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氣氛是什麼味道?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1.9萬 字

1
隔天十月四日,咲太一如往常迎接早晨到來。
首先被那須野踩臉而清醒,在要求早餐的「喵~~」叫聲催促下來到客廳。倒乾糧到貓碗裏後,在餐桌上準備兩人份的早餐,順便做要帶到大學的便當。能省就省是最好的。
咲太先獨自喫完早餐。
「花楓,天亮了。」
然後走到掛著「花楓」牌子的門前叫她。
「……」
雖然沒回應,但咲太不會開門。
最近妹妹好像迎來多愁善感的年紀,要是擅自打開房門,她會生氣抱怨。
所以咲太就這麼按兵不動。
大約一分鐘後,花楓走出房間。
「……哥哥早。」
不過,她眼睛還閉着。
「至少要洗碗盤喔。」
「好~~慢走。」
咲太在花楓打着呵欠目送之下出門。
天氣大致都是晴天。
像拉長的棉花糖的雲朵另一頭,感覺得到藍天。今天空氣乾燥,是秋天會有的膚觸。走在如此清新的天空下前往藤澤站,在車站搭JR東海道線到橫濱站,轉搭京急線約二十分鐘,抵達大學所在的金澤八景站。從家裏到大學差不多一個小時整。
走出車站的驗票閘口,學生三兩成羣往學校移動。
有學生髮現朋友前去打招呼,和手機另一頭的朋友聊天或傳訊息的學生也很多,還有學生是聽着音樂默默前進。至於咲太……是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往前走的學生之一。
日復一日,平凡無奇的光景。
既然這樣,或許是咲太多心了。
咲太聊着沒營養的對話,拿出上課要用的線性代數課本與筆記本。課本印着負責這門課的教授名字。其他科目也是,大學使用的講義大多是教授寫的書,部分版稅會支付給教授,令人覺得世間機制運作得真好。
「你學我~~」
只不過,卯月自己好像也覺得和以往不同。因爲她覺得今天狀況很好,跟大家的波長很合。
「什麼事就是什麼事。」
他旁邊是趴在桌上睡覺的學生。還沒上課就在睡覺,膽子挺大的。
「這是怎樣?」
「我先幫你暖好椅子了。」
「所以呢?」
不過,這件事在咲太內心已經結案。因爲昨天來找他商量的和香說要再跟卯月談談……所以咲太繼續在意也無濟於事。
得到的回應是隻有押韻的無意義話語。
「她剛纔傳訊問我今天會不會來大學。」
她筆直走到咲太前面,只在瞬間表現出在意周圍的樣子,然後稍微彎腰向前。
其他人大多是在玩手機或和朋友聊天。
咲太上樓前往201教室。接下來要在這裏進行必修科目線性代數課程,咲太來上這門課。
咲太當成在玩高難度的大家來找碴,觀察卯月沒多久,察覺視線的卯月和他四目相對。
「大家坐好。」
咲太聽和香說過,她上週擺出一副像是要找卯月吵架的態度。若說兩人怎麼了,應該是這件事吧。
因爲無論如何,今天的狀況很好。
「我纔要問,你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還有呢?」
但卯月今天定不下心,又是左右搖晃身體,又是和身旁的朋友嬉鬧……即使會注意聽教授上課,也沒有開口說「這裏我聽不懂!」這種話。
「今天的廣川同學,你覺得怎麼樣?」
「和香說了什麼嗎?」
不經意從咲太身上移開的視線,投向剛纔一起聊天的那羣女生。
對朋友的玩笑話吐槽發笑,反過來搞笑被人吐槽。卯月和大家在相同的時間點發笑。
這只不過是常見的女生羣體生活片段,肯定是去每一所大學都看得見的互動,沒什麼好奇怪的。所以即使被莫名的感覺囚禁,咲太自己也沒能立刻摸清這份突兀感的真面目。明明不知道,卻直覺某個地方怪怪的。
咲太不得要領的回應使得卯月癟嘴。不過以咲太的立場,他不知道卯月想知道什麼,所以難免沒有着力點。
卯月說完又笑了。
「感覺完全對到大家的波長了。」
環視周圍,除了咲太以外,沒有學生在意卯月。看來只有咲太感到不對勁。
一般來說,這時會是她精神奕奕地揮手大聲說「大哥早安~~!」的情景,會引人注目到連咲太都覺得不好意思……
卯月和教室裏其他學生一樣迅速收拾課本,如今正和那羣女生討論中午要喫什麼。在那個小圈圈裏,也不會只有卯月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明顯。某人提議「去學校餐廳吧」的時候,她只以平靜的心情回應「嗯,走吧」……這使得咲太內心對卯月的突兀感確實成形。
這份突兀感究竟是什麼?
這種說法令人在意。她特別提到「昨天」,聽起來像是今天聯絡過。而且咲太這份多慮是正確的。
今天偶然和大家穿相同的服裝,和大家的笑點一致。和香傳來的訊息,她也只是湊巧有點在意。
「什麼事就是什麼事。」
「你是指什麼事?」
是拓海。
有人覺得一成不變的校園生活很乏味。在校園裏經常聽到有人說,原本以爲進大學會獲得更多采多姿的快樂體驗。
但是卯月今天的行動不一樣。她看着咲太,像是想起什麼般半張着嘴,然後對朋友說「我離開一下」後起身。
後方隔兩列的座位有一個專心看書的男生。看他不時笑咪咪的,應該不是在看艱深的書。
「昨天我離開大學之後一直在拍雜誌的照片,沒見到和香。」
無論往哪裏看,都是常見的上課前的光景,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即使如此,咲太還是覺得映入眼簾的景色不對勁。
「福山,我問你。」
上完課時也沒有說著「老師,下週見~~!」精神奕奕地揮手。
穿過正門,映入眼簾的學生變多,周圍的氣氛頓時出現活力。這也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所以這一切都是咲太想太多了。
咲太不想一大早就感受男人屁股的體溫,所以回應了「嗨」之後坐在前方的空位。
咲太走到旁邊,發現他的拓海說聲「嗨」舉起手,很自然地往旁邊移一個位子。
再怎麼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旦在意就會留在心上,所以在上線性代數課的時候,咲太也自然注意到卯月的行動隱約和往常不同。
「你昨天和豐濱怎麼了嗎?」
「我覺得很可愛。」
「啤酒也是。」
想到這裏就覺得今天的卯月果然哪裏怪怪的。
「也沒聯絡?」
無須重新比對也知道,卯月和那羣女生穿着類似的服裝。
學生們的樣子。
不過以咲太的立場,他對乏味沒有任何不滿。
咲太試着看透其真面目。
咲太反問,想確認她這麼問的意圖。
「她刻意這麼問,不覺得是要找我談什麼事嗎?」
被高亢的笑聲引得往教室前方一看,是今天也都穿類似服裝的那羣女生。她們在玩智慧型手機的應用程式,好像是拍短片互相分享。卯月的身影也在其中。
思考到這裏的時候……
卯月說完,像要緩和氣氛般笑了。這也讓咲太感到突兀。卯月臉上掛着客套的笑容,咲太沒看過這種笑容,至少直到今天這一瞬間都沒看過……
「感謝你提供寶貴的意見。」
「嗯?」
「好像是。」
因爲卯月接着這麼說。
「應該也有人不這麼覺得吧?」
她以只有咲太聽得到的音量低語。
咲太在教室中央區域發現熟悉的背影。
「不用客氣。」
真的是世間一切平和如舊。
「我今天狀況很好對吧?」
「難道你討厭我?」
咲太看着就座的卯月背影,向斜後方開口。
學生們重新轉向正前方。卯月也回到朋友們等待的前方座位。
拓海回以一如往常的話語。
這是從一名女生感覺到的,現在也感覺得到……
教授輕聲說着走進教室。
座位已經坐了三分之一左右。所有人都是同系學生,幾乎都是一年級。上週做課程介紹時,咲太得知其中只有四五名去年被當的二年級學生,因爲教授提到「大二同學這次別被當掉」……
不經意看向時鐘,指針指向十點二十五分。第二節課在五分鐘後開始。
至少昨天之前的卯月應該就不會這麼覺得。感覺她還沒追究就會先回訊問「和香,怎麼了!」這種問題。如果狀況允許打電話,或許會當場打給和香。應該說一定會打。
直到昨天的卯月都會專心聽教授上課。如果哪裏聽不懂,她會不惜打斷講解也要舉手發問。即使周圍朋友講悄悄話或是用手機傳簡訊聊天,卯月只要進入狀況就不會分心。這是她至今爲止的常態。
和昨天沒兩樣的大學風景。
而且,當她聽到「發生了什麼事?」這種問題並不會察覺咲太這麼問的意圖,而是會聊起「拍照的時候摔到屁股了~~」這種昨天的生活點滴。咲太認識的廣川卯月是這樣的人。
但願真的是自己想太多。咲太如此心想,打開線性代數的課本。
「你是指什麼事?」
或許偶爾也有這樣的日子。
「我覺得很可愛喔。」
2
看着熟悉的大學,咲太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走進第二節開始上課的主校舍。
「椅子就是要冰的。」
最初看見的女生六人組之一,和周圍女生穿着同款裙子與女用襯衫的卯月。
「昨天沒聯絡。」
風平浪靜是最好的。
只不過,依然只有咲太注意到卯月的變化。
和卯月在一起的女生完全是以一如往常的表情和卯月對話,說著「今天放學去橫濱逛逛吧」這種話。表現的模樣過於自然,至少在咲太眼中,女生們看起來不像是裝出來的。
反過來看,女大學生現在這種對話是毫不突兀的互動。以往只有卯月獨自亢奮不已的那種光景,若要說不自然或許是不自然吧。
「梓川,今天中午要喫什麼?」
咲太想着這種事情時,斜後方座位的拓海打斷他的思緒。
拓海上半身彎向前,甚至探到前方座位。
「我做了便當。」
「我的份呢?」
「有的話才恐怖吧?」
「說得也是。我會全身發毛。」
拓海說着站了起來。
「我去合作社一趟。」
他單方面這麼說完,準備從後門離開教室。大概在說他會回來,要咲太等他吧。
金髮女生在拓海離開後走進教室。
是和香。
她只在瞬間看向咲太,但是立刻重新面向準備從另一扇門離開的卯月背影。
「卯月。」
這個聲音使卯月身體一顫。接着她說「抱歉,你們先去餐廳」,送五個朋友到走廊。
剛纔一起上課的其他學生也外出喫午餐,教室只剩將便當盒放在桌上的咲太以及兩名偶像。
「……」
不只是和香,咲太也對卯月突然的變化感到困惑。
「嗯……」
卯月微微揮手之後,拿着包包走出教室。快步行走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見了。
和香接下來大概想說:「當然有問題!」卻在說之前察覺了。
無視於和香的困惑,卯月「啪」地合起雙手,膜拜似的道歉。
和香一臉不悅地接受咲太的說法。就算這麼說,她對卯月的疑問與突兀感也沒消失。
咲太察覺氣氛不對,想要暫時離開,卻被和香的行動阻止了。
和香或許在思考這種事。
「……」
這句話隱含「這不是卯月」的強烈想法。
「這……」
「剛纔真的是卯月?」
「是啊。」
「現在我們各自的工作增加,一起活動的次數減少了。我也不想這樣,所以得好好和成員談一談纔對。」
「不,我想說的就是這件事……」
卯月和平常哪裏不一樣?
「……?」
「嗯……」
「不過,我們要是因爲這樣各自散開,那就沒意義了。」
「那麼,明明星期日完全沒能讓她知道想法,爲什麼到了今天就變成這樣?」
「……」
「和香?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當時和香情緒化的理由,卯月也理解了。
「……」
「啊?」
卯月大概從反應遲鈍的和香察覺到某些端倪。這正是卯月這份突兀感的本質。她正配合對方推動話題。
「她剛纔講話會注意我的臉色。」
卯月這次也察覺到了,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哎,是啦。」
「……上次是哪次?」
「你不知道的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和香魂不守舍似的回應。
我到底正在和誰說話?
「我也這麼認爲。」
「太好了~~」
「嗯!拜託了。啊,我讓朋友在餐廳等,先走了喔。」
「假設是某種思春期症候羣,現在這樣會造成什麼問題嗎?」
和香默默將視線移過來,臉上滿是疑問。
留在教室的是如同被擺了一道般無從處理的情感。究竟是疑問?還是驚訝?說起來,這是真實發生的事嗎……連這一點都不清楚,所以不覺得舒坦,只留下煩悶的心情。
「廣川的事應該是你比較懂吧?」
因爲接下來要說的是這句話。
「那麼,這樣就好嗎……?」
「所以也找八重、蘭子、螢一起討論吧。今天的舞蹈課,大家會久違地聚在一起對吧?」
「真的?」
因爲直到最後,和香都詫異地看着講話條理分明的卯月……
「真的對不起!」
大概是沒能將腦袋整理好,和香定睛凝視卯月消失的門後。她看起來像是會就此停止動作,所以咲太向她搭話。
兩人剛纔講的內容應該是隻有相關人士知道的情報。
「我還沒喝,這瓶給你。」
和香從剛纔就一直給人心不在焉的感覺。
「嗯……」
「你們和好了。」
和香以眼神訴說。
「你的意思是卯月和某人對調了?」
和香雖然同意,表情看起來卻無精打采,被無法釋懷的心情填滿。
「……」
「嗯。」
看氣氛。
所以和香當然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她應該沒想到卯月居然會主動提起那件事,因爲她以爲團體成員的焦慮、煩躁、不安與擔心都沒讓卯月感受到……至少和香昨天是這麼對咲太說的。
反倒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吧?
「真是太好了。」
「如果不是卯月,會是誰?」
「是沒錯……但我也要道歉。我覺得我說得太重了。」
「真的。」
「什麼事太好了?」
和香直接說出內心的想法。咲太若要將想法化成言語,大概也和她差不多吧。假設站在一樣的立場,咲太應該會說「那是怎樣」。
「好啦,我去買個飲料吧。」
和香來到咲太所在的教室中央,將一瓶飲料放在便當盒旁邊。是麻衣不久之前拍電視廣告的桃子汽水。
「是啊。」
「沒事……今天好像只有八重會因爲攝影遲到,不過大家一起談談吧。我來聯絡她們。」
「卯月不就變得會看氣氛了?」
「是啦,個人的工作自然也很重要喔。我想也有很多人是藉此才認識甜蜜子彈。」
「當然是星期日那次。」
「那當然吧!」
「什麼都沒說。」
這就是突兀感的真面目。
和香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話只講到一半。應該是在一瞬間猶豫是否要說出口。
「話說,剛纔是怎樣?」
和香雙眼染上懷疑的神色。
順利跟卯月和好。
卯月一副「那還用說嗎!」的語氣。
「……卯月?」
「那個……和香你找我是爲了上次的事吧?」
她稍做思考之後以正經的表情問了。
「是沒錯啦……」
那個卯月居然會看氣氛……
簡直正如和香所說。
「如果是這樣,她也太熟悉甜蜜子彈的隱情了吧?」
而且卯月今天對咲太說「今天狀況很好」露出笑容,還說「對到大家的波長」而感到開心。
真的如她所說。
聽她突然這麼說,和香皺眉詢問。
「沒那回事。畢竟我是聽你說才知道的。」
「咲太,你對卯月說了什麼?」
但是和香困惑了。
教室的前方與後方。保持這段距離的卯月與和香之間有一股莫名的緊張感。
因爲不只是認識得早,還以同團成員的身分緊密地共度至今。
目前完全不會感到困擾。
「和香?」
「因爲,這樣的話……」
「難道說,和我跟姊姊那時候一樣……」
先開口的是卯月。
「我完全沒理解大家的心情,你會生氣也是當然的。」
「預定是這樣沒錯……」
「我說這樣真是太好了。」
既然她示意可以在場,咲太也就這麼做了……
和香沒什麼自信地如此確認。
「反正明天說不定就復原了。」
咲太頂多只能以擱置作爲回應。
3
先說結論,咲太小小的期待沒有成真,卯月隔天也正確地觀察氣氛。
咲太早上六點做好準備,在第一節課前往大學一看,卯月毫不突兀地融入同系的女生團體。
穿着和大家相似的服裝,聊着和大家相同的話題,和大家在相同的時間點發出笑聲。
不過,這對咲太來說是突兀感……
昨天深夜,上完舞蹈課返家的和香特地打電話到咲太家,回報:「剛纔跟卯月一起和所有成員好好談過了。」
甜蜜子彈的活動當然重要。
個人的活動也要努力。
因爲確實做好手邊的工作,是讓這個團體廣爲人知的唯一方法。
一起討論之後,五人重新變得更加團結。這麼說的和香語氣從頭到尾都很開朗。之前她和卯月有點各說各話,某些價值觀沒達成共識。現在的卯月可以理解這一點。
說來頭痛,狀況一直朝好的方向進展。
實際上,和大學朋友愉快聊天的卯月給人安心感。直到前天,她都因爲明顯格格不入而令人捏一把冷汗,應該說有種着急不耐煩的感覺,現在則是完全不會這樣。她持續進行着安心、安定的互動。
只不過,真的看見卯月融入羣體的樣子,就某方面來說讓人坐立不安,所以也很頭痛。
今天周圍的學生好像也沒注意到卯月的這種變化。大家恐怕是沒有注意他人到掛心的程度,只要各自確立的私人領域安全就好。若是假裝不注意他人,或許總有一天真的就不會去在意了。
咲太也是,如果對方不是卯月,他就不會注意,也不會在意。
「福山,我問你。」
咲太對坐在旁邊的拓海開口。
「嗯~~?」
咲太打着呵欠這麼回答。
「嗯~~?」
麻衣的筷子再度伸向便當盒,搶走蟹肉奶油可樂餅。最近花楓迷上這道冷凍食品,所以家裏隨時有庫存。
聽到這句話,麻衣只以嘴角露出溫柔的笑容。
「……」
美織客氣地回應,不知爲何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大概是對自己這番話感到害羞吧。稱讚別人的時候會莫名拘謹,意外地難以說出口。
咲太看了麻衣又看了美織,然後坐在麻衣旁邊。
「多虧我們在英語對話課的時候同組一直練習。」
「這是怎樣?」
咲太問美織。
麻衣在咲太詢問之前說明。
「總之,我再去裝一杯茶。」
「還有,聽美織說她身上不帶手機,我就知道是咲太提到的女生了。」
咲太再次來回看向兩人,說出率直的感想。
「反正你一定說過聯歡會上有個喫掉三塊炸雞塊的貪喫女生吧。」
咲太姑且問一聲。
「不不不,麻衣小姐要更有自覺纔行。對吧,梓川同學?」
克服第一節與第二節課的咲太在午休時間前往學校餐廳。今早他也是六點起牀做便當,不過麻衣從今天開始來大學上課,和咲太約好一起喫午飯。
此時,麻衣不發一語地離席,到自助區端一杯茶過來,輕輕放在咲太的便當盒旁邊。
「美織和你有點像,對吧?」
「不過多虧這樣,我才和麻衣小姐拉近距離,所以就放你一馬。」
「……梓川同學,我問你。」
美織按着胸口,大概是回想起那一瞬間的緊張。
麻衣有點傻眼似的回應。
看向桌面,兩人都點學校餐廳的招牌井。兩個飯碗都空了,一顆飯粒都不剩。加上她們佔的座位也是大桌子,大概是第二節課比預定早結束吧。或許在咲太過來之前就聊了很久。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總覺得距離感很自然……兩位好登對。」
「美織好誇張。」
她的雙眼依然眨個不停,看來相當難以置信。
麻衣說完一口吃下煎蛋卷。「嗯~~好喫。」她嘴裏這麼說。
雖然很少人明講,但咲太經常感覺到周圍的視線這麼說。這種事並不稀奇。或許從來沒人由衷稱讚他們登對,至少在大學認識的朋友或熟人不曾這麼說。
麻衣故意裝出生氣的態度,拿筷子從咲太的便當盒搶走煎蛋卷。
咲太與麻衣同時說了。
進行自然的對話之後,美織話鋒轉向咲太。麻衣的視線也朝向咲太。
「說你很可愛。」
「……你們兩位真的在交往啊。」
即使有這段原委,麻衣與美織也莫名親近。對麻衣來說,已經直接以名字稱呼美織也挺稀奇的。因爲咲太剛開始也是「咲太小弟」。
美織做出折衷的選擇,拿着杯子起身。她也把麻衣的空杯拿走,可見她做事面面俱到。
「你說誰不擅長?」
「麻衣小姐,謝謝。」
「啊~~我不行了。我剛纔墜入情網了。」
「還有呢?」
「總覺得你們感情真好。」
走到桌旁,美織隨即親切地打招呼:「啊,梓川同學,呀呼~~」
「美織自我介紹時,要我直呼她名字,我終究是有點抗拒。不過以英文對話的時候這樣比較自然。」
「我們第二節的英文課同班。」
「我上次也說過,我的麻衣小姐不會讓給你喔。」
兩個塑膠杯叩一聲放在桌上。
拓海的聲音聽起來很困,眼睛半張不張。

麻衣看着美織將杯子放在飲水機的背影這麼說。
麻衣說完,美織帶著有點緊張的表情起身。
「正確答案是『可愛』。」
不過咲太的制止沒傳達給麻衣,她一口就喫掉了。
咲太上半學期也上過英語對話。上課時禁止講國語,所以和搭檔是異體同心。以咲太的狀況來說,這也是和拓海交談的契機。
「……這是什麼感覺?我還可以待在這裏嗎?」
學校餐廳裏的座位已經八成滿。
咲太感慨地點頭,將飯菜送入口中。
「我可沒講這麼多。」
「美織,謝謝你。」
「我覺得很可愛喔。」
「我覺得很可愛。」
咲太鑽過拿着托盤的學生之間,走向麻衣所在的四人桌,隨即察覺某人坐在麻衣正對面。
咲太從揹包拿出便當,在桌上打開。
「因爲我希望麻衣小姐直接用名字叫我。」
這個人背對咲太,但咲太隱約對這個背影有印象。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和麻衣在一起的是不久之前升格爲朋友候補的美東美織。
「剛纔的問題,怎麼回答纔是正確答案?」
看着這一幕的美織不知爲何不斷眨着眼睛。
「你很內行喔。」
「是啊。咲太平常囂張多了。」
麻衣說着露出笑容,美織隨即像心臟被射穿般癱倒在旁邊的椅子上。
「爲什麼要叫名字?」
「拜託別當電燈泡。」
「梓川同學,你在喫醋嗎?」
看來因爲連續兩天問一樣的問題,終究是感到疑問了。
「當然可以啊。」
「你就不會抗拒啊?畢竟美織很可愛。」
「經常有人說我配不上她。」
咲太也沒有預先在內心備好答案。
「美東,不必在意。麻衣小姐不會因爲這種程度就生氣。」
「你們兩個,我可不是物品。」
美織來回看向咲太與麻衣,然後沒什麼自信地這麼問。
「在說什麼?」
「偶爾借我一下啦。」
這次是咲太回以愛睏般的聲音。
咲太環視擁擠的用餐區,找到佔了靠窗座位的麻衣。麻衣也發現他,微微招手。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理由。
此時,裝好茶的美織回來了。
「今天的廣川同學,你覺得怎麼樣?」
「美織,怎麼了?」
「對美織講這種話,她會抗拒喔。」
「麻衣小姐不擅長交朋友,所以我有點意外。」
「沒事嗎?」
「啊~~麻衣小姐,那個至少留一半給我。」
大概是聊到清醒了,拓海注視着咲太發問。
拓海看着沒繼續多說什麼的咲太,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麻衣小姐坐我旁邊的時候,我還以爲心臟要跳出來了。」
美織沒聽咲太說話。
「我想也是。」
「麻衣小姐,真的嗎?」
美織明顯露出質疑的表情。看來她不相信咲太。
「真的。」
「那個……謝謝。」
美織老實地相信麻衣說的話,乖乖就座,發出聲音喝着茶掩飾害羞。
對話暫時中斷的時候,咲太將最後剩下的煎蛋卷送入口中。將筷子收進筷盒,便當盒也蓋好,包上包巾結束午餐。
喝口麻衣端來的茶,休息一下。
不經意望向餐廳內部,目光停留在隔兩桌的位置。和咲太他們一樣的四人桌,服裝與化妝都相似的四名女生坐在那裏。從桌上餐具看來,點的料理也一樣。
「高中的時候好輕鬆。」
突然說起這種話的是美織。
「嗯?」
咲太投以疑問的視線,發現美織也看着隔兩桌的那一桌。
「因爲有制服。」
「啊~~」
看來她察覺咲太視線的意思了。咲太心想「那就好」,視線再度移回隔兩桌的那一桌。仔細看會發現再過去的那一桌也坐着服裝幾乎同款的兩人。
環視餐廳內部,穿類似服裝用餐的人不只一兩桌。以撲克牌來說就是從同花、葫蘆、四條、三條、兩對到一對都有,數也數不完。
「那個應該不是預先討論決定的吧?」
「天底下有人會做這種麻煩事嗎?」
每天早上聯絡朋友,說好今天穿這樣上學……連咲太都不認爲有人會這麼做。
「應該沒有吧。」
向理央說明卯月的事情之後,理央首先回的是這句話。
從銀杏步道仰望的天空又高又藍。
「你是指什麼事?」
「是嗎?不過,原來你今天要去補習班打工。」
「意外地可能會不錯喔。」
「你這變態。」
看向旁邊那桌,有個女生的穿搭和美織一樣。
「你明明沒手機,卻會搜尋資料啊。」
「麻衣小姐是在哪裏買衣服的?」
理央無視咲太的指摘。
最近這一年半左右都沒遇到,可以的話希望就這麼永遠說再見。
「如果要上到第四節,我就陪你一起回家。」
咲太隨後起身,伸手去拿美織的托盤。
「咲太,你下午上什麼課?」
麻衣瞥向成爲話題開端的那羣女生。
咲太這次真的不經意移開視線,美織說著「是喔,不經意喔」姑且接受了。她不會追問對方想隱瞞的事。
「是我妹妹穿過。麻衣小姐經常送舊衣服給她。」
「意思是?」
在這之前,通知午休即將結束的預備鐘聲響了。在學校餐廳放鬆休息的學生們熙熙攘攘地開始行動。
「剛纔提到那種話題,是因爲廣川吧?」
「咲太,是因爲你往那裏看吧?」
接着她逕自鬧起彆扭。
「也是。」
「你妹妹……好好喔。我也想當梓川同學的妹妹……還是算了,不過好好喔。」
美織首先起身。
「唉~~晚餐好想和麻衣小姐一起喫麻衣小姐親手做的飯菜。」
「還不是美東你突然說高中有制服穿真好。」
「梓川同學,你爲什麼知道?穿過?」
「最近大多是向造型師買攝影穿過的服裝,現在身上這套也是。」
「不提這個,你晚上去補習班打工如果會見到雙葉,要不要問問剛纔的事?」
「嗯。」
「對了,原本是在聊什麼?」
「我希望不是這樣。」
今天的麻衣上半身是有領子的女用襯衫加上毛線背心,下半身是長裙。頭髮綁成雙麻花辮,從兩側肩膀垂到前方。戴着平光眼鏡的整體搭配,散發出文學少女的感覺。
「對喔。既然在意那個,梓川同學,你發生過什麼事嗎?」
幾天前還覺得熱的空氣,今天帶着秋天會有的涼意。
「梓川,你還在思春期啊。」
因爲卯月是過來人,當花楓煩惱自己無法和他人做到一樣的事情時,卯月成了花楓的路標,給予花楓勇氣。多虧這樣,花楓完全變成了卯月的粉絲。
「只是不經意看過去罷了。」
「嗯?」
「不過就算學得來,我也不是麻衣小姐,應該不適合吧……」
不過人類或許就是這種生物。知道可以自由選擇之後,就會覺得是在被試探自己的能力與價值而感到畏縮。只要跟着別人的決定去做,出問題的時候就可以怪到那個人頭上。但如果是自己決定的事就無法辯解,失去退路。
「下週上課見。」
「而且,既然和大家一樣,也就不會被笑……不會刻意打扮得不一樣。明明高中的時候會把裙子改短,把領帶綁得很可愛,或是換成不同的襪子,拚命想表現自己的個性。」
「梓川同學,你也是。」
花楓身高意外地高,穿得了麻衣的舊衣服。雖然也覺得像是把花楓當成女兒節娃娃玩換裝遊戲,不過大致都搭得起來。
總覺得一個不小心就會變俗氣,但麻衣高明地穿得成熟又美麗。
是最適合約會的好天氣。
「這就學不來了~~」
晚上十點之後的連鎖餐廳裏依然坐了八成滿。
「餐具我幫你收吧。」
只不過,若要說是湊巧穿得差不多,感覺這種人多得不太自然。換個角度來看,這樣的偶然重疊過度,有點詭異。
美織輕輕捏起自己的衣服,忍不住似的噗哧一笑。
「畢竟豬頭少年的心思好像意外地細膩。」
美織回顧從前,露出苦笑。
當然,應該有一段時期煩惱過。和同學雞同鴨講,沒能建立良好交情,發現的時候已經被孤立。咲太聽卯月本人說過,她在國中與高中處於這種狀態。
「什麼事就是什麼事。」
「原本不會看氣氛的偶像忽然會看氣氛了。就這樣。」
美織將話鋒轉向一直默默看着兩人交談的麻衣。
「好想蹺課和麻衣小姐約會。」
如此建言的母親給了她勇氣……
看來麻衣果然早就知道了。因爲知道,所以剛纔沒提出任何疑問。想必是從和香那裏聽到某些情報了。
這麼說的美織今天穿的是連身裙加一件牛仔布休閒襯衫。大概是隻穿連身裙怕會有點過頭,所以加件襯衫減少甜美感。
美織嘴裏這麼說,以眼神示意咲太斜後方座位的兩名男生。深藍色九分褲加上長袖T恤,和咲太的穿着一模一樣,連黑色揹包都一致。
「你的衣服都很可愛,希望你傳授一下。」
美織把咲太的話當成耳邊風,重整心態般詢問。
麻衣說完,美織說聲「再見」揮揮手,離開餐廳。
「確實,麻衣小姐總是很可愛。」
補習班講師的打工已經結束。
這是真的。
和麻衣一起來到外面,並肩走向主校舍。
「咦~~」
「假設是思春期症候羣,她也沒爲自己的少根筋煩惱過吧?」
「啊,抱歉,謝謝。」
4
這麼說很失禮,但卯月的少根筋是掛保證的,咲太實在不認爲短時間內會突然改變。
只不過,關於卯月的事件,若說這是某種思春期症候羣會比較可以接受,這也是事實。卯月的態度就是如此令人感到不對勁。
「哎~~大概吧?」
「你無論如何都想連結到思春期症候羣是吧。」
「我去符合預算的店,買下假人模特兒身上的衣服,就變成這樣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會去幫你做飯。」
「因爲家裏有電腦。」
「這單純是在說豬吧?」
「因爲我好像意外地純真喔。」
「你認爲有這種事嗎?」
自己的幸福由自己決定。
今天花楓也來打工,來爲咲太與理央點餐的人就是花楓。端料理過來的是高中時代的學妹古賀朋繪。兩人現在已經不在前場。高中生只能工作到晚上十點,現在她們應該在後場換衣服準備回家。
「昨天穿的是搜尋『秋 大學生 穿搭』的結果。既然買的店與看的網站都一樣,當然會穿得一樣啊。」
「我?」
咲太目送她的背影離開,然後將餐具放到回收區。
不過,在認識咲太之前……從全日制的高中輟學,轉入函授制高中的過程中,她克服了這個障礙。
「我也是每天都在煩惱要穿什麼衣服,不想被當成土包子,也不想被嘲笑打扮過頭。」
「我上到第三節,不過要準備補習班的課,所以會等你。」
她回到正題。
「你說出真心話了。」
「我今天問問看雙葉。那傢伙肯定會滿臉抗拒吧。」
「應該和你想的一樣吧?」
「我這套也是假人模特兒身上的。」
明明沒什麼好得意的,美織卻雙手叉腰挺胸。看來她並不是討厭上網。
美織垂頭喪氣。
「我要去圖書館還書,先走了。」
不用問也知道美織想說什麼。
「既然這樣,我覺得她沒理由引發思春期症候羣啊。」
「就是這樣。」
即使找理央討論,得到的答案果然也一樣。沒有問題,因此感覺有問題。不過因爲沒有問題,所以沒問題……這樣簡直是問禪。
「瞧你一臉想不通的樣子。」
「那當然。不過如果只是會看氣氛也就算了……她連服裝都突然和旁人一樣,你不覺得毛毛的嗎?」
餐廳深處剛好有一桌是洋溢類似氣氛的女大學生三人組。及膝裙以及給人高雅印象的女用襯衫,大約及肩的頭髮輕盈地往內卷,臉頰的妝有點像剛出浴的淡紅色,三人正在愉快地聊天。聽起來是聯誼的檢討會……應該說在數落那羣令她們大失所望的男生。
「這正如你新結交的正妹朋友所說吧?」
理央態度冷漠,將咖啡杯拿到嘴邊。她的嘴脣抹上淺淺的紅色。雖然低調,但理央升上大學之後也開始化妝了。
「姑且還只是朋友候補喔。」
「你不否定她是正妹啊。」
「所以呢?」
看來最好在她進一步吐槽之前討論下去。
「如果每天接觸類似的情報,即使人與人沒有直接互動,情報也會被共享,導致每個人都變得大同小異。人類就是具備這樣的社會性吧。」
理央置身事外般這麼說。不過就是這份認知讓咲太起疑。
「換個角度來看,這是不是很像量子纏結?」
處於該狀態的粒子,無須任何媒介就可以瞬間共享情報做出同樣的行動。這個知識是理央傳授的。
「如果只看結果,逕自解釋……或許可說兩者很像吧。」
理央從咖啡杯上抬起頭,餘光不經意捕捉到深處那一桌。
「舉個例子,假設有個社羣處於量子纏結的狀態。」
她看着參加聯誼回來的女大學生三人組。
還沒上過任何專業領域的課。目前都不覺得自己在攻讀統計、科學或是統計科學。
──原來會唱歌啊。
「別問了,快點。」
往裏面一看,是正如猜測的兩人,花楓與朋繪。兩人都還穿着服務生制服,一起看花楓手上的手機。
「下意識共享情報,產生『正常』或『大家都這樣』這種平均之後的價值觀,也許可以說是這樣的思春期症候羣吧。或者,思春期症候羣形成了性質近似量子纏結的潛意識網路,造就平均化的價值觀。」
可是多虧理央,咲太觀察現狀的角度大幅改變……
「這或許會令她有所改變,所以你纔在擔心?」
卯月以卯月的個性活在當下。當偶像、上電視節目,也上了時尚雜誌……在迷惘找不到自我的其他大學生眼中,卯月是耀眼的存在,應該也是因爲耀眼而害怕得不敢正視的存在。
「後來會合的這個人,若是因爲某個契機被捲入量子纏結的狀態,情報將在這個時間點被共享,導致這個人和社羣融爲一體,所以我並不是無法理解你想說的意思。」
卯月是令咲太這麼想的朋友之一。
聽理央這麼說完,就覺得確實只是這麼回事,不過光是會看氣氛,知道大學生應該是什麼樣子,遵守場中的原則與規範……只要這麼做,髮型、妝容與服裝就會那麼類似嗎?完全沒預先說好就做得到這種事的大學生,甚至像是擁有某種特別的能力或天分。
看來不只是咲太有感,廣告影片也吸引了許多留言。
理央已經全部看透。
然後到餐廳後面找花楓。
人們迅速高漲的情緒有着推動某種事物的熱量,還有確切的預感。
然而一反咲太的心願,狀況開始改變。
希望她快點換衣服,快點回家。
「突然會看氣氛之後,應該會察覺各種事情。」
「是我希望你快一點耶……」
臉蛋若隱若現的感覺,若說好奇確實令人好奇。
「梓川,這個話題的後續,反倒應該是你的領域吧?」
共通點是透過廣告對卯月深感興趣。
花楓要咲太等她一起回家,但遲遲沒看她換好衣服出來。
「哪個部分?」
「大一幾乎都在上通識課與基礎數學喔。」
「因爲月月是月月啊。」
額頭冒出的汗珠。
「統計科學就是在進行這方面的分析吧?」
年輕女性清唱歌曲,這首歌是翻唱霧島透子的作品,所以好像成爲不小的話題。
「哥哥,你看這個。卯月小姐出大事了。」
「啊?」
「包括好事與壞事……」
比起點閱數,廣告的演出以及美麗有力的歌聲更令身體產生寒毛直豎的反應。無法以理論說明的魄力從畫面傳達過來。
「哎,不過以這次來說,剛纔這段討論或許沒什麼意義。」
「快點換衣服啦~~」
卯月的態度不只救了花楓。卯月成爲花楓的助力,也幫了咲太很大的忙。借用和香的說法,卯月擁有讓大家露出笑容的力量。咲太認爲這是真的,所以不想看到她的光輝蒙上陰影。
「小心出軌別被抓包啊。」
──這是上過猜謎節目的那個少根筋女生對吧?
不過,咲太莫名感到認同。若是套用在剛纔以深處那桌女大學生爲例的說明,那麼理央的發言有邏輯可循。
經過廚房餐檯前面繼續走,聽到休息區傳出說話聲。是兩個女生,都是咲太熟悉的聲音。
而且這名唱歌的女性,鏡頭只拍到她嘴巴以下的部分,「那個廣告裏唱歌的人是誰?」這一點也引起觀衆興趣。先前拓海對咲太這麼說明過。
「會合了。」
「是嗎?」
「如果這是思春期症候羣的真面目,就可以理解她爲什麼會被捲入其中。」
理央以不知道是不是在開玩笑的語氣說完,看向店內時鐘。進餐廳後過了約一小時,現在是晚上十點二十分。
所以纔會將她吞噬。
花楓興奮地說着,但咲太不清楚這樣有多厲害,只知道很厲害。
得知以往旁人是如何看待不懂察言觀色的她……
「假設有。」
「明明今天才公開新的版本,點閱數已經超越百萬耶。」
歌曲進入最後的副歌段落。
理央隨口說出驚天動地的想法。
以充實感填滿的笑容。咲太認識這名女性。
「身爲粉絲當然會擔心啊。」
今天也纔在大學裏見過面。
更重要的是,大學生們和卯月不同,有着引發思春期症候羣的理由。
目送理央之後,咲太找店長結帳完畢。
卯月變得會看氣氛了。
「真的是大事!」
說巧不巧,女大學生那一桌有個朋友說著「抱歉,等很久了嗎?」遲一步前來。大概是聯誼沒有成果,現在時間多得是,就找朋友過來吧。只有這名女生穿着飛行外套而格格不入。

晚一步會合的女大學生一坐下就脫掉飛行外套,隨即變成和一開始那三個人差不多的打扮。
一直到高中,制服的存在都證明自己是高中生。學校準備了「班級」這個暫時的居所。
「也是。我想應該會是這樣。」
──這樣看就很漂亮。
然而大學不一樣。沒有制服,更沒有班級。塑造自己的模子被取走,所以毫無自覺又下意識地尋求大學生應有的模樣。這種朦朧不安的集合體應該就是理央說的「普通」,是名爲「大家」的無形存在。
「另一邊是哪一邊?」
「啊,學長。」
理央把自己的餐費放在桌上,說聲「改天補習班見」離開餐廳。
鏡頭從胸口到頸子,再從頸子上移到嘴巴……歌曲結束的同時,映出隱藏至今的女性面貌。
花楓將手機遞到咲太面前,咲太不得已只好看向畫面。
「花楓那傢伙好慢。」
「雙葉,我去餐廳後面看看,你先回去沒關係。」
「梓川你也知道吧?接下來纔會發生真正的事件。」
「假設這是思春期症候羣……那麼引發思春期症候羣的不是廣川卯月,而是除了她以外,懂得看氣氛的所有大學生。」
感覺這種想法真是不得了。太離譜了,規模比想像的浩大得多。但是實際上,無論去哪一所大學都有類似的學生團體,打扮成類似的模樣,擁有類似的價值觀,進行相同的行動。
──歌真的很贊。
咲太完全聽不懂。卯月確實發生奇怪的事,但花楓應該不知道。
「來自所有大學生?」
以更細膩、有力的聲音歌唱。
鏡頭再往上一點就好了……廣告在這個時候中斷結束。不過,咲太現在看的影片長度比之前長,經過三十秒之後還在播放。
不管怎麼看都是卯月。
有人知道卯月,也有人不知道。
咲太也從第一次看廣告的時候就感到好奇。
「但如果是這樣,這次的案例可能在另一邊。」
這應該正如美織所說。
「是嗎?那我走了。」
──月月的時代要來了。
「然後,沒處於量子纏結狀態的另一個朋友前來會合。」
察覺咲太的朋繪轉過來。
──總覺得好厲害。
理央緩緩吐出這句話。
映在畫面上的是拓海給他看過的無線耳機廣告。
因爲熱情歌唱而泛紅的臉頰。
單純是大家看了氣氛的結果。
「對,來自所有大學生。」
吞入這個羣體……
她遲早會察覺自己如今會觀察氣氛吧。
就像是情報被共享,融合爲單一的羣體。
5
隔天星期四,十月六日。
前往大學途中,咲太在橫濱站轉搭京急線的時候,在紅色電車上巧遇卯月。雖然這麼說,但不是卯月本人,而是車上橫幅廣告照片裏的卯月。
她單獨上了少年漫畫雜誌的封面。
單腳彎到胸前放鬆的坐姿。寬鬆的毛衣露出單邊香肩,垂到雪白肌膚上的黑髮莫名誘人。不過咬着柳橙的表情呆愣,展現出符合年紀的可愛氣息。感覺是隻給男友看的真實表情。
這張相片挺不錯的。買雜誌回去給花楓當伴手禮吧。
咲太思考這種事,繼續看着卯月的照片。
「大哥,看太久了。」
此時,後方傳來聲音。
轉過去一看,發現身後站着一名戴着帽子與口罩的女性。
是卯月本人。
「既然有這個機會,就來看本尊吧。」
咲太轉身朝向卯月。
不過,這邊的卯月雙肩確實收在衣服底下。一點都不清涼,性感氣息完全不夠。
「還是這邊的好。」
咲太將視線移回橫幅廣告。以舞蹈鍛鍊的健康肌膚有着生氣勃勃的魅力,百看不膩。
「禁……禁止看這麼久。」
卯月害羞似的拉着咲太的手臂,讓咲太轉過來。真是稀奇的反應。以前咲太拿着刊登她泳裝照的雜誌,她反倒會說「怎麼樣?怎麼樣?」積極地詢問感想。
看到她率直地露出嬌羞模樣,咲太就覺得自己在做不該做的事,會一時衝動想更捉弄她。這件事如果傳到和香耳裏會很麻煩,所以咲太將視線移回卯月本尊身上。
要聊天的話有各種話題可以聊。
「你最近狀況不錯喔。」
卯月直到最後都精準地吐槽。她知道咲太在搞笑,也配合說這段相聲,不像以前會正常地反問:「爲何是甲子園?」導致雞同鴨講。以前明明都得跟她說明故意裝傻的地方哪裏好笑……
「說我升上國中之後交不到朋友。」
是刊登停課通知或就業講座情報的整排公佈欄。一名女學生站在其中一端……張貼社團招生海報的公佈欄前面,向路過的學生們宣傳。
「咦~~將來遇得到她嗎?」
他們一大早就熱烈地討論。應該說在發情。
「所以,一起陪伴我的甜蜜子彈成員對我來說是很特別的……超越朋友的存在。」
卯月好像挺開心的,不過咲太身爲麻衣的男友,老實說只有忐忑不安。
這個話題使得卯月的聲音稍微變小。
「是嗎?」
「大哥出乎意料地麻煩又愛整人耶。」
是赤城鬱實。
這時間走這條路的幾乎都是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學生,此外頂多是教職員。
要是現在有人發現咲太和卯月在一起,或許會無視事實,將咲太當成卯月的男友,散播奇怪的謠言。要是傳出疑似劈腿可不是鬧着玩的。
「是啊。」
「既然這樣,應該就直衝甲子園了吧。」
此時車內播放通知打斷女高中生們的對話。廣播說明下一站是上大岡站。
走在大學裏的林蔭步道,感覺周圍集中過來的視線與意識更多了。
但我想大哥早就知道了──卯月補充這句話。
「記得是朝國立邁進?」
如果這裏是別的地方,察覺卯月存在的人應該會更少。就讀這裏的學生們知道廣川卯月是他們的同學。
「你看,那是昨天的……」
「等等,我查一下。」
就只是挺直身體感到緊張。
咲太與卯月在上大岡站下車到月臺轉搭其他車廂,不過這節車廂也有高中生在討論卯月的那部廣告。這次是三名男生。
「總覺得很像祕密約會?」
「很高興你突然表白,不過我的心已經只屬於麻衣小姐一個人了,對不起。」
「你們距離武道館也近了吧?」
只是如果換個角度來看,正在摸索如何讓卯月單飛出道的經紀公司方針,感覺也受到莫大的影響。因爲演出廣告的只有卯月……
「大哥,那是棒球喔。」
穿過驗票閘口,走下通往車站西側的階梯。
「有聽你說過。」
卯月也察覺到這一點,所以儘量看着前方繼續走。
因此,抵達大學所在的金澤八景站之後,咲太下意識「呼~~」地鬆一口氣。
爲了這個目標,這次廣告爆紅肯定會成爲卯月她們的順風助力。別說一步,應該前進了三步、四步。
卯月的眼神只在一瞬間移向林蔭步道旁。
「差一點點,那是相撲。」
「花園?」
只有卯月知道有多特別,所以咲太刻意沒多說什麼,也沒說自己能理解或不能理解。
「我知道了。兩國對吧?」
即使如此,依然沒有任何學生停下腳步。就算做出某些反應,也頂多是經過鬱實前方之後小聲說著「是志工耶」轉過頭,和身旁友人視線相對,微微一笑。
「而且很正。」
「什麼?」
因此爲防萬一,咲太與卯月在下一個停靠的金澤文庫站也先下車,又改搭下一節車廂。
「那是足球。」
如果是以前的卯月,在這個場面主動搭話做自我介紹也不奇怪。即使對方突然被搭話而不知所措,卯月應該也會不以爲意,我行我素地用力和對方握手。不過現在的卯月一動也不動。
「順便問一下,爲什麼是武道館?」
「昨天花楓大呼小叫告訴我的。事情變得不得了了吧?」
「話說回來,影響真大。」
「歌真的唱得超好。」
現在卯月也筆直看着前方走,避免注意到旁人。她確實掌握周圍的反應,觀察現場氣氛。
「你今天要記得買雜誌喔。」
想到卯月可能在大學裏,察覺的機會自然就會增加。感覺帽子與口罩在大學校區也變得沒什麼效果。
「唔~~這就難說了。」
「嗯,託大哥的福。」
「一半是對大哥吧?」
「嗯,不久之前完全不知道。」
聽得到她們一邊拿出手機一邊討論。
她說着遞出手上的宣傳單,但是沒人去拿。
「橄欖球。」
「明天要不要戴眼鏡來呢……」
「請問對學生志工有興趣嗎?」
「說什麼?」
鬱實語氣平淡,但確實發出聲音,繼續耐心地向大家介紹。
不熟悉偶像業界的咲太不太清楚,卻從卯月散發的氣氛得知武道館是特別的場所。至少對現在的卯月來說,那裏是即使開玩笑也說不出「絕對去得了」的地方。卯月就是這樣慎選言辭。
「大哥也看了啊。」
「好像是。今天早上也收到經紀人的聯絡,要我去大學的時候小心一點。」
「下一站先下車,換到旁邊車廂吧。」
卯月同意咲太的困惑,看起來卻沒那麼爲難。這也是當然吧。對卯月來說,只不過是累積到現在的演藝活動造就了一份成果。爆紅的機會終於來臨,所以內心的情緒肯定是積極樂觀。搭電車變得不方便並不是太大的問題。
「不過,我很慶幸能遇到大哥。」
咲太輕聲說完,卯月一開始一副聽不懂的表情。不過,大概是隨後理解了咲太這句話的意思,眼睛瞬間睜大,回應「嗯」點了點頭。
「被甩了~~剛纔不是說慶幸能認識你啦,是今天早上在電車遇到你,得到你的協助而感到慶幸的意思。」
卯月在最後再次輕聲說了「一起」。重點是和成員們一起。這份意志強烈地傳達給咲太。
「上次跟大哥說過吧?」
實際上,像這樣和卯月並肩行走,就知道人們正在關注卯月。走在周圍的學生也從剛纔就不時瞥過來,感覺得到他人佯裝不在意的視線。
那傢伙爲什麼不只和「櫻島麻衣」,和「廣川卯月」交情也這麼好?大概是基於這個理由羨慕咲太。
卯月的語氣隱含了認真。她戴着口罩所以看不出細微的表情變化,不過從她筆直注視前方的雙眼感覺到對某種事物的嚴格態度。
「啊~~原來如此。」
咲太認識這名女學生。
「沒錯沒錯,叫什麼名字?」
「那麼,她會搭這班電車嗎?」
大概也因爲扮裝的效果,目前周圍乘客好像沒發現卯月。只不過有幾個乘客和咲太一樣發現橫幅廣告上的卯月,注視了好一陣子,明顯是看過昨天廣告的反應。
若要採取什麼行動,當然要趁着衆人矚目的時候出招。
「對對對,廣川卯月。」
兩人一邊這麼閒聊一邊穿過正門。
「你現在才發現?」
「麻衣小姐說過,換髮型就不容易被發現。」
「我們正在爲不上學的兒童進行課業輔導,現狀還是很缺人手。」
咲太當然知道這種事,現在的卯月當然也知道咲太知道。都全部知道了,還打趣地刻意從頭說明到尾。
「啊,是廣告的人!」
繼續進行的對話使得卯月眼神看起來不知所措。
「不過只要是和大家訂下的目標,我覺得哪裏都好。」
專心聊天的兩名女學生直接經過鬱實前方,戴着無線耳機的男學生微微舉手拒絕。
「廣告影片也是。」
「雖然愛花與茉莉先畢業了,但我要和留下來的大家……和香、八重、蘭子與螢,一起站上武道館。」
「我們是剛成立的團體,正在招募一起活動的朋友。」
在昨天的時間點,咲太沒想到人們的反應會淺顯易懂到這種程度。
「看過來的視線。」
現在是第一節與第二節之間的下課時間。第二節來上課的學生以及從第一節教室移動到第二節教室的學生熙來攘往。
站在車門旁的女高中生雙人組也是。
「這是真的嗎?上面寫她唸的大學是橫濱市立大學。」
「就叫你買啦。」
「我們的目標是武道館。」
所以平常完全露臉的卯月只在今天戴上帽子與口罩。
她們的眼神說著「真厲害」或「自我感覺良好」,在她們自己的價值觀裏相互確認自己與對方的階級順序。
對完答案滿意之後,就再也不看鬱實一眼,聊着某間咖啡廳的店員很帥,往主校舍的方向消失。
在這之後也沒有任何人在鬱實前方停下腳步,沒有任何人感興趣。
即使如此,鬱實依然繼續介紹,此時有唯一一個人停下腳步了。
就在咲太的身旁……
原因不是鬱實向她開口介紹。
因爲卯月還在距離鬱實十步以上的位置……
卯月突然停下腳步,看着鬱實。
看着無視於鬱實經過的學生們。
和鬱實隔一段距離的學生們輕聲發笑。卯月的側臉顯示她察覺到這陣笑聲。
卯月半開的嘴脣微微顫抖,稍微往下的眼角滲出某種惆悵般的液體。
「欸,大哥。」
「……」
被叫到的咲太就這麼默默等待卯月的下一句話。
因爲咲太隱約猜得到卯月要說什麼。
因爲咲太早就認爲這一刻遲早會來臨。
可以的話,咲太不想對答案……
即使如此,卯月也沒停止開口。
察覺之後就無法忍住不說。
卯月取下口罩,看着咲太。
咲太找不到任何話語回應。
所以,他眨眼般微微點頭。
卯月面不改色地如此呢喃。
「原來,大家之前也是那樣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