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偶像之歌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1.8萬 字

1
結束連鎖餐廳打工的咲太走到店外,發現天空雲層密佈。大概是週一在小笠原羣島外海形成颱風的影響吧。目前臺風維持強度持續北上,不過依照氣象預報,接近到日本列島的時候就會變成溫帶低氣壓,在下週經過關東地區南方外海。也就是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然而並不是完全沒影響,明明十月已經過了一半,潮溼的風卻帶回夏季氣息。
今天是期盼已久和麻衣一起出門的日子,卻不是最適合約會的好天氣。
時間是下午三點十分。約定的時間是五分鐘後的三點十五分。
麻衣指定會合的地點是咲太打工的連鎖餐廳前面,因此咲太走出餐廳的瞬間就到了。
咲太看着麻衣等等會走過來的車站方向,離開餐廳門口到馬路這邊等。
快到約定的三點十五分了,卻遲遲沒有麻衣要現身的徵兆。嚴守時間的麻衣快要遲到是挺稀奇的事。應該說看起來還沒有像是麻衣的人影走過來,所以別說快要,這樣下去真的會遲到。
要請她提供什麼福利當補償呢?
咲太滿懷期待定睛看着車站的方向,此時一輛車從對向行駛過來,剛好停在咲太的旁邊。
「……?」
這距離像是來接人。咲太感到疑問,看向停下來的車子。
車身是白色,車窗外框到車頂統一漆成黑色的雙色車款。懸吊系統與後照鏡也是黑色,圓眼外型有點像熊貓。
這是德國車廠製造的迷你車種,時尚外型廣受歡迎,在街上也常常看見。是包括後行李箱門,共五門的款式。
這輛車的車門開啓,某人從駕駛座下車。
「上車。」
隔着車子在另一邊這麼說的人,不管怎麼看都是麻衣。
「那個……麻衣小姐?」
不知道該從哪裏吐槽比較好。
「先別問,快點。」
麻衣不等咲太回應就坐回駕駛座。
「唉……」
「果然。」
「這不是約會,什麼纔是約會?」
是從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的這段期間。
被恭敬地送走的咲太和麻衣會合,進入演唱會會場。
「要去哪裏?」
講得好像是咲太的錯。
走在咲太身旁的麻衣不只是平光眼鏡,現在還戴上帽子與口罩。剛纔在車上是可愛的毛衣打扮,如今披上了寬鬆的外套,像是要隱藏女性稱羨的苗條身材。這是爲了讓面容與身形都不再是大家熟悉的「櫻島麻衣」。不過大概是考慮到要開車,所以下半身穿着窄管褲,修長的雙腿引人注目,寬鬆的外套也更具凸顯效果。而且即使在這個狀態下也看得出是美女,這就是麻衣了不起的地方。
「我去?」
「只是去了三崎口,喫了鮪魚,騎腳踏車穿越蘿蔔田而已。」
咲太與麻衣沿着牆邊走,找到後方的一個小空間就定位。此時剛好開始廣播注意事項。
「暑假前就買了。在那之後我去拍戲不在家,所以請他們等到現在才交車。」
麻衣就這麼看着前方。
車子靜靜起步。平穩加速的車逐漸遠離連鎖餐廳,沒多久就連餐廳屋頂也看不見了。
「麻衣小姐常來嗎?」
咲太不是發問,而是在確認。考慮到麻衣是「櫻島麻衣」,買一輛車子算不了什麼,因爲她高中時連房子都買了……相較之下,買車反倒算是小開銷吧。
但是咲太與麻衣不慌不忙,悠閒地走在柏油路上。
「可是,是什麼時候考的?」
穿越人多的路口時,麻衣悄悄摟住咲太的手臂,輕輕抓着他的手肘上緣。
「我沒帶手機,所以真的不要放開我喔。」
「這是避免你走失。」
麻衣這麼說明。
「好想偷偷考到駕照,然後開車邀麻衣小姐兜風約會耶……」
「總共是兩張票,請從那裏進場。」
咲太想問很多問題,但也因爲麻衣在催,他便先坐進副駕駛座。車內空間滿大的。
麻衣毫不猶豫地前進,咲太只是跟着她走。
麻衣說完放開咲太。
「上車了。」
爲了避人耳目,他們本來就打算在即將開演的時候進場。雖然路上意外塞車,卻反而可說是在預定時間抵達。
一路上,麻衣問到「話說,咲太,聽說你和廣川約會?」的時候,咲太嚇出一身冷汗,不過在密閉的車內和麻衣兩人共處的時間是全新體驗,咲太只覺得非常愉快。
「這也是原因之一。」
「什麼事?」
「謝謝。」
直走看到個別指導補習班所在的大樓,車子也是瞬間就從前面經過。咲太轉頭向後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大樓了。
麻衣握着方向盤確認後方。等待一輛車經過之後打方向燈,慎重地踩下油門。
「不要老是抱怨,幫我設定導航。」
麻衣學開車的這段期間也確實擔任咲太的家庭教師,所以咲太很驚訝。
「敝姓梓川。」
「那聲嘆息是怎樣?」
女性以平板電腦檢視某個名單。看來她很快就找到「梓川」,雙眼在說「找到了」。
「那個~~麻衣小姐?」
「那就去報啊。」
「安全帶。」
「請慢走。」
「因爲你不理我,我纔會去考駕照解悶。」
人多到要避開路口對面走過來的行人都有點辛苦,要是在這樣的人羣中和麻衣走散就完了。
「變形?」
演唱會預定下午六點開始。現在應該已經開放進場,場內滿是等待心目中偶像的粉絲。
「這是買的吧?」
2
「駕照呢?」
麻衣調皮地笑了。
不愧是多元化的臺場,充滿多樣性,多到滿出來了。
麻衣開車前往演唱會會場的途中稍微繞路去了其他地方,加上多少遇到塞車,在太陽逐漸西下的下午五點多抵達臺場。
「車子。你不知道嗎?」
「聽說這個會變形。」
今天的演唱會是四組偶像團體聯合舉辦,每組有三到四首歌的時間。甜蜜子彈是第二組。剛纔櫃檯旁邊疑似觀衆的男性說「今天好像有神祕嘉賓」,所以可能還有一組。
咲太嘴裏這麼解釋,內心也覺得「這算是約會吧……」,所以後來專心致力於改變話題。
「不常,但是偶爾會來,大多是來工作。」
「等打工存夠錢,我也想報名駕訓班耶……」
禁止錄影錄音,禁止走上舞臺,遵守秩序和大家同樂,避免造成周圍困擾。
「是誰因爲考大學,看起來很忙的啊?」
「沒聽她說。」
「第一次喔。畢竟沒事需要過來。」
進入建築物之後,麻衣找到相關人員專用櫃檯。
附近也有電視臺,所以對麻衣來說,這裏應該是熟悉的街景。
以「櫻島麻衣」的名義拿票終究會引起無謂的注意。
這麼說來,麻衣的學生證照片也是「櫻島麻衣」。是有什麼拍照訣竅嗎?還是天生麗質的差異?大概兩者皆是,所以咲太決定不問。反正學生證照片即使是死魚眼也沒什麼問題。只要拿出來大概都會被大家笑,能爲世界貢獻笑容是再好不過。
咲太當然知道。
加上今天是星期六,臺場熙熙攘攘熱鬧無比。遊客整體的年齡層偏低,感覺大多是二十到三十幾歲,此外也可以看到許多來自國外的觀光客。
走出立體停車場的時候已經五點四十分了。
「那還用說,當然去考了。」
「沒聽和香說嗎?她用『梓川』的名義準備了兩張公關票。」
走一小段通道打開隔音門,進入表演廳。
車子在剛過藤澤站的路口被紅燈擋下,麻衣從包包取出錢包,說著「你看」亮出駕照。
「臺場。要去看演唱會對吧?」
熟練地打着方向盤的麻衣映入咲太的視野。她戴着平光眼鏡,輕柔束起的長髮垂在身體前方,若隱若現的後頸好迷人。
「去年拍晨間連續劇的時候,我抽空報名了駕訓班。」
「那麼出發吧。」
「我這不就偷偷考到駕照,然後開車邀你兜風約會了?」
「麻衣小姐是想和我約會纔去考駕照嗎?」
咲太認爲如果是開車行動,會比較方便和家喻戶曉的麻衣共度時光。即使麻衣再怎麼擅長低調行動,最近經紀公司那邊也很在意,所以麻衣大多是由經紀人開車載她行動。
「你去吧。」
在人車擁擠的臺場,好不容易找到還有空位的停車場停好車是下午五點半的事。
「是啊。因爲開車比較方便光明正大地出門。」
「咲太,你來過臺場嗎?」
全場站票的會場內部可以說幾乎客滿,連後方都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觀衆。即使這樣也不到兩千人吧。
咲太設定導航之後,麻衣像是要爲和香助陣,開始在車上播放甜蜜子彈的歌曲。
咲太走到櫃檯前面,穿套裝的年輕女性客氣地詢問:「方便請教大名嗎?」
「繫好了。」
「不是因爲拍戲需要?」
「如果有這種時間,真希望可以用來和我約會。」
「這是什麼?」
否則會是無照駕駛。
姓名欄位上寫著「櫻島麻衣」,住址也是在藤澤市。貨真價實的駕照。當然也附上了確認本人用的照片。這種大頭照一般來說都會拍得很悲劇,但照片上的麻衣完全是「櫻島麻衣」所以令人喫驚。
既然來了就很想見識一下,可惜麻衣沒停下腳步。麻衣拉着咲太的手,帶他到可以看見在機器人後方的演唱會會場入口。
終於看到巨大的商業設施出現在正前方。入口廣場矗立着可能高達二十公尺的機器人迎接咲太。機器人各處發出紅光,咲太不禁仰望這具巨大的身軀。
所以也不清楚演唱會會場在哪裏。
不過今天最大咖的神祕嘉賓恐怕是麻衣。
「差不多了。」
以手機確認時間的麻衣輕聲說了。
緊接着,表演廳播放響亮的音樂,第一組團體跑上臺。
「開始嘍~~!臺場~~!」
總共六人。身穿漆黑服裝的她們唱出粗獷又具爆發力的歌曲。
雖說是偶像團體,卻不只是可愛清純的流行風格團體,也有許多搖滾、重金屬或龐克曲風的團體。
卯月之前說過偶像團體多達數千組。從這個數字來看,除了以主流路線進攻的團體,當然也有走小衆路線開拓活路的團體。這樣的競爭誕生新的可能性,打造出下個世代的天團。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演藝圈成爲「櫻島麻衣」這樣的正統派,真的只有極少數得天獨厚的人做得到……
咲太的視線移向麻衣,麻衣立刻察覺,和咲太四目相對。她以眼神詢問「幹嘛?」,咲太輕輕搖頭示意「沒事」,麻衣眼角隨即露出笑意表示:「這是怎樣?」
不是什麼特別的互動,卻是莫名感受到幸福的時間。
第一組團體唱完共三首歌曲。
呼叫成員的粉絲聲音傳到臺上。她們一邊揮手回應一邊小跑步退場。
臺上沒人之後,燈光故意調暗。
「喔喔~~!」
粉絲們的期待和下方湧現的低音重疊。
下一瞬間,淡淡的燈光照亮了舞臺。原本空無一人的地方站着背對觀衆席的五名甜蜜子彈成員。
五人依序唱一小段歌曲之後轉過身,最後由站在中央的卯月高聲唱出以副歌旋律改編的歌曲開頭。
間奏段落交相傳來粉絲的聲音。「月月!」「小香!」「重重!」「蘭蘭!」「小螢!」
但是爲了避免妨礙臺上唱歌,旋律進入主歌之後,觀衆只揮動螢光棒在臺下炒熱氣氛。
人的心理與身體比想像的還要密切相關。
兩人都立刻察覺咲太與麻衣。
八重簡短地結束問候。
──大概是發不出聲音。
大概是爲卯月的異狀着想──
好像是在表演完畢之後立刻帶卯月去醫院。
完成度這麼高,自然會吸引觀衆的興趣,看得目不轉睛。
麻衣的手機收到短短的這句話。
即使如此,甜蜜子彈的歌聲也沒停止,卯月的獨唱段落由和香與其他成員補上。
咲太與麻衣就這麼離開建築物。
咲太身旁的麻衣雙眼也浮現疑問。
該怎麼做才能更上層樓?
「是音響出問題嗎?」
她嘴巴在動,聲音卻沒傳到咲太這裏。或許站在舞臺前方也聽不到。
「月月,還好嗎?」
所以第二首與第三首歌,甜蜜子彈都順利演唱完畢。
看來真的發不出聲音了。
「好像已經拖到時間了,所以還有兩首就直接來吧!」
直到下臺爲止,所有成員都開朗地掛着笑容,扮演好偶像的角色。
「咲太,好久不見。」
兩人走向停車場。走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咲太沉重地開口。
咲太直接問了。
第一首歌就這麼結束。
「總之醫生吩咐現在先好好休息。因爲她最近很忙。」
「雖然應該不會立刻回覆,但我傳訊息給和香看看。」
就在咲太思考這種事的時候──
她們前腳剛下臺,第三組偶像團體就抓準節奏登場了。大概是避免會場降溫吧。
在粉絲們的支持下,甜蜜子彈的主唱由卯月擔綱。
在她們的第一首歌開始之前,麻衣開口了。
直到卯月與和香互換位置才知道不是故意的。和香的眼神在一瞬間注意卯月。
她的歌聲精準地捕捉每一個音,確實依照歌詞注入情感。其他成員陪伴着她,整個團體譜出一首很有自我的歌曲。即使在演唱會的巨大音量下,五人的合唱也神奇地令人心曠神怡。
說起來,她們唱出來的音量和以前的印象不一樣。
也不知道是否正要發生什麼事。
麻衣很乾脆地說出咲太腦中掠過的可能性。
以表演水準來看,咲太認爲甜蜜子彈的演唱會不落人後。明明有實力,爲什麼會苦惱人氣拉不上來?咲太就算思考也不可能得出答案。如果連咲太都懂,那麼甜蜜子彈應該早就已經走紅,在武道館舉辦演唱會了。
這次是咲太與麻衣說不出話。
衝着別組偶像參加演唱會的觀衆也逐漸被臺上吸引目光,甚至有人張嘴看到發愣。
不只如此,原本就以精密爲傲的舞步感覺更加一致了。個子由高到矮的成員們動作具備統一感,幾乎完全同步。
此時有人影從前方走來。有兩個人影。
但她的麥克風看起來沒收到聲音。
「出去吧。」
「麻衣小姐,剛纔那是……」
麻衣靠到路邊停下腳步,咲太也佇立在她身旁,腦中想起剛纔她說的話。
一人是披着長版羽絨外套的卯月,外套底下依然是舞臺裝,臉上的妝也沒卸。感覺是隻先取下飾品類就急忙離開會場。
舞臺上排排站的甜蜜子彈成員面對粉絲。
上次像這樣來看甜蜜子彈的演唱會是大約一年前的事。去年夏天,鹿野琴美因爲家裏有事不能去,把多出來的票塞給花楓,最後是咲太陪花楓去看。
卯月的歌聲像是喉嚨噎到般瞬間中斷。
在這樣的狀況中,卯月握着麥克風繼續唱歌。
「……」
這個直覺成爲現實。
有種回到現實的感覺。
說不定是故意這麼呈現的。
哪裏怪怪的。
「甜蜜子彈!」
掛號就診的時間早就過了,只有亮着紅色急救燈號的後門開着燈。如果醫院的人說不準進入,向這個人詢問其他入口就好。如此心想的兩人走向那個入口。
和第一首歌一樣,只有卯月的舞步落拍,怎麼看都只有她一個人在對嘴,卻完全沒做出中斷演唱的舉動。
來到這裏的途中,麻衣在車上說她看過好幾人陷入這種症狀。原因是過度的壓力或工作上的打擊,導致短時間內想說話也發不出聲音……麻衣說除此之外,她還看過耳朵聽不到聲音,或是講話變得口齒不清的人。
「……」
剛開始是以爲自己想太多的小小突兀感。
麻衣將車子開進空蕩蕩的醫院停車場,拉起手煞車。兩人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
麻衣回應「我們去接你」問了地點,和香傳來位於臺場附近的一間綜合醫院的名稱。
麻衣在咲太耳際低語。不過麻衣看起來在思考別的可能性,應該和咲太想着同一件事。
比不上麻衣就是了──卯月的母親半開玩笑地補充說道。
麥克風收到嘶啞的聲音。如同呻吟的雜音。
卯月沒回答,只以嘴角露出笑容,看起來有點爲難。
這段期間,卯月像是想說話卻說不出來,嘴巴數度張開之後又死心而閉上。
副隊長安濃八重若無其事,充滿活力地向會場觀衆問候。
咲太與麻衣抵達醫院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半之後。
3
大約一小時後,和香回應了。
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
不過,感覺只有卯月的舞步慢了一點點。
「大概是發不出聲音。」
來到隔音門的外側,裏面傳出來的音量很小,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咲太能夠率直地相信麻衣這番話,是因爲他有過花楓因爲解離性障礙而失憶的經驗。
「……」
會場的視線自然集中到卯月身上。
卯月的母親以一樣的語氣告知。
即將進入下一首歌的時候,臺上除了卯月的四名成員不經意以視線溝通。
然而,即使展現此等魅力,卯月那天依然說「武道館很遠」,必須召集現在的五倍多的觀衆纔行。
不過,至少咲太不認爲這是以「她今天可能狀況不好」就能樂觀帶過的事。
所有人的歌唱功力明顯提升。
「我們是~~」
成員異口同聲,但是麥克風只收到四個人的聲音。
「大家晚安~~!」
卯月的母親親切地打招呼,說著「麻衣也是」露出笑容。咲太與麻衣簡單地點頭回應,然後重新面向卯月。
咲太和她一起走出表演廳。
麻衣猜得沒錯。
這對唱歌的卯月來說意味着什麼?咲太思考着這個問題。
卯月跳着落拍的舞步,視線投向遠方。雖然笑容沒消失,但她注視的前方沒有粉絲。
光是這樣就能相互傳達某些訊息。她們至今共度的時光就是如此緊密。
「對不起。卯月現在發不出聲音。」
她們這個團體在這段時間的進化令咲太瞠目結舌。
果然沒聽到卯月的聲音。
進入第二段副歌的時候,事件發生了。
一直都很完美的甜蜜子彈演唱會開始出現小小的破綻……
而且這種感覺也傳達給了粉絲,揮動螢光棒的手出現迷惘。
不安逐漸膨脹。
和卯月在一起的人,是咲太之前只見過一次面的她的母親。不到二十歲就生下卯月的這位母親,目前勉強還在三字頭的年紀,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有個念大學的女兒。
「可以從那個入口進去嗎?」
──現在在醫院。
咲太看着這樣的卯月,察覺到的卯月和他四目相對。卯月含糊地微笑,視線立刻從咲太身上移開。
「和香她們還在裏面和經紀人說話,畢竟還有明天的活動。」
是的,甜蜜子彈在明天星期天也有演唱會。她們大概在討論這件事吧。
卯月的母親從外套口袋拿出車鑰匙。
咲太正後方的廂型車解鎖亮燈。
「那麼不好意思,我今天先帶卯月回家。」
「好的,請保重。」
咲太只說得出這種話。
卯月向咲太輕輕揮手,向麻衣鞠躬,然後坐上副駕駛座。卯月的母親確認她繫好安全帶之後朝咲太與麻衣輕輕舉起手,開車起步。
載着卯月的車子離開靜悄悄的醫院停車場。
電燈關掉一半的醫院陰暗走廊上理所當然般沒有任何人,只有咲太與麻衣的腳步聲聽起來特別響亮。
沿着通道走了一陣子,看見前方轉角射入燈光。
兩人走向那個轉角。
「卯月單飛出道的事情是真的吧?」
此時傳來一個有點冰冷的聲音。剛纔大概是和香在說話。
咲太抓住麻衣的手,拉她停在走廊轉角。
停下來窺探聲音傳來的方向,可以看見開着燈的內科掛號櫃檯前面有五個人影。櫃檯前面也兼用爲候診室,所有人就這麼站着說話。
身穿和咲太剛纔遇見的卯月同款長版羽絨外套的人是甜蜜子彈成員。豐濱和香、安濃八重、中鄉蘭子與岡崎螢四人。她們正前方有一名成年女性承受着四人的視線。
「是和香她們的經紀人。」
麻衣不經意對咲太耳語。
「我們擅自認定卯月不會有問題。」
「以往我都會回答『去得了啊』或是『一起去吧』。當時我也想這麼回答……」
即使如此,和香等人依然回以沉默。
明明貼心地想緩和氣氛,她們如此對待真是太過分了。
「看來有。」
從後照鏡觀察,發現她左肩貼着車門,頭靠在車窗玻璃上。雙眼和剛纔一樣看着車外景色,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吧。
「……知道了啦。雖然總經紀人要我別說……不過讓卯月單飛的計畫是真的。」
聲音壓抑情感,只留下後悔。和香總是活潑的氣息消失無蹤。各方面都不一樣,剛開始甚至聽不出是和香的聲音。
八重進一步發問確認,像是在和自己所知的情報逐一磨合。旁邊的和香也同樣一邊聆聽說明一邊思考。
車子以固定的速度平順地前進。
「……」
螢搶先追問。她沒說要從「什麼」畢業,應該是因爲不必說也知道,而且她也不想說。
螢說出關於問題源頭的率直疑問。
沒人開口。這次也是沉默不語,不過和剛纔的沉默意義不同。成員們的視線稍微相交,這是以眼神示意「可能是那件事」。
和香的聲音逐漸帶點哽咽。不是因爲悲傷,不是因爲寂寞,當然也不是因爲高興。是因爲不甘心,因爲不長進……所以一陣鼻酸。
「總之明天按照預定時間進場。」
確實也有粉絲察覺異狀。即使如此,她們還是繼續表演,試着去除不安。而且就某種程度來說,順利成功了。咲太認爲她們在那種狀況下可說是留下了最好的結果。
「……」
四人異口同聲回應。
傳入耳裏的只有車輛的行駛聲與和香的細語。
咲太耐不住過於漫長的沉默,打開演唱會之前在超商買的寶特瓶汽水。是桃子口味的汽水。
「明明平常都說得出口,我今天卻說不出口。」
甜蜜子彈成員沒想到答案。
車子現在也繼續以固定速度行駛。
「……」
問與被問的兩方都暫時沉默。
「至少要做好心理準備啊。」
年齡大約三十歲,外套穿得筆挺又戴着眼鏡的外型看起來聰明冷靜。她現在臉上透露著「傷腦筋」的神色,沒給人頑固的印象。
連局外人咲太都知道是對哪件事的心理準備。
「不過卯月一度拒絕了。」
「怎麼樣?」
「經紀人。」
「拍完那部廣告影片之後……所以應該是八月底。」
「……」
關於這一點,咲太認爲未必是和香說的那樣。卯月在演唱會發不出聲音的時候,甜蜜子彈的成員都漂亮地補上她要唱的段落。
經紀人認命般輕聲說了。
再三懇求的是外表成熟的蘭子。
靜靜等待和香說下去。
「那麼,最近的月月爲什麼怪怪的……」
既然卯月發不出聲音,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
咲太喝了一口。
不過麻衣與和香都沒反應。
「『你覺得我們去得了武道館嗎?』她這麼問。」
所有人早就感覺到卯月的變化,察覺到卯月的變化了……
八重跟着追問。
這裏說的「大人物」大概是音樂業界舉足輕重的製作人。
「沒對卯月說。不過總經紀人說會再找機會跟她談。」
「包括我與每個成員,都只是從這樣的卯月身上獲得勇氣。明明卯月變得不安,我們卻沒能爲她做任何事。」
蘭子應該是要說「居然這麼早」吧。
好一段時間行駛在一般道路的車子,經過用賀市之後迴轉開上第三京濱高速道路的入口,以ETC通過閘門之後加速。一瞬間越過流經正下方的多摩川時,麻衣開的車已經融入時速八十公里的車流當中。
經紀人這句肯定使得四名成員同時咬脣。
和香等人抬起頭,表情暗藏疑問,絕對沒有感到開心。
經紀人反過來詢問和香等人。
咲太也跟着保持沉默。
「好的。」
4
這可不是隨便學一學就做得到的特技。和香說最近成員們一起活動的時間減少,但她們在今天的演唱會漂亮地發揮了偶像團體的潛力。正因爲這一點傳達給觀衆,演唱會纔會那麼熱烈。
如果只是跟着做就很輕鬆。因爲有人先說了,有人先決定了……所以也覺得責任變輕。
「總經紀人好像是這麼打算的。」
麻衣不發一語。
「聽卯月說了。」
「……」
麻衣依然保持沉默。
「這件事對卯月說了嗎?」
「包括我與每個成員,聽到卯月這麼問,都說不出『去得了啊』或是『一起去吧』……」
即使咲太在副駕駛座偷看麻衣,她也只是和前方的白色休旅車保持距離,專心開車……
所以又搞不懂了。沒有線索了。居然嚴重到發不出聲音,卯月內心隱藏着什麼問題?
「……」
「演唱會開始之前,我在後臺聽說了。」
八重繼續問。
「……!」
「這個很好喝耶。」
握着方向盤的麻衣專心開車,咲太坐在副駕駛座,坐在他後方的和香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流動的夜晚街景,後照鏡映出她倦怠的表情。
不過,現在對和香說這個也沒意義。
「……」
發問的是和香。
「這是當然的吧。因爲以往率先這麼說的人總是卯月,內心不安的時候依然拉着大家前進的人總是卯月……」
「不想說的話就算了。你們會自己解決吧?」
「意思是要畢業?」
「居然這麼……?」
個子嬌小的螢以有些不清楚的聲音接着說了。
「你們知道嗎?」
「關於那孩子的煩惱,你們心裏有數嗎?」
她們大概暗自認爲原因和單飛出道有關吧。不過依照經紀人現在的說法,兩者的時間對不上,感覺應該不是這樣。
「預先敲定的演唱會中止而感到消沉的時候;工作出錯失去自信的時候;明明努力練習唱歌跳舞,粉絲卻完全沒增加,焦急得快哭出來的時候;還有愛花與茉莉畢業的時候……有成員快被不安壓垮的時候,我們都會像呼口號一樣說著『大家一起去武道館吧』相互激勵。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回程的車上很安靜。即使比起去程多了一人,依然沒有任何人開口。
即使遭遇突發狀況也沒有中斷演唱會,而是唱到最後。只有和香她們做得到這種事。
咲太逕自受到打擊。
「我不知道。」
聽到經紀人的這句確認,八重代表衆人點頭。
「……」
「差不多該告訴我們了吧。」
「……」
「總經紀人也一度收回單飛計畫……但是看完那部廣告的迴響,他好像還是無法死心,想讓大家更瞭解卯月的魅力……實際上在那之後,也有了不起的大人物想培訓卯月出道。」
如果好好計算,時間應該不到五秒。即使如此依然是漫長沉重的沉默。
「爲什麼?」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
後座突然傳來這句話。
麻衣駕駛的車不知何時穿越川崎市,進入橫濱市。從第三京濱道路轉接到橫濱新道。
導航指示只要就這麼開到戶冢收費站,再沿着一號國道直走就可以回到藤澤。
「明天要怎麼做?」
車子再行駛一段時間之後,麻衣終於開口。一如往常的語氣,握着方向盤的側臉也維持自然的表情。
和香對麻衣的聲音起了反應,靠在車窗上的頭離開玻璃,傾斜的身體擺正,不禁打直背脊。
和香大概覺得自己老是講喪氣話,惹得麻衣生氣了吧。
麻衣基本上總是很溫柔,雖然很少說出口,卻熱衷地支持和香的偶像活動。出新歌就會以手機下載,CD也確實購入,今天在去程車上也播放了甜蜜子彈的歌曲。
然而相對地,在演藝活動當中,她對於天真的態度相當嚴格。正因爲是這樣的麻衣,才能一直穩居家喻戶曉當紅女星的地位。
咲太也不經意靠到副駕駛座車窗這邊。以前他曾經掃到颱風尾而捱了耳光。麻衣正在開車,所以咲太覺得應該不會有事,但身體出自本能地行動了。
察覺這一點的麻衣只瞥了咲太一眼。
但她什麼都沒說。可以的話,咲太希望她說句話。不說話比較恐怖。
「明天我們要四個人上臺,不包括卯月。」
「會成功嗎?」
麻衣簡短地確認。
「會成功。那還用說嗎?」
和香的聲音還是感覺得到迷惘,也隱含不安。實際上不知道會不會成功。雖然不知道,但是想成功的心態使得和香這麼說。
「這樣啊。」
麻衣嘴角愉快似的微笑。
「不能讓卯月繼續不安下去。這次由我們帶她前進。」
5
拉開窗簾一看,彷彿山脈的連綿雲朵緩緩由西往東飄。
娃娃臉的螢隨口觸及核心。
激烈又俐落的舞步。
這裏整座島是以「海」爲主題的複合式休閒勝地,附設水族館、遊樂園、購物中心、飯店與碼頭等設施。
「謝謝八景島!」
周圍盡是家庭與情侶,咲太獨自在人羣中不斷行走。今天麻衣有工作,沒辦法來。在昨天的假日能夠相處這麼久反而比較難得。
擔任副隊長,最近在運動型綜藝節目努力的安濃八重。
主要原因是他回家之後,擔心卯月的花楓發動詢問攻勢。「卯月小姐還好嗎?」「明天的演唱會呢?」「和香小姐說了什麼?」花楓甚至跟到浴室門外,總之問了各種問題。
開始播放歌曲前奏,成員跑上舞臺。
「真的長大成材了……」咲太看着她的背影,感慨地心想。
有些是衝着特定音樂人前來的粉絲,也有許多人只是剛好來八景島玩,不經意欣賞這場正在進行的音樂活動。
所以可不能連周圍的人們都消沉。
「因爲上網路新聞了。」
選擇另一條路線,移動時間或許可以縮短十分鐘左右,但在可以使用學生定期票的區間,使用定期票還是比較划算。
走到這裏就快到了。
粉絲們也呼應這股魄力,各自吆喝、拍手或是跟着臺上一起跳。即使中途滴滴答答下起雨也沒人在意,反倒是將油潑在狂熱火焰上的感覺。
整體氣氛像是整備完善的公園,也像是主題樂園。這個時期開始擺出萬聖節的裝飾,更加深了這層印象。咲太在島上參考表演舞臺的導覽板,往深處走。
「甜蜜子彈!」
即使有些在意周圍的視線,咲太也順利行經金澤八景大橋登陸八景島這座人造島。繼昨天的臺場,咲太連續兩天踏上海埔新生地。
來到島的另一邊了。這裏是一座面海的廣場,集結了許多人。
在戶外也不輸給雜音的歌聲。
兩者的差異從炒熱氣氛的熱度就一目瞭然。
和香她們順着這股氣勢,全力唱完第一首歌。
電車抵達金澤八景站之後,有很多乘客下車。在這裏也有許多帶着幼童的家庭或是年輕情侶。他們走出驗票閘口之後,就這麼被吸入金澤海岸線的驗票閘口。
「咦?要講這個?」
除此之外的遊客大概有五六百人。
幾乎都是臆測,稱不上正確的情報。即使如此,誇大的標題還是引發興趣,煽動不安。許多報導隨便謊稱成員不合,毫無根據地宣稱卯月即將畢業,想藉此引人注意。
表演舞臺組裝完畢,已經有咲太不認識的音樂人在表演。
雖然雲多,藍天卻在各處露臉。看起來像是陰天,也像是晴天……模棱兩可的天氣。
是四名男性組成的搖滾樂團。
卯月擁有包括和香在內的「甜蜜子彈」同伴,也有粉絲相伴。總是從卯月那裏獲得活力的衆人正應該在這時候成爲卯月的支柱。
「不知道今天的演唱會是哪種天氣。」
眼皮像是隨時會閉上,因爲他睡眠不足有點困。
「我和小美約在橫濱車站,要一起喫午飯。」
雖然熱度有差,不過會場聚集了許多人。在舞臺前面積極參加演唱會的人數大約兩千,和昨天的演唱會差不多。
咲太洗好澡之後,花楓給他看筆電,畫面顯示卯月在演唱會出現異狀的報導。
副隊長八重對着會場觀衆大喊。
「花楓,你怎麼知道月月的事?」
昨天打工之後和麻衣出去看演唱會,會場發生狀況,後來還去了醫院……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即使如此,咲太還是在晚上十一點多到家,所以這不是直接的原因。
聚集在臺前的粉絲們當然發現了廣川卯月缺席。會場的粉絲開始躁動,不安變成喧囂。
從藤澤到八景島的路線和前往大學差不多,直到金澤八景站都一模一樣。
似乎頗有名氣,聚集在舞臺前面的女粉絲爲他們的表演瘋狂。
粉絲希望儘量接近舞臺,相對地,不是粉絲的遊客在觀衆席後半區域抱着姑且捧場的心態拍手打節奏。不只如此,還有不少人在更遠的位置眺望舞臺。
花楓應該已經和朋友鹿野琴美過來了,但現場人數沒有少到只要環視就可以發現她們。在這種環境不可能找到特定的某人。
甜蜜子彈的四人放聲高歌,像是要吹走這股氣氛。
咲太也是其中一人。
是晴天?陰天?還是下雨?或是下大雨……
「嗯,我走了。」
送花楓出門之後,咲太喫了遲來的早餐,洗好衣服、打掃完房間,在上午十一點半左右終於出門。
「大家好~~!」
咲太和那須野一起過去目送她出門。
集結的觀衆也真的是形形色色。
「因爲她是月月啊。」
「嗯,說得也是。」
名爲江之島的車站不在江之島,同樣地,八景島站也不在八景島。
甜蜜子彈明明有五人,第五個人卻沒出現。
仰望着巨大雲霄飛車的軌道行走,穿過建築物後方之後,視野突然變得遼闊。
四人異口同聲進行一如往常的問候。
只聽得到小小的雨聲。
「總之沒問題的。」
第四個登場的是金髮飄揚的豐濱和香。
戲劇通告變多的岡崎螢,之前也和麻衣共同演出。
即使同樣是通學區間的電車,星期日的客羣也不一樣,電車裏洋溢著「假日」的氣氛。尤其轉搭京急線之後,經常可以看見全家福或情侶。不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去三崎口,還是在途中的橫須賀中央站下車,說不定和咲太一樣要前往八景島。
和香接着說了。
花楓打開玄關大門出去。
四人深呼吸,稍微平復紊亂的氣息。
「唱月月的段落很辛苦耶……」
金澤海岸線正如其名,電車從車站出發之後行駛在沿海的高架橋。視線很高,可以清楚眺望遠方的海面。
接下來是從以前就在寫真界活躍的中鄉蘭子。
「接下來是甜蜜子彈!」
今天的戶外演唱會是下午一點開始。會場在八景島,從這裏過去大概一個多小時會到。咲太知道花楓幹勁十足,但現在出門還是太早了。
「真的嗎?」
他們各自站得很開,以「他們在做什麼?」的旁觀心情聆聽樂曲。咲太也是其中一人。
接下來上場的是神奈川縣出身的創作歌手。吉他、口琴與溫柔的歌聲逐漸爲會場加溫。
「話說,感覺我們是不是少了誰啊?」
頭髮溼了,閃亮的水珠滑落頸子。這不只是因爲雨水。
咲太打着呵欠來到客廳時,花楓已經做好出發的準備。
缺一人的甜蜜子彈成員會說些什麼?觀衆們屏息以待。
電視也經常介紹,所以咲太知道這座島,但他是第一次像這樣親身前來。和住處距離近得隨時都能去的地方會出乎意料地沒什麼機會造訪。這裏對咲太來說就是這樣的場所之一。
花楓沒去這天的演唱會。
花楓如此告知之後消失在往玄關的方向。
咲太以半眯的雙眼看着無從下定論的天氣。
窗外景色非常漂亮。咲太放空腦袋眺望,心想「是大海耶」的過程中,電車停靠三個車站,最後抵達咲太的目的地八景島站。
走出驗票閘口來到站外,搭乘同一班電車的人潮往大海方向移動。
以前金澤海岸線的車站在比較遠的地方,不過進行移建工程之後,轉乘變輕鬆了。
即使是四人登臺有點大的舞臺,她們看起來也不渺小。
看來今天不是偶像限定的活動。
「我們是~~」
三十多歲的創作歌手以這句問候作結,揮着手走下舞臺。一名應該是主持人的年輕女性取而代之,拿着麥克風站在舞臺旁邊。
現在時間來到上午九點,一分一秒地走向十點。
踏上島嶼就知道島的面積很大。
明明沒人要求,但會場籠罩着寂靜。
昨天收看的氣象預報,晴天標誌和雨天標誌並排,強調天氣是如同夏季般不穩定的「晴時有雨」。播報氣象的男性也以沉穩的語氣說:「可能前一秒放晴,下一秒突然下雨,所以應該會是需要隨身攜帶雨具的一天。」
咲太的視線前方已經看見島嶼,也看見通往島嶼的橋。
「路上小心啊。」
卯月現在備受注目,這種報導應該很容易被點閱,所以許多類似的報導上傳到網路。因爲有些人以此維生。
大概是這份心意也傳達給了花楓,她說「明天就算下雨也要加油!」重新提起幹勁。當然並不是所有不安都已經消除,即使如此,花楓還是以自己的方式接受,回到房間。
「已經要出門了嗎?」
沒提到卯月缺席,以一如往常的表演將笑容送給粉絲們。
這就是全部。
她充滿活力地這麼介紹。
蘭子光明正大地抱怨。
對此,粉絲們發出笑聲。
「所以月月怎麼了?」
螢再度切入核心。
「現在會場氣氛這麼祥和!別提了啦!」
和香以爲難的語氣吐槽,隨即又響起笑聲。
「月月的段落很辛苦耶……」
蘭子噘起嘴,露出「我的話題還沒說完」的不滿表情。
「我也很辛苦啊!喂,八重,別光是看,趕快工作啊!」
和香一副懶得理會的感覺,將話鋒轉向八重。
真的是充滿默契的合作。粉絲們前來參加演唱會,也是期待看見她們這樣的互動。
「大家放心。」
八重向會場這麼說。
讓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卯月一定會回來!」
接着她堅定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所以來唱歌吧!」
以此爲信號,會場響起第二首歌的旋律。
在演唱會炒熱氣氛的招牌歌曲。
粉絲們的應援動作也已經有固定的形式,臺上臺下融爲一體的感覺令人讚歎。
咲太不認爲那是裝出來的,也覺得是突發意外。
「這樣對啄木鳥很失禮喔。」
抬頭一看,天空有厚重的烏雲,不遠處也看得見藍天。那一區大概放晴吧。如氣象預報所說,天氣捉摸不定,端看雲層如何流動。
照亮舞臺的燈光同時熄滅。
拍手應援甜蜜子彈的圈圈如今擴散到咲太與卯月所在的前方。超越偶像或粉絲這種界線的融合感即將誕生。
「在我面前說話沒關係的。」
卯月辯解似的輕聲說了。
而且第二首歌只剩下最後一段副歌。
大概是供電系統出問題,整個演唱會會場停電。首先想得到的原因就是這場雨……
即使如此,和香她們依然排成一列,繼續進行只有四人的小型合唱。
「原來大哥是專門戳破謊言的人啊。」
不過等這首歌唱完,甜蜜子彈再唱一首歌就結束表演。今天她們分到的時間也只有三首歌的長度。
聚集在舞臺前面的觀衆也因爲下雨,人羣從後方逐漸散開。走掉一個人,兩個人,接着是三兩成羣離開。既然無法指望重新開唱,自然會想找地方躲雨。
「騙子很擅長戳破謊言喔。」
同樣仰望舞臺的卯月露出爲難的表情一笑。
卯月表情沒變,沒露出驚訝或爲難的樣子,也沒主張自己發不出聲音。
看着咲太的卯月視線似乎沒什麼自信。
在這樣的狀況中,再度開口的是卯月。
「……」
沒多久,一名身穿工作人員外套的男性從舞臺側邊上臺。他手上拿着擴音器。
咲太慢慢走向卯月,停在她身旁。
他故意見外地這麼問。
然而會場的氣氛因而開始逐漸變化。
一人,又一人。舞臺前方的人愈來愈少。但也多虧這樣,咲太得以在變得稀疏的觀衆之中發現某人。
筆直看着舞臺的視線比這裏的任何人都認真擔心成員們。
咲太故意回到陌生人的客套模式,配合卯月的話題。畢竟一開始是咲太這麼搭話的。
「放心吧,我不會對任何人說。」
靠近舞臺的前方有人打着拍子。每拍一次,拍手的人就增加,逐漸傳染到後方。
「啄木鳥的朋友嗎?」(注:日文中「戳破謊言」與「啄木鳥」音近)
咲太旁邊那對「不經意跟着看」的情侶露出苦笑。
咲太看向舞臺,和香她們至今依然留在臺上。
會場頓時開始騷動。
「總覺得好厲害。」
「……?」
她們應該是抱持這個堅定的決心登臺。
觀衆們的這種舉動,在臺上應該看得更清楚吧。
觀衆們的驚慌成爲一陣大浪卷向咲太這裏。
連咲太與卯月所站的地方也勉強聽得到。

卯月以平穩的音調說了。
甚至不知道幾分鐘後會是什麼天氣。
「從甜蜜子彈的第一場演唱會開始到現在,再怎麼小型的演唱會都不曾缺席。」
咲太今天就是爲此而來。咲太是來找她的。
幾乎在同一時間,甜蜜子彈的成員們接連脫掉長版羽絨外套……
她戴着鴨舌帽,再戴上連帽衣的帽子。
「當時大哥站在後面那一區吧?」
才這麼想,會場就「砰!」地發出響亮的聲音。
「站中間的女生不用麥克風直接唱。」
「嗯……」
「我相信。畢竟我昨天有去看。」
對於這個束手無策的狀況,咲太遠遠地也看得見和香不甘心地咬着嘴脣。
「演唱會,我每場都來喔。」
正因如此,即使工作人員催促,和香她們也沒有要下臺的意思。還想繼續唱,想立刻繼續唱。這份心情讓她們留在臺上。
「昨天的演唱會,我是真的發不出聲音。」
這麼一來,臺上的四人只能茫然佇立着。
「因爲在臺上看得很清楚。」
卯月這麼說。
「喔喔。」
昨天在醫院見到卯月的時候,咲太就覺得有這個可能性。再怎麼說,他都認爲卯月的態度過於冷靜,過於缺乏情感,已經到了不太自然的程度……這種反應看起來像是有所隱瞞,而且在目前這個狀況,卯月隱瞞的非那件事莫屬。
歌曲同時停止。麥克風也收不到和香她們的聲音,喇叭就這麼保持沉默。
「大哥居然知道我騙人。」
「……或許吧。」
即使如此,也沒能完全阻止人潮離開舞臺。將近一半的觀衆走了。
下個不停的雨逐漸淋溼卯月的連帽衣。
卯月孤零零地站在出現縫隙的觀衆人潮中。
「大哥的第一個問題。」
雨勢再度變強。如今沒撐傘會很難受,總之咲太戴上了連帽衣的兜帽避雨。
從這裏看過去有點遠的舞臺上,四人以眼神相互溝通,同時大口吸氣。然後在下一瞬間,四人引吭高歌。
卯月缺席的本日演唱會,無論如何都必須成功。
「發生過喔。雖然不是這麼大的舞臺,不過當時音響發不出聲音。」
「目前正在確認原因,請各位稍候。」
現在也是一個接一個離開。
對於粉絲是如此,對於和香她們甜蜜子彈的成員更是如此。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會場鴉雀無聲。
「雖然大哥可能不肯相信……」
卯月切換心情般微微笑了。對話就此中斷,短暫的沉默降臨在咲太與卯月之間。
察覺到這個聲音,原本要離開的部分觀衆停下腳步,疑問與好奇各半……以這樣的表情看着臺上四人與臺下粉絲們。
「是嗎?」
舞臺上的成員領到長版羽絨外套以免受涼。和香她們一副不得已的樣子收下。
音響也沒播放配樂。
麥克風收不到歌聲,雨聲也變得嘈雜,雨珠滴滴答答打在衣服或地面上。
表演將會順利結束。
要是被這種意外妨礙,她們吞不下這口氣。
從導歌進入副歌之後,粉絲們更加狂熱,雨勢也隨之變大,雨量差不多令人想撐傘了。
「你常來看甜蜜子彈的演唱會嗎?」
「……」
以卯月的個性,咲太認爲她會來。連咲太都因爲在意所以來看今天的演唱會,卯月不可能不來。
「當時怎麼辦?」
「啄木鳥個性寬容,應該沒關係吧。」
像是快要消失的歌聲。
「你早就發現了嗎?」
這段表演當然遠遠稱不上完美,因爲和香她們放棄跳舞,只專心唱着改編爲抒情版的歌……
因爲咲太說的是真的。
沒有樂器伴奏。
情侶這麼說,對於偶像與粉絲的熱度有點不敢領教。但他們沒有遠離舞臺,視線帶着好奇投向和香等人,對這樣的表演感興趣。也有很多觀衆和他們一樣。
卯月只以餘光瞥了咲太一眼。但是發不出聲音的她默默將視線移回臺上。
然而事與願違,看到演唱會中斷,部分觀衆離開了。尤其是觀衆席後半區域,原本不經意欣賞的遊客明顯走了許多人。
和香她們也抬起視線,在意着熄滅的燈光。
只以制式化的說法告知演唱會暫時中斷就立刻下臺。
狀況惡劣至極。
「那麼,之前也發生過這種問題嗎?」
「……?」
「那麼,豐濱她們說不定也發現我們了。」
「到頭來,那個女生沒上場嗎?」
「好蠢。走吧。」
咲太與卯月後方也有人這麼說,轉身離開舞臺。
不只是他們,對剛好待在這裏的遊客來說,和香她們在想什麼都不重要。
既然拍廣告成爲話題的卯月會上場,那就看一下吧。衆人只是這麼想的。
不過她沒上場,那就走吧。如此而已。
「這就是我們的現實。」
卯月輕聲說着。但她的話語清楚地傳給了咲太。
「雖然和大家拚命努力到今天,打拍子的粉絲卻不到一萬人。」
留下來的大概是六百人左右吧。
「不過魄力十足喔。」
「嗯,很棒的演唱會。」
這句話聽不出任何虛假。
「既然這樣,就別待在這種地方,要不要過去會合?」
卯月像這樣確實發出聲音說話。既然發得出聲音,應該就能唱歌。
「我沒這個資格。」
「你明明是甜蜜子彈的成員,是隊長,是主唱啊。」
「我也和剛纔那些人一樣。」
她說的「那些人」應該是嘴裏說著「好蠢」離開的觀衆吧。即使轉頭往後面看,也已經連他們的背影都看不見了。
「我也有一樣的想法。看着和香她們拚命追尋無法實現的夢想,內心某處的我……在嘲笑她們。」
「那傢伙知道有人嘲笑這樣的她。」
繼續唱下去的其他成員內心怎麼想,卯月是這個世界上最清楚的人。
只能以這種語氣說話的卯月側臉看起來甚至帶着寂寞。
卯月脫下連帽衣的帽子。
「月月~~!」
「這種事簡單得連我也想像得到。」
拿下的鴨舌帽由咲太接下。
爲了專心聽歌。
粉絲們也高聲呼應。
「察覺這一點之後,我就沒辦法和她們一起站上舞臺了。」
和香四人異口同聲。
因爲她已經會看氣氛了。
在火熱氣氛的正中央,卯月她們不明就裏地流下眼淚……而且滿臉笑容。
「這種事,豐濱她也早就知道了。」
「……!」
寂靜籠罩四周,聽得到雨的哭聲。卯月吸氣的聲音蓋過了雨聲。
卯月抬頭看向咲太,表情有點喫驚。但她立刻以衣袖擦掉盈眶的淚水,筆直注視舞臺。
「……」
卯月以穩健的腳步走在這條路的正中央前進。
然而在那個時候,卯月察覺了另一件事。
粉絲們高聲歡呼,湧起喝采。
那天,卯月得知了這個事實。
會場的視線瞬間聚焦在觀衆羣裏的卯月身上。
那眼神是咲太熟悉的廣川卯月。
八重一聲吆喝,四名成員同心協力將卯月拉上舞臺。
「月月,現在正是看氣氛的時候吧?」
同時唱着歌曲,譜出旋律。
而且在原本的樂曲裏,也是隻有鋼琴伴奏的平靜段落。
卯月接過備用的麥克風,五人齊聚在舞臺中央,一起唱出最後的副歌。
如果僅止於此,卯月現在應該不會在這種地方仰望舞臺。
「……」
「好,開始吧!」
「……?」
最後,在C段要結束的時間點,卯月抵達舞臺下方。
音響發出細微的回授音之後傳出聲音。所有人立刻知道恢復供電了。
「其他成員大概也一樣。」
打拍子的短暫間奏。和香她們以哼唱連結旋律。
即使如此,和香依然站在舞臺上放聲歌唱。
因爲她已經能理解調侃與挖苦了……
咲太能說的頂多只有這句話。
接下來要進入最後副歌之前的C段,平常都是由卯月獨唱。
雲層之間透出一道光芒。光之階梯從天空向下延伸。耀眼的光照亮海面,照亮觀衆們的頭頂,並且照亮卯月所站的舞臺……
歌曲進入第二節副歌。時間所剩不多。
第二節副歌終於結束。
察覺到自己巧妙地運用真心話與表面話嘲笑他人的這種心態。
反倒正因爲是卯月,所以應該知道這份比任何人都強烈的心情……
不過,這又如何?
天然的聚光燈打在舞臺上。
「你是當真這麼問嗎?」
──原來,大家之前也是那樣笑我的。
所以……
昨天演唱會開始之前,她大概也和現在一樣,對和香她們問了「你們覺得我們去得了武道館嗎?」這個問題。以早就客觀看清現實的冰冷聲音這麼問……
「也知道維持現狀的話,不可能唱進武道館。」
「她們確實看清了這個現實。」
即使如此,依然繼續唱下去。
和香她們也在臺上看向這裏,看着卯月。
「我……該怎麼做?」
「……既然這樣,爲什麼?」
藏在帽子裏的長髮輕盈披下。
任何人都會這麼想。
卯月不可能不知道。因爲她一直以來與和香等人度過相同的時間,做過相同的努力,站在相同的舞臺上。即使再怎麼沒人捧場,再怎麼被人無視,依然一起努力到今天……
「月月~~!」
不是哀嘆,也不是悲傷,卯月平淡地述說這個事實,有點惆悵地注視着舞臺。
卯月的聲音在顫抖。
「早就知道自己是沒沒無聞的偶像。」
她也理解了嘲笑她的人們是怎麼想的。
對人類來說,這是理所當然擁有的情緒之一。
任何人都會這麼做。
卯月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此時,聚集在臺前的觀衆們,明明沒人下令卻分成兩邊,爲卯月開出一條通往舞臺的紅毯路。
接着,卯月的歌聲響遍全場。
熟知甜蜜子彈歌曲的粉絲們一如往常,在即將進入C段的時候停止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