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COMPLEX CONGRATULATION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2.4萬 字
1
「好驚人啊……」
一踏入演唱會會場,羣聚粉絲的熱氣就迎面而來,使得咲太自然脫口低語。
只有站票的空間,在開演十五分鐘前就客滿。可容納人數兩百人的展演空間籠罩着引頸期盼開演的粉絲喧嚷聲。
地點是年輕人的城市——澀谷,平常完全和咲太無緣的城市。他今天來這裏欣賞一直跟他無緣的偶像演唱會。
咲太確保會場最後面靠牆的位置。
「很受歡迎嘛。」
他對來到身旁的和香說了。是麻衣外表的和香。如果旁人發現她是「櫻島麻衣」終究不太妙,所以和香壓低帽子,還戴着口罩。
「目前頂多只能填滿這麼大的空間。」
和香不太高興地回答。這裏的面積大概是兩間教室大吧,感覺和物理實驗室差不多或再小一點。不過相對的,舞臺近得像是伸手可及。
這麼一來,即使站在最後面,應該也能看清楚每個偶像的臉。
「補充一下,我剛纔可不是在挖苦你喔。」
咲太是在形容這股充滿會場的期待感,不是在說人數。但咲太也不認爲人少就是了……客滿果然具備魄力。
「你的母親也在裏面嗎?」
和香之前說過母親每次都會來看演唱會。
「大概在前面。」
「真的?」
咲太沒勇氣踏入擠滿人的前方。
「大致上,我都站在面向舞臺的左邊……」
換句話說就是另一邊。這似乎是她想說的意思。咲太定睛注視,但人終究太多,沒看見和香的母親。
相對的,咲太發現其他女性零星散佈在人羣中。正確來說是女生,年紀和咲太差不多,也有好幾個像是國中生的女生。
「我就會穿啦!」
粉絲們配合歌詞介紹的成員,將熒光棒切換成各人對應的顏色炒熱氣氛。
在和香的威脅之下,咲太不情不願地照做。
「我有穿,不過偶像不會流汗!」
寂靜籠罩會場。緊接着……
卯月硬是打馬虎眼,想要結束這段過場。
隨着這聲吆喝,所有成員轉身掛着笑容跳躍。
唱完前三首歌曲之後,氣喘吁吁的成員們在舞臺上排成一列。
男生人數當然遠多於女生。即使如此,整體也有兩成左右是女生。
充分傳達女生魅力的歌聲和正統的樂團演奏重疊。歌詞內容是爲追夢人加油,在樂觀的歌詞輔助之下,成爲一首出色的偶像歌曲。
「話說,月月,你流汗流得太誇張了吧?」
麻衣比她還高,輪廓也更漂亮。
「那個女生是月月。」
「畢竟是姊姊,我不是很擔心。」
「那就別問啊。」
「月月,你不是說過嗎?每次演唱會之後,汗流到連內褲都溼了……」
「不穿反而顯眼喔。」
「狀況……怎麼樣?」
距離開演不到五分鐘。
「歌舞應該完全記熟了。」
會場接連響起歡呼聲。
「……」
「是喔……」
咲太身穿黃色T恤。那是印上甜蜜子彈代表圖樣的T恤,也領到一條相同圖樣的毛巾。
「經歷一次之後,或許會意外着迷喔。」
「哎,是沒錯啦。」
聽到這句話,粉絲們同時安靜不語。
曲子的前奏隨即響起。傳入耳中的是音色可愛的流行風格樂曲,和咲太想象的偶像歌曲一模一樣。相較於前三首搖滾有型的曲子,氣氛截然不同。
「不用喊。」
「吵死了。」
「沒想到也有女生啊。」
傳來這句沉穩的廣播。
「是這樣嗎?」
七人異口同聲地說。
成員指向卯月那和額頭合而爲一的劉海。
「不要拆穿別人在想什麼。」
事實上,廣川卯月汗如雨下,劉海緊貼在額頭上。不過其他成員也差不多,每個人的額頭都冒出汗珠。從一開始就全力以赴,是一場使出渾身解數的表演。
和香沒回嘴,但是映在咲太視野一角的她一臉無法接受的樣子。
「你覺得姊姊比較可愛對吧?」
咲太聽她說完便低下頭,並不是沮喪,而是爲了確認自己的衣服。
「因爲有月月。」
「姊姊她……」
「所以呢?」
「這是……那個,來路不明的液體。」
「換句話說,黃色是豐濱的代表色嗎?」
明顯慌張的卯月以奇怪的話語否定,看來是被指出流汗而不好意思,臉紅應該不只是唱歌跳舞的影響。
是依序介紹七名成員的歌曲。「裝模作樣的美女一開口就令人失望,這個人是誰?」以這句歌詞詢問會場衆人,粉絲就回以「月月~~!」的口號;「不同於花俏的裝扮,其實本性正經的人是誰?」這句歌詞得到「小香~~!」的回應,整個會場團結一致。
咲太就這麼看着前方告知。
「看顏色就知道支持誰。」
「GO!」
「爲什麼一副不滿的樣子?咲太,你要幫姊姊加油對吧?」
「廣川卯月,我們的隊長。她也有當模特兒,女生大多是她的粉絲。」
短髮女生似乎忍笑忍得很辛苦。
看來是甜蜜子彈的成員自己廣播。「現在在廣播,請安靜!」這個聲音斥責喧嚷的粉絲,並且告知演唱會進行時的注意事項。像是禁止拍照攝影、不要過於興奮造成旁人困擾、不要丟東西等等,感覺像是和會場的粉絲聊天般告知既定原則。
不久……
正如和香所說,女粉絲約有一半穿着相同的藍T恤,脖子還掛着藍毛巾。
「偶像不會穿內褲!」
——幾件事要麻煩光臨現場的各位配合。
「哎呀~~開始了耶。」
像這樣目睹會場的現在,咲太就知道和香沒說謊。即使顏色各有不同,聚集在會場的粉絲都穿成相同的樣子。
麻衣以麥克風輕聲說完,會場衆人鬨堂大笑。
舞臺上,站在隊長旁邊的短髮女生如此吐槽。
「她們穿藍色T恤對吧?」
「咦?」
「月月~~!」
「好……好了,下一首!」
「偶像不會流汗!」
歌詞聽起來很獨特,不是追尋夢想的歌,不是歌頌友情也不是惆悵的單戀歌曲。
卯月突然被爆料而亂了分寸,做出奇怪的回應。明明是修長的模特兒體型,表情看起來也成熟,個性卻似乎意外地冒失。
「但我有點擔心。」
確實加入電吉他與鼓聲的搖滾風格,是甜蜜子彈歌曲常見的特徵。麻衣幾乎每天都在看演唱會影片,所以她們的歌曲,咲太也已經聽得很熟。
「不對,月月得否認沒穿內褲的謠言纔行吧?」
插話這麼說的是面向舞臺左側的金髮少女……「豐濱和香」。不過現在的內在是麻衣。
和香打耳語告知咲太。她是甜蜜子彈的隊長,似乎也在當模特兒。修長的體型看起來確實煞有介事。
像是副隊長的短髮女生重新主導現場。
卯月一臉正經地回答。
「不不不,已經很誇張了。」
「你在開演前幾分鐘問這種問題?」
「我也喊一下比較好嗎?」
和香則是在薄連帽外套底下穿了一件和咲太相同的黃色T恤。
——一起HIGH翻天吧!
假扮和香的麻衣立刻反駁,其他成員也說「我也會」、「我也一樣」接連背叛隊長。
粉絲們接連發出「月月~~!」「小香~~!」等歡呼聲,成員各自揮手回應。
場中響起麥克風的尖銳回授聲,蓋過了和香的疑問。會場幾乎在同一時間關燈,只留下部分腳邊的間接照明,黑暗封鎖周圍。
「好~~下一首!」
「那麼,那是什麼?」
全體成員齊聲大喊。幾乎在同一時間,燈光打在舞臺上,射出大炮般的巨大拉炮。是舞臺表演用的大型綵帶炮。
——那麼,接下來是最後的請求。
從對巨大聲響感到的驚嚇回神一看,七名成員不知何時已站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漆黑舞臺上。第一首歌的前奏打起輕快的節奏。
順着這樣的氣氛,接下來的第二、第三首也是節奏感強烈的快歌。
「嗯?」
咲太隨便回答,再度看向粉絲羣。依照顏色可以輕易辨識大家各自支持誰,相對的,這也成爲團員的人氣投票,難免覺得殘酷。乍看感覺藍色最多,再來是紅色或粉紅色,黃色與綠色不相上下。換言之,和香在這裏的受歡迎程度是第三四名。
看來演唱會不是單純欣賞歌舞,而是像這樣同樂的活動。
設計頗爲簡樸,不知情的話,看起來應該是普通的印花T恤吧。雖然這麼說,但咲太平常絕對不會穿這種顏色的T恤,所以有點抗拒。
成員們笑着調整位置,準備下一首曲子。所有人背對粉絲靜止不動。
「那是誰?」
「要是繼續捉弄她,可能會出現再也當不了偶像的發言。」
大概是每次的例行公事吧,粉絲與偶像的默契莫名地好。
「晚安~~!我們是甜蜜子彈!」
即使如此,會場依然發出「喔喔!」的期待聲。
咲太詢問身旁一動也不動的和香,卻不知爲何被瞪了一眼。看來她以爲咲太在消遣她。但咲太只是覺得要入境隨俗……畢竟難得穿上了支持「豐濱和香」的黃色T恤。
在正中央拿麥克風的是成員之中個子最高的少女。她在唱歌的時候也擔任主唱。
唱歌時,成員們逐一退到舞臺兩側,然後接受粉絲的呼喚,換上新服裝衝上舞臺……這樣的演出也非常搭配歌曲。
偶像與粉絲如此合作無間,老實說令咲太懾服。他在這裏感受到日常生活所品味不到的強大能量。
所有人的介紹在進入最後轉折前結束,她們也全部換裝完畢。最後的總結是關於偶像團體「甜蜜子彈」的歌詞。
——進軍吧,紅白,武道館!
粉絲的聲音也和歌聲重疊,氣氛如同步入尾聲般熱鬧。不過演唱會纔剛開始而已。
「也有這種怪歌呢。」
「所有偶像團體都有類似主題的歌曲喔。」
和香以「連這種事都不知道?」的眼神看向咲太。看來在偶像世界有許多咲太不知道的常識。
臺上正在表演下一首歌曲。所有成員拿着指揮棒,轉動指揮棒排出隊型的舞蹈動作散發出儀隊般的氣氛。
和上一首歌的表演完全不同,百看不膩。
這首歌唱到第二段副歌時,會場出現某種氣氛。粉絲們的視線逐漸集中在一名成員身上。
大多站在面向舞臺左側的金髮少女;以「豐濱和香」的身分站在舞臺上的麻衣。
其他成員都小心翼翼地耍着棒子,只有麻衣幾乎沒看指揮棒,朝只有站票的會場散播笑容。
動作也很輕快,感覺穩定又安心,舞蹈也充滿張力。該靜止的時候就靜止,該動的時候運用全身表現歌曲意境。伸長的手腳動作溫和柔軟,也不忘展現偶像應有的可愛。
這是所有人動作一致排列陣型的舞蹈,並非只有麻衣極端搶眼。但她莫名令人在意,具備這種逐漸吸引目光的魅力。
——某些地方不一樣。
不只是咲太,粉絲們應該也有同樣的感受,所以在意麻衣,目光離不開麻衣。
在即將進入高潮副歌的段落,奠定這份突兀感的場面來臨了。
擔任主唱的廣川卯月拋接指揮棒失敗。
一瞬間的慌張使得卯月拿開嘴邊的麥克風。由於是獨唱段落,所以歌聲即將出現空白。
即使如此,麻衣依然沒和咲太對看,因爲她在扮演和香的角色,貫徹這份態度。櫻島麻衣「完全成爲豐濱和香」的演技堪稱無懈可擊,完美無瑕。
無論基於什麼隱情,這依然令他悲哀,甚至不願意想象。
「這是在等什麼?」
「『喔喔!』是什麼意思啊?」

「我又不是在說這個。」
她牽着女兒的手,頻頻點頭,眼角泛着淚光。
成員與粉絲的反應都慢半拍。大概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吧。
這無疑是咲太的真心話。他不知道一場演唱會要如此拼命表演,感覺是全力以赴到燃燒殆盡的程度。
「謝謝各位!」
和香簡短詢問感想。
「話說,總覺得小香最近好厲害耶。」
和香哼一聲之後轉回正前方,大概是生氣了。
「滿嘴謊言。」
舞臺上,成員們正一邊揮手一邊回到舞臺兩側。
卯月停頓片刻,大口吸氣。
「月月,說不定出乎意料是自己公佈自己喔!」
「咦~~怎樣怎樣?超恐怖的。」
「像是準備飯菜、打掃房間與浴廁、倒垃圾、洗衣服等各種事。」
這句話令咲太感到遺憾,但他也無法強烈否定。
瞬間的寂靜。
和香說着指向通往出口的通道。
「小香~~!」
「咲太不是一直有氣無力地過生活嗎?」
聽到卯月這麼說,所有人挺直背脊,閉上眼睛,各自求神拜佛。麻衣也將雙手交握抵在額頭祈禱。這是她之前在演唱會影片看過的和香動作。
「你心思沒有細膩到會在意這種事吧?」
「既然知道會被麻衣小姐當成外人,誰要去啊?」
即使如此,會場依然殘留未冷卻的熱氣。
「都已經是第二學年的第二學期了,這時候才加入社團,心臟也太大顆了吧?」
然而,麻衣的歌聲就像撈起落下的球,漂亮地銜接上歌詞。
「要是嘲笑別人的努力,這個人就完了吧?」
「還以爲你會認爲這種努力很土。」
成員露出驚訝表情,但歌曲才唱到一半,所以繼續帶着笑容唱歌。粉絲齊聲高呼,會場氣氛炒得更熱。
粉絲趁着這一瞬間的機會直接對支持的成員說話。「請加油」、「我會支持你」或是「我喜歡你」之類的。
「今天按照甜蜜子彈的慣例!要公佈下一首單曲的主唱~~!」
一抬頭,臉上都掛着開朗的表情。心滿意足,真的舒暢無比的笑容。
咲太打死都不想進入已經完成的社交圈,這樣只會造成困擾。何況咲太不介意掛着睡眼惺忪的臉。
人潮接受工作人員的引導,依序流往出口。來到大廳,長長的人龍吸引目光。是甜蜜子彈粉絲們在排隊。
她們朝粉絲深深鞠躬。
麻衣朝重整步調的隊長使眼神,將主唱工作交還給她。從一個意外誕生的漂亮助攻爲演唱會會場帶來興奮與歡喜。
「啊~~月月,快點啦!」
持續喊「安可」約一分鐘後,換上輕便T恤的成員們充滿活力地跑上臺。
「所以,今天謝謝各位!」
不過,立刻就響起「喔喔!」的喧嚷聲,歡呼聲與祝福的掌聲逐漸統治會場。支持和香的粉絲高舉黃色熒光棒,粉絲們全部跟進。回神一看,黃色的光填滿了會場。
所有人都拿着麥克風,卻不是要唱歌的樣子。
這個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會場靜靜響起。
「有啦。何況我也有在努力做某些事。」
臺上使出渾身解數的成員汗流浹背,上氣不接下氣。即使如此,她們依然笑容滿面地排成一列,和身旁的成員手牽手。
和香眼神露出笑意,心情似乎不錯。
「哪裏意外?」
「姊姊……好厲害……」
慶祝一輪之後,獲選爲下一首單曲主唱的「豐濱和香」述說「我會努力!」的抱負,離別的時刻如今真的來臨了。
只有一點例外……
「太好了,太好了!」
兩小時轉眼即逝,進入尾聲。
「找什麼事情做?」
「明明不是這樣吧!唉……算了。」
柔和的抒情歌、搖滾歌、電子流行歌,不問類型接連表演的歌曲以及配合歌曲的各種演出,使得演唱會直到最後的最後都盛況非凡。
「哎,我可以理解爲何有人對偶像那麼狂熱了。」
「那個。」
成員們紛紛表達不安與期待。
和香下意識地這麼說。至少她蘊含純粹憧憬的眼神是這麼說的。
「什麼嘛,我沒有粉絲聲援還是每天努力做各種家事,你卻說我不努力嗎?」
結果,咲太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和麻衣四目相對。麻衣應該有發現咲太與和香。畢竟票是麻衣給的,而且最後方靠牆的位置前面有一點點空間,所以從臺上看的話,咲太與和香站的位置應該相當明顯。
在臺上,首度獲得主唱曲的「豐濱和香」被所有成員摟住道賀。
「公佈了!」
咲太在粉絲的隊列中發現一個似曾相識的人。脫離甜蜜子彈粉絲年齡層的年長女性,是和香的母親。
卯月誇張地垂頭喪氣。
和香投以錯愕的表情。咲太不以爲意地說下去:
接着,成員們異口同聲朝會場這麼說。
成員們紛紛說着「真的真的」、「厲害厲害」不斷表示同意。
「嗯嗯?」
她歪頭思索,接着再度偷看,裝模作樣地喊着「喔喔!」表達驚訝。
甜蜜子彈的成員們隔着細長的桌子目送粉絲們離開,舉起單手和他們連續擊掌。
「喔喔!」
「下一首單曲的主唱是……!」
「像是加入社團,以全國大賽爲目標之類的。這麼一來,你那張睡眼惺忪的臉也能稍微正經一點吧?」
「既然交給我公佈,不就代表我沒機會了嗎?」
「這是怎樣?真意外。」
「對不起,今天沒辦法安可!」
「這次大家也認同吧?因爲小香今天好厲害。拋接失誤真的多虧你的幫忙,謝謝~~」
在這樣的氣氛中,一名撲克臉女性從舞臺側邊現身。她身穿工作人員的外套,應該是相關人員吧。她將白色信封交給卯月,然後迅速從舞臺上消失。
「話說,你這樣根本是媽媽吧?」
「那麼,我來公佈吧~~」
七名成員再度排成一列,深深鞠躬。布幕就這樣迅速拉下,演唱會結束。
站在正中央的卯月斷然拒絕。這是正常的狀況嗎?會場發出「咦~~」的不滿聲音。卯月對此咧嘴一笑。
成員們完全退場之後,會場立刻開始齊呼「安可」。人數達到兩百,連聲音也具備壓力。
「因爲~~!」
粉絲的喧嚷聲撼動空氣。那是蘊含期待的喧嚷聲。
「不過,既然有這種想法,找點事情做不就好了?」
「這也讓我意外。」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好努力。」
「怎麼樣?」
「咲太也去吧?」
咲太身旁的和香本人以恍惚的表情注視臺上的麻衣,口罩底下的嘴巴在動。在響亮的音樂聲中聽不到她在說什麼,但還是知道她正在喃喃低語。
咲太說出疑問。
就像咲太昨天所擔心的,麻衣表演得比「豐濱和香」本人還出色。
卯月高聲宣佈之後,會場的氣氛更熱了。歡呼與掌聲的滿堂彩,此外也接連響起呼喚成員名字的聲音。
「沒錯。我就是在說全世界的媽媽都很偉大。」
短髮女生如此鼓勵,還摸摸卯月的頭。看來她是這一團的精神支柱。
振作起來的卯月重新來過。她將麥克風交給旁邊成員保管,從信封取出一張對摺的紙,在自己手心打開,先只看一眼確認。
她的側臉浮現喜悅加上安心的情緒。
引導的人員上前搭話,和香的母親就對周圍的粉絲與工作人員說「對不起」道歉,朝出口離開。她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見了。
相對的,和香完全停下腳步。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母親消失的方向僵住。
「媽媽……在笑……」
嘴脣微微動着,發出毫無情感的聲音。
「她有時候還是會笑吧?」
「……沒有。」
極其冷漠、平淡的否定。和香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
「沒在我面前露出過那種表情。」
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不過,和香很快就停止顫抖,在咲太思索該說什麼的時候停止了。她全身輕輕放鬆,如同對某種事物心灰意冷。
「到頭來,就是這樣……」
從和香口中發出的嘎吱聲類似某種聲音。
「媽媽……就是這樣……」
薄薄冰膜出現龜裂的聲音。
「是姊姊……」
聲音變得更大聲。
「媽媽……果然認爲姊姊比較好……」
和香決定性的這句話使得內心水面的薄冰輕易粉碎,眼神逐漸失去意志之光,自身的存在逐漸沉入內心深處的黑暗。
海浪聲蓋過他的聲音。
2
她低頭呢喃……
「放手……放開我!」
「夠了!我受夠了!夠了!」
即使沐浴在月光下,依然蘊含能吸入一切般的深邃。
和香率直地發泄湧上心頭的情感。
「不要用這種做法測試自己的價值!」
「……我不想回去。」
但咲太在踏出腳步之前停住。他察覺身後和香的氣息消失了。
「家在這邊。」
「吵死了……吵死了!」
和香繼續在夜晚黑暗的大海中前進。
咲太一邊注意和香,一邊慢慢走向海灘邊緣。
咲太也從沙灘拔腿衝進海中,濺起水花追着和香。
「我不是說我做不到嗎?」
「喂!」
和香激起水花,掙扎着想要浮在海面。咲太從後方抱住她逐漸下沉的身體,拉到海面。
漆黑深沉的夜晚大海。
「……」
咲太只能拉開嗓子,以免輸給浪濤聲。
「不要。如果你有什麼三長兩短,麻衣小姐會難過。」
「跟你這傢伙無關吧!」
咲太看向告知下一班電車發車時間的電子告示板。旁邊的時鐘顯示現在是晚上九點出頭。雖然不算很晚,卻也不是接下來會去海邊玩的時間。
「這種事我哪做得到!」
穿越馬路,沿着正前方的階梯往下來到沙灘。
「什麼嘛……」
「不準瞧不起我!」
前往海邊所需的時間約兩三分鐘。走出車站看向南方就是海。
在演唱會結束尚未失溫的亢奮中,只有和香沉入昏暗的心底。
「知道了。只去一下喔。」
話是這麼說,但咲太也不能扔下如同行屍走肉的和香。即使強行帶她回家,她也可能擅自不知又晃到哪裏去,到時候就各方面來說都很棘手。
看完演唱會的回程平靜到令人覺得剛纔的盛況或許是一場夢。亢奮的熱度完全冷卻,找遍身體各處都沒留下餘溫。
「這是怎樣啦……」
「放手!放開我啦,笨蛋!」
「麻煩的傢伙……」
走下平緩的坡道,在孤單矗立的便利商店前面等紅綠燈。134號國道的紅綠燈平常總是等很久,但今天綠燈很快就亮了。
「說起來,你每天要我照顧你喫飯,我們不可能毫無關係吧?」
感到疑惑的咲太轉身一看,發現和香走向南側出口。往那裏走有一條連通道,走到底是小田急百貨公司以及江之電藤澤站。
和香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沒發生任何事,放空內心站在電車門口。光看就感覺得到她內心的枯竭。她的雙眼沒映出任何事物,真正的面無表情就是她現在這樣吧。
「沒事了,冷靜下來!」
「放手!」
「沒錯。」
「?」
和香亂動想要掙脫。
「既然這樣,就不要用這種卑鄙的做法測試我!」
九月也只剩兩天。天一黑,氣溫就迅速下降。海邊吹起有點冷的風,令人想穿長袖衣服。
咲太自然朝着車站北側出口走。要回家的話,從看得見家電量販店的這個出口比較快。
如果是看海,也可以在江之島站下車。海水浴的季節已經結束,不過在任何季節,只要去海邊就看得到海。從通往江之島的弁天橋眺望海景也很棒,但是咲太沒下車。
「……想去海邊。」
結果,從澀谷到藤澤約四十五分鐘的路程,和香一句話都沒說。
「咲太你只是因爲在乎姊姊的身體吧?」
好不容易追上時,海面已經高達胸口。捲過來的海浪上下搖晃身體。
「到最後,還不都是姊姊!大家還不是覺得姊姊比較好!沒人需要我!」
順着人潮走出驗票閘口。
這是沿海行駛的電車。方便前往海邊的車站,咲太還想到另外幾個選擇。即使如此,咲太與和香依然在最熟悉的七里濱站下車。
咲太終究立刻明白狀況不對勁。
到站時,咲太輕拉和香的手臂帶她下車。感覺要是扔着她不管,她會就這樣一直搭着電車,不知道會搭去哪裏。
咲太以眼神朝後方示意,但和香就這麼低着頭,看都不看咲太一眼。不只如此,咲太甚至懷疑她沒聽到聲音,她幾乎沒有反應。
「放開我啦!」
咲太用力踩着海底,朝沙灘移動。能夠依賴的是行駛在134號國道上的車輛燈光。咲太也一度被海浪打在頭頂,所以在一瞬間迷失方向,不知道哪邊是陸地。這就是夜晚大海的恐怖。
「豐濱。」
「喂。」
「等一下!」
「不要以會得救爲前提跑進海里啦,笨蛋!」
「夠了……我受夠了!放手……」
淚珠一滴滴落入海中,混入海水。
咲太抬頭一看,直到剛纔都還在的和香消失了。她被海浪卷得失去平衡,沉入海中。
咲太在浪花勉強打不到的位置停下腳步,但是跟在後方不遠處的和香腳步聲沒停止。她經過咲太身邊,不在乎身體溼掉,就這麼穿着鞋子進入海中。
「啊?」
和香以亂糟糟的臉瞪向咲太。
和香拍打海面亂動。雖然筆直站着踩得到底,但剛纔身體被拖進海中的恐懼造成恐慌。
「不要!不要!」
「!」
「不用管我啦!」
「不要管我了啦!」
爲了去峯原高中上課,每天用來搭電車的小車站。
「噗哈!」
和香含糊低語。沒有活力、霸氣與精神,感覺內心真的空空如也。
「小姐,你在做什麼啊?」
好不容易回到海面及膝的深度。咲太也完全上氣不接下氣了。
眼前突然出現一塊黑色物體,察覺這是海浪時已經太遲了。無處可逃,連頭都被海浪吞噬,視野瞬間塗抹成一片漆黑。
咲太出聲呼喚,但和香沒停步。海越來越深,直到膝蓋都浸在海中。
和香連忙抬起頭,激烈地咳嗽。似乎喝到海水了。
咲太覺得就算否認,和香也不會相信,所以就老實承認。這也是事實。
咲太的音量自然變大,以免輸給如同從底部湧上的海浪聲。
咲太抓住和香的肩膀阻止她。
「不用管我!」
「怎麼可以不管!」
再搭兩站的鎌倉高中前站也可以清楚看見海。從車站站臺延伸的全景,是這條路線首屈一指的景色。但是咲太沒有要下車的意思。
咲太放開和香的手,走向江之電藤澤站。
「……」
咲太追上蹣跚前進的和香,抓住她的手。
和香倒抽一口氣,頓時停止動作,不再亂動。
在擁擠的電車內保持沉默是好事,所以咲太默默尊重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和香的態度。
咲太的雙手現在也穩穩抓住和香的雙手手腕,即使和香甩動雙手也不鬆手。不會鬆手。
「豐濱!」
「誰纔是笨蛋啊?糟糕!」
「小姐!」
「咳,咳咳!」
「不……不要!夠了!」
瞪着咲太的雙眼看起來在拼命對抗悲傷。
「我說過麻衣不是這樣吧?要是你出事,她絕對會難過。別讓我說第二次。」
其實和香的母親肯定也一樣。但就算現在講這個,和香應該也聽不進去。
「那是騙人的!」
「並不是。」
「她不是說過『討厭』我嗎?」
「這纔是騙人的。」
嚴格來說,兩種情感肯定都是真的,複雜地混合在一起。
「那麼,證據呢?」
賭氣的和香提出這個孩子氣的問題。大概以爲只要這麼講,咲太就無計可施。雖然手段幼稚,效果卻挺好的。不過對於這個問題,咲太也準備好答案了。
「知道了。我就讓你看看吧。」
咲太隨口對和香說。
「咦?」
反倒是和香露出困惑表情。
「我說要讓你看證據。跟我來。」
「等……等一下!」
和香似乎完全措手不及,咲太輕輕拉她,她就跟着走。
回到沙灘,先儘量將溼衣物擰乾。頭髮與身體以印着甜蜜子彈圖樣的毛巾儘量擦乾,擦完之後走階梯來到國道。
這段時間,咲太一直牽着和香以免她跑掉。
兩人穿越通往車站的路口。此時,咲太發現一輛出租車要從便利商店停車場開出來。
和香再度低語。
「抱歉沒有很遠……」
「在那種令人眼花撩亂的狀況,應該需要一些鼓勵自己的東西吧?」
「什麼?」
不知道究竟有幾封。乍看應該也有五十封以上,或許超過一百封。
和香哭成淚人兒,身體微微發抖。
「哎,也是啦。」
「那還用說,當然超開心的。」
「不敢寫……」
「因爲……我……!」
「不需要了吧?」
「嗯?」
「這是怎樣?」
和香的眼神像是在尋求依靠。
接着,她目瞪口呆。
出租車打方向燈起步。
和香戰戰兢兢地拉開抽屜。
和香似乎沒察覺。
「啊?」
同時,玄關傳來小小的聲音。開門的細微聲響。門上了鎖,所以既然咲太與和香在這裏,只有一個人進得來。
然而,後座的自動車門毫無動靜,反倒是大叔打開駕駛座車門下車。
「我在說海。」
裏面收藏了一個黃色的零食罐。
「是你先說的。」
不只是拍連續劇或電影,也拍了許多廣告,上了許多綜藝節目。大人之中總是隻混入一個小女生的光景,咲太也隱約記得。
大叔如此催促咲太與和香。真是一個大好人。感覺他對應得很熟練,或許之前也載過溼透的乘客。
「手。」
和香默默看着車外一陣子。
和香即使口出不滿,依然沒甩掉咲太的手。咲太只是輕輕握住,她如果想掙脫肯定隨時都能掙脫。
「居然覺得這不會成爲鼓勵,你以爲麻衣小姐的個性多差啊?」
「當時還是個小鬼,這也在所難免吧?」
她忽然這麼說。
和香嘴脣發抖。
他充滿活力地舉手示意,和駕駛座的大叔四目相對。咲太與和香被路燈照亮,光看一眼就知道兩人是什麼狀態吧。頭髮與衣服都還是溼的,即使如此,出租車依然停下來了。
「應該是因爲覺得很開心吧。」
顫抖終於平息。
咲太直接走向幾乎沒在使用的和室。和客廳相鄰,以一扇拉門隔開。
「記得『比熱』是每公克上升一度所需要的熱量?」
麻衣現在也很紅,但她以童星身分走紅的當時形成一股熱潮,所有電視節目都在搶她。
「爲什麼……」
咲太看着車外景色如此補充。
「莫名……其妙……」
第一次停紅燈時……
「不行喔,這裏禁止游泳。」
——不論在哪裏,姊姊都好帥氣。是我引以爲傲的姊姊。
「當時我也是小鬼,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麻衣小姐在童星時代就紅得不得了。」
「爲什麼……爲什麼……」
「這裏是車上。」
「海水啦,笨蛋。」
以前咲太每次都按門鈴,所以這是第一次使用。
「你居然知道這種事耶。」
咲太以此做爲開場白,將自家位置告訴大叔。
即使如此,情感是很老實的,和香雙眼噙滿淚水。
「突然就衝進海里的傢伙無法信賴。」
「來,請上車。」
她如同夢囈般反覆說着。內心的疑問把她耍得團團轉。
「……」
兩人搭電梯到九樓。家門也是咲太拿鑰匙開啓。
咲太恭敬地道謝之後,先讓和香上車,接着也坐到她身旁。
氣溫完全轉變成秋天的氣息。相較之下,海水確實給人溫度偏高的印象。咲太知道原因,他之前問過理央。
咲太先只脫下溼掉的襪子,進入屋內。和香也同樣只脫下黑褲襪。
咲太打開的這封信塞滿了和香兒時的心意,洋溢着她對姊姊麻衣的憧憬。從麻衣演出的連續劇感想、節目空檔播放的廣告、街上看見的電影宣傳海報到綜藝節目的單元,和香的信裏是這麼寫的。
和香的視線落在兩人中間。咲太與和香的手依然相系。
「我不是真正的妹妹!」
和香一邊抱怨一邊伸手取出鴿子餅罐,放在榻榻米上,打開有點緊的蓋子。
「謝謝。」
後來,兩人毫無交談,出租車就抵達公寓前面。
他帶和香來到孤單地擺在和室深處的櫥櫃前面,以眼神催促和香打開。
「你站在演唱會臺上接受粉絲聲援的時候,難道不覺得開心嗎?」
用力咬着嘴脣,想要壓制迸發的情感。
「……」
「這是……我寫的信……」
總歸來說,水比空氣不容易變熱,同時也不容易變冷。不同於每天溫差大的空氣,海水是花時間慢慢加熱,然後慢慢冷卻。夏季受到陽光照射而提升溫度的海水,大約到十一月纔會真正變成秋季應有的溫度。實際上,衝浪之類的水上活動直到十月都還很盛行。
「好煩。」
「這也一樣吧?有人願意喜歡自己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
「莫名其妙……」
咲太認爲即使和香嘴裏這麼說,她其實也早就知道,所以她的眼角纔會噙淚。
「這是怎樣?」
「所以,當我知道之後就一直覺得很不安……想到可能給姊姊添了麻煩,我就再也不敢寫信給姊姊了!」
咲太也拿起一封信,以平假名署名的信。
「水的比熱比空氣高喔。」
收件人都是「櫻島麻衣小姐」。放在上層的信封是以工整漢字寫上收件人,但是越下面的信封,文字就越稚嫩,最下面的信是以笨拙的筆跡寫下「櫻島麻衣小姐」的平假名。
「你想逃吧?」
「……」
和香不發一語,逐一檢視這疊信。
咲太再度向司機大叔道謝,以潮溼的鈔票付錢。
一度忍住的淚水沿着臉頰滑落。
語句稚嫩,但也因此信件傳達出純真的心意。
和香再度投以疑問,這次只用視線詢問:「什麼?」
看起來平凡無奇的櫥櫃。
「打開就知道了。」
「……咦?」
「我的手?」
「很溫暖。」
「……」
和香說。
「你這傢伙不懂啦!我寫信的那時候,像是爸爸再婚、我和姊姊是同父異母,我不知道這些代表什麼意思……」
大叔不知是開玩笑還是當真地說完之後,打開後車廂拿出塑料墊,打開鋪在後座。
和香拼命想否定咲太這番話。她本人肯定不知道自己爲何要否定吧。
「你先照做。」
罐裏裝滿許多信封。五顏六色的信封,整體來說大多是孩子氣的花色。
下車之後,咲太帶着和香前往麻衣住處,以保管的鑰匙打開公共玄關的電子鎖。
信封背面以相同筆跡署名「豐濱和香」。
「爲什麼……這種事……」
和香似乎在說話,但是聲音太小,咲太聽不到。
「嗯?」
「氣死我了……」
這次勉強聽到了。
「你在說麻衣小姐?」
「我在說你這傢伙。」
和香擦着淚水,狠狠瞪過來。
「這是怎樣?」
「爲什麼你比較懂姊姊?」
「當然是因爲我超喜歡麻衣小姐啊。」
「這麼說的話,我也……」
「……」
「我也……」
然而,她沒有說下去。
「比起『超討厭』,這句更好說出口吧?」
「吵……吵死了!」
「麻衣小姐也這麼認爲吧?」
咲太朝駐足在客廳的氣息詢問。
「咦?」
沒察覺的和香驚慌地抬頭。
這次咲太直接向麻衣表達不滿。
「那時候……我只記得自己頭昏眼花。聽母親的話加入劇團,以晨間連續劇爲契機爆紅……真的是忙得頭昏眼花。」
她立刻像是覺得好笑般笑出聲。
麻衣平淡地回答。
「這個人可以面不改色地扔下剛交往的男友耶。而且因爲這樣,我暑假哪裏都去不了。」
「當時,手在發抖喔。」
「我每天腳踏實地練習。」
「因爲……挑男生的品味很差。」
相較之下,麻衣態度溫和。
麻衣溫柔地承受這道視線。
「……」
麻衣回憶當年,輕聲一笑。
麻衣停頓了一下,重新面向和香。
「話說,現在在講豐濱的事,可以讓她等下去嗎?」
「包含這種地方在內……專業意識太高,而且正常表現就是這樣,那我根本無從努力吧?根本……無從努力吧……」
「從攝影棚趕到另一個攝影棚,回家只有睡覺……回不了家的日子還住旅館,甚至沒空看自己演出的節目。」
「在這種想法運作的時間點,你就完全不是『一氣之下』了吧?」
「不不不,我說的是從以前到現在的一切。」
和香甚至沒擦眼淚,徑自宣泄情緒。
「這次……畢竟有和香的問題……」
麻衣一臉死心地從拉門後方現身。她的雙眼看向和香,只在一瞬間瞥向和香手中的信。
「事到如今講這種話也來不及了!」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嗎?」
麻衣隨口回答。
「噗!」
麻衣靜靜跨過門坎,踏入和室。
麻衣拿起從餅乾罐取出的那疊信翻閱。
「……」
「所以,和香……」
和香一臉緊張地仰望麻衣,嘴巴緊閉成一條線,表情沒有剛纔的笑容。和香以嚴肅的視線看向麻衣。
「唔!所以說,我……!」
「!」
麻衣的聲音有點慌張。
「你是因爲沒節操纔會這麼認爲吧?」
「這是有極限的。」
麻衣以雙手抓住和香的手,包覆在手心。
咲太投以理所當然的疑問,和香也一臉受驚害怕的表情注視麻衣。
「我明明也想努力!爲什麼姊姊比我先得到主唱曲了?爲什麼姊姊得到媽媽的誇獎?我沒辦法相信!」
不過……
麻衣難得因咲太的指摘而讓步。看來這一點她姑且有自覺。
「……」
「因爲,她完全冷落第一次交女友而樂不可支的男友耶。一般人做不到這種事的。」
咲太聽麻衣說她小學時代也經常爲了工作請假,因此幾乎沒交到朋友就畢業了。
「不可以擅自看別人的寶物。」
「和香。」
和香一臉錯愕地看着咲太與麻衣的這段互動。
「……原來你不支持我的工作啊?」
「我……我……」
「姊姊……」
「好痛……」
「因爲我練習過啊。」
麻衣靜靜述說。
麻衣以斥責般的語氣對和香說。
「多虧你,我才愛上工作。」
和香一邊啜泣一邊詢問。
麻衣露出賭氣的表情。
使得麻衣不耐煩的對象應該是和香。
不過,她賞耳光的對象是咲太……帶着熱度的痛楚逐漸變得確實。
注視着那疊信的麻衣臉上掛着柔和的表情。
和香感慨至極,淚水再度奪眶而出。
「爲什麼是打我?」
她只在停頓片刻之後以平靜的聲音呼喚和香。
和香以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麻衣。
「……咦?」
「是是是。」
「好懷念……」
「就是這種地方啦!非做不可的事或是再怎麼痛苦也得堅持下去的事,姊姊每天都確實做好……是做不到的人不對,我超討厭這種帥氣的地方!」
「對不起。感覺你這麼講很天真,我一氣之下就……」
和香這麼說的時候,視線在咲太與麻衣之間來回兩次。
「你母親握住我的手時,手在發抖。」
「我說啊,以麻衣小姐的狀況,她是隻能這麼做喔。」
「等一下,咲太。」
還多加這一句。
咲太撫摸臉頰提出要求。
和香徑自笑了。咲太期待麻衣反駁,但麻衣對此一句話都不說。
「因爲麻衣小姐只是個工作狂。」
「原來你覺得我是這種人?」
看她的表情,似乎不知道麻衣爲何這麼說。
大概是那一瞬間的情感復甦,和香的聲音再度激動起來。
「這……這或許沒錯,可是……」
「……奸詐。太奸詐了啦,姊姊!」
「這只是麻衣小姐一種笨拙的表現,別在意。」
「在這樣的演藝生活中,只有和香不一樣。知道你是我妹妹的時候,老實說,我不知所措……不過我每次完成工作,你都會寫信給我,對我說『姊姊好帥』、『姊姊好厲害』……我每次都覺得『我好帥』而得到勇氣,覺得既然和香會開心,我就要繼續努力。」
不知爲何,反倒是麻衣不滿。
「姊姊確實完全不算完美吧。」
咲太感受到麻衣「別無謂插嘴」的視線,卻假裝沒察覺。
和香剛說完,室內就響起清脆的聲音。
和香喉頭微微發出聲音。
「……」
「這麼做是爲了我,所以這種程度就忍着點吧。」
「明天要幫時尚雜誌拍照對吧?要是留下痕跡怎麼辦?」
「我會忍,下次請好好讓我撒嬌喔。」
臉頰依然灼熱刺痛。要是沒得到相應的獎賞就不划算了。
「謝謝你成爲我的妹妹。」
「謝謝你。」
「我想她一直很不安。」
「所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多麼常上電視。不知不覺,世上的人們都認識我,我也曾經覺得這樣不好受。大概是因爲這樣,所以某段時期,我每天都過得覺得像是在看一面模糊的鏡子。雖然許多人稱讚我演出的作品,不過這個人是誰啊……那時候我滿腦子都在想這種事。」
「演唱會結束之後……你看到你母親在擊掌的隊列中吧?」
「爲什麼……姊姊……」
「你差不多該脫離母親了。」
「既然這樣,你打錯人了吧?」
和香腿軟而癱坐下來。
麻衣狠狠賞了一個耳光。
麻衣語氣有點嚴厲,像是在責備他。咲太也無視於她這句話,繼續對和香說:
「什……什麼嘛,咲太……」
「不安……」
看來和香還沒聽懂麻衣想表達的意思。
「包括讓你進入演藝圈,參加偶像徵選,以及在更早之前的劇團時代讓你出道,她都一直很不安。」
「爲什麼……」
「因爲她沒自信這麼做能成爲你的幸福。」
「我的……幸福?」
「不懂嗎?」
麻衣的聲音很溫柔。
「……」
低着頭的和香搖了搖頭,但她似乎不是完全不懂。有時候會因爲一知半解而答不出來。
「她看着你努力想響應她的期待,肯定一直擔心你自己是否真的幸福。」
「!可是!我哪會知道這種事!」
和香反射性地否定,想保護心中即將瓦解的價值觀。手上的信封散落在榻榻米上,和香甚至沒能撿起來,抱着自己喊着「哪會知道,哪會知道」。
「她什麼都沒跟我說!」
「這種話,在孩子面前當然說不出口吧?」
咲太小心翼翼地將散落的信一一撿起來。這是麻衣重要的寶物。
「養育小孩居然感到不安,父母不可能在孩子面前說出這種話。」
咲太前幾天見父親的時候隱約察覺到這一點。
「我覺得無妨就是了。想要響應他人的期待應該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這種做法本身不是壞事。如果是自己選擇這條路就無妨,只要父母沒有硬塞責任就好。
麻衣說完,輕輕將手放在和香頭上。
「交給姊姊處理吧。」
每個記者提出的問題都只針對這一點。
「麻衣小姐,電話響了。」
麻衣難得做出慌張反應。一臉嚴肅的她散發出某種緊張的氣息。她說「造成困擾」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本次驚動各位了。」
現在剛好是學校午休時間。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在畫面切換的瞬間……
「知道了。結束之後就進行你期待已久的約會吧。」
和香就這樣一直在麻衣懷裏哭泣。
「啊……」
瞥見的手機畫面顯示「涼子小姐」。是麻衣經紀人的名字。
和香再度出言否定,想要拼命保護某種東西。
遲一步走出盥洗室的和香也擔心地看向麻衣,似乎很在意是否是自己犯錯。
即使轉檯,午間的信息節目也都在實況轉播這場開拍記者會。
麻衣一邊打趣地說一邊露出笑容。但是這份從容沒持續太久。
「復原了?」
麻衣與和香都不知所措。發生異狀的正是她們兩人,所以當然會感到困惑。
「呃……咦?」
然而,和香在最後經由自己的話察覺了。她的聲音變小,突然失去氣勢。
「他當着全校學生的面向我表白……那個,雖然我一度保留,但是接下來的一個月,他每天都對我表白……我就屈服在他的毅力之下了。」
「嗯……嗯……嗚……」
這是和香的母親對和香的期望。
「我不用變得像姊姊這樣也可以吧?」
兩人的身體對調。不對,不是這樣。是這樣卻又不是這樣。「麻衣」與「和香」的位置在咲太眨眼之後對調,直到剛纔都是「豐濱和香」的身體緊抱「櫻島麻衣」的身體,現在卻是麻衣緊抱着和香。
「對方是怎麼樣的人?」
「我不想。」
「是……嗎?」
「不……不對!」
「事務所已經接詢問電話接到手軟了。」
「如果你想變成像我這樣,那也無妨。」
「這種事沒問題的。」
這是麻衣的第一個緋聞,在人氣與知名度的輔助之下,極度引人注目。這幾天的娛樂新聞都聚焦在麻衣的緋聞上。
「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相對的,我會請麻衣小姐爲我實現很多願望,所以沒關係。」
「咦?怎麼了?」
「是如何開始交往的?」
「不是依照媽媽的吩咐做。」
「我是……自願……!」
麻衣愧疚地看着下方。
「所以,今後就以你自己的選擇讓她開心吧。」
舉手得到發言權的記者接連發問。問題和電影內容無關,是以網絡上傳的圖片爲開端,在週刊上市之後廣爲人知的「櫻島麻衣」緋聞。
現在播放的是「櫻島麻衣」復出演藝圈之後,首部主演電影的開拍記者會現場。
「沒神經的男生。」
「可是……」
而且說來複雜,衣服維持原狀。「櫻島麻衣」的身體穿着和香的衣服,「豐濱和香」的身體穿着剛纔參加演唱會的衣服,只有身體漂亮地對調了。
「……」
在咲太看着姊妹這段交流的時候,這件事唐突地發生了。
「什麼事?」
「是自願……」
「咲太的話……那個,對不起。」
「辛苦了,涼子小姐。是明天的行程嗎?」
「我想……大概是三個月前。」
內心擠出的心意隨着豆大淚珠一起滿溢而出。這是和香終於尋得的真心話。
「咦?」
咲太打了一個大呵欠。旁邊傳來手機震動聲,聲音來自和香攜帶的麻衣包包內袋。換句話說,是麻衣的手機響了。
「姊……姊姊,對不起……」
「姊姊……」
在這樣的狀況下,麻衣響應衆人關切的問題。
「……唔,嗯。」
「因爲……我……我……看媽媽老是在生氣,所以希望她可以開心啊!媽媽老是在說姊姊的事,所以我也希望被誇獎啊!希望媽媽露出笑容啊!」
晚一步來到客廳的咲太鬆了口氣。看來終於擺脫身體對調的思春期症候羣了。
咲太將手機遞給從盥洗室出來的麻衣。麻衣立刻接聽。
演員與製作人排成兩列,以高腳凳圍坐在蓄鬍的導演身邊。從資深到資淺,總共有十幾個人齊聚一堂。
老實說,咲太已經累了,所以懶得思考。
三人的三種聲音重合在一起。
電視畫面上,麻衣以有點害羞的表情說出第一句話。
麻衣與和香頻頻觸摸彼此的身體,接着兩人起身跑向盥洗室,照着鏡子大喊「復原了!」、「恢復了!」開心不已。
住家公寓前面,攝影機與記者也蜂擁而至,連咲太都得避人耳目過生活。麻衣甚至沒辦法上學,到事務所準備的旅館避難。
咲太以物理實驗室的電視觀看麻衣的記者會。關於這次的事件,咲太也並非毫無關係,應該說他是當事人之一。
如此說定的麻衣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和香,你什麼都不用做。」
「是的,這是事實。」
這是麻衣在交往消息曝光之後第一次出現在鏡頭前。光是稍微映在畫面上的範圍,就看得到多不可數的攝影機鎖定麻衣,不放過細微的表情變化。
「我想在風波平息之前,應該會給你添很大的麻煩。」
3
零點幾秒的黑暗重現光明之後,眼前的光景變了。
因爲是當事人,所以知道那都是最近拍的照片。換句話說,是麻衣與和香身體對調的期間拍攝的。
嗚咽終於停止時,她抬頭說。
「好的,那就麻煩您了。我掛電話了。」
即使如此,畫面上依然只映出麻衣。
顯示在畫面上的是照片。咲太和麻衣並肩行走的照片,不只一張,總共四張。拍攝地點各有不同,在車站站臺、回家路上與沙灘等處拍攝的照片並排在一起。
究竟發生什麼事,改天在學校問理央吧。咲太雖然目睹對調的瞬間,卻完全不明就裏。
「你們真的在交往嗎?」
搜尋的關鍵詞是「櫻島麻衣 戀人」。
麻衣客氣地問候之後結束通話,就這麼滑起手機,即使咲太從旁邊偷看也沒抱怨。
「咦?等等!真的嗎?啊,是。那個,對不起,造成您的困擾……是。」
讀取圖檔的時候,和香也從另一邊看畫面。
「呃!」
發生在咲太眨眼的一瞬間。
和香搶話般立刻回答。麻衣表情瞬間僵住,和香似乎沒察覺。但麻衣立刻溫柔一笑。這是沒能成爲妹妹的目標,覺得遺憾而略顯落寞的笑容,也是樂見妹妹表達自己意願的姊姊的笑容。
反倒是和香認爲事態嚴重而沮喪。
和香發出小孩般的嗚咽聲啜泣。麻衣輕輕將她摟過來,溫柔撫摸她的背。
麻衣即使有點不好意思,依然坦承真相。
「……」
依照信息節目主持人的說法,似乎還有許多記者進不了記者會現場。
隔了一個月看到麻衣以原本的麻衣身分行動,總覺得很懷念,而且給人的感覺果然不同於和香飾演的麻衣。充滿自信,洋溢於全身。
「咦?」
「呵啊~~」
麻衣和剛纔接電話的時候不同,非常鎮靜。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她看起來反而像是有點愉快。或許她認爲說不定可以透過這個機會解除約會禁令。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第三個問題,麻衣回答得有點支支吾吾,到了第四個問題就以害羞的表情慎選言辭。
隔着畫面都知道她在臉紅。
似乎也不知道視線該擺在哪裏。
「麻衣小姐,您的臉好像很紅?」
接下來發問的女記者有點打趣地指出。
「因爲我在這麼多攝影機前面聊第一次交的男友……當然會不好意思啊。」
麻衣噘嘴以稚嫩表情提出可愛的反駁,接着說着「好熱好熱」爲臉蛋搧風。
「您剛纔提到『第一次』,所以您沒有和男性交往過嗎?」
麻衣一瞬間露出驚覺不對的表情,但依然立刻賭氣似的回答記者。
「自從國中時期,週刊雜誌似乎就刊登我的各種八卦……但我記得這次是第一次提供明確的話題給各位。」
她逞強地出言挖苦,拼命壓抑害羞的心情。應該不是作戲,是真的在害羞吧。
證據就是聚集在現場的大人們都會心一笑。
「櫻島麻衣」平常擁有非常成熟的氣息,而且真摯面對工作,得到合作演員與現場工作人員的全盤信賴。不過「櫻島麻衣」還是高中生,是會正常談戀愛的女生。衆人似乎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件事,記者會現場出現這樣的氣氛。
麻衣從童星時代就在屏幕上大方飾演自己的角色。對於只知道麻衣這一面的人來說,這應該是一幅非常新奇的光景。
而且面對「櫻島麻衣」,明顯顯得恭敬拘謹的記者們,看到麻衣這種羞澀的模樣,態度也變得柔和。現場洋溢放鬆的氛圍。
自然而然地,從正面意義來說,記者的提問也逐漸變得無聊。
「麻衣小姐怎麼稱呼男友?」
「直接叫他的名字……」
聲音稍微變小,含糊的語尾也透露出害羞心情。
「直接叫名字?」
「所以呢?」
蓄鬍導演以這句黑色幽默接受麻衣道歉。
「……」
「不愧是櫻島學姊呢。」
「說起來,正確來說並不是身體對調吧?」
「在物理世界,守恆定律是基礎觀念之一。一邊增加,另一邊就會減少;一邊減少,另一邊就會增加。考慮到世界是以這種定律運作,我覺得妹妹變成櫻島學姊的外表時,櫻島學姊只能變成妹妹的外表。」
——話說,這是怎樣?今天的櫻島麻衣超可愛!
「呃,可是,這個假設有個很大的漏洞吧?」
「……」
「如果只有妹妹改變外表,這個世界會有兩個『櫻島麻衣』。原本應該只有一個纔對。」
笑聲平息之後,麻衣朝着許多攝影機開口。
麻衣以笑容施壓,記者會現場隨即鬨堂大笑。導演、合作演員及參與的記者們也都笑了,只有製作人冷汗直流。
「一半是開玩笑,不過另一半是真的喔。」
那是暑假時的事。理央被思春期症候羣折磨時聽到的說明。
「什麼事?」
導演的爆料使得穿西裝的男性真的慌了。
「我常講啊。」
「居然說『大概』……這是什麼道理?」
蓄鬍導演自言自語般補充,暗指今後繼續在網絡上傳咲太與麻衣照片的人不是好東西。
「大概是妹妹『想變成姊姊那樣』、『非得變成那樣』的意志,將她自己的外表變成了『櫻島麻衣』吧。」
麻衣在意周圍的反應,或許是擔心這樣並非常態。主持的女播報員回答「不,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她才終於露出安心的表情。
畫面下方依序播放觀衆以社羣軟件加上節目卷標的留言。
「……櫻島學姊怎麼回應?」
——說真的,這個國家的道德跑去哪裏了?
「換句話說,我認爲櫻島學姊的妹妹只將櫻島學姊身體的設計圖佔爲己有,並且由自己觀測,藉以得到櫻島學姊的身體。」
「好的,麻衣小姐,請說。」
參與演出的諧星哈哈大笑。
「如各位所知,他是和演藝圈無關的普通男生。我不在乎自己的隱私被公開,不過可以請各位別把他的照片刊登在週刊雜誌,或是散播到網絡上嗎?」
麻衣故意裝出生氣的表情警告發笑的記者,這個舉止再度引發笑聲。場中真的籠罩着溫馨的氣氛。
「啊?」
「是啊。」
比較嚴重的是網絡,完全不受法律約束的地帶。照片恐怕不是專業的娛樂記者,而是普通人半打趣地上傳的,當然沒經過馬賽克之類的處理,就這麼原封不動上傳擴散。
「哎,確實是這樣。」
「是的……咦?很……很奇怪嗎?」
「麻煩說明一下。」
「這樣解釋,我還比較可以認同。」
麻衣像是覺得自己的這句話很令人難爲情般笑了。是有點害羞又非常幸福,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情。
——一點都沒錯。想到自己被偷拍上傳就全身發毛。
不過聽起來過於科幻,一點都不真實……
「嗯。」
——導演講得好,我會去看電影!
「對。」
「在電視業界,『絕對不能說』就是『絕對要說』吧?」
後來記者們也接連發問,像是「請說說您對他的第一印象」、「如果以動物舉例,他是怎樣的男友?」或是「有沒有什麼印象深刻的回憶」等等。這股風暴沒有要平息的徵兆,反倒是越演越烈,主持的女播報員眼神看來也逐漸變得爲難。這是當然的,畢竟這場記者會始終是爲了宣佈新電影開拍。
「沒錯。爲什麼連麻衣小姐都變成豐濱的外表?」
沒記錯的話,那是利用量子的神奇性質——「量子纏結」造成的現象。記得是塑造理央的量子設計圖和另一個地點的量子同步,因而共享情報,然後在該處觀測理央,達到瞬間移動的效果。理央當時是這麼說明的。
「以原理來說,當成量子隱形傳態的一種形式應該是妥當的解釋。」
「這次的事件也在他身邊造成不小的騷動……我現在擔心他會不會甩掉我。」
「要是他真的以這次的事件爲理由甩掉我,今後就沒辦法向各位報告交往是否順利,所以請大家多多協助。」
「如果有話要對男友說,可以請您在這裏說嗎?」
——哎,不過和櫻島麻衣交往超令人羨慕。
「導……導演,不是說過絕對不能告訴麻衣嗎?」
「所以,爲了確保整合性,櫻島學姊就變成了妹妹的外表。」
記者席一角發出笑聲,大概以爲是玩笑話吧。
麻衣又答完一個問題之後,主動向主持的女播報員提出要求。
大概是溫度變得適中,理央將馬克杯拿到嘴邊。明明是速溶咖啡卻好香。
「真的,我越來越喜歡她了。」
文香以麥克風說出這番話。不是詢問,真的是請求。麻衣以惡作劇般的笑容接受。
「剛纔製作人很高興地說,這樣可以省去宣傳的工夫,所以沒問題喔。」
一瞬間差點變得嚴肅的氣氛在最後以調皮的笑容和緩。非常漂亮的收場手法,不愧是藝齡超過十年的實力派。
「我要直接對他說。」
看來理央早就預料到咲太會這麼問。
「是他給了我重回演藝圈的契機。他自己應該認爲沒這回事,但我認爲要是沒認識他,也就沒機會像這樣再度站在鏡頭前面。」
「在暑假變成兩個人的你居然講這種話?」
明明是自己問的問題,理央卻已經失去興趣。不對,她大概一開始就沒興趣吧。理央點燃酒精燈,燒杯的水開始加熱。看來是要泡咖啡。
麻衣拿着麥克風起身,首先對於這次驚動衆人再度嚮導演與合作演員鄭重道歉。
這麼一來,場中記者也不方便繼續提問。說起來,想問的問題也幾乎問完了。
接下來,終於進入電影製作發表記者會的程序。看來不會再提到麻衣的緋聞了,所以咲太以遙控器關掉電視。
理央不在乎咲太的意見,滿意地喝着咖啡。
「如果這樣你還無法接受,那就當作是櫻島學姊內心某處也很羨慕妹妹,這樣就行吧?」
「來,這個。」
「猩猩好聰明。」
觀衆紛紛提出這樣的意見,使用該標籤留言的次數也不斷上升。
「你真是不屈不撓耶。」
「你是說櫻島學姊?」
兩人復原的時候,之前變成「豐濱和香」外表的麻衣回覆爲原本的樣子,變成「櫻島麻衣」外表的和香也回覆爲和香。這是短短零點幾秒發生的事,一眨眼的瞬間就變成這樣。
「對調的是外表,對吧?」
「是嗎?」
頂多就是其中一人在眼前,同時打電話給另一人。正如理央所說,沒看過兩人站在一起。
「關於量子隱形傳態,我之前說明過吧?」
「這個國家沒有擅自拍別人照片上傳到網絡的無恥傢伙,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總之,咲太先打開第一頁。上面列出看不懂的方程式。
語氣柔和,如同在懷念幾個月前的邂逅。但臉蛋一直紅通通的,看來在鏡頭前面聊咲太果然令她不好意思。
「她說『是是是』隨口帶過。」
「我不會要求你接受。老實說,我也無法相信。」
理央從桌上遞出一本書,書名是《猩猩也看得懂的量子力學》。
即使主持的女播報員催促,也只有一個人舉手。
「我那個時候符合邏輯喔。」
「大概是如果沒這麼做,會違反世界的邏輯吧。」
「……」
「這種話去當着她本人的面講吧。」
「麻衣小姐是在害羞啦。」
「這麼說來,到最後,你認爲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幸好照片幾乎都是遠距離拍攝,目前還沒看到哪張照片清楚得可以正確辨識咲太的臉。雖然這麼說,說不定今天又會出現新的照片,令人捏一把冷汗。要是出現這種照片,咲太將會一下子就出名了。
週刊雜誌的照片當然有打上馬賽克,但是內行人一看就知道人物與地點。
雖然不是完全接受,但是繼續聽理央說量子理論也還是聽不懂,所以就此當成自己已經理解了應該比較好。
「記者會結束之後,我要和製作人談一談。」
「說起來,你不曾同時看見兩個我吧?」
「那個,方便我說幾句話嗎?」
「所以?」
默默一起看電視的理央說出這個感想。
「兩人身體對調的原因。」
是咲太認識的人,曾經當面見過,也交談過。也是咲太正在收看的這個電視臺的女播報員,南條文香。
如果哪本書是在說明住在森林裏的它們多麼聰明,咲太真想拜讀。
理央朝着剛泡好的速溶咖啡吹氣冷卻。
咲太將《猩猩也看得懂的量子力學》還給理央。在這同時,預備鈴聲響了。午休時間再五分鐘就要結束,開始進行下午的課程。
「沒辦法啦,回教室吧。」
咲太從椅子起身。
「梓川。」
理央立刻叫住他。
「嗯?」
「你說過今天放學要約會對吧?」
「對。」
製作發表記者會結束之後,咲太和麻衣約好放學後在鎌倉車站見面。這樣怎麼了嗎?
「我想你在那之前就會察覺……不過把褲子拉鍊拉好再去吧?」
咲太聽到這句提醒之後低頭一看,發現石門水庫處於全開狀態。
「告知這種事的異性朋友是最寶貴的資產呢。」
理央沒看他,難爲情地看着其他方向。大概是不想和男生聊下體話題吧。
「笨蛋,快走吧。」
咲太拉上拉鍊,離開物理實驗室。
這天放學後,咲太搭乘和平常回家方向相反的電車。
不是開往藤澤,是開往鎌倉的電車。
目的地是終點鎌倉站。從七里濱站要經過稻村崎、極樂寺、長谷、由比濱、和田冢五站,大約十五分鐘。
只有這一天,這十五分鐘感覺特別漫長。大概是因爲接下來要約會吧。
感覺電車我行我素地行駛的速度比平常更慢,咲太甚至懷疑停靠的站變多了。不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麻衣明顯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咲太背脊發寒。確實,即使是意外,不行的事情還是不行。
「對不起。」
冰冷的視線。看來選錯選項了。
咲太想裝傻。這次麻衣換成踩腳。
咲太聽話看向雜誌。其實咲太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刊登了什麼。前幾天上架的這本週刊雜誌,他已經看過裏面的報導了。
「我該怎麼做?」
他這麼說。
「……」
那天是重拍廣告的日子,所以大概是得知消息的娛樂記者前來採訪,見到了那個場面吧。以高性能數字相機拍攝的照片畫質很好。
咲太抬頭拼命說明。
麻衣的外型令咲太不禁看到入迷。
麻衣的眼神依然沒在笑。
「您是在問什麼?」

電車不受咲太這份心情影響,準時抵達鎌倉站。
以斗大字體印上「櫻島麻衣首度鬧緋聞?」的標題。總歸來說是關於咲太與麻衣的報導。
「沒有啦,想說麻衣小姐也想親我臉頰一下。」
咲太看着麻衣的雙眼這麼說完,麻衣稍微放鬆嘴角。
「是不是應該有話要對我說?」
麻衣像是想起某件事,散發的氣息變了。音調大幅壓低,直到剛纔藏在眼底的難爲情神色也消失了。
「沒事~~」
這也是當然的,現在比約定時間還早了二十分鐘。廣場地標時鐘顯示現在是三點三十九分。咲太朝指針發送「趕快到四點」的意念,不過指針只有繼續正確刻劃時間。
「嗯?」
身穿便服的麻衣踩響鞋跟,停在咲太面前。領口有些寬鬆的輕柔秋季毛衣搭配及膝裙,腳上穿着靴子。
今天的麻衣是任何人怎麼看都看得出來的約會打扮。
「可愛到不太妙。」
「什麼事?」
麻衣還沒原諒。
「這是……」
「麻衣小姐今天也是大美女。」
即將抵達和田冢站的時候,咲太甚至妄想從這裏下車用跑的比較快。
「你們親吻了?」
「爲了我這麼努力,我好開心。」
「原來你覺得如果是意外就沒關係啊。」
「那個……」
「這不是當然的嗎?」
「有在反省了啦。」
「啊,不提這個,咲太。」
「麻衣小姐呢?」
「一直盯着時鐘看……這麼等不及?」
咲太等在車門前面,率先下車到站臺,快步經過禮品店,走出驗票閘口。
「有。」
某人從咲太身後叫他。
「……」
麻衣撇過頭去。即使如此,她偷瞄咲太的眼神依然抱持期待。
「麻衣小姐成爲我的女友,我好幸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真的是意外啦!」
咲太大致心裏有數,卻若無其事地這麼問。
咲太反射性地轉身。
「我說等等要約會,發妝師就鼓足幹勁……」
「重來。」
目前沒看到麻衣的身影。
「你有在反省?」
這樣真的很痛。
感覺還有點生氣,但表情也透露出喜悅。
「咲太。」
「是喔……」
麻衣嘴角洋溢着微笑,眼神卻完全沒在笑。
「只是稍微碰到而已。」
「不要不吭聲,講幾句話吧。」
「……」
咲太乾脆地低下頭。
終於經過五分鐘時……
麻衣默默捏咲太臉頰,而且相當用力。
「麻衣小姐,拜託別用腳跟。」
咲太微微彎腰。
咲太誇張地掙扎,麻衣就鬆手了。相對的,她從包包取出一本週刊雜誌,打開刊頭頁面,伸手舉到咲太面前。
「親了?」
「自己想。」
「……」
「要是你亂講話,我就走人。」
「這是怎樣?」
「那麼,展現相應的誠意吧。」
無言的壓力超恐怖。
「我好喜歡你。」
好過分的威脅。
「無法相信。」
「怎麼了?」
「……」
「我上次要求過,約會時要穿迷你裙不加絲襪對吧?」
內頁照片映出咲太與麻衣一起上下學的樣子,以及在住家前面揮手道別的樣子。
「請。」
麻衣立刻繼續詢問。咲太原本想結束這個話題,可惜失敗。
「好痛,好痛!」
看來光是這種程度無法得到原諒。
「這只是我想扶住跌倒的豐濱啦。」
其中刊登最大張的照片是以海爲背景的遠距離雙人照。照片是連拍模式,報導內容講得像是麻衣用力撲向咲太推倒他,並且親吻他的臉頰。
「遵命。」
因爲是當事人,所以知道連拍照片被巧妙地挑選過。只剪接精彩照片,編造得煞有介事。真是恐怖的情報操作。
「所以?」
麻衣補充說明其實她沒有要做到這種程度。
麻衣微微移開視線。
咲太老實招供。
麻衣化了淡妝,看起來比平常美了一些。頭髮綁成略松的時尚麻花辮,臉上戴着大鏡框平光眼鏡,大概是姑且喬裝了一下吧。
「……」
會合地點是車站西側出口。走出驗票閘口的右手邊,舊車站鐘樓所在的廣場。雖說是廣場但面積不大,如果要跟人會合,一眼就找得到。
「我喜歡你。」
「那麼,給我看清楚。」
「只有這樣。」
「這是怎麼回事?」
語氣非常清楚,看來沒有要含糊帶過的意思。
「……」
「我想知道麻衣小姐的想法。」
咲太不抱期待地追問。至今他幾乎沒聽過麻衣親口直接說出想法。事實上,麻衣的眼神就在說「這種程度的套話,我不會上鉤的」。
「記得麻衣小姐說好要給我各種獎賞……」
咲太不死心地繼續糾纏。麻衣嘆了口氣,但她的表情和傻眼不太相同,像是想起某件事般在瞬間停頓。
「我說啊,咲太……」
「什麼事?」
兩人的視線筆直相對。麻衣的雙眼微帶笑意。
「我想,我應該比你想象的更喜歡你。」
「……」
一時之間,咲太聽不懂麻衣說了什麼,呆呆張着嘴。大概是得到出乎預料的成果,麻衣對着咲太說「好怪的臉」併發出笑聲。
「不,我比較喜歡你啦。」
「是是是,我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好了,走吧。」
麻衣自然地牽起咲太的手踏出腳步。
「不要在我身旁嘻皮笑臉。」
馬上就被罵了。
「麻衣小姐還不是笑咪咪的。」
「這樣你比較開心吧?」
從容的笑容。麻衣就是要這樣纔對。
「我太開心了,所以明天也想約會耶。」
「我要拍雜誌照片,不行。」
「咦~~又要工作~~?」
咲太與麻衣也成爲這樣的笑容之一。
「所以,後天吧。」
兩人快樂交談,身影逐漸融入許多商店鱗次櫛比的小町街。這裏是受歡迎的旅遊地點,非假日也有許多觀光客與情侶讓這裏熱鬧無比。
來訪的人們愉快地尋找伴手禮,或是一邊走一邊享用美食,充滿許許多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