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的後續在今天

——咲太小弟收

——明天，可以在七里濱的海邊見面嗎？ 翔子小姐上

1

這天，咲太一大早就在煩惱。

事情的開端在昨天。放進信箱的一封信。

寄件人的名字是「翔子小姐」。

對於咲太來說，這是喚醒微苦記憶的名字，但最近不只如此。聽到「翔子」這兩個字，浮現在咲太腦海的人物增加爲兩人，或許應該說「增加爲兩個版本」比較正確。

其中一人是距今約三個月前認識的國一女生牧之原翔子，乖巧嬌憐的可愛年幼女孩。

另一人是記憶裏的女高中生，咲太國三時遇見的牧之原翔子。在七里濱海岸傾訴心聲的時光距今兩年，卻未曾再見到她。如果她順利升學，現在應該是大學一年級。

故意在信裏自稱「翔子小姐」的惡作劇感覺令咲太想起後者的年長翔子。

至於國中生翔子這邊，咲太昨天打手機聯絡想確認，卻只進入語音信箱，沒問到信的事。咲太先留言告知改天再聯絡就結束通話。翔子直到今天早上都沒回電，所以謎團就這樣沒解開。多虧這樣，咲太內心一直籠罩着一層迷霧。

要揮別這份鬱悶的心情，最快的方式就是赴約。今天到七里濱海岸和「翔子小姐」見面就好。只要直接詢問當事人，事情肯定會有所進展。

咲太昨晚已經在心中做出這些結論。

接下來反而纔是問題。

如果寄那封信的是咲太兩年前遇見的翔子，那麼她也是咲太的初戀對象。

這麼一來，咲太可以毫不在乎地赴約見面嗎？

咲太有一個交往中的女友。

感覺照道理應該知會一聲，卻也覺得講出來沒什麼用。

無論是基於什麼隱情，「有女友卻要去見初戀對象」的這個構圖依然沒變。

「唉……」

思緒找不到出口，咲太束手無策而嘆氣。

周圍有乘客在看。麻衣復出演藝圈之後，果然免不了吸引旁人視線，即使在完全習慣的通學電車上也一樣。

「既然這樣，回家順路去一趟超市吧。」

「那我剛纔在講什麼話題？你說來聽聽。」

麻衣很乾脆地先下手爲強。

接着，校門就在眼前。

「嗯。」

咲太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況，所以就算跟麻衣說也只會害她混亂。既然這樣，咲太覺得現在最好別說出來。

「不，我很開心。不過，我們現在在車上。」

得天獨厚的容貌使她也受到女性的支持，咲太昨天看的娛樂新聞說她在「現在女高中生心目中最佳長相與身材排行榜」上榮登第一。

線條修長又美麗的腿。咲太盡情享受之後揚起視線，和擁有漂亮臉蛋的女學生四目相對。

「是喔。總之，目前我就接受你這個理由吧。」

「並不是不想說……」

「沒人在講電車的話題。」

「你不是來幫和香搬家嗎？」

「這樣啊。」

「遵命……」

豐濱和香是麻衣同父異母的妹妹。經過一番波折，如今她和麻衣住在一起。

「……」

教室裏有一個女學生，是咲太的朋友雙葉理央。一五五公分的嬌小身軀，今天也穿着長長的白袍。頭髮束在後方挽起的她只在一瞬間隔着鏡片投以嫌煩的視線。

「什麼雜事？」

「記得冰箱還有什麼嗎？」

「不用幫豐濱準備飯菜嗎？」

「她說今天上課比較晚回家，會跟團員去喫飯。」

麻衣隨口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咲太只能乖乖回應。

「不足爲道的小事。」

麻衣這麼說了。這是嚴厲到不能再嚴厲的警告。

「我去做飯給你喫，你不開心嗎？我以爲你會更高興一點。」

如此受歡迎的麻衣爲何面帶笑容踩着咲太的腳？

咲太在心中鬆一口氣。

理央正在使用黑板前的實驗桌。酒精燈正在加熱的不是量杯或試管等實驗器材，而是虹吸式咖啡壺。

麻衣看着咲太的臉，突然這麼說。

她以不滿的視線觀察咲太。

和香也是剛崛起的偶像團體「甜蜜子彈」成員，每天勤快地接受歌唱或舞蹈訓練，週末巡迴各地努力舉行小型演唱會。雖然知名度遠遠比不上姊姊麻衣，卻放話說總有一天會走紅讓咲太甘拜下風，所以咲太期待這一天的來臨。

雖然沒指定時間，不過既然今天不是假日，咲太認爲只能鎖定在放學後的時間。畢竟終究不可能約在清晨五點見面，而且白天要上課，不能貿然亂跑。「翔子小姐」應該也是相同處境吧。

「好像是物理老師拿來的。」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電車緩緩進站。

「還沒采買，所以幾乎是空的。」

前往物理實驗室。

這是咲太的真心話。那封信的事，他並不是想瞞着麻衣。關於兩年前遇見的翔子，咲太之前已經告訴麻衣。包括自己曾經喜歡翔子以及追着翔子報考峯原高中，麻衣全部知情，所以咲太不需要隱瞞。

「那個，哪裏來的？」

露骨的嘆息聲好刺耳。麻衣遺憾般注視咲太的雙眼充滿傻眼。

「那個……雖然非常難以啓齒，不過小的放學之後有點事……」

「咦？哪裏怪？」

「呃～～那麼……」

「雜事。」

「因爲你明明和我一起上學卻心不在焉。」

「想開玩笑掩飾也沒用。」

光是站在車門邊，隔着車窗背對海面的身影也美麗如畫。

高挑的身材，未曾染過的柔順黑髮，加上炯炯有神的雙眼，給人超齡穩重的成熟印象。

「你擅自拿來用？你有時候真大膽耶。」

咲太無視於這句冷漠的回應開門。

「唉……」

「不然是什麼事？」

如此詢問並溫柔微笑的人是背靠電車車門站着的麻衣——全名櫻島麻衣，比咲太大一歲的高三學生。她是堪稱家喻戶曉的明星，和咲太是情侶關係。

麻衣一反自己這番話，視線停留在咲太身上。看來她絕對沒接受。即使如此，麻衣依然收起臉上的不滿。

不過，真的聽麻衣當面詢問時，咲太的身體稍微緊繃，反射性地猶豫是否要坦白。

「我不知道你在隱瞞什麼，不過遲早會穿幫，所以在那之前想個我能接受的解釋吧。」

「知道了吧？」

麻衣故意以誇張的語氣問。

耗盡腦力的咲太迅速喫完午餐離開教室。

咲太不得已，只好老實道歉。

會接受剛纔這種解釋的人比較奇怪。咲太回答時無法慎選言詞，所以也在所難免。

麻衣語氣和剛纔差不多，眼神卻明顯降溫。

「啞口無言」正是指這個狀況吧。

「呃～～記得是聊到我跟麻衣小姐現在搭的是10形電車？」

穿着相同制服的學生們魚貫來到小小的車站站臺，陸續拿起IC月票在像是稻草人的簡易驗票機感應。

電車抵達七里濱站。咲太與麻衣就讀的峯原高中就在這站附近。

麻衣稍微移開視線，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噘起嘴鬧彆扭，暗示別讓她講兩次。

「什麼謝禮？」

「我在講昨天那件事的謝禮。」

咲太指着咖啡壺，隔着桌子坐在理央正對面。

「雙葉，我進去了。」

「對不起。」

「沒關係，不想說就不用說了。」

經過一座橋，穿越一個平交道。

麻衣就像在管教晚輩般如此叮嚀。

「怎麼了？」

「唔！」

「不，不是打工。」

不過，就在他放心的這時候……

「這樣啊。」

「總覺得今天早上的咲太怪怪的。」

咲太與麻衣也加入人潮出站。

上午上課時，咲太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七里濱的海面。他在思考如何對麻衣解釋。無論是英語課、數學課、物理課、現代國文課……老師們在快要下課時吩咐：「期中考快到了，記得準備啊。」但咲太當成耳邊風。

「別進來。」

緊接着，腳背傳來痛楚。咲太的視線反射性地落在腳邊。穿着黑褲襪的腿伸向咲太，樂福鞋鞋跟狠狠踩在他腳上。

「我剛纔說，我今天去做晚飯給你喫當成謝禮。」

麻衣即使嘴裏不追究，雙眼依然盯着咲太。

她回到正題詢問。

想着想着，進入午休時間了。

咲太說的當然是那封信的事。

感覺應該勉強可以逃過一劫。

「但我自認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心不在焉啊。」

「……」

連接藤澤市藤澤站與鎌倉市鎌倉站的江之島電車有好幾種。10形的特徵是東方特快車風格的復古時尚外觀，襯托深藍色車身的白色線條。車內是木紋造型，兼具可愛與高雅。

現在不是用功的時候。他拼命思考如何正確告知那封信的事，思考如何對麻衣解釋。但咲太即使不惜放棄學生的本分思考，也想不到能讓麻衣接受的高明說詞。

「今天要打工？」

「麻衣小姐，這是什麼懲罰？」

電車剛好在這時候進站，所以麻衣的追問就這樣不了了之。

「有共犯比較容易稀釋犯罪意識吧？」

真是單方面的歪理。但咲太今天不是來講這種話題，所以對於這件事僅止於隨口附和。理央也不打算討論這件事，纔會不負責任地這麼說吧。

「我說雙葉……」

虹吸式咖啡壺的水燒開之後，受到蒸氣壓力而移動到上層容器。不只是第一次看到時覺得神奇，現在看也是很有趣的構造。接觸咖啡粉的開水逐漸染成咖啡的顏色。

「梓川……說真的，第幾次了？」

理央的目光已經不是傻眼或嫌煩，而是帶着憐憫之意。

「這次不是找你商量思春期症候羣。」

「……」

不知爲何，理央似乎由衷感到意外，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過，或許也包含這個要素就是了。」

咲太無法否定翔子的事和思春期症候羣有關，反倒認爲可能性很高。

「是喔……」

理央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將酒精燈從虹吸式咖啡壺的下方移開，蓋上蓋子熄火。不久，染成美味顏色的咖啡透過濾紙回到下層的圓形容器。

理央先將壺裏一半的咖啡倒進自己的馬克杯，另一半則倒進隨便放在一旁的燒杯，端到咲太面前。

咲太姑且以視線向理央確認。這個動作當然是「這個燒杯沒問題嗎？」的意思。如果這是剛做完神祕實驗的燒杯就不免令人擔憂。

「剛纔只用來做了高濃度氯化鈉的溶解實驗，放心。」

「你講的名詞充滿魄力。」

「你好歹知道『氯化鈉』是什麼吧？」

「記得是鹽？」

「對。」

「愈被罵就愈愉悅的豬頭少年。」

「咲太。」

「什麼事？」

看來不是多心。

理央一邊說着毫不留情的感想一邊打開信，雙眼左右移動檢視信裏的簡短內容。

「居然隨身攜帶女生寫給你的信，你好惡。」

「那麼，兩位請自便。」

「如果是關於你的事，我認爲就更不用說了。」

理央平淡地說完，喝了口咖啡。

「奸詐？」

「如果立場對調……某天麻衣小姐說『我今天要去見初戀對象』的話，我有自信一定會鬱鬱寡歡。」

只有咲太與麻衣的物理實驗室洋溢着奇特的緊張感。

「……」

「是嗎？」

「雙葉學妹，謝謝。」

大概是在搜尋什麼數據吧。

「啊，是的。我想，應該回得來。」

「你認爲怎樣說明纔對？」

「這是什麼？」

「今天早上，我說過會去幫你做晚餐吧？」

確認安全之後，咲太淺嘗一口。味道與香氣終究和速溶咖啡不同。雖說是理所當然，不過地道感明顯提升，待在物理實驗室也更舒適了。

總之把理央的感想當成耳邊風。

「話說，你從剛纔就在做什麼啊？」

「是啊。」

「這我就不知道了……」

「爲什麼昨天沒教我這個方法？」

「因爲很麻煩，我就寫信向櫻島學姊回報這段對話。」

「可是什麼？」

好像聽到不得了的發言了。大概是多心吧。

「就算這樣，她遇到問題都會好好面對吧？」

「啊？」

咲太想繼續抱怨，但他只能講到這裏。走廊方向傳來腳步聲。熟悉的腳步聲，從容且散發幽雅氣息的走路方式。如今咲太不可能聽錯。

「六點回得來嗎？」

「你這是哪門子的自信？」

「就算這樣，我也不敢要求、不想要求她別去，然後就束手無策。」

「沒說……」

「……」

「話說，難得看你爲這種事煩惱。」

「總之，該怎麼說……我覺得這樣很奸詐。」

「祕密講出來就不再是祕密，你可以因而覺得舒坦，得知祕密的櫻島學姊卻會被迫壓抑某些情緒，你是在意這一點吧？」

「這樣啊。那麼，我大概會在那時候過去。」

「平常你都會說被罵也是獎賞，然後馬上講明吧？」

但他看不透麻衣的想法。究竟是怎麼回事？

咲太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驚叫出聲。

在門口擦身而過時，理央向麻衣點頭致意，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走出物理實驗室。

「電子郵件網址是學姊在暑假時告訴我的。就是在你家過夜那時候……她說發生什麼事情就聯絡她。」

「等一下！」

這場騷動是以麻衣自己的發言平息。她在參加新電影製作發表會的媒體面前客氣地回答記者的問題，害羞地承認正在和咲太交往。

理央一臉疑惑地反問，似乎猜不透咲太的意圖。

「不，不是這樣。不要胡亂誤解。」

「因爲麻衣小姐似乎比我想象的還喜歡我。」

理央也認識國中生翔子，暑假在咲太家見過面。

「那你爲什麼不說？」

「『翔子小姐』寫給我的信。」

咲太從制服口袋取出信遞給理央。百聞不如一見。

「昨天看到信的時候，立刻找櫻島學姊商量就好了吧？你以事發突然的爲難態度說明，就可以不經意當成是兩人要面對的問題吧？」

「應該吧。信是在昨天放進我家信箱。」

理央以非常符合她個性的邏輯思維導出這個完美的模範解答。

大概是童星時代就在演藝圈嚴格鍛鍊，麻衣就是如此堅強，這是事實。

「我來找你商量這個。」

「哎，就是這種感覺。」

「她說她現在過來。」

「叛徒！」

早知道就不問了。

理央小心翼翼將信放回信封，還給咲太。

理央暗藏玄機般停頓，看向咲太。

咲太假裝沒聽到，反問理央。

「咦？」

「所以你今天要商量的事情是不會穿幫的劈腿方法？」

「不會。我告辭了。」

「向櫻島學姊說了嗎？」

腳步聲逐漸遠離。在腳步聲完全消失的時候，麻衣踏入教室，伸手向後緩緩關上門。

「我沒聽說過這種事！」

「說得也是。」

「雙葉。」

她說得沒錯。這個答案只能以漂亮形容。但是說來遺憾，這個手段如今無法使用。事發已經過了一晚，而且今天早上上學時，麻衣看出咲太有所隱瞞。

這是最近發生的事。「櫻島麻衣」第一個緋聞。許多鏡頭拍到她和咲太在一起的畫面，照片在網絡流傳，還刊登在週刊雜誌，迅速成爲衆所皆知的事情。

雖然世間不知道，不過兩人被拍到照片的那時候，麻衣與和香受到思春期症候羣的影響導致身體對調。換句話說，照片拍到的其實都是和香，不是麻衣。麻衣爲了避免和香抱持罪惡感而漂亮地平息了這場騷動。

理央立刻單刀直入地詢問。

難得看到理央一邊說話一邊滑手機。

咲太反射性地面向門口。

「我說啊，雙葉……」

「所以，具體來說是什麼事？」

「那就拜託直接這麼說啦。」

咲太以爲會被罵，麻衣卻以溫柔語氣這麼問。

理央說完起身。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

「好的。」

雖然不知道寫信的「翔子小姐」目的爲何，但既然麻衣要求六點回家，咲太就會準時回家。

現身的當然是麻衣。

「也好好煮沸消毒過，沒問題的。」

「因爲你沒找我商量。」

理央說得心不在焉。原因在她手中。她正在滑手機。

「確實，如果要把祕密帶進棺材，我認爲別講出來比較不用掛念多餘的事，可是……」

「有，請問有什麼事？」

「那個狀況是因爲當時只能那麼做。」

緊接着，物理實驗室的拉門開啓。

「這個『明天』是指今天？」

咲太朝逐漸離去的背影這麼說，但理央毫無反應。

理央首先詢問的不是翔子的事。

從麻衣現身至今，兩人一直四目相對。咲太覺得光是移開視線就會惹她不高興，所以不敢這麼做。

「櫻島學姊不是這樣吧？我認爲她也想成爲劇情裏的登場角色。你沒忘記她在鏡頭前面光明正大宣佈有交往對象吧？」

「原來如此，所以是『翔子小姐』啊。不只是署名，看起來也不像是那個國一女生會寫給你的內容。畢竟那個孩子有禮貌多了。」

咲太不滿地表示「爲什麼要這麼做」，全心全力地抗議。

「……」

即使等了一會兒，麻衣也沒繼續多說什麼。她想說的似乎到此爲止。

「那個……麻衣小姐，就這樣？」

「怎麼啦，希望我喫醋？」

「哎，是有那麼一點啦……但我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咲太觀察麻衣的臉色，慎重詢問。

麻衣就這麼帶着一臉微笑走過來。

「當然不好。」

她說完捏着咲太的臉頰。

「好痛好痛！」

「比起我的邀約，我男友想優先赴以前女人的約耶。咲太，你覺得這樣哪裏好？」

「是的，不好意思，當然不好。好痛好痛！」

「喔～～你不否認她是你以前的女人啊？」

「不不不，我和翔子小姐的關係，我之前就說過吧？不是那麼美妙的關係啦！」

「嗯，我知道。」

麻衣不是滋味地說。她的手依然捏着咲太的臉頰。

「就是因爲知道，我纔沒多說什麼就放你赴約啊。但你說『這樣真的好嗎』是什麼意思？」

「抱歉，我不該問得這麼不解風情。」

「何況……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我也在意『她』的事。『翔子小姐』與『翔子小妹』……她們兩人的關係也令我在意。」

「咦～～」

佑真即使知道咲太話中含意，也總是這樣裝傻朝善意的方向解釋，絕不會說女友壞話。

「傷腦筋……」

「我以爲你剛纔原諒這件事了。」

「你眷戀翔子小姐。」

麻衣難得發出慌張的聲音。

麻衣以莫名抱持確信的語氣如此指摘。

像這樣得到原諒，咲太算是一敗塗地。

「嗯？」

佑真的交往對象是同樣就讀峯原高中的二年級女生，和咲太同班，叫做上裏沙希。是二年級有名的正妹，在班上率領最亮麗的女生小團體，也是全班的領導者。不知道是不是因而秉持某種自尊，她對於孤立的咲太總是採取頗爲嚴厲的態度，之前甚至要求咲太「不準和佑真說話」，咲太對此由衷嚇了一跳。

今天要是能見到寫信的翔子，或許可以知道某些端倪。咲太抱持這種期待。

他朝着操場大喊。

佑真似乎回想起往事，露出苦笑。

「你啊，是怎麼討女友歡心的？」

這是非常難的題目，大概比國立大學的入學考題還難。

作業遲遲沒進展。

「什麼嘛，原來是國見。」

「呃，那麼，我該怎麼做？」

麻衣稍微噘起嘴鬧彆扭。

「很丟臉啦，不要這樣。」

咲太認爲這個作業設計得非常好。時間進入下午之後，咲太滿腦子只有麻衣。不對，今天上午也一樣，浮現在腦海的盡是麻衣的事。

「好痛好痛！」

「啊？問這什麼問題？」

「話說在前面，買布丁給我也沒用喔。」

咲太輕輕搭着麻衣的肩膀，緩緩將臉湊過去，但麻衣的手迅速擋在臉與臉之間。她毫不留情地推開咲太的臉。

「咦～～」

「好喜歡你～～！……好痛！」

「喔，抱歉。呃，什麼嘛，原來是咲太。」

麻衣冰冷的雙眼看透咲太膚淺的想法。

「自己想。這是今天晚餐前的作業。」

「用其他方式表現誠意吧。」

在正常狀況下，咲太將心意傳達給麻衣就可以順其自然求得原諒，但這一招在這次應該不管用。連朝着操場大喊都失敗了，講千言萬語恐怕都無法讓麻衣消氣吧。

「那個，不然……」

「不，沒有啦！」

難道是多心嗎？咲太覺得像這樣傷透腦筋就已經是了不起的懲罰了。麻衣或許是看透這一點纔出這個「作業」給他。

「國見，你偶爾也會和女友吵架吧？絕對會吧？畢竟是那種女友。」

「我說的不是這種眷戀……你兩年前消沉的時候，她是你的支柱吧？」

咲太的腦袋突然從後方被用力敲了一下。

「麻衣小姐，我喜歡你～～！」

「哎，幾乎每天都要練就是了。」

「要見面沒關係，不過坦白說，這件事就是讓我內心不是滋味。」

「這會造成我的困擾。」

「我個人不希望你留下奇怪的眷戀。既然有幸得到機會，希望你好好做個了斷。」

咲太不知道那天是最後一天，沒能做個結束，也沒做好心理準備，就這樣和翔子分開。他沒想到從此再也見不到翔子。那天，咲太抱着今後隨時有機會見面的心態，和翔子說「再見」之後分開了。

「你怎麼討她歡心？」

麻衣說的「好好做個了斷」聽起來有好幾種意思，但咲太沒逐一確認。用不着確認，咲太也知道她最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他身爲男友想響應這份心意，要是連這種事都做不到就太遜了。

「誰眷戀誰？」

如果是妹妹楓，用這招就能搞定。無論再怎麼鬧彆扭，只要拿出高級一點的布丁，她很快就會恢復好心情。真的是魔法道具。

麻衣投以老神在在的笑容。如同看透咲太愈來愈喜歡她的心情，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大方地把自己的正義感也分享給我的出色女友。」

雖然這麼說，咲太也不甘乖乖服輸，所以沒回答麻衣就當場轉身。

「因爲上裏很率直啊。」

「還有，我知道至今依然有所眷戀。」

漂亮的相撲推掌。

那麼，改變戰略送個禮物就行嗎？不，感覺她會說「不準拿東西敷衍」而更不高興。說起來，咲太也完全不知道麻衣收到什麼禮物會開心。麻衣是堪稱家喻戶曉的女星，感覺如果她真的想要什麼東西就會自己買。

「今天也要練球？」

「我說國見……」

咲太如果沒認識翔子，現在的生活恐怕會截然不同。翔子就是如此特別的存在。但咲太不記得自己曾經好好向她道謝。自覺被翔子拯救的時候，已經再也見不到她了。

「咦？爲什麼？」

2

「有什麼感想嗎？」

下午上課時，咲太沒聽老師講課，專心做麻衣出的作業。麻衣只出了一題。

麻衣溫柔地撫摸自己造成的結果。

咲太和佑真並肩踏出腳步。雖然目的地不同，但既然佑真要去體育館，那麼兩人直到一樓都同路。

麻衣捏着咲太臉頰的手指放鬆力氣。

「咲太？」

即使如此，到最後依然沒得出解答，宣告下課的鐘聲就響了。

「總之，她不高興是家常便飯。」

然後大大吸一口氣。

咲太無視於麻衣的疑問站在窗邊，將一扇窗子完全打開。

該怎麼說，聽了就發現她這個意見很中肯。即使理性或邏輯上答應見面，心情也不一定跟得上這個決定。雖然不願意，卻也逼不得已……這種事比比皆是，這次也是其中之一。

這種激烈起伏的情緒應該偶爾也會在佑真面前展現，否則咲太無法接受。

能將成熟想法付諸實行的麻衣何其耀眼。

——Q：試着討麻衣小姐的歡心。

剛踏出教室門口，就差點撞上旁邊走過來的高大學生。

「我只做普通的事情而已。」

「所以麻衣小姐才準我赴約啊。」

「確實。」

麻衣刻意哼了一聲表達內心的不滿。

明明已經是十月中，佑真的肌膚卻依然殘留着曬黑的痕跡。他穿着繡有「峯原高中籃球社」的運動服。

他裝出很痛的樣子轉身一看，麻衣帶着爲難又害羞的表情瞪過來。

「我認爲要做到這種程度，麻衣小姐纔會知道我的心意。」

回家前的班會也很乾脆地結束，進入放學時間。

咲太突然這麼說，引得佑真哈哈大笑。

「『那種女友』是哪種女友？」

咲太在這方面的想法也相同。遇見國中生翔子之後，他一直在意着這件事。雖然不認爲是不同人，卻也不是同一人的現實。

「喂，咲太？」

咲太發出近乎哀號的不滿聲音，麻衣隨即露出滿意的笑容。

「爲什麼我非得和即將跟以前的女人見面的男友接吻？」

不知爲何，佑真似乎很樂。

回程買布丁當伴手禮就行嗎？

仔細一看，這個學生是咲太的朋友——國見佑真。

「這部分，你說得是。」

佑真除了社團活動，還和咲太一樣在連鎖餐廳打工，所以令人驚訝。感覺他真的很耐操。

「變紅了。」

「你和櫻島學姊吵架嗎？快去道歉求她原諒吧。」

「要好好討我歡心，否則我不准你做這種事。」

咲太一心想再見到翔子一次纔會報考峯原高中，這是事實。昔日那份喜歡的心情也沒有虛假。但現在咲太內心大部分都由麻衣所佔據，咲太認爲這部分已經無從撼動。

咲太拿着書包起身，發出苦思不解的聲音來到走廊。

「反正你的『普通』應該是很帥氣的應對方式，所以快給我從實招來。」

「咲太，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啊？真的很普通啊。像是用免費通訊軟件的傳訊功能傳一些挺好玩的貼圖。」

「這是怎樣？」

「互傳貼圖一陣子之後，覺得這樣意外地蠢，就覺得『哎，算了』這樣。」

「我又沒手機，你講這個是在挖苦我嗎？」

「是你先問的，我才這樣回答啊。」

佑真笑着回答時，在走廊擦身而過的學弟向他打招呼，他舉手回應。

「除此之外呢？」

「約她去她說過想去的地方約會。」

「喔……」

「送她說過想要的東西。」

「還有嗎？」

「啊，她喜歡『咬人熊～～』這個熊的吉祥物，所以我送過相關的精品。就這樣吧。」

「國見，你也很辛苦耶。」

佑真說的比咲太想象中還多，咲太不禁感到同情。

「這是對女友做的事，哪會覺得辛苦啊？」

「這種會博得好感的發言是多餘的。」

「讓我講這種話卻是這種態度？」

佑真即使嘴裏抱怨，心情卻很愉快。

「總之，這是很好的參考。謝啦。」

咲太一邊想一邊走到鞋櫃前。在換穿鞋子，將脫下的室內鞋收好時，他感覺自己出現異狀。

她在喝果汁之前客氣地詢問。

「那……那個……」

當時她沒戴眼鏡，比較孩子氣。相較於當時，如今五官分明得多。

咲太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搬到藤澤之後，他一直避免想起故鄉的事。他將手機扔到海里，藉以完全拋棄以前的人際關係。

看來只能思考其他方法了。

這麼一來，佑真難得提供的建議也派不上用場。首先必須試探麻衣。不過以麻衣的能耐，即使咲太拐彎抹角不經意地詢問，麻衣肯定也會察覺他的意圖，而且會進一步將他逼入絕境。

琴美的感想也和大家一樣，儘管內心緊張，面對窗外的大海依然說着：「哇，好壯觀耶。」率直地覺得感動。

「在那之後……楓兒被霸凌的事件鬧上臺面。包括老師還有教育委員會的人，好多不認識的大人都出面……然後，輪到當時欺負楓兒的女生們被全校學生口頭或用文字罵『去死』、『給我消失』……後來那些女生都不來上學了。」

她活潑的模樣和咲太記憶中的完全一樣。咲太在幼兒園時代就認識琴美，她是個很能幹的女生，做任何事都比同年紀的孩子做得好。相對的，楓做什麼事都有點笨拙，記得當時受到琴美不少幫助。

「知道了。我幫你去海邊。」

琴美做出戴隱形眼鏡的動作。

咲太以稍微開始運轉的腦袋思索該怎麼做。琴美專程來訪，就算咲太有事要忙也不忍心叫她回去。對於國中生琴美來說，轉搭電車來到鄰市應該就是一場大冒險。咲太不能糟蹋琴美小小身軀蘊藏的勇氣，如果事情和楓相關就更不用說了。

「還有，爲什麼知道這裏？」

不久，看到校門了。在門外，黃黑條紋的平交道柵欄伸向天空。

兩人來到距離峯原高中不到五分鐘路程的快餐店。

就算這麼說，也不能扔着突然前來的琴美不管。要是帶她去約見面的地方更奇怪。

琴美大概是察覺到咲太的視線便拿下眼鏡，有點不好意思。

或許是多心，不過很像咲太搬到藤澤之前……住在橫濱市當時所就讀的國中制服。垂入記憶之海的釣線傳來纏住東西的觸感。某個東西上鉤了。

咲太目送佑真離去的背影，依照剛纔收到的建議思考。

這裏是放學時間的校門口，許多學生行經這裏。身穿別校制服就很顯眼了，而且家喻戶曉的名人麻衣以及在校內就負面意義來說很有名的咲太也和她在一起，難免引人注目。

幾乎在少女自報姓名的同時，咲太也想起來了。

「怎麼會突然過來？」

他如此催促琴美。

「那個，大哥不記得了嗎？我是同一棟公寓……住在大哥樓上的鹿野琴美。」

咲太帶琴美來到靠海的座位，自己也隔着桌子坐在她的正對面。雖然是在各地廣開分店的連鎖快餐店，不過這間店座落於能夠眺望海景的地點，令人覺得是非常特別的餐廳。

坐享美景，餐點價格卻和其他分店相同，所以感覺賺到了。只是說來遺憾，剛纔在店門口看到「本店將於本月底結束營業」的告示。

咲太輕輕做個深呼吸。

「……」

「那……那個……對不起，我突然過來造成困擾吧？」

咲太帶着鹿野琴美進入店內，站在收銀臺前的工讀生大姊姊充滿活力地迎接。

狀況變成這樣就沒辦法了。

「那個，麻衣小姐，雖然非常難以啓齒……」

「抱歉突然打擾。大哥原本有什麼事嗎？」

「麻衣小姐，怎麼了？」

看來凡事做得好的琴美也有不擅長的事。人對於他人總是似懂非懂。

咲太只想到一個方法。

搬到藤澤的時候，咲太沒對任何人透露去向。爲了遭到霸凌導致內心受重創的楓，咲太必須帶她到陌生的城鎮。

麻衣搶先說完，嘆了口氣。

「她們不來學校之後，校內有種除暴安良大功告成的氣氛……等到事情結束，再也沒人提起楓兒，感覺像是暗中達成不能說的共識……」

琴美心神不寧地在意周圍。

「你來得正好，這女生好像有事找你。」

雖然自己說不太對，不過真的可以將翔子的事託給麻衣嗎？咲太感覺人生筆直朝着慘烈的情場前進。

「咲太，換個地方吧？」

「這部分已經沒問題了。」

「我不擅長戴隱形眼鏡。只要像這樣想戴在眼睛上，無論如何都會閉上眼睛。」

升上國中才編到不同班。

「不，這我完全不介意。」

「啊，咲太。」

「那麼，我們也走吧。」

不是單純的便意，是心因性的便意。看來在緊張。雖然這麼說，如果因爲上廁所而錯過翔子的約，那可就慘不忍睹了。

麻衣轉過身來繼續說：

這就是原因。

「我沒聽麻衣小姐說過她想去哪裏，或是想要什麼東西耶。」

脫離右轉前往車站的學生人潮，筆直走向海邊。

「楓兒喫那種苦，我卻什麼都做不了……結果楓兒跟大哥搬走……」

「有事找我？」

確實如麻衣所說。

但他立刻陷入瓶頸。

「只要認識翔子小妹，看一眼就認得出來吧？」

服務生端上柳橙汁，取走號碼牌。琴美有點惶恐地插入吸管。

大概是在黃金週過後逐漸產生變化。彼此和班上朋友共處的時間變長，咲太鮮少看到她們兩人在一起。琴美上國中之後也不再來家裏玩了。

關心琴美的麻衣如此提議，但咲太回答時有點含糊，因爲他對於現在的狀況頗感困惑。他沒想到會遇見以前的朋友，沒想過會以這種形式重逢。

他比平常稍微加快腳步，接連超越慢吞吞走着的其他學生。

「是的，應該認得出來。」

「……」

低着頭的琴美輕聲說。她心不在焉地看着被揉皺的吸管包裝。

咲太當然不能視而不見，便出聲詢問。

「啊，眼鏡……嗎？」

熟悉的日常風景，放學的學生們在這樣的風景中一如往常地走。不過咲太愈接近校門就愈覺得氣氛和平常不太一樣。穿越校門的學生們在意着某些東西。

爲了確定這個東西是什麼，咲太詢問身穿水手製服的少女。

其實問題可大了。等等要去海邊，咲太感到非常害怕，但也只能豁出去了。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放棄。

咲太與楓搬到藤澤市之前認識的人，住在橫濱市當時認識的人。而且，這個女生也是楓的朋友……

咲太聽過這個稱呼。這輩子直到現在，只有一個人稱咲太爲「楓兒的哥哥」。

「是的，有事找楓兒的哥哥。」

麻衣應該也從琴美緊張的樣子察覺到非同小可的氣氛。她看着琴美側臉的表情也有點嚴肅。

「我……一直想忘記。」

麻衣說着再度轉身，面向站在校門旁邊的少女。少女身穿別校的制服，戴着眼鏡，年齡比咲太小，表情依然殘留稚嫩氣息。感覺經常看到的這套水手製服似曾相識。

店內約五成的座位有人坐，洋溢着下午的悠閒氣氛。

等待喫得慢的楓喫完東西，或是牽着跑得慢的楓一起跑。

「這就是你說的『想忘記』嗎？」

「……」

「嗯。那我去社團練球了。」

「結束之後來接我。」

即使如此，記得在最初的那個月，兩人還是一起和樂地上學。

好像還傳來清脆的竊笑聲。原因恐怕是午休時咲太的高聲示愛。不知情的琴美以爲大家在笑她，身體愈縮愈小。

「說得也是。」

「對不起。」

「……這樣啊。」

這樣的琴美與楓在小學六年期間一直同班。

快到校舍門口時，佑真輕輕舉手之後轉身走向戶外走廊。走廊另一頭是體育館。

「……我現在想起來了。」

「歡迎光臨。」

這個問題當然是「就算『翔子小姐』現身……」的意思。

所以，咲太只能這樣直接詢問。

麻衣單方面做出結論，率先快步離開。

加上彼此住在同一棟公寓的三樓與四樓，因此琴美幾乎每天都和楓玩在一起。

咲太認爲忍一下應該可以忍過去，便走出校舍。

咲太記得的琴美只到那時候。

咲太繼續走向校門，發現一個女學生佇立的背影，長髮微微隨風搖曳。那是咲太非常熟悉的人物，麻衣。

實際上，琴美爲什麼會在這時候來訪？咲太猜不透她的真意。

「既然變成這樣，那也沒辦法吧？」

「糟糕，想大號。」

琴美再度以清楚的話語道歉。

「對不起。」

「我不是在責備你。何況，你也沒必要道歉。欺負楓的是其他朋友吧？」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楓兒被霸凌的時候，我也只在隔壁班擔心……」

「這是沒辦法的事。既然在隔壁班，你什麼也做不了。」

學校的「班級」就是這樣的單位。以無形的堅固牆壁保護，外人光是進入教室，即使沒做壞事也如坐鍼氈。學生很少歡迎別班的傢伙。

假設隔壁班的琴美袒護楓，咲太認爲楓肯定只會基於「真囂張……」之類的理由而遭受更嚴重的霸凌。

「楓兒搬家之後也一樣。我甚至避免提到楓兒的名字，一直想忘記，因而喘不過氣……」

琴美似乎真的覺得不舒服，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後來，櫻島麻衣小姐爆出緋聞。」

琴美終於揚起視線看咲太。

「麻衣小姐？」

一瞬間，咲太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到麻衣。

「我看到上傳到網絡的照片……覺得對方男性很像楓兒的哥哥。」

刊登在週刊的照片經過模糊處理，不過上傳到網絡的照片是原汁原味。即使大多是從遠處拍攝，熟人看到照片認出特定人選也不奇怪。這種照片已經傳遍各處，不，現在應該也留下來沒有刪除。

「我認爲說不定是真的，就在網絡上搜尋各種數據……發現有人寫到櫻島麻衣小姐就讀這所學校。我想說來到這裏或許見得到楓兒的哥哥……冒出這個念頭之後，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然後，她在校門口發現麻衣並主動搭話，咲太不久之後也剛好經過。

「請問，楓兒還好嗎？」

「很好喔。不過她太喜歡家了，走不出家門。」

琴美聽到這個回答，露出不知道是否該高興的表情。

「她真的很好，所以你不用消沉。」

「嗯？」

「……」

「啊，抱歉。我沒手機。」

不便行走的雙腳慢慢在沙灘上前進。

「嗯？」

「請問……」

咲太拿起來翻閱。書依然完好無傷，大概因爲這是借來的書，所以小心翼翼地保管吧。

「只是，我不保證能迎接美好的結果，也不知道這一天是否會來。」

「抱歉。」

「回家路上小心啊。」

如果今天成爲將來這種日子的第一步，不知道該有多好。咲太如此心想，收下寫着琴美手機號碼的小紙條。

遠方可見的海平面是世界的終點。

「我不知道見到楓兒之後一開始應該說什麼，但我希望將來還有機會好好聊小說。」

「麻衣小姐，久等了。」

他這麼回答。

琴美輕聲同意。

「什麼事？」

今天還算是風平浪靜。大概不適合衝浪吧，不過剛好可以像這樣看海打發時間。

琴美思考片刻，低頭回答。

「不。」

琴美不敢置信般睜大雙眼。

「嗯？」

女學生按着隨風飄揚的長髮，站在海岸線。

咲太看着鐵軌這麼說。有時候應該也需要這種選擇。

「請問……」

「嗯。」

「……」

正因如此，琴美今天才會出現在咲太面前。這麼想就可以解釋一切。

簡短的回應。潮來潮去。

琴美說着從書包取出活頁紙，仔細切下邊角並寫上十一位數的號碼。

「……說得也是。」

可是，忘不了。

「這樣啊。謝謝。」

不過正因如此，咲太從書包拿出書。因爲感到苦惱纔會覺得留下和楓的這份聯繫也不錯。

「這樣啊……說得也是。她過得很好，我去了只會讓她想起往事。」

不過，以爲位於遙遠另一頭的那個地方距離這裏只有四公里左右。峯原高中馬拉松大賽要跑的距離還比較長。

但願這天會來臨。咲太真的希望如此，因爲他現在甚至難以想象楓和朋友開心交談的樣子。

「那孩子呢？」

該說的話說完之後，咲太與琴美一口氣喝光剩下的柳橙汁，走出店門口。

「那孩子來找你，是因爲上次的緋聞吧？」

「咦？」

在車站站臺等電車的時候，琴美開口叫他。

「啊……」

琴美的視線落在書的封面。《王子給的毒蘋果》這個書名也映入咲太眼簾。對琴美來說，這本書是毒蘋果。而且對楓來說，恐怕也可能成爲毒蘋果。

沐浴在夕陽光下的海面反射紅褐色的光輝，彷彿另一個世界。

咲太沿着原路回到沿海道路。

她將這張紙條遞給咲太。

「對不起。我光是想自己的事就沒有餘力……」

「如果覺得累，我認爲可以放掉。」

「沒辦法見她嗎？」

「你見到楓之後要怎麼做？」

「楓兒借我之後，我一直沒還……」

琴美從書包取出一本書。精裝版小說，書名是《王子給的毒蘋果》。

——原本想忘記。

「這樣啊。」

「那麼，至少決定要說什麼再見面比較好。」

自己每天起居的臥室裏有一本和楓有所交集的書，當然不可能忘記。不經意注意到書就會回想起來。

「這個。」

咲太走向七里濱站送琴美搭車。

咲太叮嚀之後，琴美再度思考。看錶情就知道她內心舉棋不定。想放掉書讓自己解脫的心情；想以心目中最好的方式解決的潔癖。這兩者在內心各佔一半，而且相互鬥爭拮抗。

咲太等國道路口的綠燈亮起之後，走到馬路另一側。行人穿越道的盡頭有一條通往沙灘的階梯。一步步走下階梯的雙腿神奇地不會緊張。

「那……那麼，請收下我的號碼就好。」

「我認爲最好別見。」

「那個，楓兒的哥哥……」

「……沒有。」

「我送她去車站了。」

咲太剛纔那句話的意思是「琴美會不知所措」，但他覺得琴美就這樣誤會也無妨，所以刻意不解釋。

眼前是遼闊的七里濱海面。

「……」

琴美緩緩伸手抓住書。從她的指尖感覺到她還在遲疑。

琴美從書包的小袋子裏取出手機。手機套着熊貓圖樣的保護殼。

咲太也覺得自己講得很囂張，但他知道這是事實，而且既然知道，先告知琴美當然比較好。

「雖然可以讓你們見面之後順其自然聊下去，但我隱約覺得你們聊不起來。」

「……」

麻衣確認是咲太之後，以平穩的聲音詢問。

「決定一開始要說什麼了嗎？」

「如果你明知如此，依然想親手把書還給楓，我當然不會阻止。」

「好的。」

麻衣明察秋毫，所以在琴美找她打聽咲太的事情時應該就察覺這方面的原因了。

琴美有些顧慮地搖頭。

「好的……」

咲太沒有立刻回答，因爲他隱約想象得到琴美來還書的原因……絕對不是爲了遵守小時候學到的「借東西一定要還」這個原則。

剛纔和琴美長談，所以太陽已經來到西邊低點，即將沉入江之島的另一頭。

「楓說她沒辦法接受。」

知道隱情的琴美聽這句話就懂了。來電鈴聲或震動會讓楓敏感地反應，咲太認爲這個反應的正確形容方式是「害怕」。

即使如此，在電車進站時，琴美依然朝手指使力，將書收到自己胸前。

麻衣說了。

電車起步時，琴美再度在車上鞠躬，咲太輕輕舉手回應，等到載着琴美的電車開往鎌倉方向消失之後才獨自出站。

「你今天是來問這個的嗎？」

「方便請教大哥的聯絡方式嗎？」

「因爲要把所有事情做好是一件很累的事。」

一路上，咲太與琴美沒有交談。琴美似乎在想事情，所以咲太沒搭話。

咲太走到她身旁。

正如琴美本人剛纔所說。

車門緩緩關閉。

咲太隱約猜得到她會這麼問。不過正因如此，咲太裝出稍微思考的樣子之後看向海。

從最後一階踏出腳步，腳底傳來沙子的柔軟觸感。身體稍微下沉。

「因爲應該會不知所措。」

今天不是假日，環視周圍也幾乎看不見人影。附近只有拼命拿手機拍照的一羣女大學生、遛狗的大叔，以及一名身穿峯原高中制服的女學生。

「剛纔那本書，可以繼續放我這邊嗎？」

咲太緩緩合上書。

她向咲太行禮致意之後上車。

「真希望麻衣小姐對我做點好事當作賠禮耶。」

「我不會做任何親密舉動。」

「咦～～」

「我不是說過要等你討我歡心嗎？」

麻衣的眼神在說「這是兩回事」。

「那麼，這部分我先放棄，我想拜託麻衣小姐一件事。」

咲太當場蹲下，挖出一半埋在沙子裏的石頭。

「聽你怎麼說吧。」

不知爲何，麻衣響應之前就有點傻眼，或許是以爲咲太要講什麼怪事。真令人遺憾。

「麻衣小姐，晚飯喫完有空嗎？」

「有啊，怎麼了？」

「那麼，希望你教我功課。」

「因爲下週要期中考嗎？」

麻衣相當不是滋味的樣子，一臉期待落空的表情。

「哎，這也是原因之一啦，不過……」

「不過什麼？」

「因爲我想和麻衣小姐上同一所大學。」

咲太維持相同的語氣，朝海面說出這個結論。

「……」

大概是咲太這番話出乎預料，麻衣愣住了。但她看着咲太的臉立刻愉快地變了表情。

「慢着，不，這是……」

喫驚的麻衣停下腳步。

「啊，不過我最常想的是麻衣小姐的事。」

「但我認爲這樣會浪費麻衣小姐寶貴的一年……」

「我上次說過吧？當童星之後不太能融入學校，在班上也沒朋友。」

咲太催促麻衣踏出腳步。走上階梯轉身一看，咲太畫的線清晰地留在沙灘上。

「因爲你不情不願。」

久違的鹿野琴美以及「翔子小姐」的信。這都是咲太留在過去的東西，而且都和楓有關。

用來試探而投出去的球被輕易打到右方看臺。

「當然啊，畢竟我不想用功。」

其實一點都不痛，但咲太依然按着頭仰望麻衣。

「我心裏覺得我的女友超可愛喔。」

「怎麼說？」

「努力不一定會獲得回報吧？」

和翔子的邂逅成爲重新振作的契機，她的話語在後來成爲咲太的支柱。

咲太見狀起身。

「原來如此。」

「並不是不願意……是擔心一些事。」

「你曾經冒出過不想上學的念頭嗎？」

「是你自己問我的吧。」

有直線，也有曲線。某些線交叉，也有某些線相連。

「加上『可愛的』比較好嗎？」

「意思是我等你的這一年會當你的家庭教師。」

「爲了和你共處而用掉的時間，爲什麼叫浪費？」

「這是個好點子吧？」

咲太與麻衣以自然的腳步走向公寓。

在麻衣的守護之下，這個工作約五分鐘後完成。

「那麼，我先回去了。」

「如果你要這麼做，我沒意見。」

像這樣成爲高中生，雖然不知道是否算合乎體統，但咲太過着還算充實的每一天。這段訊息就是用來告知翔子他的「現在」。

離開站前，行人減少的這時候，咲太隨口發問。

——我交到女友了 咲太小弟上

「啊？」

「只要你心裏這麼想就好吧。」

「是關於小楓的事？」

如果爲了討麻衣歡心而這麼做，後續的代價太龐大了。咲太或許做出了相當不得了的提議。不過，事到如今才察覺也來不及了……

「我？」

「意思是就算只有我落榜，麻衣小姐也不會生氣？」

「咦？」

「該怎麼說，麻衣小姐太特別了，沒辦法當參考。」

麻衣一度提問，卻立刻自我解釋。

要是讓麻衣等一年，咲太絕對不被允許落榜，考上是唯一的選擇。麻衣正是看透這一點才如此愉快地將咲太逼上絕境吧。她封鎖退路，一臉笑咪咪的表情。

旁觀的麻衣露出傻眼與竊喜的笑容。

「那麼，你當時是怎樣？」

麻衣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這是「不準繼續囉唆下去」的強烈警告。即使如此，考慮到要揹負的風險，咲太不能輕易讓步。

兩人四目相對時，麻衣像是想到什麼般露出惡作劇的笑容，一副非常愉快的表情，證明她腦中浮現某個將咲太逼入絕境的戰略。

咲太沒回答這個問題，用鞋子在沙灘上畫線。先畫一條，再畫一條，然後繼續畫線。

「該說這是兩回事嗎……」

「我要不要等一年再上大學呢？」

「咦，爲什麼？因爲我問了國見？」

「我本來想原諒你，不過收回。」

和麻衣一起返家的路上，繞到藤澤站附近的超市採買食材。再度來到室外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太陽西沉，仰頭看得見星空。

「希望你務必穿兔女郎裝教我。」

「而且我認爲這樣的話就有更多時間和你一起共度。」

「啊，不過我姑且把想說的事說一說吧。」

循着記憶找到的是關於考大學的話題。

麻衣重新背好書包。

腦袋被敲了一記。

麻衣輕輕看他一眼。

「不過麻衣小姐，你當真？」

「不準得寸進尺。」

「是嗎？」

正如預料，麻衣語出驚人。

寫給翔子的訊息。

「啊，對了。」

「咲太，你喜歡我吧？」

帶着魄力的視線刺向咲太。在大銀幕獨自承受所有觀衆視線的雙眼力道，還是不要正面承受比較好，全身會凍結。

「或許是這樣啦……」

「總覺得今天有好多契機讓我想起往事。」

「沒有啦，因爲……」

麻衣扠腰演着蹩腳戲。她明顯表露不悅，簡直是故意的。

「怎麼了，不願意？」

「畢竟太陽快下山了……而且就算繼續等，也不知道會不會來吧？」

3

「這麼說來，你確實說過。」

「畢竟你說過無論如何都想和我上同一所大學。」

當初遇見她的時候，咲太覺得自己真的處於人生谷底，憤世嫉俗。

時間是六點出頭，白晝變得短多了，證明時節進入深秋，冬天的腳步逐漸接近。沒了陽光之後氣溫就迅速下降，風也好冷。

「去年傳出『送醫事件』的謠言之後，你在班上沒有容身之處吧？當時你怎麼做？」

可以的話，咲太想選更簡單的方法。不過除了「想上同一所大學」之外，咲太沒聽麻衣說過「想去的地方」或「想做的事情」。

「這是誰傳授給你的？」

太陽已經躲在江之島後方了，再來就是西沉迎接黑夜來臨。

「嗯？」

「那當然……」

咲太的退路非常輕易就被斷得一乾二淨。

「是是是。」

「這不重要。」

「就算上學也只會聽到女生在暗地裏說我壞話，笨男生跑來找碴很煩……我只覺得上學是件苦差事。爲了工作而沒辦法上學的日子，我反而輕鬆。」

「我找國見研究和女友和好的方法。」

「不用擔心喔。」

「那麼，麻衣小姐，回去吧。」

「我也要回去。」

「我的話……嗯，無論是小學還是國中，我幾乎每天都不想上學。」

「畢竟楓也餓着肚子在等。」

「麻衣小姐……」

「這是怎樣？哎，很像你的作風就是了。」

「怎麼突然這樣問？啊，也沒什麼好突然的。」

「好痛！」

明明不是謊言，麻衣卻冷漠地帶過。

「不用等『翔子小姐』嗎？」

「你想和我上同一所大學吧？」

雖然是真心話，麻衣卻隨意帶過。即使如此……踏出腳步的麻衣主動牽起咲太的手，所以這種小事很快就變得不重要了。

「如你所見，我毫不在意地正常上學。現在基本上也是每天上學啊。」

「不愧是咲太。」

「畢竟我不喜歡因爲在意周圍目光，被旁人當成自我意識過剩。」

「但我認爲以你的狀況來說，應該是缺乏自我意識。」

不知爲何，麻衣傻眼地說：

「一般來說，都會在意旁人的目光喔。」

「經常上電視的麻衣小姐講這種話？」

「這是什麼意思？」

麻衣明明知道卻如此反問。不過這是陷阱，是故意要咲太回答，一心想要責備他。

「字面上的意思。」

所以咲太含糊帶過。麻衣輕聲說着「囂張」，不滿地噘嘴。

但她立刻回覆爲原本的表情。

「學校是有點特殊的環境。」

她隨口這麼說。

「是嗎？」

「雖然理所當然，但同學全都同年吧？」

「是啊，畢竟是同年級。」

麻衣究竟想說什麼？

「所以啊，不覺得這種環境最容易讓人理解自己和周圍的差距或差異嗎？」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就是這個！」

以這種比較的方式尋找自我。

「對吧？」

不過到頭來，這個方法等同於評定彼此的優劣，感覺只會令人逐漸喘不過氣。

「晚飯要等一下。」

「哥哥。」

將筆記本抱在胸前的手用力握緊。仔細一看，那不是做功課用的筆記本，而是楓用來寫日記的筆記本。很厚一本，封面寫着「梓川楓」這個名字，是咲太之前買給她的。

「要嬉戲？」

充滿活力前來迎接的是妹妹楓。今天她也穿着熊貓造型的睡衣。胸前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本筆記本，大概是在唸書吧。

啪噠啪噠的腳步聲立刻接近。

「那我換個衣服就過去。」

「請在楓的決心打折之前聽楓說。」

咲太剛開始在連鎖餐廳打工的時候就嚐到這種感覺。升上高中之後，感覺自己似乎也成年了，不過稍微接觸到年長的大學生，這種想法就會消退，體認到這三四年的差距會大幅改變生活方式、金錢觀念與行動範圍的廣度。

和哥哥去買布丁。

「什麼事？」

「我回來了～～」

脫到剩一條內褲時，楓出聲叫他。

還來不及覺得這個環境特殊，就被灌輸「這是理所當然」的觀念。

咲太就這麼只穿着一條內褲，轉身重新面向楓。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

「什麼事？」

「所以，你要宣佈什麼重要的事情？」

「要嬉戲。」

「啊，對了，楓。」

這個話題聊到一半，咲太與麻衣抵達公寓門前。

第一行以圓圓的可愛字體寫下這句話。

咲太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楓。從她的表情看得出緊張，或許是咲太多心吧。

不過關於這一點，咲太說不出指摘的話語。因爲後續項目更令他在意，所以標題就變得不重要了。

「那麼，我去換衣服。」

她這麼說就沒辦法了。

「麻衣小姐說她要過來做飯。」

麻衣不滿地鼓起臉頰。

搭電梯到五樓。

總之先把東西放在玄關。

和哥哥在海邊嬉戲。

「哥哥，你回來啦！」

這就是麻衣說的「特殊環境」。同學是映出自我價值的鏡子，這樣的鏡子太多了，要是一一在意每面鏡子真的會沒完沒了。

這絕對不是小小的變化，堪稱很大的變化。

「哥哥，什麼事？」

「就是因爲這麼想纔沒能融入學校喔。」

「晚點見。」

「有喔。」

面對這樣的內容，咲太認爲「今年只剩下兩個半月」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楓今年的目標。」

用鑰匙開門之後，朝屋內打招呼。

成年人演員或是成年人導演，自己的人際關係愈廣，映出自己的鏡子也愈多。在學校看不見的東西，有時候在這種環境就看得見。

「哎，不過，我非常理解麻衣小姐爲何無法融入。」

「這裏！」

光是待在學校，有很多事情學不到。然而，待在學校會覺得學校這個空間就是整個世界，學校不會傳授「天外有天」這個道理。

不過真要說的話，或許如麻衣所說，因爲待在同儕集團，所以和他人的些微差異總會引人注目。例如那個傢伙長得高、那個女生很可愛、那個傢伙很聰明、那個男生很英俊……衆人以彼此爲基準尋找差異。因爲年齡相同，所以在年齡以外的部分尋找自己哪裏和別人不同、哪裏比別人出色、哪裏比別人遜色，尋求彼此的相異點。

在同儕當中，大家都想確立「自我」，拼命尋找自己的容身之處。

字太小看不見，所以咲太先將臉湊過去。

「我說啊，楓……」

對話至此暫時中斷。過馬路之後，麻衣再度開口。

咲太進自己的房間，脫下制服西裝外套，再依序脫掉長褲與襯衫。

所以會認爲世間就是這麼回事。會如此認定。

咲太脫鞋之後，先把食材拿到廚房。

「知道了。」

只是現在已經是十月中，楓在這個時期定下「今年的目標」讓咲太嚇了一跳。

咲太也轉身打開大門電子鎖。咲太與麻衣住的公寓隔着一條路相對。

麻衣捏住咲太的臉頰，但是一點都不痛。她只是溫柔地捏住而已。

和哥哥搭電車。

「不準跩起來。」

「一定要現在宣佈嗎？」

「因爲只有你出社會工作，手上那把尺和別人不一樣，所以當然不公平吧？」

和哥哥散步。

「有沒有跟哥哥以外的目標？」

「小楓稍微變了吧？」

楓猛然打開筆記本給咲太看。

此外，楓也曾經在家裏穿國中制服。

或許總有一天會追上麻衣。

「可能長高了。」

出乎預料的響應。有問總比沒問好。

和哥哥約會！

「不過，我不否定你的說法就是了。」

只穿一條內褲聽她宣佈重要的事情沒問題嗎？

楓今年的目標！

楓充滿活力地指着筆記本正中央。

快一點的話，在懂事之前就被送進安親班或幼兒園，依序就讀國小、國中與高中。無論去哪個環境，周圍也盡是同年紀的孩子。

咲太認爲這很像麻衣會說的意見。如果不是麻衣，應該很難冒出這種想法吧。

「麻衣小姐做的飯很好喫，所以楓會忍耐！」

「上頭確實是這樣寫的。」

麻衣說完，把比較小的購物袋交給咲太。比較大又重的那個購物袋從一開始就由咲太拿着，裏面是今天晚餐的食材。

麻衣微微揮手之後進入公寓。

「噹噹～～！」

「絕對要嬉戲嗎？」

內頁寫滿了這些項目。

一般來說，人們不會對學校這個環境抱持疑問。

咲太認爲楓已經相當適應麻衣了。剛開始麻衣來家裏時，楓只會躲在門後，但最近變得可以正常交談。

「今天，楓要宣佈一件重要的事情。」

楓隨後跟上。家貓那須野也在腳邊磨蹭。

除此之外……

楓被養育成一個相當現實的孩子。

「這是什麼？」

「你沒資格這麼說。」

和哥哥外出。

「爲什麼？」

「絕對！」

「楓快要餓壞了耶。」

「以我的狀況，我早早就被扔進演藝圈，不同年齡層的人們聚在一起拍電影或電視劇……所以我反而覺得學校爲什麼有這麼多孩子。」

停頓片刻之後，楓自己配上音效。

哥哥以外的人打電話來也要接。

寫在該處的目標符合咲太的要求。

「……」

突然看到和自己無關的目標，咲太受到些許打擊。

不過實際上，楓到現在只接咲太的電話，所以她寫下來當成目標也在所難免。

咲太一行行檢視楓的目標，終於看到最後一行。

上學。

這一行的字體比前面的小了一點。

「哥哥，怎麼樣？」

「總之，目標太多了吧？」

「這是楓爲了交出成果，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步驟。」

楓得意地挺胸。怎麼看怎麼平的胸部。不知道楓這份自信究竟來自哪裏。

「這樣啊。」

「是的！」

「剩下兩個半月，你交得出成果嗎？」

楓檢視筆記本。

她的臉逐漸爲難地皺起來。

「外出好像很難……」

在第一關就漂亮地碰壁了。這是當然的。楓是愛家程度掛保證的少女，這兩年足不出戶。事情沒這麼簡單。

「哥……哥哥，楓該怎麼辦？」

「怎麼可能啦！」

晚一步到玄關露面的是楓。以前無論誰來，她都只是躲在深處門後遠遠偷看，咲太覺得她明顯進步了。

寫完之後，洋洋得意地拿給咲太看。

「麻衣小姐還沒來嗎？」

和香的臉頰像點火般染紅。

「這樣超可愛。」

和香把咲太的抗議當成耳邊風，繼續說下去。

「逃課？」

楓頓時露出笑容。

「比方說，什麼樣的目標？」

「她說上課的教室地板破洞，今天開始施工。」

和香以看着變態的眼神威嚇。

「這樣啊，那太好了。別勉強，慢慢加油吧。」

站在門口的人當然是麻衣。她換上咲太沒看過的洋裝。

咲太也跟着看向麻衣的背影。

獨自留在玄關的咲太先鎖上門，然後踩着興奮的腳步到客廳，準備欣賞麻衣穿圍裙的模樣。

「請進。」

「髮型也是，在鏡子前面改了好幾次。」

大概是爲了入味而燉太久了，結果加熱過度的鰤魚肉變得很柴。燉魚好難。

和香的視線追着洋溢快樂氣息的麻衣背影。

「那裏破破爛爛的。」

麻衣以老神在在的表情不在乎地收下咲太的稱讚。她臉上寫着「不要因爲這種小事就開心」。但咲太如果沒稱讚，她會生氣，而且講明這一點會更生氣，所以咲太決定沉默。

咲太邀麻衣入內。

「怎麼突然這麼問？」

麻衣做的晚餐是豪華的鰤魚燉蘿蔔。鰤魚肉質厚實有嚼勁，蘿蔔不會太硬也不會太軟，火候恰到好處。

「姊姊難得花很久時間挑衣服。」

「……」

「話說，爲什麼豐濱會在這裏？」

「是去看大熊貓嗎？」

實際上真的很可愛。荷葉邊的格子裙，高腰設計凸顯和香的小蠻腰。上身的女用襯衫也有荷葉邊，兼具花俏與可愛。

快樂又美味的晚餐時間結束之後，咲太和麻衣一起收拾餐具。咲太洗好後交給麻衣擦乾，放回櫃子。

「啊～～抱歉，我沒發現。」

咲太聽麻衣說過和香今天要上偶像課程會晚歸，正因如此，麻衣纔過來做飯。

接着，傳來一個不滿的聲音。

「咲太，你對姊姊做了什麼？」

但是麻衣如此施加壓力。總之就是不容分說要咲太趕快收拾之後用功。咲太沒有拒絕權。

「是喔……」

「麻衣小姐，歡迎。啊，和香小姐也歡迎。」

「真的嗎？」

「別破壞我的夢想啦。」

剛開始，咲太要求自己收拾就好。

只穿一條內褲去應門終究會被麻衣討厭吧，所以咲太換好居家服再走到玄關。

「小楓，打擾了。」

這當然是謊言。剛纔咲太一開門，閃亮的金髮就映在視野一角。

精神百倍的回應。好積極。緊接着，楓的肚子發出「咕」的聲音。

「因爲……」

「楓想看熊貓！」

「在提交成果之前得喫飯。」

「熊貓！」

「像是去看熊貓。」

「是要準備期中考嗎？」

「是啊。」

咲太這麼說的瞬間，告知訪客上門的門鈴響了。

脫長靴的和香這麼問。語氣果斷，完全把咲太當嫌犯。

楓投以期待的目光，咲太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答案就在眼前。睡衣的兜帽上畫的熊貓臉。咲太和那張臉四目相對。

麻衣一邊說明一邊脫鞋，說聲「打擾了」走上玄關。

打開箱子才知道真相。記得量子理論就是這種感覺。

「啊，嗯，這樣啊。」

「我……我又沒玩！」

和哥哥去看熊貓。

「小楓只要練習，也可以做得這麼好喫喔。」

「對耶，還沒來啊。」

長到遮住大腿的寬鬆毛衣。不知道底下是什麼樣子，妄想有增無減。

「好！」

「和香，別玩了，過來幫忙。」

看來咲太無論如何都是基本配備。

「姊姊這麼做……是爲了你吧？」

在綁成那條辮子之前究竟換過哪幾種髮型呢？咲太都想看。下次拜託看看吧。

「謝謝。」

一開門，咲太就發出驚喜參半的歡呼聲。

「喔喔！」

「兩人一起做比較快結束吧？畢竟你接下來要念書。」

「真的。」

咲太回到家差不多已經過了二三十分鐘。

「話說在前面，姊姊有穿熱褲，只是看不見。」

「！不……不準說還算可愛！」

和香推開咲太，逃也似的追着麻衣離開。

「我想想……」

「總之，要不要增加一些讓你想外出的目標？」

麻衣的外型令楓率直地覺得感動。

「我……我是偶像，這種程度的努力是天經地義！啊，不對，我沒努力！」

「不準把我當空氣！」

麻衣身旁有一個相較之下個頭嬌小的金髮女生。鬧彆扭的表情。

總覺得和香有所不滿，整張臉掛着不是滋味的表情。

「鰤魚好彈牙！」

4

「可是，哥哥之前做的鰤魚燉蘿蔔，鰤魚都乾乾的。」

和他人交流或上學之類的目標太難了，不如找些忠於自己慾望的目標，感覺比較容易達成。

麻衣身穿寬鬆的毛衣，衣襬長到完全蓋住大腿，底下是黑褲襪與及踝的短靴。頭髮配合毛衣的輕柔印象，綁成鬆鬆的麻花辮。雖然是復古女國中生般的髮型，麻衣配上這種髮型看起來卻很時尚，真奇妙。

「那套衣服真棒，充滿了可能性。」

和香噘嘴表達她對教室的不滿。此時，屋子深處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麻衣小姐連廚藝都很棒，好厲害。」

兩人一邊聊一邊先走向客廳。

「那麼，就當成很可愛吧。」

楓立刻在目標字段加上一行。

咲太明明表達接受之意，反倒是和香一臉無法接受的樣子。

「楓覺得好像敢出門了。」

色香味俱全的料理，楓也非常興奮，津津有味地喫着鰤魚與蘿蔔。

「嗯！麻衣小姐今天也好迷人！」

「也去看小熊貓吧。」

「豐濱，你穿的衣服也還算可愛啊。」

在電視前面摸那須野的和香轉頭看向流理臺。

「這也是原因，不過咲太說他無論如何都想和我上同一所大學，所以我要當他的家教。」

「咦？姊姊，你要上大學？」

看來和香不知道麻衣想升學。她突然喊這麼大聲，那須野受驚嚇而逃走了。

不過，這也在所難免。

麻衣是家喻戶曉的女星「櫻島麻衣」。想到她的實力與名氣，自然認爲她高中畢業之後會全心投入工作。就算不是這樣，也很難想象她身邊的狀況允許她上大學。在同樣從事演藝工作的和香眼中，這種想法應該更強烈吧。

「我打算上大學喔。前提是咲太考上。」

麻衣完全把咲太當成升學計劃的一部分。

「要考哪一所？」

「橫濱公立的某一所吧。」

「那我填志願也這樣填吧。」

「豐濱別來。」

「啊？爲什麼？」

「這樣合格名額會少一個吧。」

和香看起來很像愛玩的金髮辣妹，成績卻很好，現在也就讀橫濱某所水平很高的千金學校。

「只想搶最後一個名額，絕對會落榜的。」

「就算是最後一個名額，合格就是合格啦。話說我纔要問，你想上大學？不是說好要當上頂尖偶像讓我甘拜下風嗎？」

「現在偶像業界競爭激烈，超辛苦的。」

「所以？」

「所以我要好好上大學，努力當個『高學歷偶像』。」

『總覺得沒幫上忙，不好意思。』

「沒錯，真划算。不對啦！一點都不划算啦！」

『所以，那個，請問有什麼事？』

麻衣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向咲太。

「咲太，你認爲人生是什麼？」

和香呆呆地張開嘴巴，完全傻眼，看着咲太的雙眼寫着「這傢伙沒救了」。

楓以靦腆的笑容回應。

「嗯，怎麼了？」

「是誰啊？」

『對……對不起，我得回病房了。』

『啊，是的……那個，我從昨天就住院接受檢查。』

咲太不經意看過去，但麻衣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咲太沒想到楓立下目標的原因居然和他結婚有關。

『沒有。』

反問的人是和香。

「是的。這是楓的目標。」

「嗯。我從咲太房間打電話，然後由小楓接。」

咲太若無其事地接起電話。

「我考慮過自己和麻衣小姐的將來，才得出這個結果。」

「和麻衣小姐？」

「話是這麼說啦……」

『不……不過，我完全沒事，真的不要緊喔。而且明天就出院了。』

麻衣詫異地看着楓。

「那……那個，哥哥……」

「噢，可以啊。」

「我想稍微確認一件事。」

「就是這個！」

電話掛斷了。不久，咲太放下再也沒傳來說話聲的話筒。

「在這裏。」

聽不懂對話的和香獨自歪過腦袋。

楓打開條列目標的筆記本給麻衣與和香看。

和哥哥一起去麻衣小姐家玩。

「就算小楓一起來，我也不在意。」

從她的語氣感覺得到「糟糕，說溜嘴了」的氣息。看來她原本想瞞着咲太。

翔子加快講話速度，大概是不想讓咲太擔心吧，所以咲太沒有繼續追問。

咲太說到一半，電話響了。

「因爲，和哥哥結婚的話毫無例外都會附贈楓喔！」

「嗯。牧之原小妹，你有在我家信箱放信嗎？」

翔子如此響應時，有個成年人的聲音從她身後叫了她的名字。應該是翔子母親的聲音。

「改天再帶疾風來玩吧，楓也會很開心的。」

麻衣說完，趁着楓的決心還沒打折走進咲太的房間。看來對麻衣來說，咲太的房間絲毫不會讓她抗拒。

翔子的聲音聽起來一無所知。咲太腦海浮現國中生翔子歪過腦袋的模樣。

「那麼，事不宜遲。」

「不過，也對。小楓獨立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所以要不要現在和我練習講電話？」

楓說出震撼的理由。

「借我筆。」

「這樣啊，今年的目標啊……」

「嗯。不過，看來她果然不知道信的事情。」

「你現在在醫院？」

顯示在屏幕上的是十一個數字。某人的手機號碼。咲太覺得對這個號碼有印象的瞬間，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下……下次翔子打電話來的時候，楓可以接嗎？」

「……你瞧不起人生。完全瞧不起。」

是國一生翔子的號碼。

「……」

「你沒資格這麼說！你選大學也完全沒考慮過將來吧？」

依然稚嫩的語氣。聲音與態度也確實是國中生翔子，由此得知對方不是「翔子小姐」，而是「牧之原小妹」。

一瞬間，和香思索咲太這番話。但她似乎聽不懂話中具體的意思。

「嗯，晚安。」

咲太要離開電話前面時，楓抓住他的手。

「到頭來，你只是想和姊姊上同一所大學吧？你的志願動機太不正當了。」

他只對翔子這麼說。

還仔細地以手指指向電話那一行。

「楓察覺了。」

『嗯。』

「那麼對你來說，要變成什麼樣子才叫作人生？」

「晚安。」

『那……那個，我是牧之原。晚安。』

這在某方面來說算是順利收場吧。

家裏的電話。

「要是楓不獨立，哥哥一輩子都沒辦法結婚。」

和香問了。

「詳情說來聽聽吧。」

咲太將電話旁邊的原子筆拿給麻衣。

『想確認一件事？』

「啊，不，沒關係。我留言說會再打給你卻沒打，我纔要道歉。」

『昨天，咲太先生打電話給我，我卻這麼晚纔回電，對不起。』

首先詢問的人是麻衣。

「信？」

「喂，梓川家。」

「目標？」

麻衣加上這一項。

咲太好奇地探頭看。

和香視線遊移，思考藉口。

這麼一來，和金髮辣妹的打扮呈現反差，確實可以成爲魅力之一吧。

她說着撫摸楓的頭。

「話說回來，小楓，發生了什麼事？看你真有幹勁。」

「這樣啊，那就沒事了。」

「不，謝謝你回電。」

大概是跟和香對調身體時，實際上當成自己的房間使用了吧。彼此是情侶，這樣毫無緊張感似乎不太好。

「好……好的！楓試試看。」

「嗯，隨時都非常歡迎。」

「既然這樣，你就應屆考上日本第一的國立大學吧。」

此時，咲太視線不經意和麻衣相對。她應該從這幾句對話就察覺到來電的人是翔子。

「小楓，你想接電話？」

『好的。那麼咲太先生，晚安。』

「麻衣小姐肯定願意收下的。」

「這樣啊。」

「楓也可以去嗎？」

「哎，想成爲頂尖偶像的你或許無法理解，不過人生並不是爲了成爲什麼樣的人而活。」

「察覺什麼？」

「嗯，總之，就是……」

「真划算耶。」

「翔子小妹？」

「大概就是消磨時間到死的過程吧。」

接着，麻衣在桌上打開楓的筆記本寫字。

儘管麻衣進咲太房間，電話也沒立刻響起。

恐怕是因爲麻衣的手機關機了。楓會對來電鈴聲或震動起反應，麻衣到咲太家的時候都會顧慮到這一點。

等待約三十秒，電話響了。

咲太、楓與和香的視線集中在電話上。顯示的號碼是麻衣的手機號碼。

「……」

楓在電話前面僵住。

「沒事的，是麻衣小姐。」

「好……好的。」

楓緩緩將手伸向話筒。

雖然勉強握住，卻遲遲拿不起來。

手頻頻顫抖。

她猶豫的這段期間，電話進入語音信箱。

——聽到嗶聲後請留言。

制式語音播放完畢之後，透過擴音器傳來麻衣的聲音。

『我是正在和你哥哥交往的櫻島麻衣。』

麻衣煞有介事地自我介紹。她在試着讓楓安心。

『今天我想和小楓說話，所以打電話過來。』

楓的身體止不住顫抖。

咲太從後方搭住她的肩膀。

「沒事的。」

「不知道。小楓突然……」

「對不起，害你努力過度了。」

「照這個樣子，說不定明天就敢出門了。」

楓反覆深呼吸，緩緩放回話筒。

「楓？」

騷動演變成這種程度根本沒心情唸書。對於麻衣的提議，咲太老實地點頭回答「好」。

非得克服這道關卡的時機或許來臨了。

楓憔悴的臉擠出笑容。

「好難理解。」

楓已經熟睡。咲太一邊對抗這份不安一邊捲起她的睡衣袖子。

果然很燙。明顯在發燒。

「今天就休息吧。」

咲太從躺下的楓手中接過筆記本，並且在這時候察覺。

「明天見。」

麻衣在電梯裏自言自語般輕聲說。

想要改變的楓爲了達成寫在筆記本上的目標，非得通過這條荊棘之路。

這個聲音直接從咲太房間傳來。

除了這句話，三人幾乎沒交談，電梯就這麼抵達一樓。

「楓，我進去嘍。」

「如果發生什麼狀況要說一聲喔。」

麻衣撫摸楓的頭，楓隨即難爲情地再度笑了。

不過，咲太內心毫不畏懼，反倒只有勇於面對的心情。

楓帶着發燒泛紅的臉詢問。

「楓，你好努力。」

楓的思春期症候羣果然沒結束。搬到藤澤，讓楓遠離網絡，斷絕和他人的聯繫之後，就不再出現新的瘀青或傷痕，卻是治標不治本。

楓即使不舒服，對麻衣露出的笑容依然真的心滿意足。自己立下的目標完成一項了。正如楓自己所說，她應該很高興吧。咲太認爲她真的很高興，因爲這兩年來絲毫做不到的事情，她如今做到了。

咲太離開楓的房間。楓的筆記本在餐桌上，咲太拿起筆記本回到楓身邊。

「不，託麻衣小姐的福，楓達成一個目標了。」

麻衣溫柔地道歉，蹲在楓前面。

「哥哥，楓成功了！」

對響亮的聲音起反應而走出房間的麻衣聲音帶着緊張感。

如此擔心地叮嚀的人是和香。

事到如今不必驚訝、不必畏懼。

「我……我沒事。」

「筆記本在哪裏？」

「來。」

至今依然貼在眼皮內側的記憶，無法忘記的討厭記憶。這一瞬間，這段記憶加上鮮豔的色彩，在咲太腦中復甦。

來到門前的道路，麻衣催咲太回到楓身邊般這麼說。

她開心地在這項目標劃上紅圈圈，驕傲地拿給咲太看。

『這麼一來，應該敢接我的電話了。』

楓轉身讓喜悅爆發。眼角泛出喜悅與安心的淚水，眼睛閃閃發亮。

換算成時間連一分鐘都不到的簡短通話。即使如此，對楓來說依然是一大步。真的是很大的一步。老實說，這一天居然成真來臨，讓咲太嚇了一跳。

「小楓，恭喜你。你做得很好。」

聲音緊張得高八度。即使如此，楓依然好好將話筒貼在耳朵上。

兩年前，楓遭到霸凌那時候。每次看到網絡留言或是朋友傳來的簡訊，神祕的瘀青或傷痕就會襲擊楓的身體。

「啊，有。聽到了！」

咲太將手伸向楓快要倒下的身體，好不容易拉過來扶住，就這麼一起坐在地上。

肌膚變成藍紫色，一直延伸到手肘下方。

「這……這裏是梓川家！」

「嗯，小楓好努力。」

咲太輕輕敲門打開一看，楓正要從牀上起身。

「如果你無精打采，熊貓會擔心你喔。」

像瘀青的痕跡。

楓白皙嬌嫩的手臂出現的藍紫色瘀青，令咲太想起楓的時間在這兩年來一直靜止着。他刻骨銘心地想起這件事。

「不過，今天到此爲止。我跟和香要回去了，咲太帶小楓去休息吧。」

「楓！」

「收到。」

「好的，等您來電。」

扶住的身體在發熱，楓的說法不能盡信。

「應……應該沒問題。」

要是再晚一步，楓應該會毫無防備地倒地吧。

「在客廳。等我一下。」

這將是一條漫長又險峻的道路吧。

「什麼？怎麼回事？」

「喂，楓？」

話語很簡短，但咲太不用問也知道意思。他也這麼覺得。

「那就糟了。楓今天要睡了。」

咲太如此慰勞的這一瞬間，異狀發生了……楓突然像斷線的傀儡，全身失去力氣。

麻衣與和香的背影進入正對面的公寓。咲太看着電子鎖玻璃門關上，接着回到自家。

因爲，咲太早就做好心理準備迎接這一天。

咲太有種不好的預感，身體突然開始嘎吱作響。

終於，楓閉着眼睛拿起話筒。

「好……好的。」

不過，這對楓來說是難事，是努力再努力才終於做得到的事。以爲成功了，卻依然感受到強烈的壓力，像今天一樣發燒。就是這麼困難的事。

「或許可以去看熊貓。」

咲太從後方伸手摸楓的額頭。

「……」

楓接過筆記本。

究竟要用什麼東西毆打纔會留下這種瘀青？

到最後，楓的心依然沒得到拯救。

楓反覆深呼吸。在這段時間，麻衣也毫不放棄，繼續對楓說話。

擔心地觀察楓氣色的和香轉頭回應麻衣。

咲太隨口回應。沒必要讓和香露出消沉的表情。

讓楓躺上牀休息之後，咲太先出門送麻衣與和香回家。

咲太被迫想起。

如麻衣所說，楓這種感覺真的難以理解。咲太認爲大概不可能確實理解吧。做得到的人絕對不懂做不到的心情，事情愈是單純就愈是如此……

「是啊。」

楓再度聆聽話筒裏的聲音。

楓的手腕部位顏色有點不一樣。剛開始咲太以爲是光影造成的，然而不是。

『那麼，我改天再打過來喔。』

「……」

接電話這種事，咲太與麻衣正常就能做到。即使是個性內向的人，只要是熟人打的電話，肯定可以毫不緊張地接聽。

『喂～～小楓，有聽到嗎～～』

哥哥以外的人打電話來也要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