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思春期不會結束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2.5萬 字
從哪裏到哪裏屬於我自己?
告訴我,好嗎?
某人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響起,
邊界逐漸融化消失。
我將成爲混合爲一的羣體。
告訴我,這是錯的嗎?
————節錄自霧島透子《Social World》

1
這天,梓川咲太在「一千兩百圓兩小時喝到飽」的店,思考還要喝幾杯烏龍茶纔回本。
第三杯喝完了,所以他叫住路過的店員小姐。
「啊,請給我烏龍茶。」
就像搭咲太這班便車,「啤酒也一杯」、「還要Highball!」、「我要檸檬沙瓦」、「檸檬沙瓦加一!」、「烏龍茶燒酒兩杯」等,周圍桌子的客人也接連加點。
「好~~馬上來!」
店員小姐笑盈盈地回應,往廚房的方向消失。
等待的時候,咲太將玻璃杯裏剩下的冰塊送入口中。冰塊還沒全部融化,店員小姐就俐落地端着許多玻璃杯與酒杯走回來。
「來,烏龍茶。」
插着吸管的玻璃杯咚一聲放在桌上。總之先喝一口。略帶苦澀的烏龍茶味,喝起來和附近超市賣的一模一樣。
兩公升裝的寶特瓶,市售價格約兩百圓。如果有一千兩百圓,算一算可以買十二公升。
要在兩小時內喝這種量,即使是懲罰遊戲也很離譜。已經是極刑了。捨棄回本的想法比較能長命百歲。
咲太思考這種事情時,突然有人向他搭話。
「方便坐這裏嗎?」
「你也請別桌讓你加入不就好了?」
預定在時間差不多的時候輪流自我介紹……記得幹事一開始是這麼說的,但如今沒人記得,也不在乎這種事,變成「開心就好」的氣氛。
「請自便,慢走。」
這麼想沒多久,美織就以筷子夾起第三塊,若無其事地放到自己的盤子。
「你喝什麼?」
有一桌都是男生。
「別桌人多,分到的會比較少。」
咲太與福山進入店內就一直重複這種毫無生產性的對話,不過咲太上完廁所回來,福山就狡猾地混進有女生的別桌。咲太覺得酒精的力量真偉大,因爲福山甚至拿出智慧型手機硬是交換了帳號……
「好好喔。」
「梓川同學,你今天是來做什麼的?」
開始經過一個半小時的現在,除了咲太這一桌,其他人完全喝開了,說話聲與笑聲都隨着時間有增無減。
場所在橫濱站附近。從西口徒步數分鐘,鬧區裏的連鎖居酒屋。參加費包括喝到飽的費用是兩千七百圓。
「那就算安全過關吧。既然這樣,乾杯!」
「那我也要去。」
「有什麼不正常的理由嗎?」
大家應該都很好奇。不過,這種趕流行的舉動總覺得很俗氣。校園內自然打造出相互牽制的氣氛。
「你是一時心情不好,把手機扔進海里嗎?」
麻衣也就讀同一所大學,所以廣爲人知也是當然的。美織說「當然」也是當然的。
真正的名人是和咲太交往的女友……誇稱家喻戶曉廣受喜愛的藝人「櫻島麻衣」。電影、戲劇、廣告、時尚雜誌模特兒等等,麻衣活躍於各方面領域。不只如此,去年下半年還在晨間連續劇《歡迎回來》這部作品中飾演女主角,對以晨間連續劇出道的麻衣來說,真的是「歡迎回來」的一年。這一年來,她更加有存在感了。
明明是真的,卻不被認爲是真的。衆人會以爲她是以拙劣的謊言拒絕。若要好好讓大家理解就得說出不帶手機的理由,這在某方面來說也很麻煩。她以困擾的雙眉這麼說明。
真是沒內容的對話。與其這樣,感覺聊今天的天氣都比較有建設性。
不只是這些舉止,淚痣打造的爲難表情刺激着無法扔下她不管的衝動。她似乎擁有令人一見鍾情的魔力。
她笑着將毛豆送入口中。「豆豆真好喫!」她輕聲說完又喝了一口烏龍茶。拿着玻璃杯的手、夾着吸管的手指、銜着吸管的嘴脣……一舉一動都莫名散發女人味,感覺可以理解爲何會被男生包圍。單純以男生的角度來看,總覺得她很可愛,並不是不能懂斜後方那桌男生想交換聯絡方式的心情。
染成不會太過高調的亮色頭髮綁成一顆鬆鬆的半丸子頭,整體印象統合爲不會過於甜美的休閒風髮型。
「不願意的話,拒絕不就好了?」
「我的麻衣小姐不會給你喔。」
雖然不知道「既然這樣」是怎樣,咲太還是以自己的玻璃杯輕碰她遞出的玻璃杯,彼此用吸管喝了一口飲料。
咲太瞥向斜後方那一桌。那裏新加入一名女生,目前也在愉快地聊天。不過周圍太吵,聽不到詳細的內容。
在造成奇怪的誤會之前,咲太補充了這個情報。
「天底下有人會這麼做嗎?」
「在這個時代真稀奇啊。」
淚痣女孩沒將視線從咲太身上移開,默默地不斷眨眼,大概是沒想到會被拒絕吧。
「正常來說是這樣沒錯……」
「感覺他們好像要開始交換ID,所以……」
「我知道,因爲我剛纔就從那一桌看見了。」
天底下就是有人會這麼做,不過說出來會被笑到不行,咲太決定不要跳出來承認。
不知爲何她的雙眼混入輕蔑的神色。難道成爲大學生之後就不能認識女高中生嗎?
「人沒手機會死掉嗎?」
「……」
「並不是一開始就自己一桌。」
男女共桌的有四桌,其中一桌只有咲太與她。
「想要戀人的話,挑一個你喜歡的就好吧?畢竟你看起來很受歡迎。」
在她拿走最後一塊之前,咲太也以筷子夾起炸雞塊。
聽完咲太的建議,淚痣女孩一臉爲難。不對,只是因爲她天生是這種表情,或許她其實完全不爲難。
「你好。」
咲太老實回應她問的問題。
咲太在座位上轉過身環視,這裏是居酒屋的榻榻米座位,有六張底下挖洞可以放腳的四人桌。整個榻榻米空間剛好形成一個小包廂。
「那個女高中生是我的高中學妹。」
明明看起來不會喫炸雞塊這種高熱量食物,美織卻着實喫得津津有味,一臉幸福地咀嚼,才吞下肚就將筷子伸向下一塊。盤子裏原本有四塊,四人份的四塊,不過這桌只有咲太與美織兩人,所以一人分兩塊符合計算。但是以整體來說,將會有幾個人喫不到……
也有一桌都是女生。
下半學期從這周的週一開始,在各學系一起進行的通識課程選修相同科目的成員聚集在這裏。接下來這半年請多指教……以這種聯歡會的名義聚餐。
「既然這樣,去和女生交流吧?」
直到不久之前,咲太都和已經換桌的男生同一桌。同系的福山拓海。
「這個要喝幾杯才能回本?」
「好像會喔。我認識的女高中生是這麼說的。」
「我會不好意思,所以我喫東西的時候不要老是盯着我看。」
這樣的麻衣和咲太是男女朋友的關係,這件事超越傳聞的次元,在大學內成爲衆所皆知的事實被人接受。
大約剩半杯的飲料也放在桌上。玻璃杯表面因爲冰塊融化而流了不少汗。她還準備了新的分食盤,滿心想霸佔這個位子。
「好好喔,漂亮的戀人。我也想要一個。」
今天是九月最後一天,三十日星期五。
「所以,他們不會相信。」
「因爲我是名人啊。」
所以才逃到這一桌。看來她是想這麼說。
「這樣啊。」
「不過,我當然早就知道梓川同學了。」
「怎麼突然講這個?」
「……女高中生?」
她察覺咲太的視線,隨即這麼說。不過她看起來沒有害臊,再度夾起毛豆。
咲太入學經過半年的現在,也幾乎沒有學生拿這個話題捉弄他了。說起來很神奇,鮮少有人當面詢問「你們在交往嗎?」這種問題,至今被問的次數用雙手就數得完。
「有人算過,大概要喝十二公升。」
「我也是。」
「是啊。」
繼續和素昧平生的女生聊空洞的話題也很空虛,所以咲太決定依照今天聚會的宗旨進行自我介紹。
停頓片刻之後,她回以這個理由。
「……因爲我沒有智慧型手機。」
「今天姑且是那種聚會吧?」
「那我去一下好了。」
這次美織真的忿恨似的看向咲太。「你嘴巴很壞耶。」她這麼批判咲太。
不過,身體線條嬌柔纖細。明明掛着微笑,表情看起來卻有點困惑,大概是因爲左眼下方的那顆淚痣吧。
美織的眼神看起來不只羨慕,甚至是忿恨。
「對了,梓川同學,你怎麼自己一桌?」
咲太將這件事告訴美織。
美織嚼着上桌的炸雞塊這麼說。
「辦不到啦~~」
「我是統計科學系一年級的梓川咲太。」
「因爲啊,斜後方座位傳來的視線刺得我很痛。」
「我也想要女友~~」
「爲什麼?」
「我會害羞。」
包下榻榻米座位,大笑着拍手,拿出手機勤於交換帳號的這些人,是和咲太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學生,約二十人。
「可是,你沒有手機,平常是怎麼活過來的?」
「絕對喝不了這麼多吧?」
視線從玻璃杯上抬起來一看,隔着餐桌的正對面,一名女學生站在榻榻米上。連身長裙繫着蝴蝶結造型的腰帶,加上一件捲起袖子的軍服風格外套。
「烏龍茶。」
「我是國際商學系一年級的美東美織。」
慢了約三秒發問的她稍微注意別弄皺裙子,坐在咲太正前方。剛纔明明委婉拒絕了……
「主要是來喫飯的。」
咲太不必刻意轉過去確認也知道。她剛纔坐的那桌,記得有一個應該是她朋友的短髮女生,還有三個男生。咲太剛纔加點烏龍茶的時候,看見他們彼此拿出智慧型手機說著「這是我的ID」要加好友。
「真要說的話,不方便。」
其實咲太原本沒有要參加,但是拓海死纏着邀他一起去,他才決定露臉。
「大家都很飢渴耶。」
美織置身事外般看向積極想變熟的同學們。
「美東同學不一樣嗎?」
和高中不同,大學沒有「幾年幾班」這種居所。沒有每天固定待的教室,也沒有每天固定坐的座位。上課都在不同的教室,依照進入的順序選喜歡的座位就好。
其中最大的差異,應該是沒有同班同學吧。
如果學系相同,畢業要拿的必修學分也相同,所以見面的機會姑且比其他學系的學生多。即使如此,在以通識課程爲主的第一年,必修學分只佔所有課程的一半左右。相較於每天一直待在同一間教室的高中生活,自己和周圍的強制連結一下子變得鬆散。
在那個時候,人際關係只在同一間教室內完結,如今終於從這種拘束的環境解脫。
變自由了。
相對地,至今所分配到名爲「班級」的居所沒了。
所以,選修相同課程的學生們會像這樣聚集起來,參加社羣,自動自發打造自己的居所。總之先帶着笑容拚命交流,幸運交到男友或女友的話最好,抱着這樣的想法誇張地拍手。
「其實我也很飢渴喔。」
美織說着把留到現在的炸雞塊送入口中。
她嚼着炸雞塊,並且在意這場聯歡會的狀況,但她嘴裏這麼說,看起來反而不像在尋求什麼,彷彿在某個遙遠的世界觀看酒酣耳熱的他們,視線不溫暖也不冰冷。
對美織來說,飢不飢渴或許都無所謂。說起來,美織好像沒要求自己講話要有什麼確實的意義,感覺半是隨口說說的。
「那麼,時間剩下五分鐘,差不多該離開了。啊,續攤預定要去唱歌,請各位參加喔。」
最深處那一桌,擔任幹事的男學生將雙手擺成喇叭狀告知。一半的人聽進去,一半的人沒聽進去。
「他說要續攤。梓川同學,你要去嗎?」
「我要先走。畢竟等等要打工。」
「等一下?夜晚的打工?」
美織從托特包取出一個小塑膠盒。搖動就發出沙沙聲,是薄荷口香錠。聽聲音就知道還有很多顆。
「什麼?」
「沒人拿耶。」
「呃,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爲什麼?」
「你不知道嗎?這叫作『思春期症候羣』。」
「趁還沒發現前先走吧。」
「梓川同學,你認識好多女高中生耶。」
後來也有許多人拿了面紙。
被朋友的心上人示愛,打從心底煩惱。
「說不定那個人……只有我們兩人看得見。」
「我的嘴巴這麼臭嗎……」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和咲太擦身而過的男性從女性手中接過面紙,年齡大概五十幾歲。剛纔那個人或許是目標客羣。
美織瞥向咲太問道。
美織轉身看了包廂一眼,說著「要是被邀約很麻煩」露出有些頑皮的微笑,帶着咲太走出居酒屋。
美織突然以正常音調說出這種話。
美織走到咲太身旁,帶着嘆息這麼說。
「和我剛纔提到的女高中生是同一個人。」
「在國中或高中,沒有人在傳這種事嗎?」
「因爲你好像不太想受歡迎。」
告知新屋落成銷售中的傳單也一起送到手中,但咲太自認看起來不像是會買房的人……大概是太拚命發麪紙,賣房子這個原本的目的被拋到九霄雲外。
「沒問題的。我只會對你這麼做。」
「你打工有做過發麪紙的工作嗎?」
「梓川同學,你是藤澤在地人嗎?」
燈號轉綠。
對話中斷時,兩人的視線同時朝向某處。馬路的正對面。那裏有一位身穿套裝在發麪紙的女性,年紀大概二十出頭。雖然外套脫掉,但是襯衫滲出汗水,大概是因爲長時間發麪紙吧,瀏海也貼在額頭上。可能是今年錄取的業務部門新人。
「沒事的。我繼續待下去,她反而會恨我。」
咲太一邊回答一邊拿着自己的揹包起身。
「今天是個別指導補習班的講師。」
走到戶外,悶熱的感覺纏上肌膚。九月應該也在今天就要結束,但是近年來的夏天遲遲不肯結束。
再過半年應該會變成女大學生的女高中生。
「你搭JR?」
她說著「請參考看看」熱情地遞出面紙,但是沒有人拿。
「哎,我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高中三年在那裏度過,咲太自己也不認爲是外地人。以前居住的橫濱市郊外,如今反倒會令他不自在吧,因爲從國中畢業之後就再也沒去過。
「真奈美?」
「高一。」
不知道多久沒聽到這個詞了,所以咲太頓時沒能反應。
「KTV我不行。」
美織覺得無趣似的說了。
「不過,這單純是謠言吧?」
「感覺已經是半個在地人了。」
咲太先踏出腳步,美織遲一步跟上。
咲太也扔了三顆到自己嘴裏。口氣變得清新,鼻腔涼涼的。
咲太與美織逆着人流,渡過架在帷子川上的橋,走河岸避免人擠人。美織走得慢,不時必須小跑步,卻沒出言抱怨咲太走太快。
「謝謝你的貼心。」
「學生是國中生?」
「什麼嘛。」
大概也因爲今天是星期五,大批人潮從車站流向鬧區。
「我要到大船。」
咲太喝光玻璃杯裏剩下的烏龍茶,響起吸到空氣的滋滋聲。
美織倒出三顆扔進自己嘴裏,剩下的整盒都給咲太。
美織突然改回客氣的語氣,不經意遠離咲太。
「……」
「你說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友嗎?我確實有喔。」
咲太嘴裏這麼問,內心隱約覺得應該不是這樣。美織洋溢的氣息沒有大船的感覺。兩人就讀的是市立大學,學生大多出身於市內或縣內,或許因爲這樣,來自其他地域的學生散發的氣息很神奇地感覺不一樣。
「意思是我很放心。因爲你絕對不會喜歡我吧?畢竟你有全日本最可愛的女友。」
「剛纔那樣,你居然聽得懂。」
燈號還沒轉綠。
美織從旁抬頭看咲太,眼神率直地表露驚訝。
咲太這番話引得美織噗哧一笑。「來這招喔~~」她看起來挺開心的。
「沒做過那個。」
咲太目前負責兩個學生,一男一女。補習班採用學生可以指名講師的系統,所以只要沒被指名,學生就不會增加。學生人數與授課時數直接反映在打工薪水上,咲太想再收一兩個學生,不過這隻能耐心等待。
「你是大船在地人?」
「要說是這東西的回禮也不太對,不過……」
「把朋友留在那裏沒關係嗎?」
咲太這句話當然是「離大學近一點」的意思,她卻不知爲何回以這個獨特的理由。不過鎌倉確實是個好地方,也留有咲太和麻衣約會的回憶。
美織一臉爲難地笑了。這次感覺她真的露出了傷腦筋的表情。不過,說不定是誤會。咲太還沒跟美織熟到摸得清她的內心。
「搭東海道線到藤澤。你呢?」
「我被鎖定了嗎?」
「離鎌倉很近喔。」
「因爲我認識一個女高中生也困擾過類似的事。」
來到大馬路,立刻被第一個紅綠燈擋下。
「……」
過馬路之後,從女性手中接過面紙。
就這麼留下些許誤解,換了話題。要是死咬着這個話題不放,感覺就某方面來說會愈描愈黑,這時候還是收手比較好。
大學位於金澤八景站。
「嗯,是有聽過傳聞啦。」
咲太稍微放慢腳步,轉頭看向走在斜後方的美織。
他們接下來將要喝酒聚餐、聯誼或是約會吧。
「啊,對了。」
「是喔。」
「怎麼可能。」
「爲什麼強調『今天』?」
所有人都直接走掉。
「是啊。」
「原來如此。朋友的心上人喜歡你會很麻煩是吧。」
「謝謝。」
「既然這樣,租近一點的房子不是比較好嗎?」
「不,我考上大學之後一個人住。」
咲太第一個走出依然熱鬧的榻榻米包廂並穿鞋。往旁邊一看,美織不知爲何也蹲着綁球鞋的鞋帶。
「……」
「教女高中生各種事情是吧,好低級喔~~」
「像是別人突然看不見自己、預先看見未來,或分裂成兩個人……聽說症狀各有不同。」
「剛纔的炸雞塊用了大蒜。你等等要當補習班老師吧?」
美織大概沒想到剛纔的說明就能讓咲太聽懂吧。她應該也沒有要說清楚的意思,所以說得簡短又含糊。
她講得洋洋得意,大概是因爲近了一站。距離橫濱站比較近,代表從這裏搭京急線到大學也比較近。
時間還沒有晚到稱得上夜晚,纔剛過下午六點。這場聯歡會舉辦得早,是從居酒屋開店的下午四點開始。
「真的啦。」
「我覺得最好別對男生這麼做喔。」
「我教的是數學,而且學生也有男生。」
「除了我們,也有人看見喔。」
「不續攤?」
「我還有在連鎖餐廳打工,每天不一樣。」
「說起來,那個小姐也不是思春期的年紀吧?」
看起來感覺超過二十歲。
「思春期是到幾歲?」
「這個嘛,我就不知道了。」
畢竟有個人差異,也沒有明確的定義。一個人並不是在年滿二十歲的瞬間就變成大人。
「那麼,梓川同學還在思春期?」
「差不多想畢業了。」
「畢竟是大學生了嘛。」
「你呢?」
「我的話……應該還在思春期。」
「爲什麼?」
「因爲我沒交過男友。」
「原來如此。」
「唔哇~~有女友的傢伙講得這麼跩,氣死我了~~」
美織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抱怨,接着說「這個我接收了」從咲太手中搶走面紙,要走進地下道。
「驗票閘口在另一邊喔。」
美織正要走下去的階梯前方,是商店鱗次櫛比的橫濱站地下街。
「我買個東西再回去。再見。」
美織輕輕揮手之後,頭也不回就下樓前往地下街。
「該怎麼說……」
「咲太老師~~」
健人說的「雙葉老師」,是咲太高中時代到現在的朋友雙葉理央。她現在就讀理組的國立大學,比咲太早一個月來這間個別指導的補習班擔任兼職講師。
只不過,今天實在無法專心。
內心的痛楚顯現爲肉體的傷。
2
「我認爲一個人的內在也很重要喔。不過,我這麼說也沒說服力就是了。」
不過,這一年半什麼都沒發生。
自己無法被他人認知。
打開貼著「梓川」名牌的置物櫃,拿出設計成白袍加西裝外套除以二的外衣,沒換衣服直接套上。這是補習班講師的制服。
「一~~二~~今天從第二十五頁,二次函數的複習開始。」
「意思是在內心想想就好?」
咲太對此沒太大興趣,只有簡單點頭致意,然後進入更衣室。
咲太以往接觸過這些思春期症候羣。
「……」
「因爲只要有女友,就可以盡情做色色的事情吧?」
樹裏終於發出略帶責難的聲音。看向樹裏手邊,她只解開剛纔的一題就停手了。旁邊在聊這種話題,她當然會分心。
咲太無視於繼續抱怨的健人,講解二次函數的應用題。這是健人與樹裏在暑假過後的實力測驗不會寫的題目。以例題爲軸心,在白板上示範整套解題法,結束之後讓兩人挑戰練習題,使用和例題相同的模式解出答案,有不懂的部分就個別講解。
他無力地趴在桌上求助。
這是應該歡迎的事,所以咲太沒好奇爲什麼生活變得平淡,也沒細數這種日子過了幾天。
健人不是現在纔開始講這種話。
「老師有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友,教我啦~~」
「好啦,回過頭來上課吧。」
自身分裂爲兩人。
健人的狀況是第一學期成績太差,爲了提升基礎學力,從夏季講習就一直在這裏補習……應該說是父母逼他來補習,咲太在第一次上課的時候聽他抱怨過。
和樹裏一樣,也是就讀峯原高中的一年級學生。但兩人不同班,在學校好像幾乎沒交集。
用得到的面紙被搶走,只剩用不到的傳單。咲太將傳單收進揹包後進站。
所以粗估至少一年半沒聽過。
「原來悶聲色狼是人類的自由啊。」
感覺課上不下去,不得已只好陪他聊。
「不准問數學以外的問題。」
向咲太搭話的是年約四十五歲的補習班主任,大概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帶着爲難的表情注意電話的動靜。
從揹包取出上課用的講義,姑且將大量薄荷口香錠塞入嘴裏,走出更衣室。
「什麼事?」
這段期間,電車順暢地行駛,穿過橫濱站周邊的商業區,景色逐漸變成住宅區。接近下一個車站,高大的建築物再度增加,等到離站之後又是一連串平穩的街景。這樣的變化不斷反覆。
咲太有點在意而瞥向樹裏,她正在默默解題。
上次聽別人說出這個詞,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只要這種想法還在,應該就交不到女友吧。」
回過神來,不知不覺經過了一年半的時間。
實際上,現在也有一名學生隔着櫃檯向講師詢問英文寫作的問題。
「我不懂。」
咲太靠在車廂互連通道的門邊確保居所,然後從揹包取出一對一補習要用的講義,閱讀第二十五頁二次函數的例題。這是教學所需的預習。
「只要是正妹都喜歡。」
和學校的教職員室不同,沒有門或牆壁,可以清楚看見最深處。
「我說的『內在』是性格。」
「……咦?不是嗎?」
體驗到預測未來的感覺。
「我不懂要怎樣交到可愛的女朋友。」
從橫濱站搭乘的東海道線電車,碰上返家的上班族與學生,頗爲擁擠。大概因爲星期五不少人會去逛逛,車上以這個時段來說還算空。
「等一下,再兩秒。」
「早安,梓川同學。今天也拜託了。」
「山田同學,你爲什麼這麼想交女友?」
「啊~~真是的,咲太老師害我錯過第一次的Full Combo了啦~~」
她的名字是吉和樹裏。
「請教我怎麼交女友。」
「爲什麼?」
「那麼,開始吧。」
咲太搭電梯上來,明明是晚上卻對教職員室說了「早安」。
身高一六五公分,但是因爲那顆刺蝟頭,看起來更高。咲太沒聽說他參加哪個社團,不過從體格來看,或許到國中之前都在練某種運動項目。
「我確實有全宇宙最可愛的女友,但是不能教你。」
他是怎麼解釋才變成這樣的?但這個說法未必錯誤就是了。
「剛纔那句話會被女生討厭,最好小心一點喔。」
健人皺起眉頭思考,但立刻放棄。
逃進可能性的世界。
「上課的時候應該解題喔。」
至少升上大學至今的半年來沒聽過。在這之前的……高中三年級那時候,整天都在唸書準備考試,還是沒聽過。
在這個空間等待的是一名男學生與一名女學生,隔着中間的走道坐成一列。相較於乖乖等待的女學生,男學生專心玩着手機遊戲。既然特地戴上耳機,大概是節奏遊戲吧。
還以爲他想問什麼,居然是問這個。
他的名字是山田健人。
旁邊是擺了幾張桌子給學生使用的自由空間,和教職員室只隔了一個及腰的櫃檯,設計成方便學生和講師交談。
「山田同學,要開始了喔。」
「我覺得咲太老師會傳授交女友的必勝訣竅,纔會指名你耶。唉~~早知道就選雙葉老師了,因爲她胸部好大。」
「因爲沒算在我的時薪裏。」
不過雖說是教室,也只是簡單隔間,大約一坪半的上課空間。入口沒有門,牆壁也沒連接到天花板,豎耳就隱約聽得見隔壁的說話聲。
只有女學生回應,講義也已經打開到今天要上的第二十五頁。
與曬成健康小麥色的肌膚相反,是個性冷淡文靜的女學生,好像是爲了兼顧課業以及加入至今的業餘海灘排球隊而報名補習。她穿着咲太熟悉的峯原高中制服,身高約一六○公分,在業餘社團打海灘排球應該有點嬌小。
先一步抵達未來。
外表和別人對調。
時鐘指針走到開始上課的晚上七點。
「梓川老師。」
得到這個蠢得令人覺得乾脆的回答。
「這麼說來,好久沒聽到『思春期症候羣』了。」
「思想的自由是受到保障的,你在社會科應該學過吧?」
「我理解你想交女友,不過說起來,你有喜歡的對象嗎?」
載着咲太的東海道線電車在中途停靠戶冢、大船站,按照時刻表抵達藤澤站。
「要是交不到女友,我也沒心情用功了。」
男學生隨口回應「好~~」,卻沒有要從手機上抬起頭的意思,專心打遊戲。
咲太見過的青少年選拔好手都和麻衣差不多高,甚至更高。雖說才高一,不過以女生來說應該沒辦法再長多高了。
剛纔在那場聯歡會認識的美東美織講了那句話。
「胸部大一點比較好。」
當初開始上大學的時候,大海、天空與水平線令咲太懷念,但是經過半年之後,也習慣在電車上這樣度過了,大致都像今天一樣預習補習班的課程。
沒人在說衣服底下的內在美。
樹裏依照指示,開始在筆記本上解題。
咲太順着前往驗票閘口的人潮,排隊走出車站北門。在家電量販店前面左轉就看見他擔任兼職講師的補習班招牌。商業大樓的五樓。
「好的。」
美東美織是個難以捉摸的人物。有親人的一面,表情也很豐富,不過到了一定的距離就不再接近。之所以在這裏道別,大概是因爲一起進車站之後直到中途都得搭同一班車吧。雖然可能是咲太想太多,但她給人這種感覺。
前往樓層深處並排的教室。
「哪裏不懂?」
咲太自己知道原因。
雖然想過應該是這麼回事,不過真的聽到還是會不禁語塞。
──你不知道嗎?這叫作「思春期症候羣」。
穿過JR驗票閘口的時候,他忽然這麼想。
即使是學生,咲太也忍不住投以同情的眼神。雖然健人沒察覺,不過一旁的樹裏露出盡顯厭惡感的冰冷目光。
此時,室內響起叩叩的敲打聲。入口沒有門,所以是敲打隔間牆的清脆聲音。
「梓川老師。」

被叫到的咲太轉身一看,高中時代到現在的朋友雙葉理央站在入口。她穿着和咲太相同的補習班講師制服。
「方便借點時間嗎?」
態度冷冰冰的,表情明顯不高興。
「幹嘛?」
「不管,過來。」
她以視線命令咲太到教室外面。
「題目要解完喔。」
咲太吩咐健人與樹裏之後,暫時離開教室。
理央帶咲太來到自由空間附近,停下腳步,「唉~~」地嘆了一大口氣。
「上課的時候專心上課。我的學生抱怨隔壁很吵。」
理央看向剛纔咲太所在的教室旁邊。理央正在隔壁教物理。
「我很認真上課喔。」
「但我聽到不像是認真上課的字詞啊。」
大概是「胸部」跟「色色」吧。
「不是我說的。」
如果這時候看向理央包得緊緊的胸前,不知道會被說些什麼,所以咲太露骨地移開視線。
「唉……」
反正佑真都會想辦法解決妥當。
「哪有人會擔心國見啊。」
「到時候用他的薪水請客吧。」
女學生如此回應,卻留在原地不動,大概還在擔心男講師的處置吧。她嬌憐地看着主任室的門。抬起頭的她感覺是平易近人的優等生,髮型整理得很清秀,制服也整整齊齊,臉上只有淡淡的自然裸妝。如果是高中時代的咲太,大概無法分辨她是否有上妝吧。
「請問……老師今後會怎麼樣?」
「我看起來像是會對學生出手嗎?」
健太默默注視的是剛纔的女學生。她還留在自由空間。
「對不起。」
「……好的。」
國見佑真從高中畢業之後,報名地方公務員的特考。
麻衣正在北海道拍電影。八到九月幾乎都是大學暑假期間,所以她利用這段時間拍兩部主演的電影。
「不像。」
「咲太老師,還沒好嗎?」
「……」
「對喔,訓練到今天啊……」
第一部電影在八月中殺青,麻衣買了新潟縣的土產──竹葉丸子給咲太。咲太在昨晚的電話中聽她說,第二部電影要拍到這週末。
咲太隨口詢問。
「不是這樣,真的!」
「總之,注意別閒聊啊。」
「怎麼這樣……」
「嗯,我會轉告班主任。好了,你今天先回去吧。」
「你要小心一點,不要也被開除了。」
男性講師單方面誤會,想更進一步……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他認真地否定。
「梓川,你可別變成那樣啊。」
他露出真的沒聽懂的表情,而且視線察覺某事物,移向咲太后方。
「你認識?」
班主任推着走的男講師簡直像被逮捕的嫌犯。不過他的背影與其說是對這種結果感到後悔,更像是單純失戀的男性。
「原來如此~~」
理央以視線示意教職員室前面的自由空間。在職的年輕男講師正在對補習班主任解釋某些事情。
「你說我總是很可靠!也想找我商量課業以外的事情!所以……!」
「他說這周結束立刻要到消防署值勤,所以等穩定之後再找我們喝茶。」
「對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主任室。
居然連名字都特地記得,真稀奇。
「這樣啊。」
「原來那種氣質的女生是你的菜。」
咲太離開補習班,和理央並肩走向車站。
必須先住進專用設施,進行長達半年的訓練。國見回報自己錄取的時候一起說明過。
「幹嘛?」
今後要是上課離題,這個把柄應該可以用。
今天來到這裏之前,美織才消遣「教女高中生各種事情是吧,好低級喔」,但咲太沒想到會真的遭遇這種場面。
這次咲太也是有點隨便說說,健人卻明顯繃緊表情。
「那邊。」
「山田同學願意打起幹勁,我好開心。」
「……好的。」
「對吧?」
理央單方面說完就回去上自己的課。取而代之的是健人從隔壁教室探出頭。
「剛纔那句你得否定纔行。我是開玩笑的。」
聽理央以平淡語氣這麼說,咲太完全無法回嘴。
理央像是想起什麼般低語。
「沒錯。所以纔給你這個忠告。」
這種說法暗示會有某些處分。這也在所難免,畢竟是那種狀況。
「山田同學,你害我被罵了。」
「相對地,我會收到滿滿的獎賞,放心吧。」
年輕講師和善地搭話的對象是站在約三公尺遠的女學生。她也穿着峯原高中的制服,在女性講師的陪同下低着頭,側臉貼着一層罪惡感。
「並不是!」
他順利通過特考,不過直到昨天還是普通高中生的外行人,不可能立刻分發到接管人命的消防署。
「那麼,老師,請往這裏說個分明。」
「你是不是說過最近這個月都沒見到那位櫻島學姊?」
講師與學生的戀愛糾紛。若是相信剛纔的說法,那麼女學生好像沒有那個意思……
「因爲我意外受歡迎啊。」
健人以她的全名回應。
「剛纔,國見寄電子郵件給我。」
「不過,請從輕量刑。我真的沒事。」
「我要回去上課,先走了。」
「!」
「……我說雙葉。」
「他說分發地點也已經確定,要我們放心。」
從四月開始的半年。
「你意外受歡迎是事實吧?」
聽到女學生拒絕,男講師只能垂頭喪氣。
面對像在求情的男性講師,女學生過意不去似的斷然切割。
「不想聽我多曬點恩愛嗎?」
「他回報消防員的訓練順利結束。」
多虧這樣,接下來的課程進行得很順利,也沒惹理央生氣。
3
「也?」
「好了啦,咲太老師,快上課!」
上完一堂課的咲太走出補習班,時間是晚上九點左右。課程本身是八十分鐘,不過後來要將學生的理解程度寫成當日報表,等理央會合之後就是這個時間了。
女學生擔心似的詢問女講師。
今天剛好是半年後的九月最後一天。
志願是消防員。
「就算這樣,我已經有全宇宙最可愛的女友了,沒問題。」
「對不起。我對老師不是那個意思。」
「嗯?」
「你冷靜。我們到別的房間聽你解釋。」
「寫了什麼?」
「啊?」
「你不用在意。」
「幹嘛?」
理央再度嘆了一大口氣。
「不過,學生可能會對你出手吧?」
「她是同班的姬路紗良。」
「就說是誤會了!欸,你說對吧?」
咲太的回應引得理央稍微笑了,大概想表達自己也有同感吧。
她說的「那個意思」是哪個意思?用不着特別詢問,現場尷尬的氣氛就如實說明了兩人的關係。
講得像是某人被開除了。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先這麼回信了。」
聊着這個話題的時候,兩人抵達藤澤站。
理央住在小田急江之島線下一站的本鵠沼,兩人簡短說聲「再見」、「掰」道別。
入夜之後,空氣開始帶點秋意。咲太感受着這股涼爽,獨自從車站踏上歸途。
渡過一座橫跨境川的橋,沿着平緩延伸的長長坡道往上走。經過小公園旁邊再走一段路,就看見升上高中就讀時搬過來住的公寓。
確定公共玄關的住戶信箱沒東西,搭乘停在一樓的電梯,按下五樓按鍵。
咲太一度考慮過趁上大學搬家,搬到以自己打工的薪水就付得起房租的小坪數住家。
以結果來說,咲太沒搬家,這是因爲他有不搬家的理由。
抵達五樓,咲太走出電梯。左側邊間是咲太現在的住家。
咲太打開門鎖。
「那須野,我回來了~~」
向寵物貓咪告知返家之後,走進玄關。
在這個時間點,咲太覺得不對勁。
他發現出門時沒看到的鞋子,而且是兩雙。
「啊,咲太,你回來啦。」
踩響拖鞋現身的是麻衣。
「我回來了。也歡迎麻衣小姐回來。」
「我回來了。」
「電影不是還要拍好幾天嗎?」
「只剩下棚內的部分要拍,我就先回來了。」
咲太以章魚嘴問了。
這天的課從上午十點半的第二節開始。咲太慢慢起牀,慢慢做好出門準備,大約九點十五分在花楓說著「哥哥,路上小心」的目送下出門。
和原本的播放時段有誤差,所以應該是錄影重播。螢幕上映出熟悉的臉孔,是和香與卯月。卯月少根筋的發言引得主持人與來賓捧腹大笑。
「是沒錯,但我好像習慣了。」
「而且她本人更可愛。」
「老是這麼說。哎,算了。」
「哥哥,差不多該買智慧型手機了啦。」
咲太昨晚就打電話跟麻衣說明要參加通識課的聯歡會。麻衣沒有特別反對,反倒是積極鼓勵咲太和各種人交流。不過,她在最後警告「敢花心的話不會原諒你」……
麻衣這麼說,同時抓着咲太保持平衡,雙腳輪流穿上腳踝附有繫帶的包鞋。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咲太抵達藤澤站。是還殘留些許上班上學氣息的時段。雖然沒看見穿制服的國高中生,不過還有很多學生與上班族。
「有你喜歡的可愛女生嗎?」
「等到打工薪水有間錢會考慮啦。」
鬱實應該也一樣。入學典禮的時候看見認識的臉孔,忍不住開口搭話,如此而已。
經過高中三年的空白後重逢,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感萌芽,也沒什麼事件從那一瞬間展開。
咲太國中時代的同班同學。
「我會在花楓拿走之前喫掉。」
「沒事。」
花楓逕自接受之後,從沙發上起身,將懷裏的那須野放回地面。
週末過後的週一。
麻衣雙手放開咲太的臉頰,說聲「再見」微微揮手之後離開。
在大學入學當天暌違三年重逢。
花楓先前說想要手機的時候,咲太也相當驚訝就是了……因爲花楓在國中時代,被使用手機的人際關係傷得很深。
「明天也要早起。週三我會去大學。」
「咦?要走了?」
「……」
她是從今年春天開始打工,同樣在咲太任職的連鎖餐廳。在開始打工的花楓要求之下,搬家計畫中止了。相對地,花楓也從打工薪水出一點錢分擔這裏的房租。
在一如往常的電車,一如往常的車廂上晃了約二十分鐘。
電車起步之後,咲太站在車門旁邊,看向車外的景色。剛入學的時候,即使看車外也猜不到電車行駛到哪裏,不過通學半年後也大致知道位置了。映入眼簾的是哪種建築物或設施,這種知識也自然習得。
──你是……梓川吧?
「我在聯歡會的時候喫過東西纔去打工,沒問題。」
「沒有。」
麻衣說完,像是覺得滑稽般笑了。
「啊,哥哥,歡迎回來。」
今年的夏天也遲遲沒結束。大概會在以爲結束的時候突然迎來冬天吧。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感覺秋天逐年縮短了。
「我不是打電話說過明天要打工,所以會過來嗎?」
實際上,上週的通識課聯歡會就來了兩名護理系男生與一名醫學系女生。
「哥哥,你還沒洗澡吧?我先洗喔。」
好像是因爲麻衣來了,花楓便貼心地離開,讓小倆口好好聊一聊。花楓在這方面變得像高中生了,應該說感覺有點早熟。
大概是很久沒見面,高興到有點定不下心吧。
麻衣留下咲太,回到客廳。咲太也緊跟在她身後。
電車行駛一段時間後,看見縣內首屈一指的高中棒球名校。只要看見這所學校,電車就即將抵達距離大學最近的車站。
「真是謝謝你啊。」
兩人好像親眼看過麻衣。既然是在這個時段搭這班電車,應該是和咲太同校的大學生。也就是說,她們很可能認識咲太。
咲太就讀的大學有醫學系,其中的護理科是以成爲護理師爲目標。醫學系有專用校區,不過第一年是以共同科目爲主,所以別處系所的學生也會來到金澤八景校區。鬱實也是其中一人。
「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這種話。」
如此而已。
「你很開心吧?」
「被人拍照會很麻煩,到這裏就好。最近經紀公司也很嚴格。」
「咲太,晚飯喫了嗎?」
國中時代的交情也沒特別好,只是三十幾名同學之一,畢業之後甚至不一定記得名字。兩人之間有着這樣的距離。
「冰箱裏面放了伴手禮,和花楓一起喫吧。」
「……那個女生該不會只有你看得見吧?」
不過,兩人在那天之後就不曾交談。
──你是……赤城吧?
「有。」
「還不是因爲要等哥哥回來。」
麻衣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到玄關。
咲太沉浸在麻衣開心的餘韻當中,等了一段時間才靜靜鎖上門。
咲太在橫濱站下車,轉搭紅色車身爲象徵的京急線。搭乘的特快車是開往三崎口──輪廓像小狗的神奈川縣前腳前端。雖說是特快車,但不必特別額外付費,是以普通票就能搭乘的電車。
氣溫稍微接近秋天,潮溼的空氣卻依然帶着濃烈的夏意。T恤加上露出腳踝的休閒九分褲剛剛好。
「這是做什麼?」
拉攏麻衣失敗的花楓再度將矛頭朝向咲太。
即使沒什麼理由,只要眼前有麻衣的笑容就夠了。
花楓看向室內電話。語音信箱的燈號確實在閃爍。
「什麼嘛,其實有嗎?」
既然麻衣看起來開心,那就無妨。
麻衣拿起放在沙發旁邊的包包。
盥洗間的門發出聲音緊閉。
「我送你下樓。」
4
十月三日,從早上就滴滴答答下着雨。
──嗯,好久不見。
「啊,不過……」
「有個不帶手機的女大學生。」
咲太不是無法理解麻衣爲何想這麼說。遇見不帶手機的大學生就是這麼稀奇的事……至少咲太就讀大學到現在第一次見到。除了他自己……
「不可以被麻衣小姐的溫柔寵壞喔。」
「麻衣小姐也覺得哥哥帶着手機比較好吧?」
咲太過來想送麻衣,麻衣便抓住他的手臂。
下一個車門的另一側……站在車門前面的是赤城鬱實。單邊肩膀輕靠車門,不過背脊挺直。以雙手拿着的厚厚書本封面只印着英文字母,恐怕是內文也只有英文的外文書。她以認真的雙眼專心閱讀。
到站前,咲太看向車內廣告打發時間。車頂掛着麻衣上封面的時尚雜誌橫幅廣告。「那套衣服好可愛。」「穿的人是櫻島麻衣纔可愛啦。」「的確……」看似大學生的兩名女生如此討論。
「幹嘛啦,一直盯着我看。」
通過車站二樓的JR驗票閘口,下樓來到東海道線的月臺。等待片刻之後,三十二分開往小金井的電車進站。
咲太避開人羣,來到比較靠車頭的位置。
她停下影片,走向浴室。
以這段對話作結。當時和香很快就前來會合,鬱實說了聲「再見」就離開,之後也沒再主動搭話。咲太即使在校園看見她,也沒想過要特地上前打招呼。
「這樣啊。那麼,我回去了。」
「總覺得忐忑不安了,我下週在大學確認一下。」
玄關擺着鞋子,所以咲太早就知道了。
「真的,這個世界不公平。」
搭話的是躺在客廳沙發上的花楓。她抱起那須野,一邊嬉戲一邊看電視。電視正在播放猜謎節目。
朝她們看太久被發現的話很麻煩,所以咲太移開視線,轉個方向之後發現認識的人。
麻衣聽完咲太的回應輕輕一笑,伸出雙手夾住他的臉頰。
「什麼嘛,你還沒洗?」
「是喔……」
其實咲太是暌違一個月再度像這樣親眼看見麻衣的笑容。
「真可惜。」
所以突然想要惡作劇。
「花楓,你來啦。」
這半年來,說到和鬱實之間的進展,頂多就是得知鬱實就讀護理系。
花楓現在的生活往來於咲太所在的藤澤市與父母居住的橫濱市,感覺是一半住這裏,一半住那裏。以高中生的立場能夠這樣生活,是因爲她就讀函授制高中。只要有一支智慧型手機,在任何地方都能上課。
「想說我的麻衣小姐愈來愈漂亮了。」
大概是察覺咲太的視線,鬱實的頭轉向咲太這邊。記得以前會戴的眼鏡目前沒戴。即使如此,鬱實的雙眼也確實捕捉到咲太。眼睛眨了兩次,表情和剛纔看書時一樣。她眨第三次眼之後回到原本的姿勢,單邊肩膀靠着車門,只在一瞬間看向不知不覺雨停了的車外。
今天,咲太也沒和赤城鬱實發生任何事,電車就抵達大學所在的金澤八景站。
咲太下車來到月臺,走上階梯穿過驗票閘口。改建工程結束沒多久的金澤八景站入口附近是近代化的全新面貌。
以前位於不遠處的金澤海岸線車站也移建過來,轉車變得方便許多。
要前往大學,利用通往車站西側的通道與階梯就好。又寬又好走的高架步道設置完善。
走下階梯之後,沿着電車軌道走三分鐘就抵達大學。今天有零星的學生走在這條路上。如果只算學生人數應該是高中的五倍,不過開始上課的時間各有不同,所以氣氛比高中時代的晨間車站沉穩得多。
現在是第二節有課的學生上學的時間。
咲太也加入其中,穿過正門。接着,筆直延伸的銀杏步道迎接咲太。步道直直地貫穿校區正中央。
當初咲太來考試的時候就覺得這條林蔭步道「很有大學的感覺」,很像電影或連續劇裏登場的大學景色。
一進入校園的左手邊,是入學典禮也使用過的綜合體育館。往前走是操場,現在有五六名學生沿着外圍慢跑,大概是足球社在沒課的時候自主練習吧。和高中之前相比,社團的活動時間感覺也變自由了。
隔着林蔭步道和操場相對的三層樓建築物是基本上用來上課的主校舍。乍看只是一棟方形建築,實際上是口字型,有寬敞的中庭。今天第二節課也是在這裏上。
咲太在大學腹地接近正中央……如同大學象徵般聳立的鐘樓前面右轉。
此時,他察覺一個跑步聲從後方接近。急促的腳步聲追過來之後,某人輕拍咲太的背。
「咲太,早。」
「福山,早。」
走到咲太身旁的是福山拓海。咲太就讀大學之後第一個好好交談的對象,也是第一個問「你真的和櫻島麻衣在交往?」的人。後來兩人選修的科目大多相同,自然在大學裏一起行動。
「上週五,後來怎麼樣了?」
拓海一副深感興趣的樣子把臉湊過來。
「什麼怎麼樣?」
咲太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如果是漢字應該猜得到一部分……拓海以這個理由選修中文。咲太在走廊上和他道別,獨自進入教室。
「我沒露出那種表情。只是內心想想而已。」
「記得叫作翻唱?就是這麼回事。」
「你現在是『明明帶我去就會有人來搭訕』的表情喔。」
進教室之前才被朋友懷疑將她外帶回家。男生們好像懷恨在心,要是繼續遭人無謂地找碴可不是鬧着玩的。
從童星時代就活躍於演藝圈,加上重返晨間連續劇的女主角寶座,大部分年齡層都認識她。而且,如果剛纔那個人是麻衣,即使只看得見腳邊、背影與嘴角,咲太還是一看就認得出來。
有夠複雜。霧島透子也是神祕的網路歌手,翻唱的廣告美女同樣來歷不明。
映在畫面上的是站在草地上的赤裸雙腳。從纖弱的感覺推測是女性。咲太這麼想的瞬間,手機傳出美麗又渾厚的清唱歌聲。
「發生了什麼討厭的事情嗎?」
咲太從包包取出西班牙文課本,還有今天補習班打工要用的數學講義。打開的是講義。
「所以不就說是神祕美女了嗎?」
「沒有煩到需要道歉的程度,不用在意。」
美織托腮鬧彆扭。
鏡頭場景一換,這次是映出她的背影,也看得見風景,可以知道她站在競技場中央。沒有任何觀衆。咲太記得這個設計,應該是橫濱國際競技場。
「……」
明明沒看見長相,爲什麼知道是美女?不過她洋溢的氣息確實令人覺得是美女……
「不過,我還是要坐。」
「只要在藤澤住三年都知道。」
咲太不知道這件事。
「不太方便。」
「小心腳邊啊。」
鏡頭最後映出女性的耳際,咲太得知這是最新型無線耳機的廣告。
「嗯。」
正確的名稱是江之島散步妹。做活動宣傳藤澤市的魅力,官方宣稱非官方的在地吉祥物。
「你希望我聽吧?」
「剛纔那個人是唱歌很好聽的神祕廣告美女。」
在這段期間,拓海也說個不停,像是續攤在KTV唱了什麼歌,誰唱歌很好聽,霧島透子的歌很受歡迎等等,將各種情報告訴咲太。
「沒做什麼事。」
再來是從側邊特寫嘴邊。她唱到副歌的部分。
咲太在筆記本上寫着算式。
「你要聽我說?」
咲太抬頭一看,是一張熟悉的臉蛋。
「我不是說唱歌的人。傳聞在猜霧島透子的真實身分是櫻島麻衣。」
咲太進教室,首先聽到的是響亮的笑聲──一起坐在入口附近座位的五名女生。五人都穿着介於黃色與淡卡其色的長裙,上半身也是設計風格相近的T恤,鞋子是球鞋。這樣的一致性,若說是偶像團體的服裝也能令人接受。
「啊?」
咲太隨便拓海怎麼說,進入主校舍。目的地是三樓。咲太一階一階走上樓。
「話說,她們沒邀你去海邊,我想應該是因爲你沒手機。」
「還有其他空位喔。」
「唉~~朋友是什麼呢……」
「然後?」
「啊,不過有人在傳,這個人說不定是櫻島麻衣。」
咲太說出中肯的推論,美織隨即斜眼瞪過來。
「怎麼可能。」
拓海簡短地告知。
「唉……」
他究竟希望咲太怎樣?
咲太忍不住稍微笑了出來。
拍攝角度都極端靠近,無法捕捉到女性的全貌,臉蛋也只看得見嘴脣以下的部分。咲太感覺很像某人,但他還沒找到答案,歌曲就結束了。
「因爲我剛纔看了一下,只認識你一個人。」
「這就某方面來說很無趣耶。但你們發生什麼事的話也很氣人。」
自己先寫一次練習題,爲晚上的課程做準備。
「如果是麻衣小姐,露臉的宣傳效果比較好吧……」
「唉……」
「方便讓我坐這裏嗎?」
「對不起。我很煩吧?」
美織噘起嘴,表情看起來相當不滿。她忿恨地看着掛在食指上的在地吉祥物鑰匙圈。咲太和這個吉祥物四目相對。大概是去海邊玩的朋友們送她的伴手禮。
影片裏到最後都看不見她的長相,所以咲太有點在意。
咲太總之裝作沒聽到,繼續在筆記本上計算答案。
「來歷不明的意思嗎?」
聽完咲太這句話,美織故意嘆了口氣。
「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我很煩吧?」
「你知道啊?」
接着,他再度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
上週五在通識課聯歡會認識的美東美織。綁在後腦杓上緣鬆鬆的半丸子頭今天也很顯眼。
「應該不是吧。」
第二外語除了西班牙文與中文,還有德文、法文、義大利文等各種選擇。上週第一次上課做介紹時,她應該就知道沒有朋友選西班牙文。
拓海從旁邊遞出手機。
要是他因爲邊走邊滑手機摔下樓,咲太晚上會睡不好。
「和朋友選一樣的科目不就好了?」
「晚點見。」
「對。」
不過關於服裝,咲太也沒立場說別人就是了……直到剛纔一起走的拓海也是T恤、休閒褲加上黑色揹包的打扮,兩人看起來完全就是雙人搭檔。順帶一提,咲太的揹包是麻衣慶祝他考上大學的禮物。
咲太決定假裝沒聽到這句玩笑話。
「她們什麼都沒說,所以應該沒被搭訕。」
拓海看着手機這麼說了。看來他正在重新調查。
「順便問一下,霧島透子是櫻島麻衣的說法,你覺得怎麼樣?」
至少咲太完全沒聽麻衣提及,何況霧島透子的事情是麻衣告訴他的。記得是經紀公司的後輩說最近流行,也播了歌給麻衣試聽那時候說的。
「那麼,剛纔那個人是霧島透子?」
「這是霧島透子的曲子。」
咲太經過熱絡聊天的女生羣旁邊,坐在正中央靠走廊的位子。三人桌排成三排的教室。和高中教室相比,寬度幾乎一樣,長度比較長,因此感覺上給人的印象不是寬敞,而是深長。
雖然不清楚是現在還是將來,不過人氣依然健在的樣子。咲太也不知道現在的點歌機會收錄網路歌手的歌曲。
「暑假期間,真奈美她們去了海邊。」
「你們明明一起消失啊。」
咲太逐步解開方程式。
咲太滿不在乎地這麼問。
「是向你炫耀『我們在海邊被帥哥搭訕!』這樣嗎?」
美織回覆爲平靜的表情,將掛在手指上的鑰匙圈固定在筆袋拉鍊上。
此時,兩人抵達301教室門口。今天要在這裏上第二外語課,咲太選修的是西班牙文。
「不過啊,我覺得聲音有點像。」
「與其說還在流行,應該說正在流行,或許接下來纔要流行?」
「她們沒邀我去。」
「霧島透子還在流行嗎?」
「居然選了散步妹,你朋友眼光真好。」
此時,旁邊傳來這個聲音。
「所以,剛纔的廣告美女是什麼人?」
「你在對我示好?」
「男生們懷恨在心喔,因爲你外帶美東同學離開了。」
「現在好像也有不少人擁護這個說法。」
美織這麼說的時候,已經按着長裙坐下。
咲太聽過這個名字,如此反問。以網路爲中心開始活動,好像是廣受十歲到二十五歲的年齡層支持的歌手。由於完全不露臉,她的真面目也屢屢受人猜測。目前只知道她是女性,年齡在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之間。
「你的個性還真贊啊。」
「你聽,這首也是。」
「是因爲聯歡會結束就回去了。而且我要打工,和她在車站前面就散了。」
「……」
「啊,你現在是『這傢伙不太妙』的表情。」
美織就這麼託着腮,以餘光看向咲太。
「這是『這傢伙不太妙又麻煩』的表情。」
「你的個性還真贊耶。」
「還好啦。」
咲太的謙虛使得美織傻眼似的笑了。接着她嘆了第三次氣。這次感覺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脫口而出。
「她們說下次要爲我辦一場聯誼當賠禮。」
「那太好了。」
「……」
美織的雙眼再度累積了不滿。
「如果有意見,就跟她們說:『你們只是想利用我找帥哥聯誼吧?』這樣如何?」
咲太認爲只要有美織,參加的男生水準一定會提高。上週的聯歡會就證明了這一點。
「梓川同學,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當成唯一受男生歡迎,所以沒被朋友邀去海邊玩的可愛女生。」
咲太一邊解題一邊直接說出想法。
「你性格很惡劣耶。」
雖然嘴裏對咲太抱怨,但美織的態度半承認了咲太的說法。她也自覺朋友沒邀她的原因。類似的事至今大概發生過幾次,說不定發生過許多次。她充滿着已經厭倦這種處境的氣息。
「不願意的話,聯誼也別去不就好了?」
咲太這麼說的時候,一道充滿活力的聲音插嘴。
「因爲是花楓的大哥,所以是大哥。」
「她剛纔升級成朋友候補了。」
「拍照加油喔。」
「是上次那本時尚雜誌嗎?」
五人組加上卯月變成六人組。只不過,大概是因爲五人的服裝過於統一,以凸顯腿部線條的窄管褲加上長版開襟羊毛衫巧妙搭配自己身材的卯月怎麼看都是唯一格格不入的人。咲太腦中瞬間閃過「醜小鴨」三個字,不過是已經變成天鵝的狀態就是了……
「這你去問美東吧。」
「今天上到這裏。」
卯月再度以吸管吸珍珠。她散發甜蜜香氣,嘴巴嚼啊嚼的,來回看向咲太與美織。
「我想喫橫一井!」
「大哥的新女友嗎?」
「那一期很可愛對吧?」
「爲什麼是大哥?」
「聽起來好像快遞。」
「也包括你喔,美東。」
「佐川(Sagawa)?」
「要去學校餐廳嗎?」
和現役偶像間接接吻應該不太好。
「我是朋友候補,美東美織。」
她大概在說「這樣啊」。她發音不清不楚,是因爲含着珍珠奶茶的吸管。
「因爲你變成朋友候補,我想試着拉近距離。」
回答的是卯月。
「你認識好多可愛的女生耶。」

不只是聲音,一個女生從後方探出身子,介入咲太與美織之間……
「免了。」
開朗地說著「再見」送老師離開的是卯月,還精神奕奕地揮手。
結束激烈的招呼之後,美織這麼問。
「『梓川(Azusagawa)』念起來好長。」
卯月伸出手,充滿活力地與美織握手。手劇烈地上下搖動,美織連腦袋都在晃。
還以爲她要說什麼,居然問這個奇怪的問題。
拓海一看見梓川就這麼問,但視線在途中移向旁邊。現在的拓海應該在看正將課本收進托特包的美織。
「梓川,要喫什麼?」
「我現在很迷珍奶耶。」
「必買必買。」
「也讓我加入啦~~」
「不是。」
西班牙文老師佩德洛說了「下週見」,離開教室。
「叫『咲太』像在裝熟,叫你梓川同學好了。」
「呃盎唔~~」
「明明很好喫耶。」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你個性真的很惡劣。」
接著「嗯?」地將疑問寫在臉上。
「梓川同學,這是怎麼回事?」
「我喝的話,杯底會剩下滿滿的珍珠。」
「梓川同學,原來你有妹妹啊。所以,妹妹和廣川同學是好朋友?」
「偶像不可以去聯誼吧?」
美織以西班牙文親切地說「再見」,稍微舉手示意後起身,經過拓海身旁消失在走廊上。
「我是大哥的朋友廣川卯月!」
開朗的西班牙人也很欣賞卯月的活力。
數學例題終於解完了,再來只要讓兩名學生理解就好。
「聽起來好像特快車。」
首先反應的是卯月。那是這所大學的著名蓋飯,甜鹹雞絞肉加溫泉蛋的下飯好味道。
「那就去學校餐廳吧。」
佩德洛以笑容回應。
咲太開口卻說不出話,因爲沒能立刻想到如何簡單形容自己和美織的關係。兩人上週五剛認識,彼此都還不熟。
咲太聽完也想喫了。
「Hasta luego!」
咲太沒聽說卯月報考,所以入學典禮結束後看到卯月突然跟和香一起出現,着實嚇了一跳。
佩德洛前腳剛走出去,拓海後腳就走進教室。
「梓(Azusa)?」
只有最後一句話奇蹟似的對上了。雖然只是表面上……
「Hasta la próxima semana!」
她不知道誤會了什麼,將珍奶吸管朝向咲太。
5
「你理解這麼快就省事多了。不過與其說是好朋友,應該說是粉絲。」
課程從早上第二節的十點半開始,按照時間在九十分鐘後的十二點整結束。
他的視線朝向遠方。
代替咲太如此回答的是美織本人。
她再度噘起嘴。
不過,卯月立刻「啊!」地想起某件事。
咲太向美織說明的時候,卯月跑到教室前方。
她合起雙手向大家道歉。
像在舞臺上和粉絲打招呼般活力四射。聚集在前方座位的一羣女生各自回應:「早安。」
「我說梓川同學……」
「那就沒辦法了。」
「肯定是我沒天分吧。」
「你剛纔叫我『美東』?」
是包括卯月的那羣女生。
拓海一走過來就將雙手撐在桌面。
是咲太認識的人,讀大學之前就認識了。
「Chao。」
「你今天早上說過沒做什麼事吧?」
「明明很可愛耶。」
「我忘了今天要拍照,得先走了。對不起。」
「什麼事?」
美織一副想抱怨的語氣。
咲太看着這樣的卯月。
「居然已經直接這樣叫了?攻陷櫻島麻衣的男人,本領果然與衆不同……」
說到卯月爲什麼在這裏,當然是因爲她也是這所大學的學生,和咲太一樣就讀統計科學系。
兩人如此交談時,教室前方也開始討論午餐。
「所以呢?」
「她是……」
「大家早安~~!」
「聯誼?我也想去看看!」
以卯月的狀況,人際關係好像是以花楓爲基準,所以自從認識咲太就這麼稱呼他。
兜了一圈回到原點的這時候,西班牙文老師進入教室。
好像是被早早宣佈要考大學的和香感化,自己也想上大學看看。
「下次出了一定買。」
「大哥也要喝嗎?」
廣川卯月。
周圍的女生輪流以充滿活力的語氣對卯月說。
「Hasta mañana!」
卯月像在回應她們的活力,說著「明天見」揮揮手,精神奕奕地跑出教室。
接着,女生們的對話暫時中斷。纔剛這麼想……
「要喫什麼?」
「要去合作社嗎?」
「我昨天喫太多,今天本來只想喫三明治。好險。」
「我懂。我也是。」
「那就走吧。」
她們輕聲笑着走出教室,亢奮度和剛纔截然不同。
沒有任何人留戀卯月的話題。
等到她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上──
「總覺得,女生真恐怖……」
拓海輕聲說了。
「人都是那樣吧?」
當事人在場的時候表現得和樂融融,所以相較於國中或高中,人際往來應該比較從容。在「班級」存在的那時候,大家習慣更徹底劃分界線,喜歡與討厭的界線清楚得多。
大學裏存在着適度就好的鬆散關係,人際關係也以此成立。
「梓川,感覺你也很恐怖耶。」
「學校餐廳快沒位子坐了喔。」
從鐘樓沿着林蔭步道直走到底左轉就看得見學校餐廳。會議廳與合作社也在這棟建築物,學校餐廳在一樓。
「該說是吵架嗎……」
「唔,這……」
和香只看着他們練舞,好一陣子沒說話。
「總歸來說,你在抱怨工作變多,沒能和往常一樣吧?要是對麻衣小姐說這種事,她會揍你喔。」
和香沒肯定也沒否定。不發一語是和香對現狀的抵抗,也是對咲太的回答。
「都特地找我出來了,別賣關子快點說吧。」
「她說了什麼嗎?」
大學裏也能看見別的金髮學生,但這個人無疑擁有保養得最用心的美麗金髮。在校園裏,她把引以爲傲的金髮尾端束起,垂在肩頭前方。
我想也是。要是她知道,問題的角度應該會大幅改變。
「吵架的原因是?」
「……今天,你和卯月見面了?」
終於看到疑似吵架的導火線了。
咲太滿腦子只有不祥的預感,不知爲何覺得在這種狀況下會是自己被揍。千萬不能在麻衣面前提到這件事。
和香環視餐廳內部,好像在找人。
「所以,包括這方面在內,討論到甜蜜子彈今後該怎麼做。尤其卯月的通告很多……行程逐漸沒辦法配合大家,經紀公司好像也有各方面的考量。」
來到戶外的咲太與和香隨意地走,來到研究大樓旁邊的長椅坐下。舞蹈社在不遠處以校舍窗戶玻璃當鏡子練習舞步。
「三年內唱進武道館……這曾經是我們的目標。」
和香感到內疚,和卯月見面會尷尬,所以找咲太當中間人。
即使咲太出言調侃,和香表情也沒變,就這麼一直看着舞蹈社練習。
「……」
突然加入咲太與美織的對話,推薦咲太喝珍奶,後來精神奕奕地和那羣女生會合,比任何人都積極使用剛學會的西班牙文……而且她離開之後,那羣女生也不再提她的話題。這一切都是一如往常的卯月。
語氣聽起來像是咲太的錯。
「一些事?」
「什麼嘛,是這種事啊。」
和香這麼說,再度將視線投向練舞的女生。
和香沒問咲太的意願,一個轉身就俐落地走向出口。沒跟着走會被碎碎念,所以咲太將用完的餐具放到回收區,追在和香的身後離開。
此時,拓海像口頭禪般這麼說。
男生三人組用完餐離開,兩人取而代之到這桌,然後拓海也用托盤將咲太的餐點端過來。
視線很快和咲太對上。才這麼想,她就跨步走來。看來她找的人是咲太。
「嗯。」
「我……現在還是想和大家以甜蜜子彈的身分站上武道館。」
「從那個時候開始,經紀公司跟我們都會討論今後的事……」
「她看起來怎麼樣?」
「吵架……?」
拓海很乾脆地交出咲太。
「梓川,可以介紹女生給我嗎?」
「啥?」
「不過,你們的粉絲增加,工作也增加了吧?」
「如果你真的很在意廣川,就再和她好好談一次吧。不要偷偷摸摸找我這種局外人打聽她的狀況。」
「原來如此。你委婉地向廣川這麼說就算了,但她完全沒理解……所以你愈講愈激動,有點像是在亂髮脾氣,把氣氛搞得像在吵架嗎?」
「你是指什麼?」
大概是對咲太有氣無力的反應感到不滿,和香嚴肅地瞪向他。
「這樣啊……」
和香的視線看向跟咲太一起的拓海。
其他成員也在寫真領域活躍;在連續劇當中客串;或是在運動型綜藝節目努力表現,五人各自拓展大展身手的舞臺。
咲太與拓海的飯碗大約五分鐘後見底。兩人以免費提供的茶潤喉。
看來和香雖然把咲太這番話聽進去,卻還沒完全接受。
「終於找到了。」
夏天會參加音樂節,也巡迴各大都市舉辦單獨演唱會。在東京會場舉辦時,花楓邀好友鹿野琴美去捧場。兩千人規模的會場全場沸騰,花楓一回家就激動地說:「看得好開心,超棒的。」對咲太述說感想。
偶爾會看見不像大學相關人員的全家福或大媽集團,不過校外人士也可以利用這個設施,所以不成問題。最近各大學廣爲嘗試對外開放,藉以順便和當地交流,因此也有許多大學將學校餐廳打造得像是時尚咖啡廳,偶爾可以看見電視的專題報導。
「……我們已經有兩名成員畢業,這你也知道吧?」
「……」
「……像是讓卯月單飛出道。」
和香說的成員,是和香與卯月所屬偶像團體「甜蜜子彈」的成員。
「昨天,經紀公司的聯合演唱會結束之後,我聽到總經紀人和某人談到這件事。」
「……就是這種感覺。」
咲太不得已只好主動簡短地發問。
「怎樣的考量?」
「對啊,我們一起上西班牙文課。」
話雖如此,卻依然是隻有內行人知道的團體。
「大概不知道。」
「其他成員的想法也一樣……所以變得像是四人一起責備她是吧。」
和香輕聲說。那是抑制情感的聲音。和香故作平常,正常地說出這句話。
「像是『要繼續還是解散』這種討論嗎?」
「請自便。」
和香經常以類似監護人的角色跟她一起上節目,以一反外表的優等生舉止廣爲衆人所知。
咲太再喝一口茶。此時,他看見餐廳入口有個閃亮的物體。說人人到。
「她沒說我什麼嗎?」
說到成員各自的工作,卯月在猜謎節目展現存在感,逛街型外景節目的電視通告也逐漸增加。她的強項在於能以出乎意料的言行在各種地方逗人發笑。
「昨天,發生了一些事……」
和香也早就知道,纔會來找咲太吧。
咲太覺得這個詞搭不上邊是基於兩個理由。第一個理由是他無法確實想像和香與卯月吵架的模樣。
「甜蜜子彈的事呢?」
「有這種奢侈的煩惱不是很好嗎?」
至少咲太沒覺得哪裏不對勁。
「完全沒說。」
咲太完全猜不透。
「咲太借我用一下喔。」
「有什麼事嗎?」
第二個理由是卯月今天的態度。真的很普通,一如往常。和愁容滿面的和香呈對比,不禁覺得是不是哪裏搞錯了。
「就算是豐濱也好啦。」
「不過,我也希望成員的努力得到回報。畢竟卯月比任何人都努力……她真的擁有讓大家展露笑容的能力。」
兩人都點了橫一井。
「先不提經紀公司,廣川她知道這件事嗎?」
「豐濱,你想怎麼做?」
「我可是很正經地在煩惱這個問題喔。」
「……」
咲太問完,和香終於看向他。眼神看起來像在生氣,也像感到爲難。
「這是在講什麼話題?」
「請節哀。」
一反花俏的外型,和香個性認真又正經。擔心卯月的心情徒勞無功,多嘴說出了不該說的話。咲太可以想像那幅光景。
「在聯歡會上交換聯絡方式的女生呢?」
既然是這種隱情,也可以理解和香爲何會用「吵架」這個詞。只是即使如此,這或許也是她單方面的心情吧。畢竟卯月今天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如果她不知道單飛出道的事,論點就不會有交集。
大約半年前,七人中的兩人退團,現在是五人進行偶像活動。
「所以?」
「沒有。」
在午餐尖峯時間的現在,四百個座位幾乎坐滿,找空位都得費一番工夫。
「沒怎樣,一如往常吧?」
之所以使用過去式,是因爲出道至今已經過了這麼久,現在是重新考慮將來的節骨眼。和香應該是這個意思。
「都沒回應。」
「……」
「你講『也好』這種話會惹豐濱生氣喔。她沸點很低。」
普通分量只要三百圓,經濟又實惠。學校餐廳的菜色整體來說很便宜,蕎麥麪與烏龍麪甚至百圓銅板價就喫得到。學校餐廳是飢餓學生的好夥伴。
「你很煩耶!這種事我知道啦!」
大概是終究感到不耐煩了,和香任憑情感驅使站了起來。
「找你商量的我是笨蛋。謝謝你啊!」
這是在生氣嗎?還是在感謝?情緒亂成一團的和香以氣沖沖的腳步離開了。
在不遠處練舞的女生露出「發生什麼事?」的表情看向這裏,視線和咲太對上就慌忙移開。
「我可不想變得更出名啊。」
感覺和香變成大學生之後穩重了些,卻也覺得她在咲太面前完全沒變。
「哎,隨便啦……」
咲太站起來伸個懶腰。
早晨下雨的天空完全放晴了。
剛纔聽到的那件事也像天氣。情緒會放晴,會多雲,也會下雨,所以和香與卯月的事丟着別管也沒問題。只是今天的天氣湊巧不好罷了。
那兩人和普通的朋友不同,她們屬於同一個偶像團體,擁有相同的目標……只有一起努力纔會誕生的信賴與羈絆將她們連結起來。
雖然不是朋友,卻可以相互依靠。
雖然不是摯友,卻可以相互扶持。
不只如此,咲太知道她們更是彼此的強力戰友。
只不過是周圍環境稍微改變了,她們的關係如今不會被這種小事撼動。
這時候的咲太由衷這麼認爲。
只不過是瑣碎的問題。
他自以爲沒那麼嚴重。
然而,事態將朝着出乎意料的方向演變。
一如往常的大學景色當中出現了確切的變化。
異狀在第二天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