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会梦到圣诞服N郎
《青春猪头少年》 · 鸭志田一 · 1.8万 字

1
新千岁机场里的温泉设施馆内完全夜深人静。
时间是深夜一点多。
咲太他们为了消磨时间等待明天的首班机,决定在深夜也营业的温泉设施待到天亮。
宽敞的大浴场以及同样宽敞的露天温泉。岩盘浴、餐厅与休息区等丰富设备一应具全。
咲太先泡温泉放松一下,换上馆内专用的短褂,如今躺在纾压室里可以调整椅背角度的休闲椅上。
手上拿着可以自由取阅的漫画随意翻阅。
独处一阵子之后,拓海来到旁边的休闲椅。他和咲太一样穿着灰色短褂。
「赤城同学要我转达,明天的首班机订到票了。」
「时间呢?」
「好像是七点半起飞,九点十分到羽田。」
拓海的视线朝向手机。他正在看郁实用通讯软体传来的讯息,才会是这种语气吧。
「赤城呢?」
「她说在隔壁的女性专用纾压室休息。」
「帮我向她说谢谢。」
「我才不要,你自己说。」
拓海说完从旁边把自己的手机扔给咲太。咲太放开漫画,接住手机。多亏这样,他不知道刚才看到第几页了。反正也没有仔细看,完全没差就是了……
咲太将阖上的漫画放在一旁,看向手机。一如预料,通讯软体是开着的。正在通讯的对方姓名显示郁实的名字拼音「Akagi Ikumi」。
──机票的事,谢谢妳。梓川上
咲太输入讯息送出。
立刻被「已读」。
「……」
「第三次终于考上的时候呢?」
只像在等待什么,不发一语。
「嗯?」
询问的语气和一开始相同。
「她说『是喔~~』这样。」
咲太看着前方,向身旁的拓海说出该说的话。
她手上拿着茶杯,应该和咲太一样是为了饮料吧而来。
「这样不是超生气的吗?」
拓海嘴角抽搐般笑着问。
拓海死心般躺在椅子上。
「你认为我睡得着吗?」
「唉,我想也是。」
「樱岛小姐知道赤城同学也一起来吗?」
「我说梓川……」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那个,梓川……」
咲太隔一段距离坐在她旁边。
咲太知会一声,将手机扔给拓海。拓海惊呼一声却轻松接住。
「……」
「或许在各方面都出了差错吧。」
「宁宁生起气来很恐怖的。」
虽然还有另一人──美织也认知得到她,但咲太没有特别告诉拓海。
「你刚才谢过了。」
「现在回想起来,宁宁应该从那时候就背负各种东西在苦恼吧。」
认真却不严肃。
「……」
此时,背后有人呼唤他。
咲太看着前方点头。
为了解渴,咲太在饮料吧泡了一杯热烘焙茶。
很像郁实的作风。咲太觉得满有趣的,不禁笑了出来。
「进来这里之前,我打电话跟她说了。」
「大学落榜的时候呢?」
咲太从休闲椅起身,准备走出纾压室。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居然是唐突的表白。不,对拓海来说或许并不唐突。应该是在述说她的往事时,这份情感在内心逐渐膨胀,回想起了许许多多回忆……
拓海又说了一次。
「表白的时候也是,她在回应之前先骂我『好慢』。」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厕所。」
「她说『太好了』一直掉眼泪。感觉真的是放心了。」
听到咲太的回应,拓海半张着嘴愣住。
咲太对此没有回应。
「就是这样喔。」
经过约一分钟的长长停顿,拓海再度搭话。
「什么事?」
看来拓海为了问这个问题,需要好一段时间的沉默。
「福山,你去睡一下为明天做准备吧。」
拓海默默看过来。
「……」
已经过了营业时间的餐厅只有免费饮料吧附近有开灯,其他地方有点阴暗。
对话在此时一度中断。
「现在她的心中已经没有岩见泽宁宁。如果我们两人都忘记,或许会真的变成不存在。」
「应届时她哭着说『为什么』,第二次就温柔地对我说『不用勉强没关系』。」
那次很不好受──拓海笑着说。
依照宣言上完厕所后,咲太没回拓海那里,而是前往温泉设施的下方楼层。楼下是温泉区,再往下是大厅与餐厅。
「我喜欢宁宁。」
拓海吃惊般停顿了一瞬间。
「我喜欢宁宁。」
「慢走。」
拓海与宁宁,两人曾经共度的时间造就了这份温暖。
「如果你没有,大概任何人都没有。振作一点吧。」
「所以当时她难得很开心喔,唱歌这项专长也成为话题。因为唱歌可以获得回响,她开始拍摄这样的影片,可以获得认同,可以让大家看得开心。被说像雾岛透子,被说像本尊,哎,宁宁也像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说赤城不知为何也一起来了。」
转身一看,架高的榻榻米座位边缘坐着一名穿浴衣的女性。
「她在校花选拔赛获得冠军吧?」
拓海的苦笑暗示麻衣的存在。以「名人」这个范畴来说,存在感胜过麻衣的人确实不多。因为她不只是街坊名人,还在全国享有知名度……
「啊哈哈,好久没被训话了。」
「谢谢妳帮忙订回程的机票。」
「你要去哪里?」
「快点取回你的女友,好好被训话到死吧。」
「她在家乡真的是名人喔,偶尔会被找去东京从事模特儿的工作。我们身边只有宁宁是这样的人……所以连附近高中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也有人特地从别校跑来看她……不过梓川,这种事听在你耳里或许算不了什么吧。」
「手机,谢啦。」
「然后她怎么说?」
收到这个一板一眼的回应。
「那我不就很有问题?」
「这是事实,也没办法。」
「没问题,这笔帐全部算在你头上。」
「福山,只有你的『爱的力量』能拯救她。」
「所以如今她自称是雾岛透子,她自己也这么相信吗?」
「但是前往东京之后,工作好像没有想像的增加那么多……宁宁也很少提这方面的事。」
「或许吧。」
「你怎么说的?」
「就我所知,她的目标是成为东京电视台的播报员,所以在像是入行门票的校花选拔赛夺冠才会那么开心。不过我在KTV就知道她的歌喉很好。」
「这句话你明天跟她本人说吧。」
──不用客气
「这是她想做的事情吗?」
「……」
「我说啊,梓川……」
拓海将视线移回正前方,向咲太搭话。
「只是出了一点小差错吧?包括她还有你。所以现在还来得及补救。」
「现在这样下去,你认为宁宁会怎么样?」
拓海轻声接受。
拓海露出苦笑,咲太没回应他,独自离开纾压室。
咲太没将手伸向漫画,拓海也没将视线投向手机。
是郁实。
「嗯~~?」
但他立刻笑出声。
和说出的话相反,拓海的表情有一股暖意。想念女友的暖意……
「梓川同学?」
「忘记她将近一年的我有资格谈论『爱』吗?」
「有妳在真的帮了大忙。」
「这倒是没说过。」
郁实情绪几乎不为所动,将茶杯送到嘴边。
「机场有这种地方,也是妳事先调查的吧?」
说可以在温泉设施消磨时间的人是郁实。从羽田出发之前,建议「抵达时间很晚,先在这边准备必要的换穿衣物比较好」的人也是郁实。
「这是因为……我也会很困扰。」

「不过,妳帮了大忙。」
「嗯。」
郁实坐立不安似的再度喝起烘焙茶。明明会主动助人,却还是一样禁不起被人道谢。
「……」
没有其他人的深夜餐厅,两人如果不说话就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下空调的运转声。
「我说赤城……」
「什么事?」
「听过福山女友的事,妳有什么想法?」
将这个疑问说出口很简单,化为言语很简单。
然而要正确回答就很难。应该是非常困难的问题。
即使如此,一反咲太的预料,郁实没有思考也没露出为难的表情,就像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似的自然地开口。
「我认为这是常有的事。」
郁实的侧脸没有困惑,也没有犹豫,声音一如往常沉稳。
舒适的场所就在那里。
「嗯?」
「记得喔。」
「起因就是短短的那句『是个好孩子』吗?」
拓海一边呼唤一边打开厨房通往房间的门。
房内染成圣诞色彩的装饰令他大受震慑。
「我好羡慕。」
「我感到很开心,想再次被称赞而努力当个『好孩子』。」
屋内响起呼叫的铃声。
反过来被这么一问,咲太露出苦笑。因为这次真的清楚理解郁实所说的意思了……
咲太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跑到门前的咲太顺势按下对讲机。
「……」
「很像是妳会经历的往事。」
「都是黑板的话题。」
「这是很平凡常见的事。」
「对岩见泽宁宁来说,被说『好像雾岛透子』或许成为契机,让她找回迷失的自我。」
「我重新觉得有妳在真是太好了。」
「这么想就觉得真的如妳所说。」
然而即使等待也没有反应。
「某人对我说『你可以变得温柔』之后,我就觉得自己做得到了。」
被巴士载到入境大厅,快步穿过京急线验票闸口的时候,已经超过十点半。
将手伸进口袋的拓海以肩膀顶开咲太。咲太将门口的空间让给拓海后,看到他手里握着细长的银色金属。两把钥匙串在一个钥匙圈。拓海顺利将其中一把钥匙插入钥匙孔。
咲太与郁实怀着绝望的心情看着户外时,出身北海道早就习惯雪的拓海开朗地这么说。
郁实的声音傻眼般带着笑意。不是在笑咲太,是在怀念过去的自己。
「原来你有备用钥匙?」
三人搭乘开往横滨方向的快速电车,并肩坐下。
姑且知会一声后,拓海走进宁宁的住处。
只听郁实这句话,不懂她话中真正的含意。
这就是所谓的茅塞顿开吧。多亏郁实,一直无法掌握真面目的「岩见泽宁宁」这个人,咲太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甚至觉得亲切。
咲太回应的时候已经闭上双眼。
听了郁实这句话,咲太与拓海打开车门匆忙冲下车。
看过的玄关地垫迎接两人。
「宁宁,是我。我可以进去吧~~?」
没有任何人应门。
「你现在也相信这句话吧。」
没有声音。
咲太他们在上午八点半从新千岁机场起飞。
「我还记得在我读幼稚园的时候,朋友的母亲对我说『郁实是个好孩子』。」
「这方面我很期待。」
拓海开锁之后打开门。
「嗯。」
至少成了一丝希望。
「这种程度没问题的。可能会稍微延误就是了。」
「宁宁?不在吗~~?」
2
灯也没有开。
「正确来说是回想起来了。妳擦黑板比任何人都干净吧?板擦也清得像全新的一样。连吸进粉笔灰的板擦清洁机都打扫干净的人,我只知道妳一个。」
拓海就这么开着门愣在房间入口,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观察室内。
「真的?」
「梓川同学,你没有这种经验吗?」
约一小时半的飞行结束之后,在上午十点多抵达羽田机场。
虽然跑道除雪花了一些时间,但正如拓海的预言,飞机延误一小时出发。
这一瞬间,咲太听到慌张至极的惊叫声。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对宁宁来说,这就是「雾岛透子」。如此而已。比起「岩见泽宁宁」这个身分,成为受到注目的某人更重要。
醒来第一次看向户外的时候,甚至怀疑飞机可能停飞。
失去一切的她以某句话为依靠。
「就是这股志气。」
「我上次来的时候,当然不是这种房间。」
对咲太来说,上次来是昨天的事。
然而果然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和拓海如此交谈的同时,咲太观察房间的状况。放在一旁的折叠桌上有一间完成的积木小木屋。那是咲太之前组装到一半的小木屋。
车窗外看得见岩见泽宁宁居住的三层楼公寓。
从金泽八景站徒步约十分钟的距离。
咲太放下空茶杯,仰躺在榻榻米上。温泉设施的挑高天花板俯视着他。
但是现在时间宝贵。
「以福山女友的状况,随波逐流的终点是『雾岛透子』是吧。」
「说得也是。」
在站前圆环拦下计程车,告知司机宁宁居住的公寓地址。
「梓川同学你没有吗?找不到自我或是迷失自我的经验。」
「被人们说可能是真正的雾岛透子,对迷失自我的她来说,或许有着重大的意义。」
她的态度太过没有迷惘,咲太像要盖过内心的疑问如此反问。
「当时是这样没错。」
「你不记得了吧?」
「不过多亏这样,我升上国中的时候,大家都笑我正经过头了。」
因为唱了「雾岛透子」的歌,宁宁终于得以受到注目。这是她一直寻求的自己,一直期望的自己。是自己一直想要成为的模样。
目标是二楼。
所以计程车不到五分钟就带咲太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门后甚至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来到东京之后,人生变得不顺利,像是以往的自己被否定,进而连「樱岛麻衣」都出现在面前。对此感到苦恼,挣扎、抵抗……即使如此还是没能改变什么,因而迷失自我,变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跑上公寓的阶梯。
咲太也跟上。
「是吗?」
「你们两个先走,我来付钱。」
下车地点是三人熟悉的车站,大学所在的金泽八景站。
「我有喔。各方面不顺利,只是被周围的事件带着走……回过神的时候,已经逃进另一个可能性的世界。」
「那当然,我是她男友。」
房间是201号室。
误以为这是人生的路标。
「梓川,你让开。」
「啊?咦?」
「不过,我认为这是自己的作风,当时并不觉得活得很辛苦。」
咲太事先说明重要的事。
「我也有喔。曾经有。曾经迷失自我。」
「要睡的话回楼上比较好。」
隔天早上,新千岁机场下了远超过气象预报所预测的大雪。
「她本人也打扮成迷你裙圣诞女郎的模样,见到她别吓到啊。」
理想的自己就在那里。
拓海拿起放在桌上的小圣诞树。
「奖杯也是摆在这里展示。」
拓海将校花选拔赛的奖杯放在最好的特别座。这个时候,他的大衣袖口碰到没阖上的笔电。荧幕稍微晃动,笔电从休眠模式醒来。风扇发出小小的声音开始运转,画面变亮了。
「梓川,这个……」
拓海指向笔电的荧幕。
映在上面的是藤泽市官方经营的社群网站,记载着今天「樱岛麻衣」担任一日警察局长的相关资讯。
举办场所是辻堂某间购物中心的户外活动会场,以前甜蜜子弹举办演唱会的地方。日期是今天,下午两点开始。
「正如双叶所说吗?」
「宁宁那家伙,该不会真的打算对樱岛小姐做什么吧?」
「就是不知道才要找她。」
「那就只能在活动会场监视了吧?」
可以的话想在这里逮住她,这也无可奈何。
如果飞机没延误就好了……思考这件事的咲太走向玄关准备离开。不经意看向厨房的流理台,沥水篮里放着马克杯,还有点湿。
咲太自然看向炉子旁边的快煮壶。
打开壶盖。
剩下的少许热水冒着蒸气。
「这是……」
咲太不禁转头和拓海相视。
「或许还在这附近。」
听到咲太这么说,拓海回应「嗯」用力点头。
态度与话语都没有可乘之机。
「去元町的那一天是我生日对吧?」
他向驾驶大叔这么说。
起步的计程车沿着原路返回,经过车站前方。
「而且我说过好几次了,你说的岩见泽宁宁是谁?我是雾岛透子。」
「找到了!」
「下次你自己去吧。」
拓海一边叫她的名字,一边追着正要下楼的车子。
在这样的状况中,首先开口的是拓海。
解释为「可以」的拓海轻声道谢,然后触摸脖子上的围巾的尾端。
「您说的立体停车场是那个吗?」
「赤城,我之后会付,拜托妳了。」
3
「一下子就好,可以给我时间吗?」
向郁实简单说明之后,咲太再度坐进计程车。
跑下阶梯之后,察觉两人的郁实以视线询问「怎么样」,但咲太眼睛看着刚才他们所搭乘,正在马路前方等红灯的计程车。
「等一下,宁宁!」
宁宁的表情毫无动摇。
拓海下定某种决心般低语。紧接着响起电梯抵达的铃声。
再怎么说也太鲁莽了。
拓海似乎也有头绪了。
「我知道。」
「宁宁,拜托听我说。」
「宁宁!」
引擎发动,车子从车位慢慢起步。
她本人说「不对」、「不知道」的事情,到底要怎么让她接受?
拓海出乎意料的态度使得宁宁看起来颇为困惑。
电梯朝着楼顶逐渐上升。
「我好嫉妒。」
「但我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何况我不认识他。」
「他是福山拓海,岩见泽宁宁的男友。」
「谢谢。」
「上次去元町的时候是租车,可能会去那里。」
「请再让我们搭一次!」
对话是成立的,然而温度差很多。相对于投入情感述说的拓海,宁宁的反应始终平淡。
拓海挤出这句话。他究竟知道了什么?
似曾相识的小型车,跟宁宁那天租的车子同款。
「不是『你』,是我啊!我是拓海!」
咲太惊觉危险的时候已经大喊出声。
看得见驾驶座上有穿着迷你裙圣诞服的岩见泽宁宁的身影。
拓海将微微低着的头抬起来,笔直看向宁宁的眼睛。没有逃避,好好面对不肯将拓海认知为拓海的宁宁的双眼。
拓海无从得知咲太这种心境,依然张开双手挡在车子前面。
「请开到站前的立体停车场。」
「……妳真的不认识我啊。」
宁宁求助般侧眼看向咲太。
「说得也是。」
即使如此,宁宁也没说「不可以」。
做好车子会撞上的心理准备,稍微移开视线。
此时,车门慢慢开启。
那态度使得拓海脸颊僵硬,眼神吃惊又困惑。状况正如咲太事前所说。拓海应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然而真正目睹之后,内心还是很难熬,受到一股冲击。或许她记得我──拓海脑中肯定多少有这种天真的想法,怀抱着这种期待。然而遭到背叛了。
咲太吓出一身冷汗。真希望拓海别这样。
排列着四到五辆提供共享服务的汽车。
郁实回应的时候,咲太已经和拓海下车。两人一起跑进立体停车场,按下电梯按键搭乘。
其中一辆的车灯只在瞬间亮起。
同一时间,车子的煞车灯亮起红光。
即将撞上的瞬间……车子在剩下几公分的距离停下。
「我没什么时间耶。」
晚了一步,没能赶上。
「宁宁!」
这对咲太来说也是第一次碰到的案例,想不到任何能对拓海或宁宁说的话。
「……」
「笨蛋,福山!」
「有加持吗?」
咲太经过车子旁边走到拓海那里,宁宁露出「又是你?」的不耐烦视线。
「既然宁宁这么说,那就应该是这样吧。我相信妳。」
「可是很破旧了啊。」
车门砰一声关上。
接着,穿着红白服装的身体全部映入眼帘。拓海的视线也追着这些动作,应该是看得见她才做出的反应。
「这么珍惜啊。」
「对我来说,这是宁宁给我的宝物。总觉得像护身符一样,所以舍不得放手,考大学的时候也围着。」
咲太挥动双手追车。
拓海冲到没停下的车子前方。
首先看见迷你裙圣诞女郎的靴子;看见脚了;看见膝盖了。拓海的视线追着她的动作。
「站前的共享汽车服务吗?」
计程车打了方向灯,停在原地等他们。
拓海这么问了。
「是的。请停在那里前面。」
驾驶大叔依照咲太的指示慢慢停车。
大叔询问后方的咲太,指向前方五到六层楼高的建筑物。
然而车子已经开始驶离停车场。
「吓一跳,原来你也看得见我。」
宁宁定睛观察拓海的模样。
拓海看着宁宁的眼神感觉好寂寞。
绿灯亮了。
宁宁的视线立刻移回拓海身上。
「……我知道了。」
「既然要去辻堂,她应该会去车站吧?」
然而这只有短短一瞬间。
他朝着驾驶座投以像在道歉的声音。
「确实,宁宁的话可能会开车!」
她的眼睛看着拓海。
「谁?」
走出电梯看见的是楼顶的停车区。
「你的朋友在说什么?」
拓海以一如往常的调调搭话。
「她要我陪她去买礼物。」
「因为今年是第五次的冬天了。」
两人穿上鞋子匆忙离开房间。
不停呼唤,追着缓速前进的车子……终于超越了。
张开双手挡住去路。
「这条围巾是宁宁送我的,在我们交往之后的第一次生日。」
消极的话语掠过脑海的瞬间,拓海从咲太身旁一口气往前冲。
「应届那一年落榜了,重考一年挑战的第二次也落榜了。」
拓海以苦涩的笑容述说这段苦涩的回忆。
「然后宁宁说这东西触霉头还是扔掉算了。那是我们交往以后第一次大吵一架。」
「是喔。」
「话说,聊回忆妳果然也不知道啊。」
「毕竟那是在讲你女友啊。」
注视着拓海的宁宁表情不为所动,情绪不为所动。
「来这里考大学的那几天,我住在宁宁家这件事也不知道?」
「不知道。」
「早上起床发现宁宁擅自把围巾扔进垃圾桶这件事也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从垃圾桶拉出围巾之后又吵了架这件事也不知道?」
「不知道。」
无论说多少次,无论说什么事,宁宁都像语音讯息般毫无动摇,重复相同的话语。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无论是脸颊还是眉毛,都没有显现岩见泽宁宁的情绪。她的内心没有岩见泽宁宁。咲太痛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拓海恐怕感受最强烈,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放弃继续向她诉说。
「第三次应考的时候,我瞒着宁宁围着围巾去考试,这妳也不知道吧。」
「结果呢?」
「考上了。」
「恭喜。」
在咲太至今听过的祝福之中,这是最不令人感动的一句。
拓海嘴角扭曲,对身处这种状况的自己失笑。
喊第二次之后,宁宁微笑着抬起头。
「……」
因为咲太插嘴了。
她转向车子。
「……」
最初的反应是沉默。
「……宁宁,是妳吧?」
宁宁瞪向这样的拓海。
「你从刚才说到现在是在说什么?」
要是被批判自以为是,人们大多会变成这样。
「……」
嘴唇微微动了。
感觉就像笼罩宁宁的黯淡空气从头顶重压下来。
「……」
不过,这股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对于咲太这段话,一旁的拓海似乎也感到困惑。
「不要说这种谎……」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嘲笑宁宁的那些家伙才好笑。对吧?」
「都忘了将近一年那么久,所以我已经被宁宁甩了吧?既然这样,请再次和我交往。」
拓海以缓慢、平静又温暖的语气将心意化为言语,说话方式就像在亲自确认自身这份心意。
和刚才的宁宁判若两人。
「专程来到机场要送我,我却没察觉,抱歉。」
宁宁皱起眉头,眼神在说「真亏你在这种气氛下还说得出这种话」。咲太假装没发现,继续说下去。
「不可能嘛……!」
拓海会忍不住出声反问的这种心情,咲太也可以理解。
咲太也一样。
「但是我再也不会忘了。在宁宁认得我之前,我不会放弃,无论要花多少年。」
「是真的!」
拓海终于喊出这个名字。
「可是!」
宁宁也没有移开视线。
打开车门的时候,宁宁的动作停止了。
这次拓海真的语塞了。
她丢下这段话。
「妳为我买了新的围巾。」
拓海只凭着情感试着坚持下去。
「……」
拓海拚命坚持。
拓海的声音有着动真格的怒气。当然不是在对宁宁生气,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以及将宁宁逼到这种绝境的事物感到烦躁。
就这样维持抓着车门的姿势僵住。
「妳明明很清楚啊。」
冰冷的眼眸看着咲太。
「因为我喜欢宁宁。」
宁宁嫌无聊似的确认手机。
「充满自信来到东京!可是工作完全没增加!就只是有加入经纪公司的挂名模特儿!」
「……」
接着,她默默看向拓海。
「……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
「妳明明很了解自己啊。」
「你想说的就这些?」
宁宁没有回应。
快要消失的呢喃。
「……」
第二次是清楚一点的声音,但还是很小声。
虽然是同一张脸,迷你裙圣诞女郎却露出了没看过的表情。
「我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到!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理想中的某人……!可是你自己看吧,结果却是这副模样。我这种丧家狗,顶多只能成为雾岛透子的冒牌货……!」
突然从宁宁口中吐露的是激烈的情绪。
没有否定咲太说的话,也没有怨言,就只是静静聆听。
「如果我知道自己有那种优秀的特质,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
「妳现在说的就是岩见泽宁宁小姐的特质。如果想成为什么人,今后妳就自己努力,要成为播报员还是谁都行。」
直接承受宁宁宣泄的这份情绪,拓海依旧说不出话。
这次肯定在颤抖,包括声音、肩膀……大概也包括内心。
「不,还有。」
从一开始就完全没变过,毫无动摇的表情。
咲太看着宁宁的眼睛诉说。
「……别再理我了。」
宁宁犀利的视线捕捉到咲太。
咲太直到最后都没有移开视线。
「……」
「所以呢?」
深深的悲叹响遍楼顶。
「笑我吧……嘲笑没能成为任何人的我!」
「我不知道。」
「咦?」
「说什么?」
宁宁无视想叫住她的拓海,将手放在车门。
「我福山拓海喜欢岩见泽宁宁。就是这么回事。」
「我说的事情很简单。」
宁宁低头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像在颤抖。
「认真做自己的我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笑啊!」
宁宁露骨地发泄不耐烦的情绪。
对于笔直注视着她的拓海,宁宁回以这个疑问。
「我喜欢的是宁宁,认真做自己的宁宁!」
「……」
「我听梓川说了。」
「对不起,拓海。岩见泽宁宁什么都没有,我唯一能做的是成为雾岛透子。」
「宁宁!」
「……」
沉重,无比沉重的沉默。
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使得拓海瞬间迟疑。
「为什么……」
「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自己比别人得天独厚!就算再怎么丢脸,也希望成为自己理想中的某人!」
「妳刚才说『自己什么都没有』,那是妳自以为是吧?」
「如果我还没被甩,今后愿意继续和我交往吗?」
「不是有非常重视妳,妳也非常重视的人吗?」
「所以妳就算不认识我也没关系。毕竟我忘记宁宁快要一年那么久了,我觉得自己被忘记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丢脸丢成这样!你说得出喜欢我哪里吗?」
仿佛内心深处被紧紧揪住的恸哭。
「岩见泽小姐,妳不是有福山吗?」
「我没有说谎。」
「这种人不能形容为丧家狗吧?因为妳被人所爱。」
「……你想说的都说完了?」
「是的。」
咲太断然回答后,宁宁稍微低下头,肩膀颤抖。并不是在强忍怒火,而是强忍涌上心头的笑意。但最后忍不住了,宁宁放声发笑。
「你长这张脸说这种话?被人所爱?」
宁宁拍手捧腹笑个不停。看来戳到奇怪的笑点了。
面对这幅光景,拓海露出为难般的干笑。
「老实说,被你这么说很令人不爽。」
终于停止大笑的宁宁对咲太嗤之以鼻。
「确实,被梓川这么说会很不爽。」
拓海一脸不痛快的表情。
「不过,也是。如果可以抱持这种想法,人生或许会快乐一点。」
并没有说给谁听,宁宁像是面对自己的心境,静静呢喃。
「所以,我现在就先拿拓海将就一下吧。」
这句话也几乎是自言自语。
不过咲太听到了。
当然也传入拓海的耳中。
「太好了~~」
拓海打从心底安心般当场蹲下。
「好了,站起来吧。」
「那里也有,那里也有,那边也有,还有那边也有。」
「梓川,你突然怎么了?」
「不是一个人喔。」
「咦?」
这种反应与发言正是她看不见的证据。
咲太向车子另一边在犹豫的郁实这么说并上车。郁实也随后上车。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关上。系好安全带的时候,车子已经起步。
咲太头也不回地回应。
「真是了不起,人气超高。」
他们并没有采取特别奇怪的行动。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我们收到即将进场的通知。」
「雾岛透子除了我还有别人。」
即使如此,咲太的思考也毫无迷惘。
「……」
自称雾岛透子的岩见泽宁宁的问题就在刚才解决了。
如此心想也只在一瞬间。
轻声这么说的人是拓海。
不是五人或六人,也不是十人或二十人,是更多人。
「麻衣小姐那里!」
宁宁暂时将车子停在公车站的公车弯。
「看得见喔。面带笑容的迷你裙圣诞女郎。」
还有雾岛透子。
「请和周围的人们相互礼让观赏本活动。此外,现场请勿拍照摄影。巡逻的警员发现会上前劝导。」
车子即将抵达藤泽站的下一站──辻堂站前方时,感觉到车外有许多人的气息。
咲太立刻掉头回去打开后座车门。
一脸理所当然地站在一般观众之中。舞台最前排有五到六人,后方的人群里又有五到六人,再往后又有十人……
「应该至少有一百人。」
如此理解的时候,咲太已经跑向电梯。
「抱歉,我有急事!」
「舞台前面有很多圣诞老人啊。」
「看不见什么?」
郁实惊讶的声音和广播声重叠。
咲太回神一看,发现郁实站在身旁。
「等一下。」
下车的是身穿制服的女性警官……戴着「一日警察局长」值星带的「樱岛麻衣」。
好奇地观看。
「感谢!」
因为他看见难以置信的光景。
咲太道谢之后和郁实先下车。
「赤城妳也来吧。」
「有那么多吗?」
4
「一日警察局长」的活动好像已经开始,距离会场愈近,就愈清楚听到透过音箱传来的女性广播声。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吗?
情绪直接化为言语。
「赤城妳看不见吗?」
「你要去哪里?」
「难道说,他们所有人都是……?」
要前往的购物中心在马路对面,首先必须过马路。
如此心想时,咲太与郁实已经穿越马路来到车站北门。购物中心的大型建筑物迎接两人。
「这是……什么?」
咲太钻过人群缝隙赶路,郁实也紧跟在后。
咲太停下脚步。
这意味着麻衣现在也仍暴露在危险之中。
转身向后,看得见宁宁坐在驾驶座,拓海半边身体坐进副驾驶座。
附近没有行人穿越道。车流量太大无法强行穿越,所以咲太毫不犹豫地跑上车站连接购物中心的人行天桥的阶梯。不只尽到陆桥的职责,也是能走到购物中心二楼入口的连通道,是非常便利的人行天桥。
许多人从车站的验票闸口走过来。全家福、情侣、女高中生双人组……客层各式各样,其中也听得到「听说今天樱岛麻衣会来」的声音。
她重新环视周围,却因为自己看不见而感到困惑。
「对。」
手握方向盘的宁宁自嘲般一笑。
抬头一看,人行天桥上也零星可见身穿圣诞服的年轻人。有男性也有女性,年龄大多是二十岁前后吧。
正确人数不得而知。
「谢谢。」
麻衣露出笑容,跟着带路的警员上台。
「真是了不起的人气。」
这着实是异样的光景,是异常的光景。
「啊,来了。」
众人的目标是购物中心与圆环之间的平凡广场上设置的活动舞台。舞台前方聚集了许多人,不只数百,应该有一千人吧。加上天桥上的观众,人数可能加倍。
天桥的边缘……栏杆旁边密密麻麻排满了人。
一名男性警员跑过去,打开警车的后车门。
自然而然响起热烈的掌声。
宁宁露出严肃的表情转过来。
车内的时钟显示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通往建筑物入口的人行天桥上站着许多人。
「赤城,妳也看得见吗?」
「这是什么意思?」
「顺利成功了?」
字面上的意思可以理解。
然而,无法立刻理解宁宁说了什么。内心不接受。
宁宁说出预料之外的话语。
「去辻堂就好吧?」
咲太被舞台前方的人群夺走目光,吸走注意力。
大家都探出上半身看着下方。
「梓川同学?还好吗?」
「事情八成还没结束。」
她的声音传入咲太耳中。但是在这个时候,咲太没能反应。
就只是定睛看着舞台的方向。
宁宁走到拓海面前伸出双手。拓海将手放上去,宁宁随即拉他起身。
从人群缝隙俯视下方的郁实轻声说了。
不愧是警方活动的广播,负责戒备的是真正的警察。这么安全的活动应该没得找吧。
「那么,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咦?哪里?」
在人群之中,到处都看得见戴着红色帽子的人。
「那就上车吧!送你过去!」
大概是感觉不对劲,郁实碰触咲太的肩膀。
郁实吃惊地睁大双眼。
拓海在后方大喊。
她看着从舞台看下去右手边的圆环。在黑头车的带领之下,一辆警车开进会场,靠岸般在广场上停车。
这句话令咲太安心得超乎想像。这么一来,麻衣应该回避危险了。自己为此特地前往北海道的辛苦获得回报,可喜可贺。
「勉强赶上了吗?」
「我和拓海去找停车场,你们在这里下车。」
站在台上主持的女性警员如此告知。会场的期待高涨。
导航已经开始指引路线前往目的地。
「我想应该不必为各位介绍了。这位是今天担任一日警察局长的演员樱岛麻衣小姐。」
聚集的人们以更加热烈的掌声欢迎麻衣,圣诞老人们也和一般观众一样拍手。果然看不出奇怪的行动,这样反而恐怖。咲太的焦急有增无减。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事。对手是上百名圣诞老人。
口腔逐渐干燥,喉咙逐渐干渴。
「那么,方便请『樱岛局长』向大家说几句话吗?」
「好的!」
以美丽的声音回应的麻衣走到舞台中央,站在架好的麦克风前面,稍微做个深呼吸后开始致词。
「我是本次为了再度宣导交通安全,有幸担任一日警察局长的樱岛麻衣。」
麻衣一开口,聚集的人们就安静聆听,圣诞老人们也乖乖听她致词。
「去年我自己也考到驾照,因而强烈感受到每个人对于道路交通的安全意识,以及防止事故发生的重要性。」
「去下面吧。」
咲太轻声对郁实说完,就前去搭电扶梯往下。无论会发生什么事,待在这里都无能为力。咲太认为必须待在麻衣身旁,否则无法保护她。
「交通规则当然非常重要,在日常生活中却很容易忘记。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如果能让各位重新审视交通规则的重要性,将是我无比的荣幸。」
咲太搭乘舞台后方的电扶梯,从人行天桥下到一楼。
在这个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变得不容坐视。
因为聚集的观众正在慢慢往前挤,想更近距离欣赏麻衣的风采。因为对看不见圣诞老人的人们来说,这些地方看起来就像空隙。「往前挤啦」、「挤一下啦」,人们不断想从后方向前。
挤满一般观众与圣诞老人的舞台前方像是随时会溃堤。最前排的圣诞老人被后面的人推挤,将金属制栅栏推往舞台方向。
然而即使如此,站在舞台正前方警备的警员还是没察觉异状。
栅栏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逐渐朝舞台方向偏移。
终于察觉状况的一名警员像在要求「停止」,将手掌朝向观众。完全没有紧张感。这也在所难免。如果看不到圣诞老人,观众之间就还有空隙,没有任何会感受到危机的要素。然而映在咲太眼中的景象已经不容片刻犹豫。
「此外,努力打造没有事故的社会也很重要,但若不幸遭遇事故,我也希望可以和各位一起思考关于将器官捐赠给其他需要帮助的人的这个选择。」

顿时开始喧嚣的会场声音,咲太也听不到。
所以咲太并没有经过思考。
回答的人是理央。
「住手,别推啦!」
再怎么等待依然没有接近,也没有远离的警笛声。
郁实如此补充说明。
咲太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
「这样的话,还有一个人喔。」
以双手承接迅速倒下的大型音箱。
所有人带着像是随时会尖叫的表情看着咲太。
咲太没能立刻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我会小心。」
他一边喊着某些话一边拚尽全力奔跑,冲到麻衣前方。
音箱后方是许多一脸吃惊的一般观众,张着嘴愣在原地,还有许多圣诞老人同样站着不动。
他朝着聚集的一般观众这么说。
「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受到国见照顾了。」
「总觉得这个组合怪怪的。」
躺着的咲太看不见,却从声音与说话方式认出他是谁。是高中到现在的好友国见佑真。
「为什么有这么多圣诞老人……」
咲太首先看向郁实,再看向理央。
车辆行驶时的晃动。
如此告知的是坐在理央旁边的郁实。
紧接着,咲太身体的知觉逐渐回复。
脑袋无法好好运转。
「这样啊。毕竟她今天是警察局长。」
然后听到警笛声。
有种半张脸不知为何湿答答的不快感。
掌声响起。
「麻衣小姐!」
大概是因而感到放心,咲太的意识一口气远离。
一度停下的车打方向灯右转。
「咲太,不要动。」
「毕竟可以好好笔直行走。也用CT检查脑部以防万一吧。」
咲太后知后觉般也回想起自己被救护车送医的原因。
圣诞老人们也看着咲太。
「拜托喔,真的。」
「噢,这么说来有听妳说过。」
音箱随着这股力道朝麻衣的方向倒下。
「似乎没问题。」
疑问与不安的表情。
「我没事。各位,请你们冷静。」
「我没事。」
「樱岛小姐说,她向警方问一下这方面的事之后就会到医院。」
咲太转头要回应「我没事」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脑袋昏沉沉的,视野在摇晃。自觉这一点的时候,咲太已经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昨天没说我也会去看一日警察局长的活动吗?」
「今天是圣诞老人的活动吗?」
朝着聚集的圣诞老人们这么说。
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陪睡般倒下的音箱。
大家看着咲太。
回复意识的时候,最初感觉到的是身体在晃动。
5
「好多圣诞老人……这是怎样?」
「为什么双叶妳会在这里?」
「咲太,别害我吓出太多冷汗好吗?」
甚至无法坐好,就这样逐渐倒向坚硬冰冷的地上。
天花板与墙壁都好近。
咲太躺的病床旁边坐着理央。
麻衣充满一日警察局长风范的凛然指示,咲太已经听不到了。
「那么,这边请。」
某人向某人说话的这个声音很耳熟。
「不要有第二次啊。」
咲太在医院首先被带进诊察室缝合头部伤口,结束之后重新确认意识。会不会头晕想吐,手脚会不会麻──医生逐一仔细询问这些问题。
现在任职于消防局。
看见的是小小的陌生空间。
然而咲太没有感觉到地面的坚硬与冰冷。
「快到了,准备下车。」
咲太在大喊的同时跑向舞台。
麻衣在咲太倒下之前抱住了他。
「圣诞老人们怎么样了?」
观众的这个行动成为演变成最糟事态的信号。
被推挤的圣诞老人打滚般撞上舞台旁设置的大型音箱。
「我的致词就到这里,谢谢各位。」
「咲太!」
响起「喀锵」的巨大声响。
没能完全接住,音箱挟着剩余的力道直接命中头部。
咲太抱着疑问伸手一擦,发现手掌染成鲜红色。
看见他之后,咲太明确理解到自己正被救护车送去医院。
「看来清醒了。」
「麻衣小姐呢?」
和麻衣四目相对。
一边解说症状一边俐落地为咲太检查瞳孔、测量脉搏的人是男性急救员,年龄应该不到三十五岁。
佑真虽然带着笑容,但他说的这句话感觉是认真的。
即将溃堤。无法想像除此之外的未来。
「应该是脑震荡。看起来没有大碍,不过因为伤到头,到医院之后最好请医生详细检查。」
咲太慢慢睁开眼睛。
「好的,麻烦医生了。」
理央的视线朝向前方,救护车的驾驶座。
首先想到的是这件事。
会场就这样鸦雀无声。
「放心,她没事。」
「警方好像正在逐一侦讯。」
不过,他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某人以急迫的声音大喊。
紧接着响起「喀锵」的巨大声响,隔开舞台与观众的栅栏倒下了。一般观众朝着舞台方向溢出,圣诞老人们也溢出了。人数合计三十到四十人。被推挤的力道停不下来,人们纷纷摔倒或是踉跄,雪崩般涌向舞台。
某个柔软的物体轻盈地抱住了咲太。
「麻烦叫救护车!」
佑真可靠的声音传来的同时,救护车抵达医院。
传来麻衣担心的声音。
在女性护理师引导之下,咲太被带到距离诊察室相当远的医院深处,里面设置了像是可以进行时光旅行的机器。是CT检查室。
在静静响起神秘低频声的房间,咲太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依照另一个房间里的医生指示,静静等待。就这样不知道进行了什么,短短几分钟后便完成了检查。
「在结果出来之前,请到候诊室等待。」
刚才的护理师这么说,将咲太送出检查室。
这次是独自沿着同一条走廊往回走。
为避免迷路,咲太一边张望一边走,抵达候诊室之后,发现这里的熟面孔变多了。
「喔,梓川,你还好吗?」
首先察觉并这么问的是拓海。
「看起来不太像是还好吧?」
旁边宁宁的视线朝向咲太的头,夸张地包扎的绷带。
「之后才会知道详细结果,不过拍CT的医生说『应该没问题吧』。」
据实说明刚才听到的话以后,咲太注意到宁宁的服装。大概是在辻堂站前面分开之后换过衣服,已经不是迷你裙圣诞女郎。
终究不能维持那副模样在街上乱晃,因为任何人都看得见她了。
「既然人没事,我们在这里会碍事,回去吧。」
宁宁如此说着催促拓海。
「咦?明明才刚来耶。」
「这里可是医院。」
宁宁以不容分说的态度踏出脚步。
「哎,也是。先走啦,梓川,学校见。」
「好。」
「那么,我们也回家吧。」
和花枫道别约二十分钟后,麻衣来到医院。
「咦~~要走了吗?」
所以在侦讯的最后,咲太主动询问警员。
「抱歉,害妳担心了。」
「我是听朋绘学姐说的。」
咲太乖乖道歉。
虽然没做坏事,不过哥哥被警察侦讯那么久,身为妹妹的她似乎在担心。
「我知道。」
「抱歉各方面都麻烦妳了。帮我转告爸妈说不用担心。」
「光是被送进医院,问题就很大了。」
「可以回去了。」
听花枫说得这么中肯,郁实背对着咲太憋笑。
在医院大厅等没多久,已换上便服的麻衣走了进来。
「真是的,哥哥,你在做什么啊?」
尽管想再和麻衣聊一下警察制服的事,不过今天就算了。咲太有其他想问的事。
察觉到某件事的花枫将手伸进大衣口袋取出手机,确认画面之后抬头看向咲太。
咲太知道理由。
「那我在这里等她比较好。」
侦讯内容包括咲太今天的行动路线、抵达活动会场的时间、是不是「樱岛麻衣」的交往对象……从不同角度询问各种事。
「噢,抱歉。感谢协助。对了,国见呢?」
咲太远远和花枫对上视线。接着她露出有点生气的表情,快步走到咲太身旁。
视线前方是看起来不太自在的朋绘。
「原来如此。」
一名警员不时写下咲太的供词,不过老实说,咲太不知道是否有哪段话会留存为笔录。
「反正我很闲啦。」
「既然能开玩笑,应该没事了。」
「任何部位都没有异常。」
医生还这么说。
「因为妳抱住我,所幸脑袋没有撞到地面。」
咲太微笑目送这样的两人离开。
「当时你整张脸都是红的,吓死我了。」
「我也要走了。接下来要去补习班上课。」
「赤城妳也是,不必继续陪着我没关系的。」
「姬路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只剩下咲太与郁实。
两名警员微微低头致意后离开了。
她看向咲太的头。
熟悉的声音。会称呼咲太为「咲太老师」的对象有限。
反倒是咲太想知道那些「圣诞老人」是什么。
将手机收回口袋的花枫离开了。
纱良说着转身看向走廊。
累积不满的嘴唇噘得好高。
「那是朋绘学姐说的。」
真是可靠的身影。
咲太抱著有点扫兴的心情走出诊察室,不过走到门外就看见两名警员在等待。
他们是来询问今天发生的事件。
移动到设置自动贩卖机与简易沙发的休息区进行侦讯,避免妨碍其他患者或医疗人员。
「啊,惨了!姬路学妹,我们快点回去吧。」
「不是说只要看看脸就好吗?」
花枫说「想一起听」,所以她也陪同聆听检查结果。
「好很多了。」
大约十分钟后,咲太被叫去诊察室听CT检查的详细结果。这时,郁实说「看来真的没问题」,反过来怕让咲太费心,便离开了。
不过简单扼要来说,咲太只能说明到「观众突破管制线,我觉得麻衣小姐有危险,情急之下就冲出去了」这种程度……
「当然是来探望咲太老师的啊。」
「我已经要回去了……不过妳怎么知道的?」
咲太有点忿恨不平似的注视着麻衣的便服。既然要来,真希望她维持那身打扮过来。
「麻衣小姐说她在车上正要过来。」
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变暗。休息区的时钟即将来到下午五点半。从北海道回来是今天早上,真是漫长的一天。
此时,背后传来一个不适合医院,开朗的女生声音。
「那真是给妳添麻烦了。」
「啊,找到了!咲太老师!」
「这方面我们正在调查。感谢您受伤依然提供协助。」
咲太同样微笑目送她的背影。
「再见。」
两人聊着这个话题,朝医院门口踏出脚步。
「哥哥,要感谢朋绘小姐喔。因为我原本要打工,她临时帮我代班。」
「那么我先回去了。我要回横滨老家跟爸妈说你没事。」
「哥哥,结束了吗?」
在医院门口,咲太和刚才接受CT检查时关照他的女性护理师擦身而过。彼此说着「啊,请保重」、「承蒙照顾了」打过招呼之后,咲太他们走到外面。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结束了,没有任何问题。不过,光是被警察问话就是问题了吧。」
「我是听花枫说的。告诉姬路学妹之后,她说要在休息时间来医院一趟。」
搭话的人是理央。
理央与花枫在走廊转角巧遇。理央告诉她「在那里」。
两人的身影在走廊转角转弯,很快就看不见了。
但是花枫的不满没有平息。
「总之应该没问题,放心吧。」
「一点都没错,真是的。」
「那些圣诞老人是怎么回事?」
「我不要紧。话说我才要问妳们,时间不要紧吗?休息时间是一小时吧?」
仔细看会发现两人大衣底下都穿着服务生的制服。
「我的意思是只有这点时间啦。学长,别误会!」
「应该没问题吧?毕竟我妹来了。」
「老师,您不要紧吗?」
「晚点哥哥也要好好报平安喔。」
咲太轻轻举手目送拓海与宁宁离开。
咲太还没说话,朋绘就鼓起脸颊。
「古贺妳为什么会知道?」
「被叫去下一个现场,早就走掉了。」
「啊,等一下。」
接下来会进入晚餐时间,连锁餐厅最忙碌的时段。两名女服务生没回去的话,外场会忙不过来。
问话的时间大约三十分钟。
朋绘强势断言之后,将赖着不走的纱良拖走。
「伤口会痛吗?」
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
「穿着警察制服的麻衣小姐超帅的。」
理央只告知这些就离开了。
在不远处等待的花枫战战兢兢地搭话。
「真的是这样没错。」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吧?」
两人转头对视,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关于圣诞老人,查出什么了吗?」
走向停车场的途中,咲太询问最在意的问题。
「警方也还没侦讯完毕,所以不方便说什么的样子。」
「这样啊。」
「不过,在现场接受侦讯的几十个人好像都说了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
「以为自己是雾岛透子。」
「……」
咲太不禁语塞,自然停下脚步。麻衣带来的情报就是如此震撼。
无法轻易相信这种事。
但是对当场目击圣诞老人们的咲太来说,只能相信。
知道宁宁发生过什么事的咲太只能接受这种事。
「大家好像都是在意我『或许是雾岛透子』的这个传闻,今天才会到会场,并不是想对我做些什么。」
「也不是预先说好的?」
「嗯。」
换句话说,宁宁也是其中一人。
应该会是这么回事吧。
事实上,宁宁也说她的目的是前往活动会场,并没有特别想做什么。
详情不得而知。
开始觉得在这时候思考也无法理解了。
这个事实比任何事都令咲太开心。
「啊,对了,和香说她有话要说。」
「总之,麻衣小姐平安真是太好了。」
传来和香愉快的声音。
「哎,那就是彼此彼此吧?」
才想说又换和香接听,电话就被挂断了。
咲太盯着挂断的手机一会。
咲太自言自语般呢喃之后,将手机还给麻衣。
『总之,谢谢你保护姐姐。』
「这是我要说的吧?」
『姐姐?』
麻衣将手机递给消极的咲太。手机已经在拨打和香的号码,咲太只好将手机抵在耳边。
「妳说的对,或许是好日子。」
而且她讲电话含糊不清,应该也正在吃东西。
「是我。」
『很担心啊,大哥。』
现在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立刻传来这句怨言。
「虽然受伤是一场灾难,不过或许是见得到大家的好日子喔。」
「总觉得见到好多认识的人。」
『我好担心好担心,演唱会开始前只吃得下三个饭团。』
回应的是另一个声音。称呼咲太为「大哥」的人是卯月。
「什么意思?」
「吃三个就很够了吧,月月?」
「搞不懂今天是怎么回事。」
「我可没有。」
从拓海、宁宁与郁实开始,然后是理央、佑真、朋绘与纱良,还有花枫,刚才也跟和香与卯月以电话简短交谈。而且身旁还有麻衣陪伴。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实。
如此心想的咲太自然而然和走在身旁的麻衣牵起手。
「丰滨妳没担心我吗?」
听麻衣这么说就开始这么认为,感觉可以接受这种说法。
『不准害姐姐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