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

1

咲太放空的意識被聽慣的鬧鐘鈴聲闖入。自覺之後，咲太認知了「自己」的存在。

意識逐漸凝聚，雙眼隨之睜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有印象的白色天花板、圓形的照明燈、身體熟悉的三坪房間、牀鋪與書桌，除此之外只擺放格子櫃的簡單空間。

這裏是咲太的房間，搬到藤澤之後度過兩年的臥室。自己可以自由行動的這個空間具備安心感，這份安心感令他鬆了口氣。

「回來了嗎？」

咲太出聲感受這份現實。

總之先按掉響個不停的鬧鐘。

時鐘顯示的日期是三月十八日，星期三。

也就是說，昨天在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過了一天，於今天早上回來。

咲太打個呵欠下牀。此時，他覺得室內空氣有點不對勁。

這裏是咲太的房間沒錯，肌膚感受到的空氣與氣氛在在說明這裏是原本的世界。咲太的本能如此呢喃。

然而房內某處洋溢着格格不入的感覺，類似聞到某種陌生的味道。這種感覺的真面目位於桌上。

是一本筆記本，就這麼打開放在桌上。

走到旁邊仔細一看，熟悉的筆跡大大跨頁寫下一行字。

——振作一點啊，另一個我。

很像咲太的字，非常像，應該說只覺得是咲太的字。但是咲太不記得寫過這種東西。

那麼是誰寫的？

不必思考就知道答案。因爲這段文字的其中一句正是提示。

「另一個我嗎……」

恐怕是咲太昨天所造訪另一個可能性世界裏的咲太。應該是昨天這邊的咲太過去時，那邊的咲太代替他待在這裏。

校內社團活動的聲音已經都沒了，走廊電燈也接連關上。

想要隨時記得保持平常心。

「客觀來看還挺惱人的……」

這很像是剛說好要約會時的心情。

已經成功地像這樣平安回到原本的世界。

雖然沒有科學根據……但他相信某人。

——麻衣小姐的幸福由我來保證。

三樓電燈全部關掉，二樓與一樓也幾乎同時關燈，只有教職員室周邊還亮着。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是被熟人無視感覺還是有點心酸。即使如此，當預備鐘聲響起，咲太仍趕往教室。

不過本質上的問題一點都沒解決。

現在的咲太是不被任何人認知到存在的懸空狀態。以理央的說法就是一半機率存在，一半機率不存在的狀態。所以這到頭來是什麼狀態？咲太完全不知道。總之他肯定成了匪夷所思的存在，是風一吹就可能消失的不確定存在吧。

爲了確認狀況，咲太走出房間前往客廳。撥打記得的電話號碼……麻衣、理央、佑真，順便也打給和香看看，但仍然連鈴聲都沒響。

這段文字還有後續。

看來另一個咲太相當明確地掌握咲太身處的狀況。

搭電梯到一樓，走出公寓。

「打擾了。」

另一個咲太爲什麼留下這種問題？大概是基於那邊的隱情有着某種理由，但咲太完全不知道。不但不知道，他現在也沒空管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現在是早上通勤通學的時段，前方道路可零星看見走向車站的上班族或學生。

「真是多管閒事。」

順利趕上平常搭乘的那班電車。

這麼一來，咲太能做的事情有限。雖然不甘心，但只能依賴另一個咲太準備的信。

「這部分，大學測驗也經常會考喔。」

咲太穿過每天早上重複相同行爲的人羣來到車站南側，再沿着連通道行走約五十公尺，感應IC卡的月票進入江之電藤澤站站臺。

只要老師這麼說，咲太也會專心聽講。

放學前的班會時間結束之後，只有要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留在教室開始喫便當，沒事的學生就回家了。咲太平常是後者，但是就算回家也只能唸書準備大學考試，所以咲太喫着從家裏帶來的紅豆麪包前往圖書室。

掀起上衣確認，腹部依然留着奇怪的泛白傷痕。

沒被世界認知到的咲太，當然沒拿回考試結果……即使如此，咲太還是把自認寫錯的數學考題解法寫在筆記本上。

筆記本旁邊確實有一張從內頁割下來經對摺再對摺的紙張。表面寫着「麻衣小姐收」，這也是咲太的筆跡。

這段期間，咲太除了上廁所就沒離開過座位，得以專心念書。幾個學生找圖書室的值班老師問問題，但咲太毫不在意。

總之咲太打開紙張確認內容。

所以他以平常的速度行走，約十分鐘抵達藤澤站。車站周邊籠罩着早晨的熙攘，前往公司或學校的上班族與學生精神抖擻地行動。人們魚貫進入JR的驗票閘口，出站的人紛紛轉搭小田急江之島線。

混入峯原高中學生的人羣穿過校門，在鞋櫃脫鞋換上室內鞋。途中咲太看見朋繪，佑真也從眼前經過，但兩人都沒察覺咲太。沒有任何人認知到咲太，沒能認知到他。

背單字沒多久，咲太抵達要下車的七里濱站。

尋找月亮的咲太走到操場。

咲太不懂這個問題的意圖。

仰望的夜空掛着明亮的月亮。缺了一小角的月亮俯視着站在操場中央的咲太。

咲太相信某件事。

後來咲太從筆記本割下一頁，親自重寫一封內容相同的信。仔細書寫，寫到比另一個咲太的字更好閱讀，再工整摺好就完成了。

等待留到最後的教職員回去之後，咲太也走向鞋櫃，換穿鞋子走出校舍。此時的他更明顯地感受到月光。

現在不是受到打擊而低頭的時候。

咲太也曾想過要去山梨找麻衣，現在也仍想這麼做。但是咲太沒聽麻衣說過劇組具體所在的場所。山梨縣的某處……這個範圍終究太廣，咲太判斷這個找人計劃不夠實際，這時候還是乖乖期待明天的到來比較好。

他認爲如果只是要念書，在學校就可以念。

上面寫着這句話。

花楓也不在家裏，只有那須野睡在暖桌上。花楓大概還在母親那邊，所以沒回來。既然咲太的存在從意識中剝落，或許不會想到要回藤澤。

雖然也從咲太的面前經過，卻完全沒發現就直接走過去。

筆記本的留言就是痕跡。

對咲太來說，這裏是充滿回憶的場所。

咲太迅速收拾參考書與筆記本，在鎖門之前離開圖書室。妨礙老師關門的話不太好。

所以咲太在這個時間點就不抱期待了。

來到走廊，咲太發覺天色不知何時變暗了，看向西方天空也找不到太陽，只有江之島的另一邊……隔海所見的小田原、湯河原或箱根山區深處看得見朦朧的光。留下些許太陽的氣息，而且也在咲太的注視之下完全消失迎來夜幕。

看來這正是咲太寫的沒錯。

但也在剛過八點的時候關燈了。

而且相當噁心。

「就算問我有什麼想法……」

不明就裏的指示。

咲太是在聽到「圖書室要關了喔」的聲音纔回神。年約三十歲、個性溫和的圖書室值班老師走遍室內確認。逐一檢查書架間的走道，看看是否還有學生留在這裏。

但即使仰望夜空也看不見月亮，大概是校舍擋住了吧。

用完餐之後刷牙洗臉，上完廁所換上制服。

就這樣，咲太確實上完上午的四堂課。

聽麻衣說，她從拍片的山梨縣回來是明天……三月十九日星期四的事。

寫給麻衣的這封信下方寫着「麻衣小姐的咲太上」。

咲太有一個重要的人……有麻衣。

如果是這裏，校舍就不會擋到了。

花了大約五分鐘，試着和將近三十人接觸，但是沒人和咲太目光相對，也沒人報警說這裏有變態，當然也沒有警車趕過來。

所以最好繼續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到時候就不用慌張了。

咲太輕聲打招呼之後開門。進入圖書室，裏面沒有任何人。不久之前……直到考季結束，應該都有一些三年級學生使用這裏，但是這些三年級學生如今也已經畢業所以不在。

如此心想的咲太摺好信，毫不猶豫扔進書桌旁邊的垃圾桶。信掉到空垃圾桶底部，發出悅耳的碰撞聲。

不過正因如此，咲太想去學校。

女大學生看都不看他一眼。

字條上以很小的字寫着這句話。

年長的白領族直接走過去。

自言自語打完招呼之後出門上學。

——回來之後，把信放進麻衣小姐家的信箱。

校內連一根日光燈都沒亮。即使沒有照明，校舍內部也沒有漆黑到看不見腳邊。

這肯定是隻有現在才能做的事。

即使如此還是必須確認，所以咲太只拿着從筆記本割下內頁寫成的信，從玄關奪門而出。

學校的打烊程序在咲太的注視之下持續進行。

——你對霧島透子有什麼想法？

在起步行駛的電車上，咲太從書包拿出單字本打開，逐一背下單字。以紅色塑料板遮住答案，確認自己是否確實記住了。

所以沒問題。

走廊看得見緊急照明燈的零星光芒，月光也從窗外射入。

咲太打赤膊讓自己顯眼，跳到道路中央觀察反應。

麻衣肯定會發現咲太。他可以這麼相信。

「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一直開着的筆記本也合好。此時，咲太發現筆記本底下也放着一張字條。

咲太坐在看得見海的靠窗座位，打開數學參考書，複習剛纔上課時講解的微分題目。雖然不知道要用在哪裏，不過至少考試會用到，那麼就必須全部理解纔行。

咲太穿好衣服，走進麻衣公寓的門口，在麻衣家信箱輕輕放入只割下筆記本內頁寫的信。

這是爲了和麻衣共度快樂的大學生活，爲了麻衣的笑容，一小部分是爲了咲太的將來……

雖然就讀峯原高中兩年了，但這是咲太也沒看過的光景，所以想看着電燈全部關掉再回去的玩心自然在內心萌芽。

看來今後小心使用這東西比較好。

想要一如往常地過生活，藉此將自己存在於這裏的事實深植於世界。咲太想要實際感受這一點，感受自己確實存在於這裏。

「我出門了。」

「信？」

這是咲太現在率直的感想。他只知道這個人最近好像很紅，也不感興趣。

說來神奇，他沒有任何不安。

對此，咲太並不是沒感到不安或焦慮，肯定有。

第三學期期末考也已經結束的這個時期，上課時只有發還考卷以及講解考題，不過咲太專心聽講，以便隨時能夠回覆正常。

在信箱前面等也沒用，所以咲太先回家一趟，喂那須野喫飯，自己也喫個早餐。

這是沒解決任何問題的證據。

所以咲太的透明人生活不會持續太久，應該會立刻回到原本的生活。

因爲老師們要是看得見咲太的身影，應該會說「趕快回去吧」把他趕出學校。

明明是這種狀況，卻甚至隱約冒出愉快的感覺。

是他向麻衣表白的場所。

在那之後還沒經過一年，大約十個月。回憶這十個月以來發生的事，內心就洋溢着一股嶄新的心情。

「好想趕快見到麻衣小姐。」

等不及明天的到來。

希望趕快變成明天。

爲此，趕快回家睡覺是最好的方法。

如此心想的咲太準備回去時，看見操場一角有個人影。操場架設的球網另一側……

大概是哪個教師還沒走吧。

咲太一開始悠哉地這麼認爲。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

因爲光是這個人影踏出一步，咲太就認出對方是誰……

那是他熟悉的走路方式。

人影從球網後方走到操場。

月光鮮明地照亮她的身影。

「麻衣小姐……」

這個名字自然脫口而出。

麻衣以一如往常的輕盈腳步接近過來。

一步步……筆直走向咲太。

就像是看得見咲太……麻衣的雙眼聚焦在咲太身上。

視線也相對了。

咲太正感不可思議的時候，麻衣直指走廊說。

「看來靈驗了。」

爲什麼麻衣在這裏？

是咲太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麻衣一進屋就說「我去做點喫的」，不等咲太回應就前往廚房。完成的料理是白飯、味噌湯與煎蛋卷。由於還沒去採買，冰箱空空如也。

剛纔麻衣確實提着一個塞滿東西的托特包。

約十分鐘後，電車從鎌倉方向行駛過來。

她溫柔地呢喃。平穩、柔和、洋溢暖意的聲音。

因爲有它，麻衣想起咲太了。

乘客寥寥無幾。

這句話輕易被麻衣當成耳邊風，和剛纔相反，咲太是從盥洗間被趕出去，就這樣只穿一條內褲……盥洗間的門立刻關上，還上了鎖。

「如果麻衣小姐願意和我一起洗，要我洗多久都行。」

想見的麻衣就在那裏，已經來到那裏了，沒有任何東西能勝過這個事實。

「可以的話，我想一直待在這裏。」

麻衣當成護身符隨身攜帶的物品。

因爲咲太沒有面對母親。

不過，這只是一瞬間的思考。

趁沒泡昏之前出浴，麻衣難得也說自己要在咲太家洗澡。之前來過夜的時候，她也是先回自己家洗完澡再過來。麻衣只有跟和香外表互換的那次使用過咲太家的浴室，應該不曾以麻衣的外表在這裏洗澡。

但是咲太找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

咲太自認害她不安了，所以想老實說聲「對不起」，想在道歉後好好說明變成這樣的原因。

「這是昭和時代連續劇的早餐耶。」

「你應該累了，放輕鬆慢慢洗吧。」

明明全世界都認知不到咲太……

在黑夜中行駛的江之電電車逐漸接近站臺。周圍只有路燈的燈光，電車車窗看起來特別明亮清晰。搭慣了的電車露出不同於以往的樣貌。

咲太相信麻衣會發現他，但是疑問油然而生。

隱約聽得到照亮車站的電燈的聲音，浪濤聲與沿海134號國道的車聲都傳不到這裏。

咲太向麻衣使個眼神之後發出「哇～～」的聲音，卻沒有任何人看他。有人專心滑手機，也有情侶忙着卿卿我我無暇理會。

麻衣若無其事地筆直走過來。不過在距離不到十公尺的時候，從容的表情稍微走樣。像是再也忍不住，步調有些變亂變快，在剩下五公尺的時候走得更快……麻衣就這樣順勢抱住咲太，雙手環抱他脖子，身體緊貼上來。

這是咲太一直想獲得的東西。

「這樣就不能放輕鬆了吧？」

「毛巾呢？」

2

咲太與麻衣並肩坐在完全包場的站臺長椅上。

在咲太開口之前，麻衣在耳際輕喚。

咲太確認周圍時，麻衣握住他的手，有些用力地拉他坐在綠色的座位上。直到抵達藤澤站，麻衣都不曾放開咲太的手。

即使在終點藤澤站下車，還是找不到能認知咲太的人。

現在高興還太早。

麻衣以外的人還沒認知到咲太。

麻衣正在靠近。當咲太清楚看見她的臉龐，這種事就一點都不重要了。

因爲不知道，所以無從找起，也找不到。

「什麼事？」

不是多心，視線現在也依然對上沒有錯開。咲太像是中了緊身咒，在原地動彈不得。

咲太還沒開口，麻衣就自然而然跟着咲太走。應該說是麻衣拉着咲太，領着咲太進入他家。

不是偶然也不是奇蹟，和麻衣累積到今天的點點滴滴拯救了咲太。

咲太沒有任何東西能回禮，只能任憑這股讓身體暖烘烘的情感緊抱住麻衣。將喜悅、感謝以及對麻衣這份無法言喻的情感全部注入雙手，緊緊地抱住她。

「嗯？」

拂過耳際的麻衣呼吸有點喘，重疊的胸口傳來麻衣帶着焦急的心跳聲，怦通怦通地傳達現在的心情。

脫下衣服，看得見腹部依然理所當然般留着泛白的傷痕，也清楚映在鏡子上，絲毫沒有消失的徵兆。

一切都來自咲太的迷惘，無法好好處理自己對於母親的情感纔會發生這種事。咲太明明想這麼說卻說不出口。

老實說，咲太確實累了，所以不做多餘的抵抗。不知道是身體還是精神……總之疲憊不堪。咲太決定乖乖聽麻衣的話，放輕鬆慢慢洗個澡。

「剛纔我回家拿你最喜歡的過夜專用包來了。」

麻衣的存在從鼓膜擴散、傳達，逐漸滲入全身。麻衣的存在輕輕包裹咲太內心的不安。

這段簡短的對話，解除咲太內心的某個疑問。

爲什麼麻衣提早一天回來？

直到麻衣笑着說「快喘不過氣了啦」……

「謝謝。」

兩人之間的距離變成零。

在這樣的環境中，咲太與麻衣大方地手牽手一起走。平常做不到這種事，畢竟麻衣是號稱家喻戶曉的名人，是禁止鬧出醜聞的當紅女星。

填飽肚子之後，麻衣對咲太說「洗澡水放好了，去洗吧」。

所以，做出不能做的事情帶來解放感與罪惡感，使得咲太心情逐漸變得愉快。走出車站北門時，兩人就這樣牽着手快步穿過人羣。

「有哪一條可以用嗎？」

快十點了。

麻衣自己說出這樣的感想笑了。咲太也跟着微微笑了。

麻衣來到學校，大概是因爲看見信箱裏的信吧。

麻衣輕聲說。

「……將來，我們成爲一家人吧。」

事件還沒結束。傷痕是這麼說的。

「上面櫃子的毛巾都是新的。」

明明要到明天才會回來。

「護身符。」

這個事實純粹地令咲太感到開心。

晚上九點過後的七里濱站位於寂靜之中，沒有任何人。別說乘客，到了這個時間連站務員都不在。

咲太泡進浴缸仰望天花板，率直地說出現在的心情。以這種方式整理內心一次，確認內心的位置。

麻衣摟着咲太的手稍微增加力道。

即使如此，也足以確認麻衣以外的人是否看得見咲太。因爲在上車的瞬間，從車內無形的氣氛就知道了。

在車站周邊，踏上歸途的社會人士來來往往，看來這座城市還沒入睡。

「麻衣小姐，換穿衣物呢？」

從大海傳來的只有潮水味。

這份高興的心情，在走向居住的公寓路上逐漸平復，走過橫跨境川的小橋時，彼此的臉上都收起笑容。

光是聽到這句話，咲太就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語。本應準備好的話語全部消失，消失得無影無蹤，有如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言語……

咲太反射性地回應。

「……我自己想怎麼做？」

咲太朝麻衣投以疑問的視線，麻衣雙眼也轉向咲太。

麻衣很平靜地駁回要求，從咲太背後將他推進更衣間。

光是做到這一點，咲太就覺得放輕鬆慢慢泡澡是有意義的。

「咲太。」

和麻衣共度每一天的回憶逐漸填滿內心，咲太甚至不在意電車遲遲沒來。對咲太來說，和麻衣獨處的時間不可能會無聊。

寫上咲太與麻衣的姓名，藤澤市特製的結婚登記申請書。

爲什麼她毫不猶豫，面不改色地走向咲太？

麻衣給的東西，是咲太現在需要的話語。

麻衣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麻衣因而比預定提早一天回來，爲了咲太。

咲太與麻衣幾乎沒對話，就這樣走到公寓前面。這裏是咲太住的公寓前面，也是麻衣住的公寓前面。因爲彼此的公寓隔着道路相對。

這都是多虧「護身符」。

麻衣非常輕易就找出來，並且告訴咲太，送給咲太。

既然咲太沒能被他人認知，就代表問題還沒解決。

「既然知道了，就給我離開盥洗間。」

「那個嗎？」

「……」

「快去穿衣服吧。」

咲太原本想隔着門感受麻衣，看來被發現了。

咲太按照吩咐進自己房間換上居家服。可不能不小心感冒，給麻衣添更多麻煩。

閒着沒事做的咲太上牀坐着，背靠牆壁，雙腿伸直放鬆。

光是發呆就過了三十分鐘。

麻衣還沒洗完。

隱約聽到的淋浴聲停了。察覺這一點之後，吹風機的聲音響了好一陣子。

當咲太感覺盥洗間的門打開，應該又過了整整二十分鐘。

麻衣穿着七分袖加七分褲的毛茸茸居家服進咲太房間。

「那須野在暖桌睡得很熟。」

麻衣如此告知。大概是去客廳看過纔來的。

接着麻衣輕輕嘆口氣，踩着輕盈的腳步爬上牀，把枕頭抱在肚子上，坐在咲太旁邊。肩膀幾乎相觸的距離。她立刻握住咲太的手。

「要是沒抓好，感覺你又會跑去別的地方。」

然後辯解般說出這種理由。

不過，只說到這裏。後來麻衣不發一語地握着咲太的手，陪在咲太身旁。

所以咲太不甘示弱……回過神來已經開口了。

「當時，我不得不忘記媽媽。」

咲太的聲音輕輕落在燈都沒開的房內，只有客廳與走廊的微弱燈光從沒關好的門縫射入。

麻衣不發一語，看向咲太的雙眼傾聽咲太的告白。

輕盈地包覆咲太。

不過咲太聽不懂麻衣這句話的意思。

麻衣率直地詢問。看來她不懂咲太這麼做的意義。

「只有親你而已。」

「……」

如果只有咲太一個人，應該可以在各方面偷懶吧。但因爲有「楓」，所以咲太必須努力，得以努力。

「這樣哪裏好？」

「嗯……」

「早安。」

摸索自己的心境似的吐出話語後……就抵達那裏了。

「還好嗎？」

經濟方面當然是由父親協助。

「……這樣啊。」

這是咲太的日常，在這兩年將其當成日常，代價就是犧牲了母親……

應該是說着說着就累到睡着吧。

咲太記得昨天自己坐在牀上向麻衣吐露心聲。麻衣一直握着咲太的手聽他傾訴，以溫柔的聲音與表情「嗯」地頻頻點頭，承受咲太的情感。

「你不知道這叫什麼嗎？」

「這次破例喔。」

並不是想這麼做，是隻能這麼做。並不是想忘記母親活下去，是自然就變成這種結果。如此而已。

「是嗎～～」

「嗯。」

即使對話暫時中斷，彼此的嘴角也留着笑意，其中沒有沉默。

她輕聲說完，雙手環抱咲太的頭，抱在胸前。

咲太姑且忍耐了一次，不過聽她這麼說還得用理性剋制慾望，怎麼想都辦不到。

隔天早晨，鬧鐘沒在平常的時間響起。即使如此，到了平常起牀的時間，咲太還是感受到早晨的氣息而清醒。

咲太先掀起被子，確認是否穿着衣服。

以問題回答問題，並不是因爲沒決定行程。剛纔清醒的時候，麻衣就在面前……咲太在這個時間點就已經決定今天該做什麼事。

「像你這樣啊，就叫『變成大人』喔。」

「因爲不知道媽媽什麼時候會康復……甚至不確定會不會康復。」

「……」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我想要再五小時。」

咲太認爲一點都不好。忘記母親活到現在的自己不該被原諒，因爲這絕對不是咲太想成爲的「溫柔的人」。

所以當然要確認自己是否在睡着的時候轉大人了。

「我不是在說這個。麻衣小姐，你沒睡對吧？」

咲太的理性大喊正是如此。

母親康復明明是好事纔對。

「得回到山梨的片場纔行。」

這樣的互動至今重複過許多次，但今天的只是表面類似，實際上完全不同。比起以往，咲太與麻衣都稍微放慢速度編織話語，聆聽對方的話語……間隔許久再回話。

麻衣看着剛睡醒就愣住的咲太。

「只能再五秒喔。」

「所以，我想我不曾期待吧。」

「……」

3

奢侈地享受這段只屬於兩人的時光。

「因爲和『楓』搬到藤澤之後……開始了不依賴父母的生活。」

「……我要工作。」

彼此樂在其中。

「早上也是自己起牀上學，還打工賺錢。」

咲太就這麼不發一語地感受麻衣的存在，麻衣就這麼不發一語地感受咲太的存在。

「可是……事到如今又……」

不過，咲太還沒做好說出口的心理準備。

「咲太，今天要做什麼？」

明明是好事卻無法坦率接受，咲太覺得這樣的自己沒出息又丟臉。

即使嘴裏這麼說，麻衣試着推開咲太的手還是逐漸放鬆力氣。

這種難受的想法噎在喉頭，遲遲說不出口。

「我忍不住在意自己的內褲有沒有被脫掉。」

這句響應正如預料。因爲麻衣是排除萬難趕回來的。

「這樣真的好安心。」

帶着有點慵懶的心情睜開雙眼。

「事情變得理所當然，雖然一開始是被迫展開這種生活……不過現在的生活很舒適。」

「麻衣小姐～～」

「時間的話還沒問題。」

麻衣這份想法與這段話語逐漸填滿咲太的心，滲透到最深處，爲凍僵的咲太帶來溫暖。身體中心變得火熱，情感從體內迸發。

「麻衣小姐太可愛了，辦不到。」

「那就五分鐘吧。」

而且好香。不過要是講這種話，麻衣一定會放手，所以咲太沒講。

「早安。」

麻衣看向咲太，開心地露出微笑。像是祝福成爲大人的咲太……溫柔地微笑。

或許可以回到一家四口住在一起的平凡幸福使得咲太困惑。

享受大約一分鐘的寂靜之後，麻衣再度開口。

比十公分遠，比二十公分近。似乎感受得到呼吸，如果努力一點可能連睫毛都數得出來。

「早上自己起牀，做飯，洗衣服，打掃房間、浴室與廁所，還要倒垃圾……因爲只能自己做，所以全都學會了。」

像是幼童帶着嗚咽。咳嗽時，麻衣輕撫咲太的背。她將咲太摟過來，緊抱在懷裏。

「麻衣小姐呢？」

「……這算得了什麼？」

同樣以比平常慢一點的速度說話。

剛開始被迫在扭曲環境開始的生活，如今對咲太來說是正常的生活。內心抗拒這樣的生活被破壞，對進逼而來的變化感到困惑。

咲太不記得自己是幾時睡着的。

麻衣隨口說出可愛的話語。稍微移開視線又有點嬌羞的一面也好可愛。

麻衣的聲音帶點失落，看得到這句話的背後有着「雖然想陪着你……」的想法。

咲太沒有頭緒，微微搖頭。

咲太雙手伸到麻衣的腰際抱住她。

「咲太，你這樣就好喔。」

然而母親康復也會破壞咲太兩年來建立的平穩。

「早知道講五天。」

當咲太自覺時已經在哭了。淚水決堤般流個不停，滑過臉頰變成情感滿溢而出。

「不準說傻話。」

「爲什麼……事到如今……」

察覺自己內心某處是這麼想的。

「你在幹嘛？」

因爲麻衣的臉蛋就在側躺的咲太面前。她和咲太一樣側躺看着咲太。在同一張牀上，蓋着同一條被子……

「沒有母親也不成問題。我只是非得成爲這樣的人罷了。」

麻衣的溫柔聲音填補了沉默。

咲太從麻衣的表情感覺到疲累，所以說出口的話語不是確認。麻衣不可能對現在的咲太露出這種破綻。

她像是覺得有趣般笑了。

「等……等一下，我真的會生氣喔。」

咲太首先默默眨眼睛兩次。

「因爲你不必依賴父母，打掃、洗衣服或做飯都可以自己來了，不是嗎？」

「啊，喂，咲太，放手啦。」

所以咲太也配合她。

這個地方充滿安詳，所以咲太完全放下心來，像是孩子不斷哭泣，直到稚嫩的眼淚流盡。

之所以認定沒睡，是因爲咲太如果站在麻衣的立場，他有自信可以守護累到睡着的麻衣到天亮。

「我會請涼子小姐開車接送，會在路上好好睡。」

「改天得向花輪小姐道謝纔行。」

咲太和麻衣的交往經常給麻衣的經紀人添麻煩，也受到她的協助。好幾次都是多虧涼子才順利成功。

「那你要做什麼？」

麻衣順着對話走向回到原本的話題。語氣有着包覆一切的溫柔。安排妥當到這種程度，咲太就不得不說了。

「我要去見母親。」

「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不知道。」

倔強也沒用，所以咲太直接說出想法。

「因爲不知道，所以也覺得沒問題。」

並不是沒逞強，卻也沒有把自己逼得太急。或許因爲在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裏有機會和母親對話，所以稍微獲得了自信吧。

最重要的是，昨晚麻衣的話語拯救了咲太。

對家人缺乏自信的咲太得到麻衣的依偎與扶持。

習慣和父母分開住的咲太得到麻衣的認同。

這樣就好。麻衣對咲太這麼說。

該以自己的雙腳站起來了，非得站起來纔行。

「所以我要去見母親。」

咲太像是要說給自己聽，再說了一次。

「這樣啊。」

估計達三十公尺的長長走廊只並排着相同模樣的門。雖然寫着房間號碼，門牌卻沒寫上患者的姓名。

咲太只以簡介地圖確認地點之後就穿鞋離開員工住宅。畢竟在這裏等也不知道幾點會回來，而且咲太沒有心情等待。

「穩定之後，也要好好介紹我喔。」

只是以咲太的狀況，他也不必沉浸在失望的心情裏。

在分開住的這些日子，咲太也恨過父親與母親……現在依然不知道該對父母抱持何種想法，找不到答案。

信任並且等待。

麻衣以推開咲太的反作用力下牀。

「好痛！」

想着想着，約一小時的移動轉眼即逝，咲太一下子就抵達母親所在的員工住宅。

「咦～～」

「我會等你。」

「麻衣小姐，早安的親親呢？」

「咦～～」

光是有麻衣，咲太就好幸福。

「人生在世就該有個妹妹啊。」

「畢竟得報告我們要結婚了。」

他不知道母親在哪裏，總之先看櫃檯旁邊的樓層圖，查出精神科在五樓之後搭電梯前往。

有朋繪與和香就更是常保笑容。

「不是哪個意思？」

「嗯？」

三月十九日以紅筆標記，下方註明「就醫」。

像責備孩子的說法。

咲太這麼想是基於一個原因。

當然一點都不痛。

某些事反倒是分開住之後才察覺。父親與母親的存在絕對不是天經地義。

這麼一來就無從得知母親的病房在哪裏。

一步步走上階梯。一邊面對自己的心一邊上樓。

爲了咲太這麼做。

爲了儘可能將自己的想法化爲正確又易懂的話語，咲太在電車上持續思考。

即使如此，咲太這次還是想好好保護楓與花楓而努力。

從這裏的話只隔一站。

「好啦，快一點。」

脫鞋進入屋內。走到飯廳的時間點，咲太就覺得莫名寧靜。家裏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賞完鞭子就給顆甜蜜的糖果。咲太立刻上鉤，放開麻衣，將臉湊過去想來個早安的親親，臉卻被按住推回去。

地上八層樓建築的大醫院就在面前，但咲太依然沒停下腳步，從自動門進入醫院。

麻衣臉頰羞紅，但是視線沒有從咲太臉上移開，以一副「這種程度算不了什麼」的逞強模樣注視咲太。

多虧花楓，咲太也知道是哪間病房了。

折返回車站的路上，咲太稍微加快腳步。雖然沒必要趕路，但心情帶着他的雙腳前進，自然就走得這麼快了。

如此心想的咲太朝着最深處的病房房門伸出手。就在這個時候，旁邊第三間病房的門先打開了。

固定月曆的磁鐵夾着三折的醫院簡介。是位於新橫濱站的醫院，搭乘東海道新幹線的話是東京、品川的下一站。咲太聽父親說過該醫院精神科的住院設施很齊全。

「介紹給你母親認識。」

花楓一邊對室內這麼說，一邊來到走廊。

聽到麻衣這麼說，咲太愈來愈喜歡她了。

麻衣沒鼓勵他，沒說「加油」或是「努力吧」。

咲太回到飯廳，注意到貼在冰箱上的月曆。

所以，咲太走下依然殘留麻衣體溫的牀。

「嗚噗！」

這樣的麻衣使得咲太臉頰笑意藏不住。

「不是求婚。」

「爲什麼變長了？」

等待門開啓之後走出電梯，來到幾乎沒有雜音的寧靜走廊。腳下是地毯，所以腳步聲也被吸收。

4

「媽媽？花楓？」

父親應該是去上班，但咲太不認爲母親與花楓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母親只處於出院觀察的階段，花楓已經從國中畢業，現在在放春假。

咲太也自覺內心存在着焦躁般的情感。因爲從車站搭乘電車只移動一站的這段期間，這份情感化爲緊張逐漸膨脹……

花楓遭到霸凌，全家天翻地覆的那段時期。不只如此，花楓還爆發解離性障礙的症狀，咲太也是自顧不暇。

「醫生剛纔說的，我去打電話告訴爸爸喔。」

今天就是三月十九日。

不過，咲太已經知道了。

「話先說在前面，昨天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剩下自己一個人之後，咲太收拾剛纔和麻衣一起喫早餐的餐桌，餐具也簡單洗好。接着他也立刻換衣服出門。

「再五分鐘。」

吩咐咲太等一下之後，麻衣也先一步走出房間。聽腳步聲是走向盥洗間。大概要在鏡子前面檢查儀容吧，因爲想在咲太面前維持漂漂亮亮的模樣……

她看起來沒發現咲太，背對這裏朝電梯方向走，走約三公尺之後右轉進入休息室。咲太剛纔看的時候有發現公用電話，她大概是想打公用電話聯絡父親吧。

站在門前，姑且按下對講機。不過機械沒對咲太的手指起反應。

肯定是母親的診察日吧。花楓應該也一起去醫院了。

早上八點過後，經紀人花輪涼子開車來接麻衣，咲太到玄關目送她出門。咲太認爲涼子應該看不見他，所以他即使跟到樓下也只會令麻衣困擾。

「先刷牙再說。」

「不行～～放手。」

麻衣以手梳理稍微亂掉的頭髮。

一旦知道就會變得貪心。這是人類的本性。

就只是信任咲太地這麼說。

「反正沒人看得見我，我一間間打開就好。」

從藤澤站轉搭電車移動約一個小時。

鼻子被壓扁發出怪聲。

往右看，往左看。

即使如此，這份情感並沒有束縛咲太。即使下車穿過驗票閘口，從車站步行約五分鐘看見醫院建築物，如今也不會亂了步調。

然而咲太的母親只有「媽媽」一人，這個事實從頭到尾未曾改變……

所以咲太從口袋拿出鑰匙開門。他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所以如今不會猶豫。

事到如今只能不擇手段。

咲太也坐起身子不肯罷休。

客廳沒人，隔壁的和室也空蕩蕩的，另一間西式房間也空無一人。

「不然，再十分鐘。」

「好啦，五分鐘過了。」

只載着咲太的小箱子，中途沒停下就抵達五樓。

光是有麻衣，起牀的時間就如此快樂。

他想主動去見母親。

咲太抬頭看向麻衣的臉。麻衣也看着咲太。

「這種話，等你好好出社會獨立……再由你對我說吧。」

在無事可做的電車上，咲太一直思考自己見到母親之後想對她說什麼。不斷反覆思考，在腦中反芻。

有花楓就更能努力。

這明明是最困難的事，但麻衣做得到。

麻衣一掌拍向咲太的腦袋。

光是聽她的聲音，內心就樂不可支。

決定以自己的雙腳好好站穩。

「出門了嗎？」

有理央與佑真陪伴就更加安心。

「一直這樣抱着，也沒辦法給你早安的親親吧？」

咲太一邊叫一邊確認浴室與廁所以求謹慎，但母親與花楓都不在，父親也不在。

現在是着重個資保護的時代，大概是受到這方面的影響，也可能是在這種醫院理所當然會這麼做。

光是稍微被她捉弄就會傻笑，愈來愈喜歡她。咲太有着這樣的自覺。

咲太在心中向花楓道謝，慢慢走向母親的病房。

在門前只深呼吸一次。緊張程度又高了一截。口腔莫名乾燥，大腿總是不安分。

即使如此，咲太還是有餘力靜靜打開病房的拉門。

進入房間之後關上門。這次同樣也不發出聲音。

母親應該看不見咲太，所以恐怕也不會察覺咲太發出的聲音。這種貼心之舉應該不需要，但是這種顧慮是自然運作的，身體擅自起反應認爲在醫院就該這麼做。

病房是小小的單人房，放一張病牀之後，周圍只剩下一點點空間。

窗戶是採光設計，所以沒有壓迫感。醫院特有的過度清潔感也不明顯。

放置的東西不多，卻感覺得到用戶的溫度。

從房間感受到母親的體溫。

母親坐在牀邊，雙腳垂到地上。

側臉看起來有點疲倦。

「剛纔太拼命了。」

這句話大概是針對花楓過來探望所說的。不過並不是在後悔，應該是感受到舒服的疲倦才說出這種感想。

「對了。」

母親想起什麼似的朝邊桌伸出手，從桌上的托特包拿出一本筆記本。

在病牀附設的餐桌上打開這本筆記本，然後工整地寫上剛纔說的話語。

要對母親說的話語，咲太自認在來到這裏之前已經整理完畢。

自認已經選好該說的話語。

自認已經反芻無數次以免失敗。

然而當母親就在面前，預先準備的話語連一句都說不出口。

「嗯，是沒錯啦。」

「媽，我會再過來。」

所以咲太以爲這一切已經結束。

母親一直出聲附和，不知道在附和什麼，但只有咲太知道。因爲是一家人……所以知道。

這兩年來，他一直不去思考母親的事，不過光是這樣，母親是母親的事實不會消除，直到國中時代和母親共處每一天的記憶也不會消失。

謝謝您養育我長大……

「你來看我了啊。」

能對母親抱持這種想法的自己，確實還存在於此處。

「謝謝。」

「對不起，一直讓你一個人承擔。」

因爲就如麻衣認同的，和那個時候比起來，咲太已經成爲大人了……

謝謝您生下我。

母親的臉朝向咲太，雙眼也筆直注視咲太。

在那之後，思春期症候羣再也沒發生。

「媽媽……一直在努力……」

眼角一熱。

老實地起反應的身體讓咲太學會這一點。

咲太想點頭出聲回應，但是做不到。因爲要是現在開口，淚水可能會再度奪眶而出。

「媽媽也……一直在努力……」

纔會變得連這種單純的事情都不知道。

因爲一直努力，所以很難受。因爲沒有逃，所以內心承受不了。

擦多少次淚水，擤多少次鼻涕都不會停。身爲一家人而產生的這份情感想必不會枯竭……

然而聽到母親這麼說，忍耐什麼的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這種事，咲太早就知道了……

謝謝您成爲我的母親。

母親虛弱地笑，感覺有點愧疚……

「咦？」

曾經無法依賴母親，曾經只能忘記母親活下去……不過母親像這樣恢復健康，咲太能對此感到高興，內心存在着這樣的幸福。

「咲太，謝謝你。」

所以明明是短短一句話，咲太的聲音卻在顫抖，已經沾滿淚水。

淚水沾溼的臉頰也以衣袖擦乾掩飾。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豆大的淚珠落在地上。從咲太雙眼流出的淚水滴答滴答地弄溼醫院地毯，只有該處的顏色變深。

然而，並非如此。自己可以讓母親依靠了。

「已經像在放春假了。」

「學校呢？」

即使整天唸書準備考試，冬天依然來臨。

「媽，謝謝您。」

「沒錯。」

沒能認知到他。

咲太忍受着這股熱度搖了搖頭。

咲太感覺被叫住了。

「不可以逃課啊。」

「咲太，我好愛你。」

其他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不用想也知道。

即使偶爾休息也不會消失，總是存在於那裏，總是一直存在於那裏，所以不會察覺。明明是如此重要的東西。

「……」

相對的，某個想法自然脫口而出。

所以，在這個當下……

但他忍不住轉身。

應該是相隔兩地度過的這兩年讓咲太察覺的。理所當然的事物變得不是理所當然……

成爲這樣的母子就好，成爲一家人就好。

如今，咲太知道了。

花楓回到病房，兩人的淚水依然停不住。花楓肯定不知道咲太爲什麼在這裏。即使如此，當咲太回過神來，花楓也一起在哭泣。一起哭泣的這一天，咲太他們成爲真正的一家人了。

只不過是自己變得無法相信罷了，因爲並不是一直陪在她身旁。

咲太認爲這份情感正是自己真正想傳達的東西。所以……

一直獨自努力。

「……」

朝房門伸手要走出病房。

「嗯……嗯……」

「只不過是探病，今後我隨時都會來。」

即使歡笑，秋天依然來臨。

但是當自己出了問題，就會變得不知道這種事。有時候即使是家人……正因爲是家人……纔會以冰冷的情感面對。

「媽……？」

咲太離開門邊，回到病房內。

既然這樣，那就來無數次吧……

即使哭泣，夏天依然來臨。

「我們家的哥哥是咲太，真是太好了。」

「花楓的事情，謝謝你。」

還沒思考，身體就先動了。

既然這樣，咲太覺得也無妨。

之所以這麼想，肯定是因爲彼此是一家人。

母親沒察覺這樣的咲太。

「……咲太。」

在這個小小的房間，在這兩年來……

盛開的櫻花帶來春天。

也沒被思春期症候羣波及。

明明某位少女教過咲太，咲太卻沒察覺這件事也是如此。能將小小的幸福當成幸福，其實是最幸福的事。

內心的這些芥蒂全部以淚水的熱度融化。

現在這就是一切。

咲太不希望母親露出這種表情，所以擠出不習慣的笑容。

「不過，太好了。」

季節擅自更疊。

淚水的熱度稍微消退。

「隔了這麼久，終於又見到你了。」

謝謝您這麼努力。

咲太察覺到，自己就只是單純對於母親恢復健康……對母親努力後成功回覆健康感到喜悅。

咲太早就知道了，知道母親的這份心。

只要過來一次又一次，直到母親察覺就好。

「……」

這種事不是講道理的。

試着以理由解釋是很荒唐的做法。

咲太戰戰兢兢地開口。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說出聲之後，這個想法在咲太內心成爲一份龐大的情感。帶着熱度的情感，強烈刺激鼻腔深處。

謝謝您恢復健康。

咲太已經沒有迷惘或不安。

咲太認爲是自己多心。這是稱心如意的幻聽，肯定是如此。

咲太走到牀邊，母親就握住他的雙手。小時候覺得母親的手好大，但現在是咲太的手比較大。上次和母親牽手是小學時代了，咲太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咲太一直認爲母親是巨大的，認爲母親是龐大的存在。明明身高早就是咲太比較高，卻老是想讓母親保護。

咲太說完就轉身背對病牀。

這兩年留存在內心深處的心意滿溢而出，和淚水與鼻水一起無止盡地滿溢而出。

「媽……」

模糊視野的另一側，母親也在哭泣。

他會來見母親數十次，數百次，數千次，直到那一天到來。

然而一切都沒有結束。

季節擅自更疊。

經過春、夏、秋、冬……

新的春天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