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麋鹿的工作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2.1萬 字

1
咲太針對霧島透子說明的時候,美織大致都是一臉嚴肅,偶爾也會露出「聽起來真可疑耶」的表情。但她中途沒有插嘴,先聽完咲太怎麼說。
某天遇見了迷你裙聖誕女郎。
只有咲太認知得到她。
她自稱是霧島透子……
她和「#夢見」有關,而且好像會引發思春期症候羣……關於這兩點,咲太暫時省略。如果要好好說明,就必須連帶說明卯月與鬱實的事,也單純是因爲內容過多會說到太陽下山。
美織應該也有忍耐的極限,所以咲太決定在美織感到不耐煩之前簡潔地說完。
「總之,我目前知道的就是這些。」
「我可以發問嗎?」
美織像是等待已久,充滿活力地舉起手。

「好的,請說。」
咲太也不服輸,裝模作樣地催促她。
「爲什麼只有我們兩人看得見?」
美織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首先好奇這一點,這是自然的反應。
「這我也想知道。」
可以的話想告訴美織原因,但連咲太自己也不知道。「想知道」正是咲太的真心話。
爲什麼咲太看得見?
而且,爲什麼美織看得見?
「好恐怖!」
美織直接說出內心想法。冷靜想想,確實很恐怖。不對,用不着冷靜想也很恐怖。怎麼想都是異常事態。
多虧美織,咲太也得以客觀掌握自己的狀況。不過即使掌握了也只會增添不安……
「既然對手是麻衣小姐,當然瞬間就會滅亡。」
「所以巖見澤寧寧消失了,自己的價值不再被人認同。」
「話說回來,原來如此。」
「對了,記得妳沒有手機吧?」
整個畫面顯示出巖見澤寧寧的照片型社羣網站。
不過,只有歡笑的氣氛殘留下來。
「啊,是這個吧,校花選拔賽的網站。去年的冠軍,當時是國際人文學系二年級,北海道出身,生日三月三十日,身高一六一公分。」
「麻衣小姐出現之後,大家的視線都被搶走,再也不特別,成爲和大家一樣的普通人……平常總是待在身旁自稱朋友的人們,如今嘲笑着這樣的她。她是因爲明白了這一點,覺得自己很悽慘才躲起來吧?」
「實際上,與其說看不見,應該是除了妳我之外沒被其他人認知。」
「就是她。」
咲太聽不懂美織想說什麼,率直地反問。
「觸感呢?」
立刻開啓電源。
「這個人在當模特兒,是校花選拔賽的冠軍……以前在大學裏應該很搶眼吧,備受大家的吹捧。」
感覺美織犀利地說到重點。
「原來如此……」
「因爲自稱受到傷害的那些人,會認爲自己沒有傷害任何人。」
然而「櫻島麻衣」在這時來襲。
足以使得寧寧建立至今的榮耀自我在一瞬間失去價值……
「我愈來愈好奇了。」
對話自然中斷。
「四月停止更新,所以應該是四月發生了什麼事吧?」
「看見以往表現得高人一等的人中箭落馬,果然會覺得『活該』對吧?」
「……」
燦爛的每一天的活動報告。
美織不在意這樣的咲太,理解似的仰望天花板。
從社羣網站的留言感覺得到這種氣息。
「所以我上次跟真奈美說『有聖誕女郎』的時候,她纔會給我一個奇怪的表情。」
「或是認爲自己傷害別人也沒關係。」
「我還是完全聽不懂。」
「今天只上到第三節課,我想打一下課堂報告就帶來了。」
「或許是美麗的頭冠與禮服被沒收,降級爲普通人的感覺。應該也沒能成爲排名第二的名人吧。」
若以一句話形容整體的感覺,就是「充實的大學生活」。
「她也有經營社羣網站耶,很多照片那種。」
即使嘴裏抱怨,美織還是將手伸向托特包,從裏面拿出暗灰色的扁平方形物體。是有蘋果標誌的筆記型電腦。
美織在回答問題的同時抬起頭,像在確認咲太的反應,眨了兩次眼睛。
「美東,妳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嗎?」
從童星時代持續活躍至今,家喻戶曉的名人。
「唔哇~~只有你沒資格對我這麼說~~」
「校花選拔賽的網站啊。我看得見那個網頁嗎?」
來自周圍的評價改變了。
美織稍微將畫面朝向咲太。看來這次咲太可以看。
回應的話沒能立刻浮現在腦海。
她改口這麼說。
「不只是她本人,比方說在校花選拔賽的網站上只有『巖見澤寧寧』的頁面,福山完全看不見。」
「哪裏不對?」
「就像是弱者的特權吧。」
美織再度變成嚴肅的表情發問。
「……」
比如格局或是舞臺之類……總歸來說就是等級不一樣。
「哎,如果要自稱僅次於麻衣小姐,戰鬥力或許不夠。」
「妳每天隨身攜帶那個嗎?」
「像是復學的麻衣小姐出現在大學;麻衣小姐瞬間奪走大家的注意力之類。」
「總之我剛纔和她握手了。」
「確實是溫暖的。」
戲劇、電影、廣告、模特兒……活動範圍廣泛,如今到處都可以聽聞她的名字與身影。無論是知名度或經歷,「巖見澤寧寧」都完全無法相比。
「嗯~~這部分不太對吧?」
即使是卯月或和香,也沒被視爲僅次於麻衣的名人。
美織慢慢捲動畫面的手停住了。
雖然嘴裏這麼說,咲太還是抽身保持距離。
咲太從旁邊想窺探畫面,美織隨即半掩筆電,隨手擋住不讓咲太看。
美織打趣般出聲笑了。雖然說得像是玩笑話,這段發言還是切中了核心。
因爲感覺美織的發言正確掌握了寧寧的立場與心境。
「好像能懂……」
美織雙手併攏放在關上的筆電上方,以未曾改變的音調與一如往常的精確話語說出內心的想法。
和一般大學生相比,巖見澤寧寧或許具有統治一個國家的素質。學生時期就在當模特兒,在校花選拔賽這個場合也引人注目。應該很有自信,內心也萌發自己與衆不同的自負。感覺這個事實賦予她一種優越感。
「突然出現在大學的藝人『櫻島麻衣』,就是造成這麼強烈的震撼。」
美織本來這麼說,卻在中途大幅歪過腦袋。
「話說那個人活着吧?不是幽靈之類的。」
令所有人嚮往,想要效法……她開朗又充滿活力的每一天就在那裏。
和周圍學生不同,特別的自己。對變成這樣的自己引以爲傲。
「……」
咲太自認爲理解真相時,美織提出了異議。
「看來有不能見人的檔案啊。」
變得不特別了。因爲「特別」這兩個字指的是「櫻島麻衣」。
模特兒的工作、大學生活、今天的穿着打扮……這一切隨着照片附上簡短文字。
這個反差很有趣,咲太也不禁笑了出來。
「禁止偷窺少女的桌面。」
「在麻衣小姐出現之前,這座校園一直都是巖見澤寧寧這位公主的王國吧?」
因爲這段對話就接受感覺也滿奇怪的,但是咲太刻意不吐槽。原本就是在說奇怪的話題,奇怪是理所當然的。
以往每次擦身而過都會被異性投以心儀的視線或被同性投以嫉妒的視線,如今都沒有了。
美織露出得意的表情,愉快地用鼻子發出「哼哼~~」的聲音,打開筆記型電腦。
這麼說來,美織以前說過會用家裏的電腦上網。
「美東,就妳看來,她有什麼想要消失的苦衷嗎?」
美織以熟練的動作操作開機的筆電。
「但是在這個時候,『櫻島麻衣』這位女王出現了。」
「嗯,這我可以想像。」
美織基於某種意圖脫口說出這個名字。
換句話說,應該是透子這個人的相關情報不被認知。能認知到的只有無法確定個人身分的遠方剪影,以及無法確定是她本人的歌聲。
「比方說什麼事?」
謎底解開了。美織說完一笑。那是無力的乾笑。她發出「啊哈哈」的聲音,然後「唉~~」地嘆了口氣。
就像是理所當然,連比賽都稱不上,大學內部第一名的寶座很乾脆地被奪走了。
「那就不是鬼吧。」
說到一半,咲太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美織的筆電很難形容爲輕薄型或小型,看起來有相當的重量。
「哎,說得也是。」
「只要給妳看就可以立刻知道了……」
「當然有啊。」
「什麼意思?」
「因爲感覺像是過來人的說法。」
「那當然,我也有一兩段不爲人知的往事喔。」
美織一如往常隨意地搪塞。
不願意說的話就算了。現在透子比美織重要。
「不過啊,美東。」
「嗯~~?」
「她是霧島透子耶。」
咲太視線落在美織那剛纔顯示「巖見澤寧寧」社羣網頁的筆電上。
「如果擁有霧島透子的知名度,應該足以對抗麻衣小姐吧?真的不必在意自稱朋友的那些人的冷嘲熱諷。用不着消失,承認『我是霧島透子』,隨心所欲取回原本的優勢就好。」
這部分不合邏輯。
「既然這樣,她應該不是霧島透子吧?」
「…………啊?」
一瞬間,咲太沒能理解她說了什麼,反應明顯慢半拍。
「梓川同學,你剛纔說過吧?她如果是霧島透子就不需要消失,但是她消失了。那不就代表她不是霧島透子嗎?」
美織意外的指摘着實意外地合情合理。
這段話以邏輯來說是成立的。
或許也是一種歪理就是了……
「我說了奇怪的話嗎?」
「不……」
「對了,雙葉,妳平安夜作了什麼樣的夢?」
「嗯?」
「不過真要說的話,這很像是你會臨時想到的點子。」
2
這樣的她瞬間被麻衣奪走在大學裏的地位,原本特別的自己變得不再特別,周圍的朋友嘲笑、看不起悽慘的她。受到這種待遇,失去昨天以前的存在價值,她消失了……變成不被認知的隱形人……
「但你的表情很奇怪耶。」
「爲此,我正在做能做的事。」
「她說還只是朋友候補就是了。」
「成人之日?」
「什麼事?」
「既然妳這麼說,那就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變成真實的記憶留存下來。
人們不會輕易認爲別人的認知或意見纔是對的。他們不願意這麼認爲。
咲太不禁發出喫驚的聲音。
她說出這個正確的推測。
「那麼,今天早上提到社羣網站要更新,原來就是這件事啊。」
沒有比這更好的解決之道。
「夢裏的我們一起喫飯,應該是在約會。」
聽到的歌聲也具有壓倒性的說服力,所以相當惡質。
儘管不知道巖見澤寧寧有什麼苦衷,目前也幾乎無暇顧慮她這個外人了。
「所以雙葉,妳認爲呢?」
「啊?」
理央將拿到嘴邊的茶杯放回桌面。
「假設是這樣,過於深入思考也無濟於事吧?既然前提不同,答案當然也會改變。」
在回程的電車上,女高中生們拿這件事當話題,說着「櫻島麻衣是霧島透子,這不是很厲害嗎?」「太猛了」之類……
喫完美味定食的咲太與理央結完帳離開餐廳時,是午餐時段結束的下午兩點。
理央喫着定食附的茶碗蒸,輕聲說道。這也是咲太在意的事。
「真不愧是麻衣小姐。」
「這是天生的。」
「可是,只有國見絕不可能這樣。」
聽到咲太的回應,美織以今天最大的聲音笑了。
「實際上,和我作同一個夢的人們應該會比較相信自己作的夢。」
「對吧?」
理央看着前方平淡地述說。
「這樣的話,事到如今乾脆讓她成爲霧島透子吧?」
咲太回以疑問,理央隨即默默操作手機,像在表示「就是這個」給他看畫面。
「我們大學曾經是巖見澤寧寧這位公主的王國……這個說法,確實是猜的。」
「真的嗎?」
時間久了,或許會變得不再在意,但至少在接下來這一兩年,咲太無法想像這樣的未來。
「現在這種時候,當然會被記者問到有關霧島透子的事。」
咲太不經思索就接受了,理央朝他投以疑問的視線。
「話是這麼說沒錯……」
「不過,關於這件事的起點……也就是霧島透子變成隱形人的原因,終究只是你跟那個女生的臆測吧?」
隨着麻衣拍戲休息時私下拍的照片,附上「九日有重要的事情公佈」這樣的簡短文字。
顯示的是照片型社羣網站的畫面。
昨天晚上,麻衣從拍片下榻的飯店打電話來,在那時告訴咲太這件事。經紀人涼子與經紀公司的高層得知謠言傳開,站在公司的立場相當在意。這是非常可靠的助力。
所以咲太很傷腦筋。遇見自稱是霧島透子的迷你裙聖誕女郎之後,咲太直到昨天都相信她是霧島透子。
理央自己或許也無法接受吧。也有種爲時已晚的感覺。
「……」
「所以我認爲那種夢不是什麼未來。」
去補習班打工擔任講師之前,咲太一邊喫午餐,一邊將昨天美織說的告訴理央。
「……」
咲太如此確認,理央便靜靜地點頭回應,視線依然朝向前方……
理央的回答是不像她會說出口的大膽作戰。
理央就讀的是理組的國立大學。看來跟理組或文組沒什麼關係,謠言持續擴大。
「如果巖見澤寧寧不是霧島透子,我該怎麼做?」
他們正在藤澤站南側出口,百貨公司後方餐廳林立的區域,一間位於二樓的壽司小館裏。兩人坐在四人座的位子。
咲太咬下炸竹莢魚連同白飯吞下肚後,糾正理央這句話當中的一部分。
理央筆直注視前方,從她的側臉無法解讀詳盡的心情。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感覺,不過作夢醒來的那天早上,當然會心亂如麻纔對。
理央過於隨意地這麼回答。
咲太頓時感到困惑的時候,理央補充了這段話:
「一度相信的謊言,要人們改爲相信『這是謊言』意外地困難。」
「的確是會問吧。」
「今年滿二十歲的成人之中,麻衣小姐是最有名的吧?」
有關音樂節的夢。
說來遺憾,咲太也抱持相同意見。不是理央的問題,原因都在佑真身上。
理央無視咲太說的話,將鹽烤金目鯛送入口中。靠近海的城市有很多海鮮美味的店,真是令人感謝。
「現在我比較在意櫻島學姐受到的那個誤解,因爲在我的大學已經被說得跟真的一樣。」
目前算是已經達到約會的前一個步驟。從她以往表現的性格來看,只要咲太滿足條件,她就會意外規矩地回應要求。
「如果能解開對麻衣小姐的奇怪誤解,這麼做確實可行吧。」
「你那個朋友候補的說法,我認爲是一種思考方向。」
隔天一月七日,星期六。
做法萬無一失,熟知最有效率廣爲傳播情報的方法。
「不過啊,雙葉……」
假設現在佑真與上裏沙希的關係立刻出現裂痕且真的分手,依照佑真的個性,實在不可能在春天之前和理央成爲這種關係。
但是現在做不到。
證據就是理央的視線要求咲太提供答案。
「和國見交往的夢。」
和經紀公司一起更新的「櫻島麻衣」官方帳號。
「這方面挺麻煩的。」
對此,理央理解般輕聲說了「對喔」。
「對方是隱形人就沒辦法了。首先必須讓她回覆爲普通人。」
然而理央現在看起來一如往常。在咲太眼中是如此。
接下來要到補習班打工的兩人自然而然走向車站北門。
「不過關於麻衣小姐的傳聞,我想後天應該會解決。」
咲太咬下炸蝦,響起面衣酥脆美味的聲音,蝦肉口感Q彈。
「說到可能發生的問題,就是這麼做也無法平息傳聞的話該怎麼辦。」
「她說同時會在社羣網站正式發文。」
理央說的沒錯。
「本尊自己出面承認是最輕鬆的。」
麻衣爆料自己是霧島透子的夢。
然而,和咲太同樣看得見透子的美織不經意說出的那段話,突然點出了或許不是這麼一回事的可能性……
麻衣與經紀公司的人都明白這一點,纔會像這次這樣佈局,謹慎做好萬全的準備。
「梓川的朋友說的話真有趣呢。」
希望透子本人否定這個奇怪的傳聞,但如果她是冒牌貨就沒戲唱了。
「總之,和雙葉妳有得比吧。」
人們相信那天作的夢是未來會發生的事,咲太也有夢境成真的經驗。正因爲理央知道這點,看到咲太很乾脆地接受她的說法,應該會感到疑問,會覺得意外……
「這裏也是這種感覺喔。」
「畢竟國見和那個狂暴女友好像很恩愛。」
只是從社羣網站等線索擅自這麼解釋,從模特兒、校花選拔賽之類的詞彙隨便聯想到的人物形象。
「櫻島學姐會在前來採訪的許多攝影機前面親自否定傳聞。」
「赤城說過,那種夢可能不是預見未來,是看見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
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咲太從箱根回來之後,鬱實在電話裏這麼說了。咲太聽到這個見解的時候當然喫了一驚,因爲沒想到她會這麼說。然而聽了之後,也覺得或許是如此。
如果鬱實說的沒錯,咲太在夢中擁有手機也可以獲得解釋。
因爲在咲太以前造訪的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那個世界的咲太擁有手機……
「既然和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的自己對調了半年以上的她這麼說,或許真是這麼回事吧。」
「哎,就算這麼說,現在討論這個也無濟於事。假設夢的真面目確實是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也不保證這邊的世界不會發生同樣的事。」
「說得也是。無論是未來還是可能性的世界……結果還是要等到那一天來臨才知道。」
「受不了,有夠麻煩的夢。」
就只是單方面被耍得團團轉。
「真的。」
視線移回前方的理央有點落寞般低語,那是隱含真實感的呢喃。咲太因而知道了。理央的情緒也被那場夢撼動……現在是以自己的方式和這份情感妥協……
「經過加西同學那件事,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理央輕聲說道。
「嗯?」
「無法回應對方的心意也很煎熬。國見當時也是這種心情吧。」
理央嘴角浮現淺淺的笑。這副笑容喚回咲太心中那段懷念的夏日記憶。
高中二年級的夏天。
包括佑真在內的三人仰望的大朵煙火。
當時沐浴在繽紛光輝下的理央也掛着笑容,和現在一樣的笑容……
後來經過兩年半。時間將記憶轉變爲回憶,不知不覺像這樣流逝至今。
3
「不準擅自提出這種假設然後安慰我!」
透子回覆非常中肯的意見。
途中,他感覺身旁有某人的氣息。
一月九日。成人之日的趨勢關鍵字當然是「櫻島麻衣」。
道謝之後,麻衣在涼子的催促下退場。
首先舉手的是南條文香。涼子表示「請說」後……
「就算我不在意,周圍應該也會一併以『偶像』的角度拿她和我做比較。」
記者的第一個問題是年滿二十歲的感想。「有實際感覺自己成年了嗎?」「已經會喝酒了嗎?」之類必問的問題被接連提出。
「放心,妳也是有優點的。」
麻衣準備的兩個作戰應該都發揮了預料中的效果。隔天之後,新聞或綜合資訊節目都完全不再提及「櫻島麻衣」的傳聞。
即使如此,在成人之日結束一週之後,大學裏還是回覆爲正常運作的感覺了。咲太依然會感覺到視線,不過視線隱含的情緒減輕爲「啊,是櫻島麻衣的男友」這種程度。
涼子出面爲採訪做總結。
「謝謝各位今天前來採訪。」
透子朝着率直回應的咲太淺淺一笑,走向研究大樓。她的背影和校園裏的風景充分融爲一體。除了其他學生看不見這一點,位於那裏的是非常平凡的大學生。
「所以有什麼事?」
其中也有學生已經進入春假模式,校園裏洋溢着近似年底的奇特氛圍,感覺像是在進行無關勝負的比賽,也可以形容爲心情鬆懈下來。
大學是在兩個月後的四月重新開課,到時候咲太就是二年級。
「是的話會很有趣吧。但是很可惜,我不是霧島透子小姐。抱歉沒能回應各位的期待。」
總之先回以早晨的問候。
「這是什麼問題?」
「今天一大早來學校有什麼事嗎?」
他們的視線朝向一旁陪同的涼子。
這回答很符合和香的個性。
透子笑着表示這是蠢問題。彷彿在嘲笑咲太的這張笑容就是答案。
理所當然有着這樣的留言。
「後來您和男友交往還順利嗎?」
這天,所有頻道的電視臺從一大早就集結在藤澤市,目標當然是身穿和服的櫻島麻衣,要以鏡頭拍下一輩子僅此一次的瞬間。
「我正在聽音樂啦,你看不出來嗎?」
舉行「二十歲的集會」這個典禮的市民會館周邊擠滿許多采訪媒體,這麼高的注目度本身就成爲一則新聞。
一月十六日,星期一。
──事到如今否認也太遲了
這天的回程,上完第四節課的咲太走下階梯來到金澤八景站的月臺時,發現深處的長椅上坐着金髮女大學生。她以無線耳機聽音樂,獨自等待電車進站。
「明明是隱形人?」
「這種事必須到時候才知道。」
這段影片在白天的新聞節目以及午後的綜合資訊節目被大幅報導,傍晚的新聞與夜間新聞也重複播放無數次。每次轉檯,電視上都映出從稍微不同的角度拍攝的和服麻衣。
看似慌張的涼子以雙手打個叉。這個反應再度引起笑聲。
「你這花心大蘿蔔。」
麻衣面帶笑容回應,不經意將右手按在胸前。無名指閃閃發亮,那裏戴着咲太送的戒指。
咲太也不例外,懷着悠哉的心情穿過早上的正門。期末考幾乎考完了,要交的報告也交了,所以完全不必慌張。
「我必須向高層確認一下,否則不能給各位看。」
「這個標籤有很多人留言說麻衣小姐是霧島透子,您怎麼說?」
「把一月三十日空下來。」
除此之外,「櫻島麻衣」的網路社羣官方帳號也刊登了否定傳聞的發文。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麻衣依然客氣地向採訪媒體鞠躬致意。
「您知道『#夢見』這個標籤吧?」
另一名記者繼續追問。
是在午後的綜合資訊節目擔任助理的電視臺播報員南條文香。
「哎,說得也是。」
麻衣順利完成這項重責大任,不過這天的重頭戲反倒是接下來纔開始。
「會在內心苦笑,用同情的眼神看妳吧。」
「我說啊,豐濱……」
「學費都繳了,不上課不是很浪費嗎?」
這個畫面持續一段時間後……
到了這個時候,下半學期的日程也所剩不多。
典禮結束之後,麻衣就這樣站在會場大廳被許多采訪媒體包圍。
麻衣帶着笑容仔細回答每個問題。
「要上課啊。」
霧島透子。
此時,忽然有一個疑問掠過咲太腦海。
看來要根絕傳聞,唯一的方法還是得請本尊登場。
快門發出響亮的聲音按個不停。
她從另一個角度向麻衣提問。
「總之應該不會高興吧。」
即使嘴裏抱怨,和香還是取下無線耳機,停下手機的音樂播放程式。
無數麥克風朝向麻衣。
咲太接近過去,默默坐在她旁邊。
靴子、裙子、高領毛衣加上大衣,是自然溶入周圍,女大學生風格的打扮。反倒該說過於溶入,如果她沒搭話,咲太恐怕不會察覺。
「難道,妳每天都有來上課?」
麻衣一度露出甜美的微笑,再以柔和的語氣斷然否定。
在無數攝影機鏡頭捕捉下,麻衣代表二十歲的衆人上臺,落落大方地致詞。結束的時候,會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經紀公司正在拚命滅火喔
「早安。」
「這是在找碴嗎?」
「期待那天的到來。」
「我會按照約定和你約會。」
咲太在思考的時候,透子突然這麼說。
但是在其他個人社羣網頁……
各電視臺進行一輪問答之後,堪稱正題的問題被提出來了。採訪時首先向麻衣發問的女記者拔得頭籌。
對此,麻衣嘴角一笑。
「早安。」
和香將取下的無線耳機收進盒子。仔細一看,是卯月拍廣告代言的品牌。
咲太至今都沒有察覺,是因爲學年與學系不同,沒機會和透子上同一門課。此外還有今天的這身服裝。如果沒有打扮成迷你裙聖誕女郎,就不會在衆多學生之中注意到透子。
大概是判斷剛剛的說明足以解開誤會了吧。
現場維持這份和睦的氣氛,接下來也繼續向麻衣發問。即使不提真面目,包括「您對霧島透子有什麼想法?」「您相信夢會成真嗎?」等等和傳聞相關的問題被接連提出。
──明明承認就好了,這是哪門子的鬧劇
閃光燈亮得幾乎看不見麻衣的身影。
看向旁邊,是一名意外的人物。
咲太一邊打呵欠,一邊走向主校舍要準時上第一節課。
一月最後一週是補課期間,所以實際上的課程只排到這周。只要上課到週五,接下來就是不算短的春假。
「是的。最近在網路上廣傳,所以我知道。」
這麼一來,或許可說是完成了和透子的約定。
咲太透過電視看着這一連串的光景。
語氣像是在說「不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
「最近在社羣網站上流傳着麻衣小姐可能是網路歌手『霧島透子』的傳聞……請問真相如何呢?」
麻衣開玩笑般這麼說,引得在場的採訪媒體發出笑聲。
「接下來請各位問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現在最紅的偶像從明天開始就讀我們大學,妳會怎麼想?」
「要請經紀人讓各位看看我的工作行程表嗎?我絕對沒有多餘的時間另外進行音樂創作的活動。」
「這部分任憑各位想像。」
和香瞬間火冒三丈,但是沒持續太久。她很快就降溫,疲憊般「唉」地嘆了口氣。
「剛纔那是在說姐姐嗎?」
和香轉換心情這麼問。她交疊雙腿,單手撐在大腿上托腮,一副無聊煩悶的模樣。
「豐濱,真虧妳猜得到。」
「你基本上三句不離姐姐吧?」
和香看着對面的月臺,長長的睫毛眨呀眨的。
「嗯,說得也是。」
「所以是怎樣?你想聊這種像是在怪罪姐姐的話題嗎?」
和香斜眼瞪向咲太。
「你認爲我會聊這種話題嗎?」
「但我聽起來就像這樣啊。」
她眯細的雙眼無論怎麼看都很不高興。
「麻衣小姐她……總之,如果以比較笨的方式形容,她果然很特別吧?大家都認識,也很受歡迎,光是存在就會對周圍造成影響。」
「……」
不知爲何,和香露出有點喫驚的表情,眼睛瞪得好大。
「豐濱,妳那張臉是怎樣?」
「原來你也認爲姐姐很特別啊。看你面不改色地和姐姐交往,我還以爲你完全沒察覺。」
「對我來說,麻衣小姐當然是特別的人喔。」
「這種令人厭煩的說法就免了。」
和香果斷捨棄這個話題,視線也移回正前方。對面月臺零星看得見等車回家的學生。
「這麼漂亮的踢腿是在哪裏學的……」
「不過,我大致明白你想說什麼了。」
「音樂會留存這麼久嗎?」
「聖誕老人原來不是用麋鹿拉的雪橇移動啊。」
「我?」
「會依內容而定吧。比方說古典音樂,記得現在留存三百年或是四百年了?」
她說的「遙遠」是這個意思。
直到一週前都有許多學生下車的車站月臺,現在進入春假模式冷冷清清。
「覺得姐姐好遙遠。」
從嚴寒早晨就開始準備出門的咲太,明明沒課卻來到最靠近大學的金澤八景站。時間是上午十點出頭,和平常要上第二節課的日子差不多。
「這座神社相傳是北條政子創建的。」
透子終於看向咲太,但也只是一瞬間。
「所以啊,咲太……」
「當然是因爲覺得意外啊。」
咲太明明沒有好好說明,和香卻真的明白他想說什麼,而且準確無比。
她筆直注視着海面的方向。
「很少來看演唱會的傢伙不準自稱粉絲。」
既然有將近一年的時間,無論形式爲何,心態上還是可以妥協。這就是人類。
「妳正是徹底受到麻衣小姐影響的其中一人吧?」
「預定後天開始上駕訓班。」
不過,這些話道出了咲太心目中最重要的事情。
每走一步,大馬路的喧囂聲就逐漸遠離,相對地感受得到大海的氣息。
目前並不覺得在十年或二十年後就聽不到這些音樂。十年或二十年後所見的十年或二十年後,應該也認爲會留存下來吧。這麼想就覺得留存八百年甚至一千年都有可能。
透子回以懷疑的聲音。
「真的嗎?」
咲太走在易於行走的月臺上,沒被任何人擋路就走上階梯,沒排隊就走出驗票閘口。
「這種女孩,我剛進大學的時候看過好幾個。」
將咲太叫來這個場所的主使者。
「沒關係,我會去拜託月月。」
車子沿着16號國道北上。
島上只有琵琶島神社的社殿。
筆直投以嚴肅的視線。
再度開口的時候,和香筆直看着對面的月臺,自言自語般呢喃。
咲太按着被踢的小腿,回到正題。
電車進入月臺。開往羽田機場的快車,咲太與和香用來搭到橫濱站的回程電車。
咲太一邊回答透子,一邊注意對向車輛。
朝着海面突出的直行道路前方,看得見紅色欄杆的小橋。那是短得只要幾步就能渡過的橋。
「豐濱,妳說的『這種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透子說完,獨自沿着參拜道路往回走。
「妳叫我過來是爲了說這種事嗎?」
「就算全力打拚也完全追不上。姐姐看着什麼樣的景色,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主演的戲劇或電影,爆紅的話是理所當然,失敗的話會全部怪到姐姐頭上,就算這樣她依然毫無怨言耶。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我還是無法理解。」
想說些什麼的和香嘴脣一度停住。

咲太不以爲意地如此回應,隨即感覺身旁明顯有股不悅的氣息。和香刻意站起來,「哼!」一聲使出犀利的下段踢。
「好痛!」
咲太和她並肩看海。在咲太的視野裏,金澤海岸線像是劃過天際般橫越。活在鎌倉時代的人們應該無從想像這幅景色吧。
咲太在後方這麼說,跟着透子前進。
「如果先說清楚,我就會準備麋鹿的服裝了。」
「哎,說得也是。」
島的前端。
所以視線應該理所當然地會看向社殿,然而咲太看着別的地方。
路寬是四到五公尺,兩側種植翠綠的松樹,彷彿在指引道路。
咲太如此回應和香之後起身。
4
「你爲什麼露出這麼意外的表情?」
「角色形象或定位什麼的,充滿這種東西的世界我可不需要。不準小看偶像。」
好久沒看見的迷你裙聖誕女郎。
在頭上的高架軌道行駛的是金澤海岸線。咲太穿過正下方,在16號國道等兩次紅燈之後往大海方向前進。
該處站着顯眼無比的鮮紅背影。
剛剛的話語,無論節錄哪一段都沒有回答到咲太的問題。
這是高中二年級秋天發生的事。同父異母的姐姐……麻衣的存在成爲導火線,引發和香的思春期症候羣。她比任何人更近距離受到麻衣的影響,所以也在所難免。
「妳是麻衣小姐受害者協會的會長吧?」
十分鐘後,咲太坐在車上。
「霧島小姐的歌,今後不是也會留存很多年嗎?」
「確定登上武道館的話我會去看。」
和香興趣缺缺般再度坐回長椅上。
就這樣筆直往前走,很快就看見便利商店的藍色招牌。還沒走到便利商店,咲太便右轉彎進小巷。
然後,咲太在心中又說了一次「這我知道」。
「我不會邀請你,到時候你要自己買票喔。」
「直到高中應該都是校內最漂亮的人,但是進入大學之後因爲有姐姐,像是自己的角色形象、定位或價值都越來越搞不清楚,因而迷失自我的女孩。」
「嗯?」
映入眼簾的是在海面筆直延伸的參拜道路,突然出現的鳥居迎接咲太來臨。腳底從柏油路變成顆粒偏小的碎石路。
「你有駕照嗎?」
從屋檐下方走出車站大樓之後,清澈無比的藍天迎接咲太。
「鎌倉時代是八百多年前了吧。能留存到現在不是很神奇嗎?」
此時透子開口了。
最後,和香看着咲太。
透子以共享汽車服務租了一輛小型車,咲太坐在她駕駛的車子副駕駛座上。
「不準成立這種奇怪的協會。」
「當然不是。是因爲從這裏出車比較近。」
「偶像別踢粉絲好嗎?」
咲太踩着碎石子靠近過去。
「豐濱妳呢?」
「都經過一年了,應該已經平復心情了吧?」
「你要站在姐姐這一邊喔。」
「我……」
從這裏往西側的階梯下樓出站,兩三分鐘就可以抵達大學。咲太只在今天是從大學反方向的階梯下樓出站。
安靜得可以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一月三十日,星期一。
命中小腿側邊的這一踢響起「啪」的清脆聲音。
「這我知道。」
「怎樣的女孩?」
咲太渡橋來到的地方是和橋一樣小的一座島,大約十步就能橫越。
和香的腳輕輕踢向咲太。
和香向咲太示範般擺出備戰姿勢,看起來有模有樣所以很恐怖。今後或許不要貿然捉弄她比較好,咲太可不想變成和香的沙包。
「但我不知道是跨越了、放棄了,還是找到了新的價值觀。」
「跟我來。今天要讓你幫聖誕老人的忙。」
「爲了鍛鍊體能,我現在有在學踢拳。」
和香一拳打向咲太的肩膀。爲了和香着想,或許在造成犯罪之前阻止她學踢拳會比較好。
「你從剛纔一直在看什麼?」
「我在想,不知道現在這個狀況從車外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應該是櫻島麻衣的男友和其他女性密會的樣子吧?」
露出壞心眼笑容的透子似乎很開心。
「如果大家看得見妳,或許就會如妳所說吧。」
不過,現在能認知透子的人,除了咲太只有美織。
「明明駕駛座沒人,車子卻在跑。這樣不會很恐怖嗎?」
要是和這種車子交會,肯定會多看一眼。
完全是恐怖驚魂事件。
「世上的靈異故事就是這樣誕生的吧。」
透子的說法像是置身事外。
行駛在16號國道的無人車。不對,是隻有副駕駛座有坐人的幽靈車。看來回去之後最好調查一下社羣網站是否有奇怪的傳聞。
「這麼說來,霧島小姐,妳那邊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單獨和我見面沒關係嗎?妳沒有交往對象?」
「看起來沒有嗎?」
「看起來有。」
咲太率直地回以自己的想法。剛認識的時候,咲太就從透子對他的態度感覺到這種對象的存在。面對咲太這名異性,看不出透子有特別意識到什麼,有着慣於和異性相處的距離感。在車上只有他們兩人的現狀也可以這麼說,完全沒有試探對話距離的緊張感。
「可惜你猜錯了。只維持到春天。」
「分手了?」
無視這樣的咲太,透子不發一語,也不肯回答問題,默默地繼續開車。
綠燈亮起,配合前方的車輛起步。
在車內響起的美麗歌聲證明她千真萬確是霧島透子。
咲太視線朝向透子的側臉。儘管並沒有掌握同系的所有學生,幸好他知道唯一一個北海道出身的人。
這個道理可以理解,不過真的只有這樣嗎?
「如你所知,男友也認知不到我了。」
「這……哎,說得也是。」
「聖誕老人的工作到此結束嗎?」
「好像是。」
「我們一起報考這所大學,但是他落榜了。」
如果霧島透子和巖見澤寧寧劃上等號,拓海應該可以認知到寧寧,因爲他知道網路歌手「霧島透子」這個人。
看向液晶畫面的地圖,車子正行駛在橫濱的元町區。
不時拿咲太代替假人模特兒,確認圍起來的感覺或搭配服裝的顏色。表情看起來隱約有種愉快的感覺,也可以形容爲興致勃勃,簡直像在爲男友挑選禮物。
排列在道路兩側的店有元町發祥的老字號,也有最近開張的商店。創新與傳統。各種文化混合交融,或許就是這條街道自古以來不變的特色。
「再來我還想去一個地方,快點吧。」
隱約帶着懷舊氣氛,同時能接觸到西洋時髦氣息,是具有特別感的商店街。
「那又怎樣?」
「聖誕禮物原來是在元町採購啊。」
「換句話說,是在巖見澤寧寧小姐自稱是霧島透子之前?」
「我請店員包裝成禮物喔。」
「拜託了。」
「那個人念什麼系?」
「……」
「明明好不容易考上,卻無法認知到妳嗎?」
理所當然般告知答案。
他直接提出這個問題。
這樣的她能一直隱瞞自己是霧島透子的事實嗎?
而且就像要證明自己說的話,透子開始唱歌。
看着前方車輛的透子的側臉沒露出明顯的情緒。打扮成迷你裙聖誕女郎的她一臉理所當然地握着方向盤。
「是福山吧。」
「是從什麼時候和那個人開始交往的?」
橫濱元町的商店街。沒有拱廊,藍天俯視着咲太與透子。是在橫濱開港之後,附近的山下區以及山手區成爲外國人居留地而發展至今的街道。
「這個話題對心臟不好。」
「與其說開心,應該是鬆了口氣。因爲決定讀這裏的是我……他只是配合我。」
自然的態度與聲音令咲太這麼覺得。
這個話題真的對心臟不好。
「福山他知道霧島透子的真實身分是巖見澤寧寧嗎?」
毫不猶豫的話語。
「福山可以認知到『霧島透子』這個人。」
「……」
梓川在她的催促之下接過圍巾。
週末熱鬧的人氣街道,在平日白天終究只有零星的路人。
「那個人現在呢?」
「你也沒聽女友說過所有工作內容吧?」
「不知道。」
明明是簡單的確認卻有點破音。突然得知意外的事實,現在頗爲激動。咲太在內心發現瞭如此自覺的自己。
這是咲太之前也可能面臨的未來。
男用圍巾。
看來從另一個角度進攻比較好。
「高二夏天。」
透子沒有說謊。
透子什麼都沒說。她的側臉看起來像在回憶當時的往事。
寧寧以「巖見澤寧寧」的身分在社羣網站上驕傲地提到模特兒與校花選拔賽的話題,得到許多人點贊與跟隨。
逛了約一個半小時,透子最後回到途中去過的美式休閒服飾店,拿起亮眼的橘底繽紛圍巾。
「如果我站在男友的立場,一定會全力和女友卿卿我我。因爲相隔三年才終於能就讀同一所大學。」
「幫我買這個。」
「對。」
「……」
咲太沒能親耳聆聽的歌。
這一瞬間,咲太確實這麼認爲,這麼覺得。即使如此,心情也沒有因此變得舒暢,感覺像是蒙上一層霧,霧裏隱藏着還沒看清的真相。咲太發現自己內心某處這麼認爲。
在平安夜直播的聖誕歌。
需要連男友都瞞着不說嗎?
不過,理所當然般沒有人在意透子。所有人都沒察覺透子的存在。
「統計科學。」
因爲這是事實。
「妳真的是霧島透子嗎?」
「既然對方是北海道人,高中畢業之後就是遠距離戀愛嗎?」
透子的回答很平淡,注意力集中在開車。
立刻就得到回應了。
透子在每間店都仔細審視某種商品。
透子配合前方的車輛停下車等紅燈。
咲太已經知道透子是趁着上大學來到這裏。
走在其中的迷你裙聖誕女郎明顯與衆不同。
「我是霧島透子。」
「因爲不知道我是霧島透子吧。」
接下來這句話是否應該說出來,老實說,咲太很猶豫。有所猶豫。
迷你裙聖誕女郎踩響鞋跟走在咲太前方。
基於這個背景,反映當時西洋文化的建築物也大多留存到現在。
「爲什麼瞞着他?」
5
透子沒回答這個問題。
和咲太一樣。
如今透子也不會因爲這個事實而慌張,看見好奇的店就毫不在意地入內。
透子將仔細摺好的圍巾交給咲太。
車上的導航告知「即將抵達目的地」。
「收到上榜的報告時很開心嗎?」
「就是這樣。」
不過,從高二夏天就開始交往,拓海有可能完全沒察覺嗎?寧寧有辦法完全不說嗎?
透子沒有回應,沒否認也沒承認。不過這正是透子給咲太的答案。
然而如果不說,話題就無法進展下去。必須確認。所以咲太開口了。
「難道不是因爲對福山來說,妳是『巖見澤寧寧』嗎?」
「那他爲什麼看不見霧島小姐?」
「而且連續兩年。」
感覺這一點隱含着莫大的矛盾。
「也就是說,是還在北海道那時候的事吧?」
無須猶豫的話語。
臉上也沒露出像是情緒的情緒。
「第三次終於考上,在春天入學了。」
「……」
首先走進的是兼賣雜貨的休閒服飾店,接着是鱷魚商標的運動服飾店。逛過兩間美式休閒服飾店之後,連續去了三間西裝店。
至少直到春天都是男女朋友的關係。透子剛纔的話語承認了這一點。
「難道是我認識的人?」
如此回應的透子已經背對着咲太。
買下圍巾的咲太走出店鋪一看,透子交疊雙腿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冬季的空氣與元町的氣氛和聖誕女郎莫名相配。
「請收下。」
咲太將買來的圍巾遞給透子。
「謝謝。」
透子在收下的同時起身。
「那麼,下一站。」
她只簡短這麼說就快步前進。轉進商店街的一條小巷,經過以熔岩巧克力蛋糕伴手禮聞名的法式餐廳門前。繼續往前走之後,經常被電視等媒體介紹,以土司發祥地聞名的老字號麪包店映入眼簾。
在麪包店前方左轉,就會回到商店街的主要道路。但是透子的腳步向右轉,進入坡道很多的山手區。
走在平緩的階梯,沿着外國人墓地外圍的坡道慢慢往上走。經過橫濱地方氣象臺前方繼續前進,周邊看得見許多西式建築。
「要去哪裏?」
「快到了。」
「雖然這麼說,已經走了快十分鐘。」
「才七八分鐘。」
「差不多十分鐘啦。」
「看,到了。」
透子轉過來,說着「就是這裏」向咲太展示面前矗立的白色洋館。建築物改裝爲像店鋪的外觀,配色與氣氛很像聖誕節。旁邊的庭園有一隻白色大狗,當然是沒有麋鹿。
「像聖誕老人的家耶。」
真的是給人這種印象的建築物,入口大門旁掛着倒數距離聖誕節還有幾天的牌子。現在才一月,似乎已經等不及了。
「你或許說對了一半。」
氣氛因而變得有點奇怪。
「難道是要返鄉回北海道?」
「和你無關。」
踏入店內一步。
「……知道了。」
「……」
「去了也沒用。拓海看不見我。」
傳來拓海疑惑的聲音。
透子開門進入洋館。看來不是「像店鋪」,而是真的店鋪。咲太不知道自己爲何被帶來這裏,就這麼跟着透子走。
和今天買的圍巾配色很像。
大海撈針……雖然不到這個程度,但是在充滿聖誕色彩的森林裏要找出一隻麋鹿非常困難。
「啊,那麼,我要買這個。」
總之先讓透子看看這隻馬口鐵麋鹿。透子隨即點頭回答「就是這個」。
「這是你自願的。」
「我希望妳趕快別當隱形人,出面自稱『我就是霧島透子』。」
拓海沒認知到寧寧,所以應該也沒認知到這是寧寧的手機號碼。他恐怕不知道這通電話是誰打來的。
「請問有馬口鐵的麋鹿嗎?」
將手機抵在耳際,隨即傳來鈴聲。
「要送我嗎?」
咲太將裝了剛買的麋鹿的紙袋遞給透子。透子直接收下,同時將裝了圍巾的紙袋塞給咲太。
『喂?』
「從這裏面找?」
含糊其詞的拓海聲音沒有以往的開朗。
「今天或許會順利。」
「請借我手機。裏面應該有福山的聯絡方式吧?」
「我纔想問,我爲什麼非得爲了你與你的女友做這種事?」
『我在蒲田站的月臺上。京急的。』
咲太伸手要求透子交出手機。
「今天是福山的生日對吧?」
「福山,你現在在外面嗎?感覺你旁邊很吵。」
「這個很流行嗎?」
透子瞬間停止動作。
「今天或許看得見。」
光是這樣,所有人應該都會抱持相同的感想。
『不對,要管吧!』
『咦?啊?爲什麼是你?』
透子看着咲太的手掌。眼睛還在猶豫,在晃動。期待「說不定有機會」的心情和這份期待受到背叛時的後果放在天秤的兩端。她臉上是這種表情。
意外的是店員大叔似乎立刻猜到端倪,朝着咲太招手。
聲音帶着不耐煩。
「爲什麼在蒲田?」
「好的,歡迎再來玩喔。」
「因爲妳最大的願望是繼續當霧島透子。」
「妳纔會特地在今天叫我過來吧?」
「妳不是因爲抱持期待,纔買禮物要送福山嗎?」
「啊,福山?是我,梓川。」
『是啊。那邊狀況有些混亂。』
即使如此,透子還是將手機「啪」一聲放在咲太的手掌上。
第二聲鈴響,拓海還是沒接。
「跟他說話好多次都失敗了。」
「最近有好幾個人來買這個。」
「哎,這種事就別管了。」
「要找什麼嗎?」
洋館內部是聖誕世界。
不過要是說明這些問題,在進入正題之前太陽就下山了。
感覺是一個溫暖的場所。
他變得有點情緒化,吐露這個想法。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
『我要轉搭開往羽田的電車去機場啊。』
咲太將手機拿過來打開通訊錄。
「幫我找馬口鐵的麋鹿,手掌大的款式。」
「……」
透子緊閉雙脣,當然沒有回應。這證明透子在猶豫。是她依然沒放棄一切的證據。
第一聲鈴響沒接。
「有什麼意見請直接向他本人說。」
「是爲了女友?」
咲太爲什麼會用手機打來?
「幫我交給拓海。」
僵在原地的時間應該有整整三十秒。
「是交往之後第一次生日送的。已經破舊成那樣,明明可以買別的圍巾。」
搭話的是從店內深處走過來的店員大叔。
咲太留下透子,移動到收銀臺前方,付錢之後請店員包裝起來。不知道這是否也會成爲聖誕老人送的禮物。
「因爲是女友送的,他很珍惜吧。」
撥打登錄爲「拓海」的號碼。
「噢,應該是那個吧。」
待在這個空間,會覺得迷你裙聖誕女郎透子的服裝是對的。咲太纔是格格不入的一方。
透子的眼神在拒絕咲太。
「明明就看不見我啊。」
「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
第三聲鈴響結束時,電話另一頭產生變化,聽得到喧囂聲。不久……
目不轉睛地注視咲太的透子雙眼傳來期待與緊張。
剛好在這個時候,傳來下一班開往泉嶽寺的電車廣播聲。
「有關。因爲我被迫陪妳跑了這麼多地方。」
然而透子沒有回應咲太爲難的聲音,認真尋找麋鹿。
「既然這樣,要不要現在一起拿去給他?」
爲什麼知道拓海的手機號碼?
咲太一邊嘀咕一邊定睛看向擺滿店內的聖誕商品。
「……」
「麋鹿,請收下吧。」
「好的,結帳這邊請。」
但是咲太依然沒退縮。
「……」
「福山現在用的那條圍巾,八成也是妳送的禮物吧?」
「……」
大叔從架子上拿起一隻麋鹿,放在咲太的手心。
「還是有人認爲麻衣小姐是『霧島透子』,這妳應該知道吧?」
聖誕老人娃娃、麋鹿布偶、呈現聖誕樹的雪花球、穿着聖誕服的雪人。牆上排列着聖誕賀卡……無論往右還是往左看,從天花板到地板全部被聖誕節填滿。
「……」
「麋鹿,麋鹿……馬口鐵的麋鹿是吧。」
咲太反倒被大叔這麼問。
在店員大叔笑着目送之下走出店鋪。
可以清楚感覺到這些疑問在拓海內心翻騰。
「沒有流行嗎?」
「……」
『所以梓川,你有什麼事?』
在詢問是什麼狀況混亂之前,咲太先被這麼問了。
「你現在還有時間嗎?」
『我有提早出門,所以距離預訂的班機還有一小時以上。所以呢?』
「那你在機場等我,我有東西要給你。」
『啊?你在說什麼啊?突然這樣好恐怖!』
「福山,你說過今天是你生日吧?」
『是啊。』
拓海依然不知所措,這種心情並非無法理解。如果立場反過來,咲太應該也會感到疑惑。
「我意外地是注重禮數的人,禮物也已經準備好了。」
『哎,好吧。我在機場的出境大廳等你。第二航廈喔。』
「我馬上過去。那麼等等見。」
沒時間了,所以咲太迅速結束通話。
「去羽田機場。」
咲太如此告知後,透子微微點頭。
6
從新山下收費站開進灣岸線的車上安靜無聲。
「……」
咲太與透子都沒開口,被薄薄的一層緊張感支配。
說實話,對咲太來說,這趟去見拓海是很大的賭注。現階段完全猜不到會是何種結果。
電梯立刻到來。
「比方說?」
然而還只是到機場而已。
「不就代表他非常認真面對這份感情嗎?」
要是能以生日禮物圍巾爲契機,讓拓海認知到寧寧就好。相反的可能性也當然存在,或許還是沒能認知,就這麼遺憾收場。
「你真的很怪。」
咲太沒有能力讓她的存在確定下來。借用理央令人懷念的說法就是「愛的力量不夠」。
他改問透子另一個問題。
即使見面也只有五到十分鐘。
咲太做個深呼吸之後走過去。
透子嘴角淺淺一笑。
握着方向盤的透子的側臉露出懷念往事的表情。
「……」
「意識到他對我有好感。」
「只要是不必在意的事,福山都不會在意。我認爲這就是他的優點。」
今天生日的拓海二十一歲,比咲太大兩歲。
「……」
「如果他看得見我就這麼辦。」
「福山說的第二航廈在哪?」
「你們是誰先表白的?」
搭乘的只有咲太與透子兩人。
時間不算充裕。在有限的時間內能否取回「巖見澤寧寧」的存在還是未知數。
「是這樣嗎?」
「你這個人真怪。」
「搭這臺電梯下樓就到了。」
「比方說?」
因爲這句話,咲太在大學裏的立場確實改變了。咲太與麻衣的關係從傳聞化爲事實,從擅自妄想化爲現實。
如果是前者當然沒有任何問題。
橫向的寬敞空間,無論往左還是往右看,都只能模糊地看見盡頭的牆壁。挑高的天花板有着開放感。
後者的狀況,或許會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解決線索。對咲太或寧寧都意味着這份期待遭到背叛。這會對寧寧造成何種影響,老實說不得而知。也許什麼都不會改變;也許狀況會更加惡化。
「這樣有點帥氣耶。」
「拓海完全不跟我告白,所以我設局讓他說。」
彼此都不發一語,電梯內充滿寧靜,短短几秒感覺莫名漫長。
起飛的飛機逐漸飛上高空。
「我進大學之後,第一個問我『你真的和麻衣小姐在交往嗎』的人就是他。」
「我眼前浮現福山慌張的模樣了。」
抵達的鈴聲終於響起。
咲太剛這麼說完,透子就看向咲太后方。
「妳喜歡他哪一點?」
咲太一搭話,拓海就露出喫驚的樣子抬起頭。
透子視線瞥了過來。
映在視野一角的透子臉上沒有笑容,就只是平淡地回答。
──你真的和櫻島麻衣在交往嗎?
入學當初,因爲咲太似乎是「櫻島麻衣」的男友……周圍的學生理所當然朝他投以好奇的視線。然而沒有任何人當面詢問,應該是小心翼翼避免招惹麻煩吧。
但是咲太不以爲意地說下去。
「怎麼設局?」
「請借我手機,我要聯絡福山。」
「說到福山……」
「找到了,在那裏。」
因爲咲太沒有拯救寧寧的方法。
「福山。」
耐心等待開門之後走出電梯,眼前就是出境大廳。
儘管將車子開進大型立體停車場費了一些工夫,咲太與透子在導航顯示的抵達時間幾分鐘前就來到羽田機場。
「畢竟你在學校也將『喜歡』掛在嘴邊。」
這份認知將車內的緊張感提高一個層級。
和當時在全校學生面前向麻衣表白的狀況不同。對於巖見澤寧寧,咲太還不是當事人,現在依然幾乎是局外人。
說到有誰能對寧寧發揮這種特別的力量,那就是拓海。
透子以視線示意的地方是標示數字「2」的時鐘旁邊。
電梯無聲無息下降。
這裏是國內佔地面積首屈一指的航空樞紐,下車之後要前往拓海等待的第二航廈需要一段時間。
「國中的時候,有一個男生從東京搬過來,是轉學生。他好像有一陣子不敢上學,這個傳聞先在班上傳開……所以大家都在等別人向他搭話。」
「你從剛纔就一直在問問題。」
「妳和福山是在高中認識的嗎?」
「應該是多虧那個轉學生,我因而開始注意拓海。」
航空公司的服務櫃檯,辦理登機用的機械整齊排列,旁邊是安全檢查站的入口。
「怎麼了?」
左側窗外看得見鍊鐵廠的巨大建築物。
「我很正常。」
趕往電梯的咲太腳步隱含了焦急。
咲太視線追着前方行駛的車輛,向身旁問道。
即使如此,咲太還是認爲只能在拓海身上賭一把。
就待在學校時的感覺這方面,這件事意外地是一大變化。
看向導航,距離羽田機場剩下三公里。看來勉強來得及在班機起飛之前逮到拓海。不過考慮到登機手續以及檢查行李需要的時間,絕對不能慢慢來。
今天是單純的平日,所以利用機場的旅客不算多,但是要在這個寬敞的空間毫無線索地尋找特定的某人終究很魯莽。
「今後得用敬語纔行了。」
「我說過會來啊。」
快步進電梯後,咲太在關門的同時按下標示「出境大廳」的二樓按鍵。
在這樣的狀況下,拓海無視這股氣氛,坐到咲太身旁很乾脆地說出這句話。
所以只能在拓海身上賭一把。
「國中就同班。」
「他絕對會抗拒喔。」
坐在長椅上的那個年輕人確實是拓海。丹寧褲加上厚大衣,脖子上圍着用了很久的圍巾,眼睛看着手上的手機。
透子按下牆面的按鍵呼叫電梯。按的當然是「向下」的按鍵。
咲太對此沒有回應。
「但如果是我就會立刻說出口。」
「明明遲遲不敢表白,但他從以前就敢做這種事。」
透子像要稍微休息般閃躲問題。
「忘記寶貝女友的男人最好給予這種程度的處罰。」
「不過,沒想到福山年紀比我大……」
「最近他老是去參加聯誼,好好罵他一下比較好喔。」
「我說三年級的學長向我表白,暗中推他一把。」
「不過,第一個向他搭話的就是拓海,像是絲毫不在意這種事。」
存在着風險。
巨大的機場已經映入視野。
車子順利奔馳在行經海埔新生地的灣岸線。
「你真的來了。」
「我經常說的應該是『最喜歡』。」
這些設備的正對面設置了販售伴手禮或便當的商店與販賣機。
「不過就算這樣,他還是遲遲不肯開口。」
「從那時候就意識到他了?」
「這麼突然,會以爲是在開什麼玩笑吧?」
傻眼般的苦笑。這種笑很符合拓海的個性。
暫且順利和拓海會合了。
不過問題從現在纔開始。
直到這一瞬間,咲太依然不知道該怎麼向拓海開口,找不到明確的解答。即使將「巖見澤寧寧」的事全部據實以告,也實在不認爲他會理解。寧寧對拓海來說是看不見的存在,是變得無法認知的存在。換句話說,是不存在的存在。
這份迷惘使得咲太的視線朝向透子──停在咲太斜後方的透子。
向前一步的透子慢慢張開嘴脣。
「拓海。」
從口中說出的是親愛的男友名字。
「然後,抱歉讓你跑這一趟,但我沒什麼時間了。」
然而拓海的眼睛依然看着咲太,連一毫米都沒移向透子,說話的對象也是咲太。
感覺得到透子拿着禮物的手增強力道。
「聽我說,拓海。看我這裏。」
即使透子這麼說,拓海還是沒對她的聲音起反應。
「差不多該去安檢了,不然不太妙。」
兩人的行動沒能變成互動。這一幕令咲太開口了。
「我說福山。」
「嗯?」
「你那條圍巾……」
「這個?」
然而咲太依然一臉嚴肅,沒咧嘴也沒發笑。
「我知道。」
來自聖誕女郎的禮物孤零零地被遺留在透子剛纔所在的地方。
「我聽不懂。」
「你問是誰送的……唔?咦?」
「……」
『搭乘555班機前往新千歲機場的旅客,請儘快進行隨身行李檢查。』
比起咲太,透子的失望程度肯定更大。
「……」
拓海抓住從脖子垂向前方的圍巾尾端。
咲太也稍微舉手回應。
這次拓海默默承受這句話。
「福山,你真的有一位從高中交往到現在的女友。」
時間到此爲止。拓海將手機畫面放在入口閘門感應,進入安全檢查站。沒有機票的咲太不能繼續往前走。
拓海從長椅拿起包包站起來。
「你可能無法相信,但是我沒說謊!」
「送你那條圍巾的人,是你從高中時期交往到現在的女友。」
進入安檢站的拓海轉身稍微舉起手。
「你再仔細思考一次。」
只要在場立刻會注意到的迷你裙聖誕女郎消失無蹤。
「不不不,這不可能啦!」
拓海筆直看着咲太,不停眨眼。
留在臉上的笑容隨着時間逐漸消失。
「福山你忘了。正確來說,是變得無法認知了。」
拓海露出至今沒看過的傷腦筋的表情。
「送你那條圍巾的人,你想不起來是誰吧?」
「……什麼?怎麼回事?」
「說真的,這是怎麼回事……?」
「你記得是誰送的嗎?」
「福山,等一下!」
「……」
透子緊閉雙脣在一旁守候咲太與拓海的這段對話。
打從心底拿這個狀況沒轍的表情。
「霧島小姐……?」
心情上期待着不會變成這樣的可能性。
「……」
拓海的表情迅速被莫名的疑問填滿。爲什麼會不知道呢──他皺眉苦思,這份不悅令他扭曲嘴角。
無論說了什麼,拓海都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咲太。再怎麼認真聽也聽不懂咲太說的話。即使對於這個莫名其妙的狀況感到困惑,他依然願意傾聽。
「謝謝你來送我。」
「這個人真的在和我交往?」
拓海無力一笑。那是即使突然聽到無法理解的話題,也努力想打圓場的笑容。
「啊,糟糕。我該走了。」
應該在該處的人物不在該處。
一說出這個名字,咲太就感覺到透子倒抽一口氣。
到了這一步,咲太已經無計可施。
「我自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喔。」
咲太再度告知事實。
拓海留下這句話,消失在金屬探測門的另一頭。
「抱歉,我真的聽不懂。」
拓海一臉愈來愈不明就裏的表情。
所以若要說自己沒失望是騙人的。
「從國中就同班,高二夏天由你向她表白。」
沉默令人喘不過氣。
然而拓海是這麼回應的。
拓海重新確認垂在胸前的圍巾。
咲太一起走向安全檢查站,直到最後都不放棄。
「我是說真的!」
拓海的表情沒有變化,因爲疑問與困惑而僵住。
拓海這句疑問是在問他自己。然而思考好一陣子還是沒找到答案,再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
「……」
就這麼注視着圍巾動也不動,表情也沒有變化。
目送拓海離開之後,咲太轉身看向剛纔交談的長椅那裏。
「這件事等改天能好好坐下來再聊。抱歉,我現在趕時間。」
思考了整整十秒之後,拓海終於這麼說了。
「……」
「名字是巖見澤寧寧。」
「……」
「梓川,不好意思……」
「……」
「那條圍巾就是證據。」
以爲是玩笑話的拓海誇張地大笑。
寧寧的表情凍結,感覺她的雙眼逐漸失去情感。
拓海原本要以輕鬆的語氣回答,卻在中途語塞。
咲太說出這句話之前,出境大廳響起機場服務人員的聲音。
「福山,你忘記了重要的人。」
映入眼簾的是一包眼熟的禮物。
「……梓川,抱歉,我真的聽不懂你這些話的意思。」
他也有考慮到會變成這樣的可能性。
「真的是你從女友那裏收到的東西喔。」
「……這一點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