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Turn The World Upside Down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1.3萬 字

如果沒認識你就好了
節錄自霧島透子〈Turn The World Upside Down〉
1
這天,梓川咲太在七里濱的天空下。
四月九日,星期日。
天氣晴。
太陽慢慢西傾的時刻。
還剩下不少停車位的面海停車場。
遠眺江之島的景色,有許多觀光客拿起手機拍攝,只有咲太背對大海聽着浪濤聲。視線前方是位於停車場正中央的時尚咖啡廳。
咲太打開店門後──
「歡迎光臨。」
開朗的招呼聲隨即響遍店內。是咲太熟悉的聲音。
站在點餐櫃檯的是身穿圍裙的美織。
她和咲太立刻四目相對,噘嘴露出抗拒的表情。但這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咲太移動到點餐櫃檯的這段時間,美織已經變回親切的咖啡廳店員。
「請問決定要點餐了嗎?」
美織以一副不認識咲太的態度問道。
「請給我冰咖啡拿鐵以及夏威夷漢堡排飯。」
咲太也毫不畏縮,平淡地點餐。
「還要點其他餐點嗎?」
「我說啊,美東……」
「既然特地來我打工的地方,代表已經找到見到透子的方法了嗎?」
「……」
「既然這樣,剛纔爲什麼要說謊?說什麼還要打工……」
今天的天空也有黑鳶在咲太的頭頂優雅盤旋。
「美東,妳是一直持續逃避,才抵達現在的現實吧?」
「這麼一來,她就不會受託去買咖哩包子,也不會死掉。」
「爲什麼只有那首歌特別短?」
「有吧?」
「難道說,即使歌詞只有那一段,歌曲還是有後續嗎?」
美織如此認爲。
「即將交往卻吵架變得尷尬的兩人……看起來或許是這麼回事吧。」
又花了約十分鐘等美織換好衣服,咲太與美織走出咖啡廳。這時背後感受到溫馨的視線。
美織不改自己的態度。
「說完之後,她是怎麼說的?」
咲太對此沒有感到困惑,以他該說的話語回應。
「是麻衣小姐在音樂節唱的那首吧?」
「對於美東來說,這成了她給妳的最後話語吧。」
然而實際上呢?
「關係尷尬這一點倒是沒錯。」
即使咲太突然這麼問,美織也沒有多問,明確回答。
「……」
因此美織再怎麼改寫現實,也沒能抵達霧島透子活着的現實。這就是她沒能抵達的原因。
「店長絕對誤會了你我的關係吧?」
「畢竟冬季衣物也差不多想收起來了。」
態度冷淡的美織身後走出一名像是店長的男性工作人員。「先爲您送上冰咖啡拿鐵。」說完便將托盤上的玻璃杯遞到咲太面前。接着像是店長的工作人員如同在說「加油」一般給了咲太神祕的眼神,然後回到裏面的廚房。
咲太說完這句話也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先止步的美織。
並不是無法立刻理解咲太這番話的意思。美織不是這種人。所以看到她沒做出任何反應,咲太感到意外。
「妳真的想見霧島透子嗎?」
咲太還沒說話,美織就搶先切入話題核心。
「因爲歌詞只有留下那一段。」
朝這名男性背影一瞥的美織似乎懷恨在心,以眼神說着「多管閒事」。
聲音很小,如果風再強一點或許就聽不到了。
「我等妳打工結束吧。到幾點?」
「嗯──?」
美織看着咲太的眼睛,像是要他放棄般光明正大地說道。
「……原來妳早有自覺嗎?」
美織就只是筆直看着爲難的咲太。
美織的語氣有點做作。
「該不會妳其實不想見面吧?」
美織平靜又平淡地從最初唱到最後。
「如你所見,我正在打工。」
「我會努力等妳三十分鐘。」
以爲被說中痛處的她爲了隱藏慌張,會出言責罵咲太。
「當時我想要和好,不過透子似乎不一樣。」
聲音帶着些許的驚訝。
「什麼事?」
「應該是在那一天,在她遭遇車禍之前寫下的。被送到醫院的透子包包裏,有她和我一起寫的交換日記……最新的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一頁寫着這篇歌詞。」
原本以爲只要點出逃避的事實,美織就會反抗,堅稱並不是這麼回事。
「當然是在逃避霧島透子。」
美織的視線就這麼朝向前方,看着江之島的方向。
「美東,妳並不是爲了見到霧島透子才改寫現實。」
「……」
「我說啊,美東……」
「這是透子最後寫下的歌詞。」
「沒錯。歌詞是這樣的。『有緣認識你真是太好了。我不會這麼認爲。命定之人已經不復存在。可是啊,和你聽過的情歌如是說。因爲肯定還會再度相遇。別害怕成爲迷途的孩子。早晨來臨就開門外出吧。然而,未來是誰都無法證明的吧?明天我肯定也形單影隻。無法兩人各分一半。胸口中央就這麼一直空空如也。既然會留下這種情感。如果沒認識你就好了。』……」
「還要滿久的喔。」
「居然全部記得,真不愧是本人。」
咲太一度移開視線,像是要坐上去般倚靠着防波堤,然後慢慢開口進入正題。
她以害羞的模樣笑了,然後像是做了虧心事般稍微移開視線。
一如往常的含糊笑容。
「梓川同學,你知道〈Turn The World Upside Down〉這首歌嗎?」
「是嗎?」
「被發現了嗎~」
「咦?美東小姐再三十分鐘就下班了吧?」
美織的雙眼微微晃動。
美織的雙眼筆直看着咲太。
並以豁出去的強勢態度挑釁咲太。
「找到了。所以現在就去見她吧。」
「……」
她的側臉也和平常不帶情緒的平淡表情不同。
「爲什麼只有那首歌是以淡出的方式結束?」
每個猜測都落空了。
「我說啊,美東……」
「你說我『逃避』,是在逃避什麼?」
「因爲我今天想趕快回去打掃房間。」
「這是當然的。吵架的時候,我脫口說出來了。我說反正透子寫的這種曲子沒有任何人願意聽,只會成爲笑柄。還說透子只要繼承家業種田製茶就好。」
和第一個問題呈對比,美織沒回答第二個問題。看反應不像是蓄意保持沉默,而是單純不知道答案。
對於咲太這句確認的話語,美織沒點頭也沒搖頭。
美織的視線捕捉到咲太,腳步也停了下來。
美織沒能回以像樣的反應。
「她說『抱歉提出這個不合理的要求』,露出落寞的表情……道別的時候說『不過,我一直希望美織可以理解』,看起來似乎更落寞了。」
笑着的兩人,雙腳自然而然地走向大海。
「還有三十分鐘這麼久喔。」
「……」
美織說到「最後」的時候,聲音帶了點溼度。
接着在片刻之後投以這個簡短的疑問。
離開座落在停車場正中央的咖啡廳,沿着防波堤走了一小段路。
「說真的,如果沒認識我這種人就好了。」
這成爲她對咲太的回答。
或者是以巧妙的笑容轉移話題……
但她立刻重新面向咲太──
那篇歌詞是這麼告知的。
「……」
「我昨天是這麼說的吧?」
「這麼說來,我都忘了這個人神經超大條的。」
「即使是這樣的我,你還是想和我成爲朋友嗎?」
如同對於自己的誤會感到丟臉,美織含糊地露出微笑。困惑、落寞,以及想要掩飾這一切的情感複雜交錯,將美織的表情塗抹成灰色。
美織斜眼看着咲太,露出笑容。
將後來端上桌的夏威夷漢堡排飯送入口中,眺望窗外被夕陽照亮的遼闊大海,三十分鐘一下子就過去了。
「……」
「爲什麼這麼認爲?」
這次是回以明確的質疑。美織以自己的意志提出疑問。
而且,既然美織抱持疑問,對於咲太來說就是回答。
既然刻意反問,就代表那首歌曲有後續。
「她會告訴妳這個問題的答案。」
咲太從靠着的防波堤起身,面向大海。視線下方的沙灘上,一張熟悉的臉蛋仰望咲太。
身穿峯原高中制服的女學生。正是翔子。
「她?」
疑問逐漸加深的美織,學着咲太轉身。
視線和咲太一樣朝向沙灘。她看見了仰望這裏的翔子。
翔子的視線也捕捉到美織。
腳邊的沙子以上方也看得見的斗大文字,逐行寫下〈Turn The World Upside Down〉的歌詞。
「……?」
美織會露出疑惑的表情也在所難免。
這是很難在瞬間理解原委的狀況。
「初次見面。我叫做牧之原翔子!」
翔子以防波堤上也聽得到的響亮聲音向美織打招呼。
「……」
美織眉頭一顫。
她感到喫驚並睜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看着翔子。
翔子在沙灘上呼喚這樣的美織。
她從該處一行一行慢慢往右走回去。
但是,歌唱的順序是反的。
「美織小姐。」
沐浴在些許殘留的橙色光輝中,美織靜靜地起身。
如果沒認識你就好了
早晨來臨就開門外出吧
咲太刻意反問。
可是啊 和你聽過的情歌如是說
唱完的時候,美織的臉頰滿是淚水。
曾經說自己當時沒有落淚的美織……直到今天都沒有落淚的美織在哭泣。
風聲與浪濤聲包覆這一切。
因爲肯定還會再度相遇
只要思念透子哭泣就好。既然感到悲傷,那就悲傷吧。
有緣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妳已經知道了吧?」
包覆並隱藏這一切,如同不讓任何人干擾這份悲傷。
咲太再度詢問。
有緣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如果沒認識你就好了
「所以美東,妳正在落淚喔。」
「我想,霧島透子也是以這個意思命名的吧。因爲人們可能會討厭起原本喜歡的事物,反過來的狀況也可能成立。」
翔子將雙手溫柔地重疊在自己胸口。
別害怕成爲迷途的孩子
「……?」
別害怕成爲迷途的孩子
明天我肯定也形單影隻
「欸,梓川同學……」
翔子從沙灘走上來,咲太和她一起守護美織,等美織平復心情。這是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
美織應該已經從透子母親寫的信得知「牧之原翔子」這個名字,卻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會見面。美織看起來正爲此感到喫驚。
不知道美織究竟像這樣經過了多少時間。
美織隨即準備開口。
反向播放歌詞。
彷彿在疼惜這個情感。
「這段歌詞怎麼了嗎?」
美織一邊呢喃,一邊移動視線看向咲太,一如往常帶了點困惑的表情。
聽過這個歌聲。
千真萬確,真正的「霧島透子」,如今就在咲太的眼前。
「〈Turn The World Upside Down〉。」
「將世界上下顛倒……之類的?」
早晨來臨就開門外出吧
彷彿在向捐贈心臟的透子表達謝意。
我不會這麼認爲
第一次聽到美織唱歌。
緊接着,美織的嘴脣微微張開。
即使如此,表情也沒有改變。只有淚水不斷流下。
因爲肯定還會再度相遇
臉頰依然是溼的。
纔剛這麼想,她的嘴脣就編織出歌聲。
美織口中隨即發出「啊」的感嘆聲。
平靜地,但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只有五分鐘?十分鐘?還是更久……
而且毫不客氣地如此抱怨。
緩步走在沙灘上的翔子,在最後一行的位置停下腳步。
咲太含糊地簡短回應之後,美織再度露出疑惑的表情。
然而 未來是誰都無法證明的吧?
「你說要去見透子,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什麼事?」
「……透子。透子……妳爲什麼死掉了?爲什麼……爲什麼留下我,爲什麼……!爲什麼……!」
然而,咲太對歌詞有印象。
既然會留下這種情感
無法兩人各分一半
終於,夕陽逐漸沉入江之島的另一側。
她正在唱的歌,是還沒有任何人聽過的「霧島透子」的曲子。
「算是剛達成一半吧。」
從她轉身看向咲太的雙眼,感覺到堅定的意志。
待美織看過去之後,翔子繼續說道。
站在歌詞開頭處的翔子,從右邊走向左邊。
「我從霧島透子小姐那裏獲得了未來。」
「……」
我不會這麼認爲
美織詢問咲太。
這正是上傳到影音網站的「霧島透子」的歌聲。
不斷反覆說着「爲什麼」,不停呼喚「透子」這個名字。
「這次請試着從這個方向逐行看歌詞。」
「妳覺得這個歌名是什麼意思?」
「是嗎?」
胸口中央就這麼一直空空如也
世界倒轉。
「這樣賣關子有夠煩的。」
然後短暫的沉默籠罩了美織。
命定之人已經不復存在
但是,淚水不再流下。
「請看這段歌詞。」
明天我肯定也形單影隻
可是啊 和你聽過的情歌如是說
翔子站立的位置,是寫在沙上的歌詞最後一行。
既然會留下這種情感
「梓川同學。」
胸口中央就這麼一直空空如也
明明是第一次,咲太卻知道這個歌聲。
但是在她的疑問化爲話語之前,就被站在沙灘的翔子聲音打斷。
「失去透子的那時候,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大概還是無法理解吧,美織朝咲太投以爲難的視線。
「這首歌的歌名是什麼?」
然而 未來是誰都無法證明的吧?
如同聽到別人這麼說才察覺,美織碰觸滑落臉頰的淚水。她的表情靜靜地因爲悲傷而扭曲……終於當場蹲下,發出不成聲的嗚咽。
「……這樣啊,說得也是。」
無法兩人各分一半
命定之人已經不復存在
現在也還在流淚。
聲音也很清晰。
「什麼事?」
所以,咲太也清楚地回應。
美織的眼睛看着咲太的眼睛。
咲太的眼睛也看着美織的眼睛。
雙方都沒移開視線。
咲太就這麼不移開視線,等待美織的話語。
美織的嘴脣慢慢張開。
「把透子還給我。」
她的聲音沒有迷惘。
終於成功聽見美織的真心話了。
「……」
正因如此,所以咲太找不到回應的話語。
無法點頭答應。
因爲能夠實現這個願望的人不是咲太。
這是隻有美織做得到的事。
2
從黃昏的七里濱靜靜起步的出租車沒遇到塞車,順利奔馳在道路上。
開車的人是咲太,翔子坐在副駕駛座。兩人後方是默默看着窗外景色的美織。
「在下一個路口右轉。」
翔子一邊看着手機一邊細心導航,咲太依照她的指示,從戶冢交流道開上高速道路。
從咲太的這個角度,果然只看得見美織的側臉。
「對,六年都是。」
兒時記憶讓美織的側臉綻放笑容。
「透子都會來問我『美織,精神好嗎?』,我覺得她這樣有點煩……不過,當時應該是每天都在等她這麼問我吧。因爲那段時期,我回家之後和媽媽聊的好像都是透子的事。」
自認對彼此無所不知的交情。
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美織像是要呼出一口氣般笑了。
「……」
「我們四目相對。」
「美東妳呢?」
「因爲拿她沒辦法,所以我會再給她一個炸雞塊。」
即使如此,炸雞塊一份有五個,所以算起來還是美織稍微賺到了。
「沒有喔。」
所以咲太也壓低音調,像是自言自語般發問。
「真是糟透了。那個學長明明早就知道我和透子是朋友,真搞不懂他爲什麼會向我表白。我把這件事告訴透子之後,透子說『美織不要嘻皮笑臉,學長他也是很認真的』對我生氣。我一整個火大,所以立刻就去拒絕那個學長了。」
「結果是妳賺到了耶。」
就只是在聆聽美織從內心滿溢而出的透子回憶。
「真的?」
「……」
將記憶的片段當成拼圖碎片般湊在一起。
述說的時候,美織似乎進一步回想起當時的事。「對喔,是這樣沒錯……」她就像這樣說給自己聽。
「很像是會發生在妳身上的事。」
「……」
車內能聽見行駛聲。除此之外就只有輪胎以固定節奏壓過高速道路伸縮縫的些許震動聲。
「我是個整天發呆的孩子。」
「我回答『但我精神很好啊』,然後她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透子說她高中想要離開家鄉。那時候老是邀我『美織也一起走吧』。」
「妳也沒有主動要求停止這麼做吧。」
美織像是回想起來般突然換了話題。
或許正因如此,所以當時即將迎來聖誕節的美織與透子纔會產生那種誤解。
在加速車道提升速度,加入流動的車潮。
「小時候可能有吧……不過透子的快樂是我的快樂,透子的悲傷是我的悲傷,我不知何時就一直這麼想了。」
和夜空顏色相同的輕柔聲音。
像是在細細品味這段漫長的光陰,美織沉浸在沉默之中。
「……是在家鄉的幼稚園。」
即使不認識兒時的美織,也隱約可以想像她當時的模樣。
「第一次見到透子的那時候……」
「好像是一位熱衷於工作的人。」
「後來大家都是用手機聯絡,但是隻有透子沒能加入……一副很不是滋味的樣子。所以我問她『那要和我寫交換日記嗎?』。我是開玩笑這麼問的。然後透子回答:『要!』」
「……」
「突然對我說『打起精神吧』。」
「吵架的原因是什麼?」
沒有進行算是對話的對話,就這麼開車行進。
「是在人羣中央展露笑容的孩子。」
「不過,只有透子沒能請爸媽買手機給她。記得當時被說『現在買還太早』,透子鬧脾氣鬧了好久。因爲透子的父親在這方面是很嚴格的人。」
美織的話語沒有任何迷惘。這是連想都不必回想的事實。對於美織來說,這段記憶就是這麼理所當然吧。
「不過說到吵架,就是國二那年的校慶吧。」
「透子小姐的父親反對她這麼做是吧?」
然而,並不是真的全都知道。
對於以前的自己與大家,美織說聲「有夠蠢的」並露出笑容。
「交換日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快畢業的時候,班上一個同學請爸媽買了手機。然後這股風潮一下子就在班上蔓延開來。以即將畢業爲理由,平常沒什麼交情的同學們也受到影響,交換聯絡方式成爲一股風潮。明明大家都會上同一所國中……」
或許因爲這樣,所以即使失去透子,美織也沒有悲傷。
「每天?」
「很像妳的作風耶。」
「透子是一個像是孩子王的女生。」
「那個時候,透子已經和伯父……也就是透子的父親,那個,她和伯父幾乎每週都會吵架,所以感覺會把煩躁的情緒傳達在筆記本上。當時她每逢週五就會離家出走,然後跑來我家住。」
此時,後座的美織突然輕聲開口。
對於毫無脈絡可循的這個展開,咲太沒有感到喫驚,翔子也沒有刻意插嘴。
「記得我向透子報告『我去拒絕學長回來了,怎麼樣?』之後,她好像露出微妙的表情對我說『好羨慕美織的這一面』……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是啊。」
「在那之後,妳們就一直在寫交換日記嗎?」
「每年到了春天,就會去買那一年要用的筆記本,這成爲理所當然的例行公事。不過在國中時期,透子的爸媽終於買了手機給她,所以肯定再也不必這麼做了。」
無話不說的交情。
「美織小姐的提案令她很開心吧。」
咲太看向後照鏡,鏡中映着至今也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的美織側臉。她的嘴脣繼續編織着話語。
然而即使明白這種道理,依然非常難以實現。要在每天的生活當中不斷實踐這一點是極爲困難的事。
美織的視線現在依然朝向窗外。如同那個方向有她和透子的回憶般,不改姿勢坐着不動。
「在戶外盡情奔跑……」
時間是下午六點三十分。天空染上微暗的寧靜,夜幕即將低垂。
等待了一陣子之後,咲太插嘴問道。
「會喔。我也是每週和她吵一次架。因爲我只要買便利商店的炸雞塊,她總是會擅自喫掉一個。只要我因此生氣,她就會分半個咖哩包子給我。」
「不過,立刻就被透子發現了。」
咲太這句話引得翔子點頭。
「美東,妳沒有羨慕過她嗎?」
「自從知道彼此的家意外鄰近,我的母親和透子的母親也成爲好友,家鄉有祭典之類的活動時,兩家人會一起參加……像小學的運動會,我們每年都一起喫便當。因爲我們也一直同班。」
「她往我這裏跑過來。」
「透子表白的三年級學長向我表白了。」
在副駕駛座聆聽這段往事的翔子也和咲太一樣。
「那天放學之後,我們兩人去買筆記本……各出一百圓買了第一本筆記本,回程途中在便利商店買了咖哩包子各分一半。」
「在那之後,每天……」
「小學六年級結束的時候。」
「美東,妳不會和她吵架嗎?」
交情再好的朋友,關係再深的情侶,也無法理解彼此的一切。無法共享彼此的一切。小小的誤會有時候會產生大大的誤解。所以必須持續試着理解彼此。
如同要挖掘記憶。
「剛開始沒能進入透子打造的小圈子。」
「與其說反對,應該說是擔心吧。當時的透子不明白這一點,又是染頭髮又是反抗,然後屢次上演吵架的戲碼。」
「六年都是嗎?」
「一個人在公園的沙地玩,心想『有一個女生好吵』看着他們。」
正因爲明白,所以咲太刻意不對美織的話語說些什麼。
咲太一邊保持與前車之間的距離,一邊詢問。
咲太拜訪透子老家的時候,透子的父親去田裏工作不在家。
「連男生也一視同仁拖下水……」
原本就不是朝着某個目標而說起的話題。
大概是當時透子的臉蛋浮現在腦中,美織感到懷念般笑出聲來。
「……」
即使美織的話語停頓,咲太也沒有要催促。
翔子露出有些爲難的微笑。
「被拒絕的學長有點可憐耶。」
「……」
美織斷斷續續地平靜述說。不是在對任何人說明,也不是在對任何人傾訴,簡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美織像是深感遺憾般,向駕駛座的咲太抱怨。
在這之後,美織也來來回回地說着幼稚園、小學、國中、高中一年級的往事,持續述說她和透子的回憶。如同水龍頭打開之後流出的水,話題源源不絕。
累積約十年的兩人回憶。
專屬於兩人的回憶。
一小時左右的移動時間不可能說得完。美織和透子共度的每一天所發生的事,無止盡地滿溢而出。
首先迎來終結的是翔子的導航。
「快到目的地了。」
翔子向咲太他們這麼說道。
擋風玻璃的另一側,能看見咲太他們要前往的大型建築物。那是用來舉辦演唱會等各種活動的橫濱體育館。
車子開往體育館後方用來搬運器材的出入口。
在大型車輛停放的停車場深處,發現熟面孔。
站在工作人員專用入口的人,是麻衣的經紀人花輪涼子。涼子注意到了在駕駛座揮手示意的咲太。
涼子雙手扠腰站得直挺挺的,咲太帶來的麻煩事肯定令她火冒三丈。
「晚點一定要道歉纔行了。」
察覺事態的翔子在副駕駛座如此說道。咲太對此露出苦笑。
「早知道應該先準備甜點禮盒之類的。」
他如此回應。
3
來到貼有「櫻島麻衣小姐(霧島透子小姐)」這張名牌的休息室,涼子輕敲房門。
「麻衣小姐,我帶咲太過來了。」
「請進。」
麻衣的聲音立刻從房裏回應。
工作人員以手勢送出實況轉播開始的暗號。
『聽得到。氣氛真是熱烈啊!接下來是霧島透子小姐在無線電視臺的首次演唱會,棚內的我們也是從現在就滿心期待。』
『觀衆們的聲音,棚內也聽得到嗎?』
咲太、翔子與美織依序入內。涼子說聲「我在門外等」後留在走廊。
麻衣就這麼順着內心情感說出感想。
「是的。」
「該不會你們其實早就認識了?」
『要連線了,倒數五秒!』
「……」
「因爲我和美織要換裝。好了,快點。」
美織慢慢前進一步。
「麻衣小姐會這麼想,是美東的思春期症候羣造成的。此外也有各種現實遭到改寫。」
不過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麻衣的視線立刻朝向休息室的時鐘。
拿着指示用大字報的工作人員這麼說着,聲音經由耳麥在耳邊響起。
『橫濱體育館的南條小姐!那邊會場的氣氛熱烈嗎?』
「你在說什麼?我之前也說過吧?我就是霧島透子。」
但她立刻回以隱含傻眼心情的這句話。
麻衣將移開的視線移回咲太這裏。
「所以纔是我、麻衣小姐、牧之原小妹,以及美東。」
一瞬間,麻衣像是感到困惑般默默皺眉。
掌握情報之後,麻衣提出這個直指關鍵的問題。
男性播報員如此問道。
「距離正式上臺還有三十分鐘嗎……」
「咲太你出去吧。」
但是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
「請進吧。」
接着,麻衣臉上理所當然般浮現新的疑問。如果美織是透子,剛纔的說法就不太對勁。
知道隱情之後,麻衣也能理解這個組合有着密切的關係吧。
只有正中央打上柔和的聚光燈。纔剛這麼想,舞臺下方就有一道人影上升。身穿沉穩的藍色禮服,表情被小小帽子垂下的面紗遮掩。
咲太沒有移開視線,就這麼將現在的想法告訴麻衣。
麻衣想都沒想就這麼回答。
「心想怎麼突然聯絡說想見面……還真是奇怪的組合。」
男性播報員本人也難掩興奮的樣子。
「大概是因爲透子是麻衣小姐的粉絲。」
『那麼!似乎已經準備好了,所以接下來要從橫濱體育館這裏,爲各位送上霧島透子小姐的特別演唱會。』
「爲什麼是我?」
麻衣輕聲呢喃。
休息室大概五坪大吧。房間中央擺着沙發,室內風格統一爲高級的氛圍。桌上擺着外燴的簡餐與飲料,本次演唱會主辦人贈送的花成了擺飾。
咲太率直地提出疑問。
然後,燈光減弱到昏暗的程度。
「我知道了。那麼儘快準備吧。」
「霧島透子的真面目就是美東。」
「不過啊,我至今依然認爲我是霧島透子。認爲事實就是如此。」
天大的事實擺在眼前時,任何人都需要花一些時間接受。事情進展得過於突然。
「不認爲。」
麻衣像是信服般低語。
舞臺上以及舞臺後方,都充盈着實況轉播特有的「不能失敗」的緊張感。
如此回答的是美織。
文香以自然而然的態度,流暢念出緊急追加的稿子內容。
聽完之後,整理情報所需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然後一邊取下耳環,一邊向咲太他們這麼說。
麻衣也看着美織。
身穿舞臺服裝的麻衣,站在房間裏的鏡子前方背對這裏。察覺咲太他們進房的氣息之後,一邊在意耳環一邊轉身。首先看向咲太,接着是翔子,最後在美織映入視野的時候,終於露出有點疑惑的表情。
「這種事就叫做『命運』嗎?但我沒辦法立刻相信就是了。」
帶着緊張感的指示再度在休息室內響起。
咲太將視線移向美織。
美織的眼神無比認真。
『據說今天居然還有一個驚喜,所以請務必期待。』
在最後靜靜地如此總結之後,文香離開舞臺側邊。
「所以希望麻衣小姐幫這個忙。爲了將『霧島透子』還給美東。」
「也沒那麼奇怪啦。」
兩萬人打造的人造靜謐。
麻衣不發一語。就只是稍微睜大雙眼,沒有更進一步的反應。
「……?」
咲太聽到涼子這句話後點了點頭,然後自行打開休息室的門。
麻衣像是感到爲難般放鬆表情,輕輕吐了口氣。
「……」
「那麼,我之所以自認是霧島透子,也是現實改寫的結果。這就是你想說的意思吧?」
「大家也認爲我是霧島透子。」
在文香示意之下,觀衆席「哇~」地響起歡呼聲。會場幾乎座無虛席,肯定聚集了兩萬人左右。歡呼聲渾厚有力,如同浪濤聲般具有層層起伏的魄力。
即使如此,等待約十秒之後……
咲太對此簡短回答,筆直承受麻衣的視線。
緊接着,舞臺的大型熒幕映出東京某間電視臺的攝影棚。主持的男性播報員面向鏡頭。
4
「……」
「求求妳,麻衣小姐。把透子還給我。」
翔子將雙手放在胸口,以溫柔的聲音說出了核心情報。而這段發言也成爲此處四人關連性的根基。
「麻衣小姐,妳認爲我會說這種謊嗎?」
「爲什麼?」
會場的喧囂聲停止,瞬間的寂靜降臨。
「很接近吧。」
「『楓』與『花楓』同時存在,雙葉和國見交往,古賀就讀我們的大學,廣川同學也變成還沒離開大學。」
接着下達這個指示。
「所以纔是咲太、美織,以及翔子小妹啊。」
緊閉雙脣的麻衣沒說出否定的話語,確實將咲太的說明聽進去了。這種沉穩的態度很像是她的個性。
鴉雀無聲的氣氛。
麻衣默默承受她的眼神。
「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妳相信我。」
麻衣有點打趣般發問。
『四,三,二……!』
「這裏說的霧島透子小姐,是美織小姐的朋友……是捐贈心臟給我的人。」
她切換自己的話語與情感,爲了確認而反問。
「……比如說?」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站在舞臺角落的女性播報員。那是和咲太也有點交情的南條文香。平常她是綜合資訊型節目的助理,今天似乎被派來橫濱體育館擔任特別節目的幫手。
『非常熱烈喔──!』
咲太流利地回答,麻衣便以正經的眼神注視他的雙眼。
「……」
三十分鐘後,咲太穿上工作人員外套,位於橫濱體育館的舞臺後方。身旁是同樣穿上工作人員外套,以帽子與眼鏡隱藏身分的麻衣與翔子。
聽不到任何聲音,甚至感覺得到「霧島透子」深深吸氣。
片刻之後,「霧島透子」慢慢將手上的麥克風拿到嘴邊。
音樂開始播放,歌聲響遍會場。
有緣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我不會這麼認爲
命定之人已經不復存在
演唱的歌曲是〈Turn The World Upside Down〉。
聽到霧島透子的歌聲,觀衆們至今依然屏息以對。
目不轉睛地注視舞臺站着不動。
可是啊 和你聽過的情歌如是說
因爲肯定還會再度相遇
別害怕成爲迷途的孩子
早晨來臨就開門外出吧
只有拿着熒光棒的手,基於本能微微地左右搖動。
「霧島透子」就這麼稍微低着頭,依然看不見她的表情。
攝影師接近並試着從下方拍攝面紗遮掩的臉蛋。
背後的大型熒幕只映出她的嘴角。
是美織的嘴角。
然而 未來是誰都無法證明的吧?
明天我肯定也形單影隻
會場的氣氛從疑惑驟變爲驚訝。
如果沒認識你就好了
既然會留下這種情感
閃閃發亮。
美織的表情完全展露在舞臺上。
「既然櫻島小姐在這裏……」
「我沒事。」
轉調的下一瞬間,樂聲的厚度更上層樓,規模也變大了。
別害怕成爲迷途的孩子
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我不會這麼認爲
既然會留下這種情感
稱之爲新歌也不爲過的第二段歌詞。
攝影師捕捉她的面容不放。
美織以清澈的聲音舒暢高歌。
歌聲藉由實況轉播……
這股期待帶來亢奮。
無法兩人各分一半
如果沒認識你就好了
周圍工作人員的視線集中在咲太與麻衣身上,然而現在無暇在意這種事。麻衣的身體完全失去力氣。雙手與頭都無力下垂,沒有意識。
「麻衣小姐!」
籠罩體育館的是些許的疑惑與疑問。
還是沒有回應。
我不會這麼認爲
如果沒認識你就好了
「好的。」
咲太喫驚看向被抓住的手臂。
畫面就這麼映着她的身影,無聲無息地進入廣告。
她的臉頰留着一道美麗的淚痕。
觀衆間的氣氛稍微改變了。
命定之人已經不復存在
「牧之原小妹,叫救護車!」
站在一起的相關人員就算相互使着眼神,也沒人知道答案。
所有觀衆肯定都這麼認爲。
即使沒出聲,會場也激起一陣漣漪。
麻衣說完之後,像是要證明自己的這句話般撐起身體。
無法兩人各分一半
然而 未來是誰都無法證明的吧?
有緣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胸口中央就這麼一直空空如也
明天我肯定也形單影隻
突然間,麻衣的身體像是失神般搖晃,就這麼跪倒在地。
「唔!」
「導播!接下來要怎麼辦?」
沒有任何人出聲表達這種情感。
沒有任何人去阻止美織。
咲太也逐漸被吞噬陷入其中。
有緣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終於,歌曲即將進入最後的副歌,樂聲更加壯闊。
察覺正在拍攝自己的攝影機之後,美織深深地一鞠躬。
沒聽過的歌曲開始了。
緊接着,觀衆歡聲雷動。會場充滿掌聲。
從觀衆席前方逐漸以扇形擴散到後方。
然而並非如此。並未如此。
拿着大字報的工作人員忘了本分,呆愣地張嘴。舞臺後的工作人員也停下動作看到入神。
舞臺後方首先有動作的人位於咲太身旁。
胸口中央就這麼一直空空如也
樂曲繼續播放……
完整版的〈Turn The World Upside Down〉。
大型熒幕映出美織的身影。
大人們的聲音接連在各處交錯。焦急與緊張攪亂內心。同樣的困惑與混亂在舞臺後方揚起。
恐怕是霧島透子爲美織寫的最後一首歌……
早晨來臨就開門外出吧
既然會留下這種情感
「……」
然後,如同要回應高漲的期待,美織主動脫下帽子與面紗。
美織將整首歌唱到最後了。
咲太任憑情感高漲,抬頭向翔子叫道。
可是啊 和你聽過的情歌如是說
工作人員忽然騷動了起來。
抓住他手臂的人是麻衣。
這首歌將會就這麼愈來愈小聲,以淡出的形式結束。
如同要打斷翔子的回應,某人用力抓住咲太的手臂。
在這樣的狀況下,沒有任何工作人員有動作。
因爲肯定還會再度相遇
原本盤起的頭髮輕盈飄揚。
「麻衣小姐……!」
美織輕輕吐出一口氣。
胸口中央就這麼一直空空如也
美織高聲唱完第一段。
咲太再度呼喚她。
觀衆們的視線無法從她的身上移開。
這段影像透過實況轉播,播放到全國各地。
體育館產生嶄新的共同體驗。
「先前說的『驚喜』就是這個沒錯吧?」
「那麼臺上的人是誰?」
是獨自站在舞臺上的「霧島透子」造成的。
歌曲在間奏之後繼續下去……
咲太連忙蹲下來接住麻衣的身體。麻衣戴的帽子因爲反作用力而脫落,眼鏡也發出清脆的聲音落地。
「可是……」
「我不是霧島透子,所以我沒事。」
麻衣眼中的光芒具有堅定的意志。這一切都包含在剛纔的那句話中。
「咲太,你帶美織離開這裏。」
「麻衣小姐妳呢?」
「各方面都必須得說明纔行吧?」
麻衣看見舞臺後方議論紛紛的模樣。她以笑容回應集中過來的視線,站了起來。
「廣告再三十秒結束!」
回想起本分的工作人員向周圍下達指示。
「咲太先生,我們走吧。」
翔子如此搭話,咲太向她點了點頭。
「我先去休息室拿美織小姐的衣服過來。」
「拜託了。停車場見。」
「好的。」
已經跑起來的翔子如此回應,聽着這聲回應的咲太轉身看向舞臺。
「美東,過來這裏!」
咲太呼喚着美織。
「抱歉驚動各位了。關於這次的驚喜演出,我會在廣告結束之後向會場以及電視機前的各位觀衆說明。」
在咲太的身後,麻衣正在向製作人與文香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