十年，必須忍耐到暴露裝上班的時代來臨纔行。

抵達理央家的時候，雨水已經滲進內褲了。老實說很難受，但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他已經淋雨淋到全身滴水，搭電車的話不太妙，肯定會造成他人困擾吧。

「我不會講這種話。」

「我今天早上回家的時候還在。後來我呼呼大睡……醒來發現她連同行李消失無蹤。」

「如果一個人會害怕，就叫國見過來吧。」

「對不起。」

「我查到情報會通知你。此外……」

「不會吧？」

「知道了。謝啦！」

「……或許在學校。」

「雙葉不見了。」

國道車多，出現過令人膽戰心驚的場面，車輛超車時濺起的水花從頭頂淋下。

「你怎麼知道？」

剛淋浴的身體緩緩冒出討厭的汗水。

咲太停好腳踏車，理央就開門露面。她身穿毛茸茸的可愛睡衣。

即使如此，咲太也沒停止咆哮。腳踏車沒減速。看到七里濱的時候，咲太站起來踩踏板，進一步加速。

「雙葉，你真麻煩！」

熟悉的七里濱展現完全不同的樣貌。這座海岸的浪一直受到衝浪手的喜愛，但今天的海面魄力十足，感覺光看就會被吞沒。

咲太背對海面，朝着已經看得見的學校，擠出最後的力氣。

「呼……啊～～快吐了。我要吐了。」

咲太搖搖晃晃地將腳踏車停在校門口。

翻越緊閉的校門，進入峯原高中的校區。

四下無人。今天八月十三日到十六日是中元假期，因此學生禁止到校。原本覺得可能有老師留守，卻也感覺不到有老師在。校舍的門當然也關着。

「做到這種程度，要是雙葉不在這裏，我會哭喔。」

咲太一邊抱怨一邊繞校舍一圈，來到物理實驗室外面。

另一個理央剛纔告訴咲太，實驗室有一扇窗戶的鎖壞了。從後面數過來的第二扇。

「這裏吧。」

咲太朝窗戶伸手。往側邊一拉，窗戶輕易打開。

咲太踩着窗框進入物理實驗室。

「雙葉，你在嗎？」

沒回應。

「不在嗎～～？」

同樣沒回應。

咲太總之脫掉鞋襪。接着也脫掉T恤，在流理臺擰乾，吸入的水量多到好笑。還有褲子。咲太仗着四下沒人，連內褲都一起脫下來擰，水像是打翻水桶般滴落。

不能全裸在校內徘徊，因此咲太再度穿上潮溼難受的衣褲。心情差到極點，但只能忍耐。

「呆子。」

咲太想甩掉不安的心情，來到走廊尋找理央。

拼圖即將完成。不對，已經完成了。接下來……

咲太走向階梯的途中，經過一年級的教室前面。峯原高中各年級的教室位於不同樓層。一年級在一樓、二年級在二樓、三年級在三樓。

後方傳來吸鼻水的聲音。

「我……」

咲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和理央有段距離的講桌正前方。這裏是咲太一年級第三學期的座位，可以清楚看見黑板。

「那就更好了。比起這樣的我，另一個我更高明地成爲『雙葉理央』。」

「我即將從你面前消失，從這座城市消失。」

「我不是這個意思……」

語氣和以往在物理實驗室閒聊的語氣相同﹔和消遣理央單戀佑真的語氣相同。

「我即將從這裏消失。」

「還經常去看國見練球。」

但她不在。

又一塊拼圖拼上去了。然而，這是絕望的拼圖……

大概是咲太說得出乎預料，理央率直表達驚訝。她大概以爲咲太想說服她吧。

感覺得到某人被聲音嚇到。

隱含顫抖的激烈慟哭。

之後是理央自己的問題。如果她不肯抓住伸過來的手，咲太也沒辦法多做什麼。光靠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將他人拖離絕望深淵。咲太沒辦法傲慢到自認做得到這種事。

「沒有任何地方出錯。是滿分的解答喔。」

這是扼殺情感的聲音。

理央不禁語塞。

「已經不需要我了……無論是你或國見，都只要那個我就好了，對吧！」

「另一個我更適應這個世界。」

「就是江之島的煙火大會啊。去年也去了吧？」

「這要當成證明題的解答，應該是錯的。」

這一瞬間，狀況發生了。

另一個理央也說過的話。因爲是同一個人，所以會說相同的話。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莫名令咲太安心。兩個理央果然都是理央。

扔掉多餘的拼圖塊就好。只要這麼做就好。

或許不在學校。

理央語氣略顯不耐煩。咲太的行動令她不耐煩。

是咲太等人去年使用的教室。和理央與佑真同班的教室。

一年一班教室的門半開。

「另一個我已經停止上傳猥褻照片了吧？」

「我已經無處可去了！」

「她有好好以雙葉理央的身分，住在那個又大又空的家對吧？」

「雙葉，事到如今還講這什麼話？」

所以，咲太認爲理央在哭泣。打從心底哭泣，自以爲失去了一切……

漫無目的地走。他打算先去二年級的教室。理央或許在自己的班級。

「……」

「只要我消失，一切都能解決。」

「而且每天上學，確實進行科學社的活動。」

「我神經大條不是衆所皆知嗎？你不是也經常這麼說？」

「我要說的到此爲止。」

眼前一片黑，視野沒映出任何東西。一瞬間，咲太看到了某個東西，原來是地磚不規則的花紋。或許是污漬。咲太想到這裏，意識就完全中斷。

另一個理央說「或許在學校」的時候，咲太擅自認爲絕對是在這裏。

「……」

「國見說他也會來。」

「咦？」

「梓川，爲什麼……」

咲太說完將手機塞進口袋起身，就這麼筆直注視黑板，直到最後都沒轉身看理央。

理央的視線刺在背上。明顯感受得到她警戒的氣息。

「……」

理央平淡地填平自己的護城河，將自己的存在逼入絕境，試着完全封閉內心，想要就這樣消失。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心情。

「……不去。」

「這個世界，不需要兩個雙葉理央。」

理央肯定來學校了。至於現在是否還在學校，必須確認才知道。

「……」

「梓川？」

咲太將門開到底，進入教室。

「只要我消失，一切都能解決。」

咲太毫不猶豫如此回應。以一如往常的調調回應……

「昨天……應該說今天早上，我忘記對你說一件事。」

所以，咲太已經沒有理由待在這裏。他踏出腳步準備離開。

咲太無視於氣氛，以輕浮語氣回應。

「以『雙葉理央』的身分幸福度日。」

「既然這樣！」

「看到那麼令人羨慕的照片，我滿腦子都這麼想！」

「……在這種狀況還講得出這種話，包含這種態度在內！所以我才說你……！」

「爲什麼要給我看那種照片？」

「……什麼事？」

「什麼意思……」

理央就在窗邊最後面的座位。她抱膝坐在椅子上，睜大雙眼看着來到教室的咲太。

「梓川，你神經太大條了！」

「我們討論過，這次要照你去年說的，在鵠沼海岸看煙火。」

理央發出緊張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遠方。

理央依然想說下去，但咲太面不改色打斷她的話語。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將理央的情感全部一笑置之。

「她以雙葉理央的身分，毫無問題地活在世間。」

「大錯特錯。從根基就是錯的。」

咲太假裝沒察覺，向她開口。

平靜、冰冷至極的聲音。

「下週，要不要去看煙火？」

「你也會來吧？」

咲太剛這麼想，一個熟悉的物體就映入眼簾。一支手機放在黑板前面的實驗桌。咲太拿起來操作，立刻認出這是理央的手機。

「排了其他行程嗎？」

「所以，十九日晚上六點半，在鵠沼海岸站集合。」

咲太看向手上的手機。咲太、理央、佑真三人的合照設定爲手機桌布。雖然講出來相當老套，不過這張照片拍下了某個無形的東西。如果將「友情」這兩個字化爲形體，肯定會成爲這樣的畫面吧。

「是啊。」

響起「喀咚」的響亮聲音。應該是理央猛然起身。

「啊～～剛纔有夠慘的。」

這句話隱含了攻擊性的犀利。現在這一瞬間，理央憎恨着咲太。這份情感尖銳到令咲太這麼覺得。

「……」

又追加一塊。

「籃球社的一年級學弟們，熱烈討論另一個雙葉很可愛喔。」

「嗯，她說不會再犯。」

咲太視野突然扭曲，身體搖晃。他理解到這是強烈的暈眩時，已經陷入不省人事的狀況。

「這是怎樣？」

比起這種事，理央不在物理實驗室纔是現在最重要的問題。

「是嗎？」

2

身體在搖晃。感覺是喀噠喀噠來自下方的震動，偶爾左右晃動。

察覺之後，聽到某人的說話聲。

咲太緩緩睜開雙眼。

陌生的天花板，不過咲太只看過一次。警笛聲也似曾相識。再來是打在窗戶的雨聲，還有雨刷規律的運作聲。

「醒了嗎？」

年約三十歲的男性看向咲太，身上是急救隊員的制服。

「梓川。」

理央就在一旁，擔心地看着咲太。

「啊～～我好像昏倒了？」

咲太記得自己起身時一陣頭暈目眩，接着意識被塗成一片漆黑，醒來就在這裏了。

「看得出脫水症狀，之所以昏迷，應該是輕度中暑的症狀。」

在這個時期打開電視，幾乎每天都會在新聞聽到這些專有名詞。咲太沒想到自己會出現這種症狀。

「哪裏痛嗎？你昏倒的時候可能有撞傷。」

急救隊員男性講話很簡潔。

「……」

咲太確認全身的知覺，沒有明顯的痛楚。

「全身都不痛。」

「她說你的頭部重擊地板，所以到醫院之後應該會檢查。」

「好的。」

咲太遵照指示，出聲響應。

看診的是二十五到三十歲左右的年輕醫師。

「遵命。」

「爲了以防萬一，幫你打個點滴。」

咲太看着一滴滴落下的點滴，決定安分躺着，然後就這樣舒服地睡着。

「來不及了啦。」

咲太迅速放開麻衣。

接着，她掛着逞強的笑容這麼說。

麻衣還沒說完，咲太就稍微強硬地將她抱過來，雙手懷抱在她背後。麻衣的身體好軟、好溫暖，而且好香。

「重來。」

既然是醫院，肯定到處都有公用電話。

年輕醫師說完匆忙離開，或許有其他重傷病的緊急患者。

麻衣輕戳咲太額頭。

「沒錯，是哥哥。」

「抱歉害您操心了。」

「看樣子應該沒事了。」

麻衣從圓凳起身，一副不滿的樣子。

「爲什麼啊？」

數秒後，楓接聽電話了。

麻衣的手指依然捏着咲太臉頰不放。

「可以緊抱你嗎？」

「感覺抱這麼久好像會懷孕……呃，呀啊！」

「……」

「因爲有一位超漂亮的學姊在我面前，不小心就看到入迷了。」

「咦～～但我覺得至少要一分鐘才能傳達耶。」

咲太沒說出正確答案，麻衣露出鬧彆扭的表情，講到一半暫時停頓，眼神訴說着某些事。咲太大致知道她想說什麼，雖然知道，不過可以的話，希望麻衣親口說出來。

咲太響應之後起身。原本想借麻衣的手機，卻不知道醫院是否可以用手機，所以作罷。

「咦～～」

「以防萬一，幫你做頭部斷層掃描。」

「早安。」

「我想把這份喜悅傳達給你。」

「我說啊，我確實喜歡工作，樂在工作，希望一直工作下去。不過……」

「不，我完全不知道。」

咲太戰勝疲累感，緩緩睜開雙眼。

「不要擅自咒我死。接下來應該要辦一些醫院手續，所以我想我晚點纔會回家。」

「楓，你可以先睡。」

「楓，是我。還醒着嗎～～？」

「你要道歉的對象是小楓。快打電話給她吧。」

麻衣微微噘嘴，但還是死心般開口‥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

「點滴打完我再過來。」

首先要聯絡楓，之後也得向理央道謝。理央幫忙叫救護車，還陪同來到醫院。咲太欠她一次人情。

「楓。」

麻衣一臉鬧情緒的樣子，眼神責備着讓她講出這番話的咲太。

咲太將麻衣留在診療室，來到走廊。

「可是，你來見我沒關係嗎？」

咲太面不改色地反問。

經過十分鐘左右抵達醫院之後，咲太被送到頗爲普通的診療室。原本以爲可以看見醫療影集常出現的急救室，可惜期待落空。

咲太緩緩坐起上半身。沒有搖晃的感覺。仔細一看，點滴瓶空了，管線也不知何時拆掉了。針刺的部位貼着止血紗布。

「這麼說來，麻衣小姐怎麼在這裏？」

「對不起。」

「已經超過十秒了，所以不行。」

『太好了，哥哥活下來了……』

「用死魚眼看我也沒用。」

「我要加時。」

看向牆上的時鐘，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咲太希望儘量在凌晨前返家。

現在他們在診療室，基本上不會被外人看見，不過深處的通道似乎通往隔壁診療室，從剛纔就有醫生與護士走來走去，而且幾乎所有人經過時都發現麻衣。白袍男性發出「咦？」的聲音嚇一跳，抱着病歷表的護士姊姊還看第二次確認，甚至有年輕醫師爲了看麻衣反覆來回。

麻衣思索片刻。

這種說法有點令人不安，但這時候只能相信醫生。咲太躺在病牀上，針插入手臂。點滴架拉到牀邊，以管線連接咲太。

咲太再度醒來是因爲臉頰怪怪的，感覺莫名緊繃。真要形容的話，是被人捏住的感覺。

「這樣啊。總之，別勉強啊。」

美麗的女性一臉不悅地俯視咲太。臉頰之所以緊繃，是因爲她的手指捏住咲太臉頰。

「只限三秒喔。」

「要是這樣害得麻衣小姐沒辦法工作，我會過意不去。」

「害小楓擔心卻一臉幸福熟睡的哥哥，必須接受這種懲罰。」

「什……什麼事？」

麻衣的不滿不減反增。依照這個模式，將會一直持續到咲太說出麻衣想聽的話。必須趕快抽中正確答案纔行，否則麻衣差不多要踩咲太的腳了。

「……」

『哥哥嗎？』

「你不遵守約定纔會變成這樣。」

「得先打電話給楓。」

「你應該先辦正事吧？」

「快去吧。要是醫生回來，我會幫你聽醫生怎麼說。」

「那就拜託了。」

總之，咲太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

這番話具備強大的破壞力，無法以「可愛」或「開心」這種字眼形容。次元完全不同。

咲太曾經以麻衣的手機打電話給理央，所以應該是從當時的通訊紀錄查到號碼吧。

咲太覺得楓應該說不聽，所以只這樣回答。

公用電話位於已經熄燈打烊的商店方向，並列的四臺自動販賣機旁邊。綠色的懷舊款式。

「我說過，這是被拋棄的幼犬的眼神。」

「明明託你的福復出，但要是見不到你就沒意義了。」

麻衣雙手搭在咲太胸前，縮起身體。

「所以，麻衣小姐……這是什麼懲罰？」

「咦～～」

「原來如此，我懂了。」

經紀人吩咐暫時別見面。咲太沒聽說禁令已經解除。

咲太聽醫師說完，走路前往其他樓層。他就這麼依照指示，以誇張的機械進行頭部斷層掃描，然後又走回一開始的診療室。

「在這之前，應該有話要對擔心得趕來的女友說吧？」

咲太投入十圓硬幣，撥打自家電話號碼。接通之後進入語音留言信箱。

「該辦的正事辦完之後，可以和麻衣小姐繼續嗎？」

「工作很重要，不過……要是你感冒，我就想照顧你，休假的時候也想和你約會。」

「好，三秒了。」

「爲什麼看到入迷啊？」

咲太拼命以眼神訴求。

「雙葉學妹通知我的。」

麻衣提高警覺，退後半步。

「麻衣小姐！」

「你明知我要說什麼，卻故意這樣問吧？」

『楓會等下去。』

「重來。」

都已經昏倒了，要是逞強說自己「沒事」，咲太覺得相當脫線。

「不過？」

『什麼事？』

「抱歉害你擔心了。」

『楓是妹妹，擔心哥哥是理所當然！』

「那麼，謝謝你一直當我的妹妹。」

『好……好的！楓今後也會努力！』

「那麼，晚點見。」

咲太放下話筒，突然察覺周圍寧靜無比。在這樣的寧靜中，告知電梯抵達的鈴聲響起。自動販賣機區域前方有一座電梯。

電梯門打開，一名少女走出電梯。

「啊……」

咲太不禁發出聲音。因爲他知道走出來的少女叫什麼名字。

「咦？」

對方也是一看見咲太就做出驚訝反應。穿着睡衣加拖鞋的室內服出現，年紀比咲太小的這名少女是……牧之原翔子。

「那……那個……咲太先生爲什麼在這裏？」

翔子即使視線遊移，依然像是掩飾般這麼問。不想被看到的場面被看到了。這種時候特有的慌張出現在臉上。

「我中暑昏倒，被救護車送來這裏。」

「還……還好嗎？」

「症狀不嚴重，而且打過點滴之後，我比平常更有精神了。」

「要好好補充水分纔行喔。」

翔子終於正面看向咲太，像是大姊姊般吩咐。

「鹽分也要補充。」

總之是難治之症，而且隨着翔子的發育惡化。翔子說，雖然有數種方式可以延長生命，不過想確實治好只能靠移植手術。然而，孩童的內臟捐贈者比成人少太多了，接受移植手術的機會微乎其微。而且出現捐贈者就代表某人遭遇不幸，述說時的翔子表情五味雜陳。

翔子筆直看着咲太，毫不猶豫這麼說。應該是毫無虛假的真心使然。

如果沒接受移植手術，可能只能活到十四五歲。父母當然會對這樣的女兒百依百順，自然想盡量爲女兒做點事。只要是翔子想要的東西都願意買；只要是翔子想做的事都讓她去做。

母親如此關心時，翔子順勢撲進她的懷抱。

「……」

兩人並肩坐在自動販賣機區設置的長椅，翔子緩慢、平靜地說明她的病。

「啊，翔子，別用跑的……」

「你可以下牀了？」

此時，身後傳來這個聲音。

既然在這裏巧遇就無法避免這個問題。畢竟沒問也很奇怪，而且老實說，咲太很在意。

「哎呀，怎麼了？」

咲太隨意接近翔子，將手心按在她的額頭上。

「翔子，什麼請求？」

翔子斷然回答。

「沒接受移植手術會怎麼樣？」

所以，咲太默默捏住翔子的臉頰。

「你在談到疾風那時候說過吧？只要你說『想養貓』，爸媽絕對會答應。」

「只要你抱持『對不起，我生病了』這個想法，一切都不會改變。你的爸爸媽媽肯定有察覺到這份罪惡感。害你抱持『對不起』的想法，是最讓他們難過的事吧？你媽媽也會因而覺得『害你天生罹患這種病，對不起』。」

「我……有一個請求。」

大概是翔子遲遲沒回去，纔會來找她吧。

她大概是在說「咲太先生」吧。

「牧之原小妹，先不提你害爸媽難過而感到抱歉，你對爸爸媽媽有什麼想法？」

「看來也沒流鼻水。」

「什麼？怎麼了？」

咲太一開始就知道了。翔子身上穿的是睡衣、腳上穿的是拖鞋。現在時間是晚上十點，不是外來患者就醫的時段。既然不是咲太這種以救護車送來的患者，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翔子是住院患者。

「你對他們兩人這樣說過嗎？」

帶着開朗笑容的任性。翔子的父母以慈祥的表情接納。

希望出現捐贈者。但是這種想法如同在詛咒別人不幸，她內心應該不好受吧。

「可是……」

對話一度中斷。

「媽媽跟爸爸也很喜歡翔子喔。」

咲太放開手之後，翔子迅速起身。

「媽媽每次說完『沒問題』，一定會在背地裏說『對不起』……道歉說『害你天生罹患這種病，對不起』……」

「這……這是怎樣？」

「聲音一如往常，也沒咳嗽？」

「看來沒發燒。」

「媽媽、爸爸。」

「這是你怪罪媽媽該受的懲罰。」

她只講病名一次，咲太記不住，也完全無法想象是什麼漢字，不過只知道是心臟的疾病。

「翔子……」

翔子輕聲說。

「我看看。」

「我喜歡爸爸，也喜歡媽媽。好喜歡。」

「所以……我直到今天都沒說要養疾風。」

「咦？」

父親輕輕撫摸翔子的頭。

「啊……」

咲太目送翔子牽着父母回到病房。

「……」

「……哪裏出問題？」

「我想養貓。」

翔子露出暗藏決心的眼神抬起頭。

「對不起，我說謊了。」

母親聲音哽咽，雙眼溼潤反光。父親也微微別過頭，似乎在拭淚。位於該處的是溫馨的空氣，充滿相互關懷的家族溫情。

咲太原本猶豫是否該問，但是一看到翔子低頭露出害怕表情的瞬間，他就開口了。

「明白什麼？」

「好啊，那就養吧。」

「某人對我說過，『謝謝』、『你好努力呢』以及『好喜歡』是她喜歡的話語前三名。」

咲太沒有亂插嘴，只出聲附和。他不可能敢說自己能體會翔子與父母的心情。

「我感冒了。」

「是……是的。」

「他們很溫柔……無論我提出任何要求，他們都會說『沒問題』。這樣讓我很高興，卻也同樣難過。」

「……」

「我喜歡爸爸，也喜歡媽媽。好喜歡。」

「……沒有。」

翔子嘴巴微開，卻立刻閉上。

「要……要艾先生？」

「嗯。」

「可是，既然這樣，我該怎麼……」

不過，他依然明白一件事。

翔子小跑步接近兩人。

「嗯，是啊。」

「我……」

「如果不想說，我不會逼問。」

「咲太先生？」

咲太逐漸截斷退路。

母親露出驚訝反應，但依然溫柔接住她。

翔子非常平淡地述說自己的末路，臉上甚至浮現安詳表情。咲太完全不明白箇中意義。

理央在咲太身後。不知道她從何時開始旁觀這一幕。

「我很高興爸爸媽媽是我的爸爸媽媽。」

父母轉頭相視。

「露出這種臭臉央求，你媽媽當然會覺得對不起你。」

「與其聽到『對不起』，聽到『喜歡』會讓我高興得多。聽到『好喜歡』會樂翻天。」

「啊……」

「爸爸與媽媽對我很溫柔。」

「不，我想告訴咲太先生。」

「原來是這樣啊。」

「那個，你怎麼在這裏？」

「我終於明白了。」

翔子就這麼抱着母親抬頭，綻放滿臉笑容。

緊接着，電梯抵達的鈴聲響起。走出電梯的是將近四十歲的夫婦。看得出他們發現翔子之後有所反應。

咲太出乎預料的行動，使得翔子發出慌張的聲音。

看來，翔子終於理解咲太的意思了。

翔子很乾脆地坦承了。

「媽媽、爸爸，一直都很謝謝你們。」

「確認是這種病的時候，醫生說我可能很難從國中畢業。」

「這……或許吧……」

翔子想開口之前，咲太連她另一邊的臉頰也捏住。

翔子如此述說時，側臉明顯蒙上陰影。咲太察覺了，而且也知道陰影的真相。

「梓川。」

「……」

「嗯，說得也是。」

「嗯……」

「這裏是醫院，我再度昏倒也沒問題吧？」

「真麻煩的患者呢。」

理央嘆氣露出苦笑。

「這次給你添麻煩了。」

「一點都沒錯。做法真卑鄙。」

理央雙眼累積不滿。

「你在那裏昏倒，我沒辦法扔下你。」

「既然這樣，就不枉費我昏倒了。」

咲太坐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的長椅。理央也坐在和他距離兩人寬度的位置。

「謝謝你幫忙聯絡麻衣小姐。」

「要好好道謝喔。」

「我這不就在道謝了嗎？」

「不是對我，是對櫻島學姊。」

「……難道說，她非常擔心我？」

剛纔交談時完全感受不到，但麻衣專程趕來，或許果然比咲太想象的還要擔心。

「她抵達醫院之後，一直緊握着昏睡的你的手好一陣子。」

「有拍下當時的照片嗎？」

「怎麼可能。」

「唔哇～～我超想看的。」

「你真的是笨蛋呢。」

他以略微胡鬧的聲音呼喚。

「一般來說，這時候應該說『慢慢喜歡自己就好』或『雙葉也有很多優點』纔對吧？」

「『已經不需要我了』，『只要沒有我，一切都能圓滿收場』，『可是，其實我怕得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種麻煩的話語，我已經不想聽了。」

咲太看着理央放鬆多餘力氣的側臉，如此心想。

「這麼一來，我終於可以和麻衣小姐卿卿我我了。」

話題中斷，就覺得夜晚醫院的寧靜程度加深。自動販賣機的低沉運轉聲稍微填補空檔。

「用這種講法就不行。」

「那個，梓川……」

理央二話不說改變話題。

「……煙火。」

「……」

像是在思索的嘆氣從理央小小的嘴流出。

「不愧是梓川呢。」

咲太身後傳來電話迅速接通的氣息。

理央的呼吸很緊張。

「討厭自己也無妨喔。」

理央獨自起身，走到電話前面。

理央暫時停頓，大口吸氣。

「……」

「哈囉～～？」

「真的，鬆了口氣。」

咲太靜靜轉身。

沉默片刻之後，理央有些難以啓齒般說了。

「稍微聽一下啦。」

理央一直注視着伸直的雙腿趾尖，如同在尋找後續的話語……

『梓川，別遲到啊。』

「梓川，我……」

『不提這個，煙火。』

聽到的是這樣的響應。

『我不聽這種事。』

「要是沒有穿浴衣的女生，去看煙火根本沒意義。」

映入眼中的，是極爲普遍的綠色公用電話，話筒無力垂下。無論往右看或往左看，都沒看到任何人，只有漫長的走廊延伸到遠方。咲太的視野範圍內只有他一個人。

理央的聲音聽起來挺愉快的。

即使如此，也只需要短短几秒的時間。

接着，她這麼說。

「我……也想一起去看煙火。」

聲音難得慌張。不習慣展露在外的率直情感使得理央講話結巴。

接着，她吐露自己的想法。

無法硬是喜歡上自己討厭的事物。要是試着喜歡，就會產生摩擦或壓力之類的障礙。如果這樣會折磨自己，放棄積極也是一種選擇，有時候會因而得救。咲太在兩年前學到這個道理，經過楓的事件學到這個道理。戰鬥並非一切。這樣就好。

理央長長的沉默，讓咲太知道自己說中了。

「噢。」

「活得這麼積極只會累吧？而且這種熱愛自己的傢伙很煩。」

『是喔……既然講好了，那也沒辦法了。』

拿起話筒、投入硬幣、撥打號碼。咲太背對着她聆聽這些聲音。

理央沒有繼續說下去，呼吸與氣息似乎也在這一瞬間消失。接着響起「喀咚」的堅硬物體碰撞聲。

「雙葉，你稍微遲到也沒關係喔，畢竟穿浴衣應該會花一些時間。」

咲太以手指彈出剩下的十圓硬幣，硬幣描繪平緩的拋物線。理央以雙手夾住般接住，眼神自然投向公用電話。

「我總是抱持『哎，就是這麼回事吧』的想法活到現在。」

將一切堆積在心裏的理央應該需要這種平凡的放鬆吧。需要一點點的「隨便」。

理央像是呼氣般輕聲一笑。

理央如同擺脫心魔，露出安心的表情。

「……」

心情的絲線一直緊繃，將會因爲某些契機而斷掉。偶爾放鬆留點餘力比較好，心情會放鬆許多。而且只要有餘力，對周圍景色的看法也會改變。如同現在的理央……

『梓川，你回去診療室啦。櫻島學姊正在等你吧？』

「是我……嗯，我見到梓川了。所以，那個……我有個請求。」

「……」

理央緩緩吸氣。

聲音逐漸滲入寧靜的醫院走廊。

咲太起身抓住話筒，抵在耳際。

「梓川爛透了。雖然爛透了……不過，我莫名鬆了口氣。」

「講話的對象錯了。」

「我……我也……想去看煙火。」

「不行。」

『真的一定要穿那個？』

「嗯～～？」

傻眼的笑。不帶情感的笑聲在走廊響起。

「我也可以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