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然後，太陽再度東昇

1

上學的練習從隔天……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日開始。

回過神來，這個月只剩一週。今年也正邁向尾聲。

從放假不上課的週日開始練習是有理由的。比起一開始就走在平日的熱鬧通學路上，從旁人視線較少的狀況開始，楓的心理負擔應該會比較小。這是美和子的建議。

此外，也是基於楓想要儘早練習的強烈要求。

實際上，楓的幹勁也表現在行動上。她今早來叫咲太起牀時已經換上制服準備周全。

咲太扼殺貪睡的心情，迅速起身。

楓別說上學，甚至還無法一個人出門，所以咲太當然得陪她練習。

好好喫頓早餐之後，咲太也換上外出服一起出發。

搭電梯到一樓，從電子鎖大門來到公寓前面的道路。

到這裏都沒問題。

真要說問題，頂多就是楓非常在意他人的氣息。一聽到人或東西發出的聲音，就像是戒心強的野貓受驚停下腳步。不過楓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所以不必特別在意。咲太認爲這部分也只能慢慢習慣。隨着楓逐漸將出門視爲理所當然，內心應該也會產生從容，耐心等待就好。

「走吧。」

「好的。」

兩人從公寓前面朝國中方向前進。

星期日上午，還算早晨的九點鐘。冬季將近的這個時期，戶外空氣冰涼涼的，尤其在照不到太陽的地方，體感溫度似乎下降了好幾度。

不同於空氣的冰涼，住宅區隱約籠罩着悠閒氣氛。假日的慢活氣氛。少了趕着上班上學的人羣，街景看起來也神奇地截然不同。

兩人在這樣的氣氛中一步步走向國中。學校還很遠，視野範圍看不到校舍，不過只要楓前進一步，和學校的距離就縮短一步。每一步都有這種真實的感受。

楓原本就走得慢，不過以這個步調來說，這樣的起頭算是很順利。

途中和車輛交會時，楓停下腳步不動，不過直到第一個轉角都意外地沒什麼窒礙。

然而，楓在這裏遭遇到一道高牆。

「楓！」

離家約一百公尺。

他覺得今天休息別練習比較好，沒必要以這種消沉的表情努力。逞強是大忌。美和子也是這麼說的。這時候逞強而冒出「上學果然很難受，所以討厭上學」這種想法不是好事。如果這次真的變得討厭上學，就很難再度積極面對。

楓像是被她們的笑聲嚇到，躲在咲太身後。揪着衣服的手傳來顫抖。

隔天，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一，咲太比平常早起。

「楓？」

咲太在楓的笑容裏找到「堅持」的情緒。這份情緒也可以形容爲「焦躁」。

「一定要這樣！」

咲太反問之後，楓輕聲這麼說。聲音在發抖，但是隻有意志很明確。咲太感受到一種奇特的堅強，而且這份堅強立刻變成不對勁與不安的感覺。

換上制服以及穿鞋的時候也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終點還很遠。

楓從咲太身後探頭，注視兩名女高中生變得很小的背影。雖然身體勉強不再顫抖，雙腿卻整個使不上力，完全軟腳了，感覺連一步都無法前進。

在十字路口，兩人撞見從右方走來的女學生。那是和楓穿相同制服的兩人組。兩人都拿着比網球拍小一號的球拍袋，應該是羽球社吧。看來正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

並不是因爲早起健康法而清醒。

走出公寓的第一個大路口。

「楓……楓沒着急啦！」

「我也得上學，所以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不用這麼着急也沒關係喔。」

咲太以身體壓住即將關上的門，大聲叫她。

「……」

楓輕聲說完，用力捏着裙襬，像在剋制某種情緒……

然而，楓沒停下來，拖着腳步拼命跑在通學路上。只是她完全跑不快，所以咲太得以迅速地追上。

「……這樣不行。」

視線完全相對。

「楓，今天的練習休息一次吧。」

雖然這麼說，但咲太認爲今天的練習應該到此爲止。他在轉身的楓身上看到了某個東西。從裙襬露出的雪白大腿上出現一層薄薄的瘀青。這是出門時沒有的東西……

2

「好！」

即使做楓最近愛喫的炒蛋，她也只是默默以湯匙送進嘴裏。明明平常都會說「好好喫，臉頰快掉下來了！」這種感想，不知道她是怎麼了。

楓挺直背脊僵住。

鬧鐘顯示的時間是早上六點半。對咲太來說是清晨。

看來雙腿嚇到動不了了。即使如此，只有幹勁還在。

甚至忘記現在是清晨，大聲叫她的名字。聲音在公寓之間響起。

堅守沉默的電梯抵達一樓，響起鈴聲之後開門。

「怎麼了？」

即使等待五分鐘、十分鐘，這天依然沒踏出這一步。

楓突然露出笑容這麼說。對話有點牛頭不對馬嘴。這種程度的落差在平常就很常見，沒什麼好稀奇的，但現在各種隱情複雜交錯，在這種狀況下，很難將這番話當成慣例的少根筋發言聽過就算。

和這一天相同的狀況也延續到隔天。

「楓……楓還能努力。」

「！」

似乎是這個原因。如果是這樣的結果，咲太確實也會很爲難，不曉得會面臨何種懲罰。

「什麼不行？」

在電梯裏叫她也沒回應。

「好……好的。要是哥哥遲到就糟了。」

「用不着勉強沒關係的。」

距離學校大概還有七八百公尺吧。

她在咲太催促回家之前這麼說。

兩名女學生似乎沒特別在意，從咲太與楓前面經過，就這樣一步步離開兩人，走向學校。

「搞……搞笑之路好坎坷喔。」

這次楓沒回應。

「楓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走到學校！」

「喂，楓！」

狀況和昨天一樣，兩人遇到了身穿國中制服的學生。三個理平頭的男生，灑脫髮型一看就知道是棒球社的。三人都拿着智能型手機在滑，畫面看起來是解謎遊戲。

「楓？」

咲太再度叫她，匆忙追上去。

不只是聲音在發抖，老實說，氣色也不太好，明顯感覺得到在逞強。藍紫色的紋路從襪子露出的小腿肚往上爬，彷彿顏色惡毒的小蛇纏身。

這天，楓的狀況從早上就怪怪的。從互道早安的時候就一直在想事情，咲太對她講話時，她的反應也有點遲鈍。

「哥哥請在學校好好唸書。要是哥哥沒能和麻衣小姐上同一所大學，楓會很爲難。」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楓沒踏出這一步。

「……」

楓連忙擠出笑容否認，卻沒有維持太久。只要和咲太對看，她就像要逃避般移開視線，一臉苦思不解的表情低下頭。

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是爲了陪楓練習上學。

楓在電線杆後方看着三人。

「友部小姐也說過可以慢慢來吧？」

實際上，雖然是第一天練習，但進度比咲太想象的還好。老實說，咲太原本猜測楓走出公寓就會立刻停下腳步。

「真的？」

然而，咲太沒踏出電梯。

「楓沒時間慢慢來了啊！」

以這種感覺開始的晨練第一天，剛出發的時候和昨天一樣走得很順。但也只限於一開始，楓在和昨天一樣的地方停下腳步。

咲太朝關門的按鍵伸出手。就在這一瞬間，某人從旁邊跑了出去。楓衝出電梯了。

氣喘吁吁的楓擠出毫不矯飾的情感。

「……」

見到這幅光景，很難說出「好，繼續吧」這種話。無論楓想怎麼做都不能勉強。這也是咲太應盡的職責。

咲太覺得自己隱約明白這個道理。鼓起勇氣努力，卻只經歷了難受的過程就收場，這樣很難再提起幹勁挑戰，會冒出放棄的念頭。

「……楓要上學。」

一般的通學時間，通學路上當然有許多學生，因此先以晨練的形式練習。這是昨晚和楓討論之後的決議。

楓以有點緊張的聲音強振精神響應。

「今天你很努力了，回家喫布丁吧。」

要是在平常的上學時間練習，楓就沒辦法上學，這也是一個問題。若要因而逃課好幾天，咲太個人反倒非常歡迎，但是楓不願意這樣，所以採用了晨練方案。

「如果你認爲這麼簡單就能逗別人笑，你就大錯特錯了。」

「她們不是在笑你啦。」

「楓！」

「楓……楓要再努力一下。」

他們利落地一邊滑手機一邊聊功課，走向學校。

但楓沒停下腳步，就這樣踉蹌着跑到外面。即使絆到腳差點跌倒，依然撐着地面磁磚恢復平衡，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背對咲太走出公寓。

她們愉快地討論的話題是昨天看的電視節目。

他抓住楓的手腕。

咲太接下楓的幹勁，如此提議。

這兩人只在一瞬間同時看向楓。

「喂～～楓？」

楓緊抓咲太肩膀的手再度微微發抖。她明顯在逞強。感覺大腿的瘀青顏色比剛纔更深，大概是對楓的不安起了反應。

楓似乎說了些什麼，但咲太沒聽清楚。

楓猛然抬頭注視咲太。目不轉睛，淚眼汪汪地筆直瞪向咲太。

「那麼，再一步就好。」

「楓會努力！」

「啊，有。什麼事？」

美和子曾經對咲太這樣說明。

咲太第一次看到她這種表情。

「……」

以前她也未曾這樣吼叫。

不過，咲太驚訝的原因在其他地方。他是被楓剛纔那句話嚇到。

楓早就知道了。她理解自己的處境，明白自己沒有時間。

咲太理解這一點之後，手失去了力氣，放開楓的手。

楓再度逃走。不對，是跑向學校。

「那個傢伙……」

楓的背影搖搖晃晃地前進。

「早就知道了嗎……」

她的言行都證實了這一點。

咲太感到困惑。腦袋思考該怎麼做，身體被思緒囚禁而緊繃，收不到大腦的命令。

然而，這只是一瞬間的事。

咲太硬是讓黏在地面的雙腳離地。踏出第一步之後就簡單了。身心一起追着楓跑。

追楓的時候，思緒晚一步追上身體，得知事到如今思考也沒有意義。

咲太視野中的楓突然停下腳步。老地方的十字路口。一名穿制服的女學生從楓面前經過。

大概是和這名女學生四目相對了吧。

楓低下頭，靠到道路角落，躲在電線杆後面，就這麼蹲下來。剛纔奔跑導致呼吸急促，肩膀上下起伏。

即使如此，楓依然絞盡力氣般起身。雖然起身，想前進的腳卻沒有踏出去。

「爲什麼……爲什麼……」

持續行駛的電車終於停靠第一站。鄰站大船站。下車的人下車之後，上車的人上車。

不過，這次並非要去這些地方。

可以轉搭三條路線的大型車站，即使過了上班上學的時間，乘客依然很多。出站與進站的人大約各佔一半。

「還沒嗎？」

「咦？」

咲太先回家一趟，趁着楓洗掉臉上淚水時打電話到峯原高中。

「哥哥，還沒嗎？」

角落有空位，所以兩人並肩坐下。楓坐在最邊邊。

以孩子氣的方式表明這份堅定的意志。

楓就這麼哭喪着臉，抓住道路標誌的立杆。

「啊，請等一下。」

「不回去……」

「……」

車門開啓。

「人好多。」

隨着距離接近，傳入咲太耳中的是微微顫抖的怨嘆聲。

他再度說了。

「再一下下。」

咲太光明正大說謊之後掛上電話。等待一段時間，校方沒回電確認，所以在超過九點半的時候再度和楓一起出門。

「嗯。我珍藏了一個很棒的休息地點，也告訴你吧。」

淚水與鼻水沾滿整張臉蛋。

咲太追上楓，抓住她的手阻止她。拍打的大腿有一大片瘀青，咲太抓住的手腕也出現藍紫色的斑點。原因不是拍打，折磨楓的思春期症候羣發作了。這是一幅過於令人心痛的光景。

「就說了，是我珍藏的地點。」

電車起步之後，楓一邊在意旁人一邊詢問。

「看得到了。」

「動物園？」

不過，這次真的是「再一下下」。咲太與楓要在下一站下車。

楓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反覆拍打。

接着停在橫濱站，不過咲太與楓還是沒下車。到目前爲止搭了二十分鐘的車。

——「上野」。

眼前是寫着站名的廣告牌。

進入站臺的是銀色車身加上綠色與橙色線條的車輛。這裏是東海道線的站臺。

楓的雙眼流出一顆顆的淚珠。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自己的雙腿，嚴厲譴責自己的身體。

楓一臉還無法相信的樣子，愣住的表情。

「真的是真的？」

「休息嗎？」

楓要朝學校方向踏出腳步時，咲太叫住她。

「真的。」

「真的是真的。」

楓一臉愕然，念出入口的文字。

3

楓鼓起臉頰。

「這邊，這邊。」

「爲什麼……楓明明想上學……爲什麼動不了！」

咲太含糊地回答，筆直走在文化會館與西洋美術館之間。

「再一下下。」

然後，他帶楓來到藤澤站。

躲在咲太背後的楓卻步了。但要是沒克服這道關卡就無法抵達目的地。

「哥……哥哥，珍藏的地點還沒到嗎？」

「楓要練習到敢上學。」

楓的疑問無窮無盡。非假日的上午，還不到十一點。雖然是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周圍依然有不少人悠閒地散步，大媽集團一邊走一邊熱絡閒聊。楓在意周圍的人，還沒看見目的地。

楓在陌生的城市顯露戒心。她從搭乘電車的時候就抱着咲太的手臂寸步不離。

在咲太的催促之下，楓呆愣地抬頭。她看向咲太的臉，接着將視線移向咲太注視的正前方，嘴巴隨即張成「啊」的形狀。

第二次是興奮地說出口。

即使咲太叫她，她也不肯看過來。

「哥哥？」

咲太走出驗票閘口，依照寫着「公園出口」的導覽指示，從北門出站。正如名稱所示，眼前是一座公園。

「好……好的，楓會努力！」

目的地已經在正前方，拱門形狀的入口映入眼簾。

「看，到了。」

接受咲太打氣而堅定決心的楓抬起頭。兩人在JR售票機買車票，通過驗票閘口。

楓停頓片刻之後這麼問。

「真的？」

電車每次進站，兩人就會重複這樣的問答。橫濱之後依序停靠川崎、品川、新橋、東京站。即使電車駛離東京站，咲太與楓依然隨着車廂搖晃。

咲太進入這座公園。

「楓，如果這種程度就怕，你就沒辦法上學喔。」

咲太和楓一起來到站臺。

「啊，我是二年一班的梓川咲太……我今天不舒服，要請假。」

楓已經完全淚眼汪汪了。

「哥……哥哥的『再一下下』不能信任！」

窗外看得到車站站臺。電車減速，精準地停在指定位置。

「我知道了。」

發車鈴聲響起，車門關閉，電車再度行駛。

咲太轉過身，率先踏出腳步。

結果，直到咲太在目的地前停下腳步，楓都沒察覺。

「還沒嗎？」

咲太與楓搭乘隨後進站、開往小金井的電車。

咲太招手示意。

「……」

「唔～～還要再一下下。」

「不過，休息一下再繼續練習吧。」

楓終於看向咲太，淚汪汪的雙眼映着咲太的身影。

「要練習……」

咲太摸索制服口袋，找到很久以前在車站前面拿到的面紙，幫楓擦掉淚水與鼻水。

「楓不回去……」

「楓。」

「哥……哥哥，要去哪裏？」

咲太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回應。這當然不是預先準備好的答案，是看到正在眼前掙扎的楓而導出的答案。咲太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否正確。雖然不知道，但與其煩惱該做何決定而浪費時間，咲太寧願選擇把更多時間用來實踐自己的決定。

楓放開道路標誌的立杆，匆忙追過來，立刻依偎在咲太的肩頭黏着不放。

「爲什麼，爲什麼！」

不知道她問的對象是誰。是她自己？還是自己體內的另一個自己？或許兩者皆是。

「這次真的再一下下就到。」

「我會讓你敢上學。」

「爲什麼不行啊！」

「動物園！」

「我知道了。」

「楓……楓不會被騙喔。」

咲太與楓下車的車站是新舊參半的東京都臺東區某個大站，附近有大學、美術館、博物館等許多設施的東京都東側。只要多走幾步路，距離以雷門等景點聞名的淺草也很近。在晴朗的今天也可以清楚看見晴空塔。

楓的肩膀抖了一下。

下一個停靠站是戶冢。咲太與楓沒下車。

「放心，很快就到。」

上面是這麼寫的。

沒錯，咲太帶楓來到位於上野的動物園。聽說是日本第一座動物園。

「哥哥，動物園耶！」

楓頻頻拉着咲太的衣袖。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裏是珍藏的地方。」

購買兩人份的入場券，穿過入口大門。

感覺氣氛略微變化。

「有一股那須野沒洗澡的味道！」

楓率先反應，以閃亮的雙眼這麼說。

「是啊，動物的味道。」

雖然這麼說，但目前看見的都是人類。大學生情侶、獨自走着的神祕大叔，以及一羣揹着揹包的小學生。穿制服的咲太與楓之所以沒引人注目，應該是因爲來遠足的學校也很多吧。售票亭的小姐終究是質疑地看了他們一眼，卻沒有刻意開口詢問。

兩人從入口筆直前進。

「啊……」

此時，楓發出聲音，暫時停下腳步。

「怎麼了？」

咲太以爲發生了什麼事而詢問。

「熊貓！」

楓以開朗的笑容說了。

仔細一看，正前方是熊貓館，高掛一個大大的廣告牌。

「哥哥，是熊貓喔，有熊貓喔！」

楓頻頻拉着咲太的手臂。「快點，快點！」她催促着說。

妹妹說完，男性便打手機聯絡。

前往出口的途中，咲太與楓再度繞去熊貓館。

「不過，好可愛。」

不過似乎失敗了，男性一臉憔悴地說。

「大家都很努力過生活啊。」

「楓果然是熊貓派。」

「因爲老師在招手啊。」

「這樣啊。」

熊貓全神貫注地喫，看起來完全不在意咲太與楓，挺威風的模樣。

在深處的另一隻正在喫竹葉，伸直後腿坐着，完全放鬆。

喫完午餐，兩人慢慢逛園區。除了熊貓還有許多動物，大象、熊、老虎、獅子，鳥有好多種，還有猩猩。盡情看過海獅、海豹與北極熊後，搭園內的單軌列車看水豚，前往動物園西側。

「真會喫啊。」

「楓也餓了……」

神祕兄妹離開之後，咲太與楓也和小熊貓道別，回到東側。

楓目不轉睛地觀察小熊貓。

直奔熊貓館。絲毫不在乎旁人，感覺滿腦子只有熊貓。

「熊貓還在喫。」

「還不是因爲負責照顧的哥哥沒有好好看着她。」

西側大致看過一遍之後，這次改成徒步過橋回到東側。途中，兩人發現了小熊貓。

即使楓平常會對這股氣氛感到畏縮，這次楓也不以爲意地跟着咲太進入店內。或許是見到熊貓的興奮心情戰勝畏懼，暫時不會在意旁人。

「不愧是大熊貓。」

咲太被拉着進入熊貓館一看，人們聚集在深處。戶外區看得到兩隻熊貓，是特徵明顯的黑白毛色。

「要和熊貓說再見，楓好寂寞。」

「說真的，那個傢伙跑去哪裏了？」

「這是……」

「只要有那個，你每天都見得到熊貓喔。」

「哥哥，廣播在叫你喔。」

光是這樣就覺得帶她過來真是太好了。

「當時我正在阻止你跟着小學生的遠足隊伍離開啊！」

「知道了，知道了。」

「楓……楓只買一隻也可以啊。可是，沒有兩隻的話好像很可憐。」

「那是什麼感覺？」

多虧前面的團體往前移動，眼前的貴賓席是空的。

楓一臉爲難地按着肚子。

看來電視播的熊貓情報是真的。

離開熊貓館的咲太與楓看着導覽板尋找能用餐的地方。他們找到的是露天咖啡廳。來到店門口一看，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哥哥，是小熊貓！」

現在兩隻都在努力喫東西。其中一隻從咲太與楓來看的時候就一直只有在喫東西。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肚子「咕」地叫了出來。

「好……好厲害！哥哥果然是哥哥！」

廣播情報的小姐聲音明顯引含困惑之意。園內停下腳步聆聽的遊客一齊露出「成年女性？」的疑問表情。即使如此，衆人依然各自去看想看的動物，大概是認爲廣播出錯了吧。

「是小熊貓。」

「熊貓，有熊貓！」

「下次再來就好啦。」

「都成年了還走失，真拿她沒辦法耶。」

「因爲是小熊貓啊。」

「啊，哥哥，有小熊貓喔！」

幾乎把妹妹的話當耳邊風的男性給人的感覺不是大學生，年齡大約二十五歲左右吧，應該出社會了。他東張西望，大概是在找人。

「熊貓好大。」

「這是你的份。」

楓腳步沉重，好幾次回頭看熊貓館。這就是所謂的依依不捨吧。

楓大概也察覺了，目不轉睛地注視印在上面的字。她應該看見了票面上標示着「年票」，以綠色爲底的姓名字段清楚寫着「梓川楓」。

「可是，那麼……」

像這樣近距離看就覺得熊貓很有份量。好大。

楓消沉地微微低頭，大概是想說不知道有沒有「下次」吧。咲太沒辦法不負責任地說「沒問題」。他不知道是否沒問題，所以他換個方式響應。

「熊貓……還在喫。」

仔細一看，看似國中生的嬌小少女拉着推測應該是「哥哥」的男性手臂。

「可是，楓……」

「……是啊，廣播在叫我。」

「有一種『小』的感覺耶！」

原本擔心楓是否能順利用餐，不過最後是咲太白操心了。

「熊貓一直在喫。」

咲太不禁差點發出「咦？」的聲音。說來驚訝，以爲是國中生的那個妹妹似乎成年了，年紀比咲太大。明明怎麼看都和楓同年甚至更小……看來世間有各式各樣的妹妹。

咲太與楓去看其他動物時，不知道熊貓是否一直在喫，但它伸直後腿的坐姿沒變。竹葉這麼好喫嗎？

這個聲音從後方傳來。

兩人就這樣在園內隨便亂逛，來到商店前面。店內排列各種動物精品，當然也有熊貓的，而且很多。咲太從其中購買布偶做紀念。動物園有兩隻，所以布偶也買兩隻。

還以爲楓在想什麼心事，看來她是爲歐卡皮鹿着迷了。

「畢竟那個傢伙也已經是大人了，不會用廣播尋人吧？」

「看來只能期待廣播尋人了。」

咲太旁邊的兄妹以疲憊的腳步從小熊貓前方離開，前往西園單軌列車站。

「斑馬也一樣。」

「完全沒接。」

楓選擇的菜色是「熊貓烏龍麪」。以山藥泥跟香菇重現熊貓的模樣，搭配的海苔也印着熊貓，明顯看得出熊貓是園內明星。既然能讓楓的精神變得這麼好，咲太希望家裏也養一隻。

咲太說完，將入園前買的動物園入園券交給楓。這不是普通的入園券。

「你以爲這是因爲誰啊？」

「不是『大』的感覺！」

「好小。」

「確實在走路。」

「超過二十歲了還會被誤認是小學生，你究竟是怎樣……」

快十二點了。在這種地方，最好趁人多之前喫完午餐。

和哥哥聊這種事的楓一直看着熊貓，看了快一個小時都看不膩。

「是黑色加白色。」

「那麼，我們也喫飯吧。」

「那邊的熊貓在喫東西！」

「熊貓在走路！」

園內廣播即將關門時，兩人走向出口。

「啊，它剛纔看這裏喔！」

在西側的區域可以愉快地欣賞侏儒河馬與歐卡皮鹿。在這座動物園，三大稀有動物漂亮地齊聚一堂。確實都是不可思議的生物。

楓從扶手探出上半身。

熊貓慢吞吞地從前方橫越過去，近得幾乎伸手可及。

咲太聆聽一旁這對兄妹的對話時，園內響起尋人廣播。

「熊貓也很辛苦耶。」

咲太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楓。

「這是怎樣？」

楓朝熊貓揮手。熊貓表情不變，繼續喫着竹葉。

『——爲……爲各位播報尋人啓事。身高約一六〇公分，年約二十五歲，手拿素描簿的長髮成年女性。認識這位小姐的貴賓，請到西園單軌列車站。』

走出精品店的時候，太陽已經接近山頭，西方天空染成紅色。距離閉園還有一小段時間。

「竹葉沒什麼營養，所以熊貓每天大多數的時間都要喫，否則活不下去。之前電視上播過這個知識。」

不知爲何，這個妹妹一臉開心地得意洋洋。

「手機還是沒接通？」

咲太的荷包順利變輕，相對的，背上變重了。他揹着裝進袋子的兩隻熊貓。

「嗯？」

「楓可以再來這裏吧？可以吧？」

再三確認的楓雙眼似乎稍微噙淚，因爲「花楓」的事掠過了腦海。她總是擔憂自己是否可以繼續當「楓」。

要是自己做自己卻會被他人責備，那還得了。

「當然可以啊。」

所以咲太如此回答。只要在他面前的是「楓」，他就會全力當楓的哥哥，以免楓對自己感到不安。大家視爲理所當然的事也要讓楓視爲理所當然，爲此咲太要盡力而爲。

「難得買了年票，要是沒有多來幾次就太浪費了。」

「楓想要來很多次直到回本！」

「就是這股志氣。」

「好！」

楓就這麼掛着笑容，從出口離開了動物園。

4

從動物園回家時，即使已經抵達藤澤站，楓的興奮心情依然沒平復。路上，她一直對咲太說熊貓或是一起到處看的動物有什麼優點或是可愛之處。

從車站回到自家公寓的途中，順路去了便利商店一趟。雖然忘了話題是怎麼轉移的，不過應該是聊到熊貓愛喫竹葉、楓愛喫布丁，所以決定買布丁。

楓一臉嚴肅地仔細挑選今天想喫的布丁。

「楓要這個！」

咲太準備將籃子裏的兩個布丁拿去結賬。

「啊，哥哥，請等一下。」

不過，楓叫住他。

「可以由楓結賬嗎？」

咲太沒理由拒絕，所以將購物籃與千圓紙鈔交給楓。

「那就只看一下哦。」

「咦？啊，有個又白又長的東西！」

「啊！」

楓護着手上的布丁，雙腳在校內着地。

離開便利商店走一段路就看到一座橋。橋下的河流是境川。沿着這條河而下，可以抵達江之島前方。

楓發出驚訝的聲音。

面對操場的一樓教室似乎是三年級的教室。從窗戶看向黑板旁邊的牆壁，雖然沒寫是哪一班，但確實有「三年」的標示。大概一樓是三年級、二樓是二年級、三樓是一年級吧。

「不……不可以啦……」

「不過你好像差點忘記拿布丁。」

楓似乎覺得難爲情，迅速回到咲太身邊。

轉一個彎，前方是好大的門。

「哥……哥哥，楓也購物成功了！」

「楓不知道快捷方式。」

「是……是這樣嗎？」

楓連忙捂嘴。

「那……那麼，楓過去了。」

「這是楓買的布丁，所以楓要自己拿。」

「總覺得『夜晚的學校』聽起來色色的。」

大大的門後看得見操場。在路燈照耀下看起來泛白的是足球場的球門，操場另一頭是三層樓的校舍。

景色逐漸變成住宅區。距離車站愈遠，夜晚的寧靜就愈明顯。即使如此，還是聽得到遠方往來的車聲，周圍也有許多住宅燈火或路燈，不會伸手不見五指。

收銀臺的大姊姊笑了，大概是聽到咲太與楓的對話吧。不知道她對咲太與楓有什麼想法，至少肯定認爲這兩個客人怪怪的吧。

「請……請給我這個。」

「也對，就這麼做吧。」

「那……」

「寫在筆記本的所有目標，在今天都可以畫圈了！」

「完成熊貓、布丁跟上學就全破了。」

「嗯？」

在咲太的守護之下，楓前去結賬。收銀臺後方等待的是褐發姊姊，大概是打工的大學生。

咲太隨口回應，走向校舍。楓也一邊張望一邊跟上。

楓發出近似哀號的聲音。

「鬧……鬧鬼？」

「來。」

大姊姊迅速掃描條形碼，將兩個布丁放進塑料袋。

楓不懂懷疑爲何物，就這樣完全上當了。

「這邊有快捷方式喔。」

「已經可以稱爲行家了。」

出現在咲太與楓面前的是楓預定就讀的國中，楓想來的國中校舍。

楓指着左邊的路。

咲太面不改色地說謊，沒停下腳步，筆直前進。

「那就得慶祝纔行了。」

她輕聲叫咲太。

現在燈都關了，融入夜晚的靜謐，學校也進入夢鄉。

楓神情緊張，將購物籃放在收銀櫃臺上。

咲太被走在前面的楓拉着手，穿越操場中央。

「……」

「現在天黑了，要安靜喔。」

咲太以眼角餘光看了楓，朝大門伸出手使力，但終究打不開。不過門的高度算不了什麼，可以輕易翻過去。

「只是看一下。」

「幸好大姊姊是好人。」

「哥哥。」

楓拉着咲太的手臂。

「啊～～已經這樣了？」

「畫圓形也行吧？」

「謝謝光臨。」

楓就這麼黏着咲太好一陣子，看到居住的公寓時，她大概是鬆了口氣，終於放開咲太。

楓伸手直指。

咲太在校內着地。

回到剛纔翻越的校門，從那裏離開學校。

「下次，楓想來白天的學校。」

「哥……哥哥，不行啦。」

「好厲害。」

「哥哥，家的方向是那邊吧？」

校舍最深處的教室。黑板一角寫着「三年一班」。

「不，那是窗簾。」

「嘿咻……」

「因爲夜晚的學校會鬧鬼，很恐怖喔。」

「哥……哥哥……這裏……」

排列超過三十組的桌椅，留着粉筆粉末的黑板，稍微放歪的講桌。楓將手撐在窗戶玻璃上看着這一切。昏暗的教室裏當然沒任何人。

「這裏是楓的教室？」

「稱霸夜晚學校的你應該可以輕鬆成功吧。」

咲太從楓那裏接過找的零錢，走出便利商店。

楓稍微苦惱之後，握住咲太的手。看來進入學校的願望比認爲不能這麼做的心態強烈。咲太拉着楓的手，讓她翻越校門。

就這樣行走約五分鐘。

「什麼事？」

「初體驗是夜晚的學校。」

咲太朝楓伸出手。

「是……是學校！」

楓低頭道謝。

「啊，這裏是三年一班。」

「因爲你在這方面還是外行人啊。」

過橋之後，平常都應該左轉，咲太卻直走。

不過，並不是討人厭的笑容，感覺是看到溫馨的光景不禁會心一笑。

「哥哥是高手嗎？」

大姊姊輕聲一笑。

「謝……謝謝。」

「可……可能是鬼喔。真……真是的，楓受夠夜晚的學校了，回……回去吧，哥哥。」

「幫你拿布丁吧？」

「咦？」

楓散發出異常的緊張氣息，使得咲太心神不寧，焦急難耐。

楓戰戰兢兢地拿出千圓鈔，收下找的零錢。楓離開時差點忘記拿布丁，不過大姊姊叫住她，親自交給她。

不知道過了一分鐘，兩分鐘……還是更久一點，楓默默注視着教室。

大概是成功結賬真的很高興吧。

「好。」

「是的！啊，不過，學校還是先畫三角形吧。」

咲太伸出手，楓就扭身將布丁藏在後面。

「哥哥。」

咲太朝教室一瞥，想嚇嚇楓。

感覺她心情很好，看着袋子裏的布丁笑咪咪的。

「這是你第一次上學。」

「那？」

「嗯？好像有東西在動。」

楓搖了搖頭。

「等楓去了白天的學校再畫。」

「這樣啊。」

「不過，楓覺得自己做得到。」

「嗯？」

「楓覺得明天去得了白天的學校。」

咲太不知道她這個想法的根據在哪裏。

「說得也是。」

雖然不知道，但他自然地這樣響應。

「好期待明天！」

因爲看到楓洋溢自信的笑容就會神奇地能夠相信。

「等不及明天的到來了。」

因爲即使在夜空下，楓開心的表情也閃閃發亮。

明天肯定會是美好的一天。

楓的開朗笑容令咲太這麼認爲。

5

嘴邊又刺又癢。

感覺像是柔軟筆尖的物體撫摸。

意識到這一點的下一秒，粗糙的觸感舔着鼻尖。

「喵～～」

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一個有點不悅的叫聲。是那須野的叫聲。

『真的嗎？』

咲太想起那天全身無力的楓，走出房間。

「好可愛。這是哪裏來的？」

內心響起平靜的警笛聲，愈來愈大聲。楓那仰望咲太的臉也和這個聲音成正比，逐漸產生了疑問。

「動物園？」

楓對咲太的聲音起反應。

「你看到熊貓很開心吧？還買了布偶做紀念。」

到盥洗室洗臉，在廚房迅速準備好早餐。由於沒時間，所以菜色是吐司和優格，然後煎個蛋放在盤子上，隨便切個西紅柿放在旁邊。

「是……哥哥吧？」

「楓，早餐做好了，起得來嗎？」

沒有驚訝，也沒有困惑。突然面臨這個事態，咲太也沒在花楓面前失常。

無法只以突兀來解釋，有着決定性的差異。和楓不一樣。

果然還是恍神的表情。

總共兩人份的早餐擺在餐桌上。

咲太半開雙眼，朦朧的視野中有一個三花貓的特寫。

「『花楓』的記憶好像回覆了。」

「唔，腳好脹。」

「現在幾點了？」

「哥哥，早安～～」

她爲什麼問這種問題？

咲太在腦中反芻這段記憶，隨即感覺這個小小的突兀感逐漸膨脹。

難爲情般的客氣笑容，貨真價實是「花楓」的笑容。

楓露出鬧彆扭的表情主張不可能有這種事，感覺有點在賭氣，也像是在撒嬌。

嘴巴發出的聲音彷彿不是自己在說話，是別人在說話。

「我開門了喔～～」

咲太喉嚨好乾，勉強擠出來的聲音是沙啞的。

「喵～～」

「因爲你昨天在動物園玩得那麼開心啊。」

楓擔心地觀察咲太的表情。

「你……」

楓明明就在面前，卻不知爲何看似位在遠方。

「果然不記得嗎？」

她皺起眉頭，做出有點難受的愛睏表情。

「楓，天亮了。今天還要睡嗎？」

咲太等待片刻之後，父親說出的第一句話是這句確認。

某些東西有問題。某些東西怪怪的。

兩側是昨天在動物園買的兩隻熊貓布偶。一副親子熊貓的狀態。這幅光景很有趣，咲太徑自笑了。

「唔～～」

父親在一瞬間語塞。

「這……這當然啊。真是的，哥哥，你在說什麼啊？」

後續的話語哽在喉嚨深處。

那須野喉嚨發出呼嚕聲，在咲太的胸口回答。

說來神奇，內心很平靜。

「呃，咦？這個房間是怎樣？我的房間長這樣嗎？」

「……？」

「……嗯。」

「咦～～可是……」

這段時間，楓房間的門依然保持沉默。

和平常的差異只有這些。腦中莫名清晰，咲太說了聲「等我一下」便走出楓的房間，首先打電話給父親。

咲太對抗懶散，朝鬧鐘伸出手。

楓昨天在動物園玩得很盡興，造成影響也不奇怪。不久之前去海邊的時候，楓隔天因爲肌肉痠痛而完全躺平。

「唔～～」

父親立刻接起電話，咲太簡短告知事實。

只是身體的知覺有點奇怪，映入眼簾的一切看起來都比以往模糊，感覺比以往遙遠。

「……」

在心中萌芽的疑問一下子長大，咲太的心臟用力跳動一下。第二下，第三下，心跳速度愈來愈快。

『……』

「咦……？」

「頭髮留得好長耶。」

楓慢慢坐起上半身，看來沒有肌肉痠痛。她伸直雙腿坐着，維持這個姿勢發呆約五秒。

一如往常的熊貓睡衣。

「我沒去啊。哥哥，你怎麼了？」

所以，咲太只能說出這句話。

咲太爲什麼這樣響應？

兩隻熊貓躺在牀上。楓抱起其中一隻。

確實說了。她說「哥哥，早安～～」。

「不，你有去吧……」

「……」

楓一臉不明就裏的表情，微微歪過腦袋。

她純真地問了。

「什麼事？」

接着一邊揉眼睛，一邊仰望咲太。

『咲太，怎麼了？』

楓一邊說一邊打算下牀。

「哪可能突然留長啊？」

楓詫異地看着咲太。

平常楓會在這個時間來叫咲太起牀，卻沒有要出現的徵兆。當然不是鑽進咲太的被窩，門後也莫名安靜。

楓歪過頭。

不過，她立刻放鬆力氣。

熟睡的安穩呼吸聲，睡臉看起來也很幸福。

咲太朝門後詢問。

然後再度發出這個聲音，緩緩睜開雙眼。

「或許又因爲肌肉痠痛爬不起來了。」

咲太作勢要起身，那須野就連忙跳下牀。咲太隨後慢慢坐起上半身。

「你是……『花楓』嗎？」

沒有回應。

楓這個反應使得咲太感到些許突兀。楓剛纔似乎說了「早安～～」。

抓起來看的鬧鐘指針指着七點半。看來已經天亮了。想到這裏，意識就清晰許多，雙眼也完全睜開。

窗簾的另一側，陽光宣示現在已經是白天。

「沒去啦。因爲昨天……咦？我昨天做了什麼？」

「呼～～呼～～」

「餓了？」

咲太心中已經有答案了，卻沒能立刻化爲言語說出口。

咲太不得已，只好打開門。

楓一臉爲難地思考，因爲什麼都想不起來而愣住。

已經沒必要對答案了。

咲太先斬後奏，踏入楓的房間。

「真是的，什麼事？」

「楓，我問你……」

「……」

「應該吧。我不認爲我會認錯花楓。」

『也對。』

「我想現在送她去醫院檢查，方便過來嗎？」

『知道了。是上次的醫院吧？』

「嗯。」

『那麼在醫院見。在這之前，花楓拜託你了。』

「我知道。」

平淡的對話。

彼此完全沒有情緒上的互動。

和父親講完電話之後，咲太再度拿起話筒，在帶花楓過去之前預先通知醫院。

告知花楓的狀況並且要求現在過去診察，院方立刻響應：「好的，等兩位過來。」

最後還要聯絡一個地方。咲太打電話給出租車行。

抵達醫院，上次幫忙診察的精神科醫生以及腦神經內科醫生已經在等了。

初步診察完畢的時候，醫生說必須住院數天接受精密檢查。

這在咲太預料的範圍內。

「知道了。」

所以他點了點頭，只響應這句話。

旁邊的當事人花楓似乎還不知道自己身處的狀況，包含診察過程在內，始終呆愣着。

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何在醫院，也不知道爲何要接受各種檢查。就是這樣的反應。

「看來，她完全不記得失憶期間的事。現在似乎還沒什麼自覺，但是不久之後，應該會對自己記憶的空白部分感到困惑。最好住院觀察到狀況穩定爲止。」

爲什麼挑在這種時候？爲什麼要在這時候妨礙咲太……

「真的是花楓……」

身體彷彿被這個聲音操縱般行動，咲太抬起頭。他覺得非抬頭不可。這個女性的聲音有這種力量。

跑出醫院腹地時，咲太抓着胸口蹲下。

女性不在乎身體溼掉，坐在咲太旁邊，摟着咲太的肩膀注視他。

終於，黑暗追上咲太。

在病房裏，在父親與花楓面前……咲太沒自信能撐過這波大浪。

「不，這是……」

父親與妹妹暌違兩年的互動，在咲太眼中果然像是事不關己，隱約缺乏真實感。這是一種觀看老電影的感覺。

「楓明明說過啊！」

素色T恤從中央逐漸染成鮮紅色。

父親趕來之後，醫生這麼說。

又懷念，又不算懷念……不過，對咲太來說具備特別意義的名字。

剛開始，咲太很高興「花楓」回來了。父親開心的樣子令他內心一熱。然而這些情感被後續追上來的滔天大浪輕易吞沒。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咲太聽到女性的聲音。

父親說完低頭致意，咲太也像機械一般照做。眼中所見依然像是位於遠方，缺乏真實感。

即使否認也無從掩飾。

甚至就這麼蹲着站不起來，彷彿忘記如何讓身體動。

遠方下雨的聲音。

「……開什麼玩笑。」

浮現她的名字。

熟悉的房間。這也是當然的，咲太在自己的房間。

什麼都沒辦法想了，完全不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一無所知的腦海只浮現一件事。

「……」

她嫣然一笑。

「總……總覺得我好難爲情……」

坐在平常睡覺的牀邊。

移動視線一看，緊抓的T恤底下滲出紅色液體。

聽完醫生說明的咲太跟父親來到了病房，便發現花楓似乎有所不滿。看來她無法接受住院的理由。

連護士的訓誡聲都沒聽到。

咲太簡短說了，不等父親跟花楓回應就前往走廊。

「別鬧了……」

幾乎要撕裂喉嚨般大喊。

咲太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看過這個現象。兩年前襲擊咲太的思春期症候羣。

甚至沒等門完全關上就離開病房。腳步愈來愈快，在走廊途中走到一半就跑起來，離開醫院的時候已經幾乎是全力奔跑。

這句話是說給窩囊的自己聽。

「好痛……」

「不是說要讓年票回本嗎！」

結束診察與簡單檢查的花楓先一步到單人病房待命。

「這是怎樣……怎麼回事啊！」

「咲太小弟，沒事了。」

面對不可思議的現實，脫口而出的是這種單純的話語。不是痛楚，也不是驚訝。

豪雨劇烈打在身上，但是咲太身體沒有這種知覺。他只感受到一種感覺。只有一處，只有某處在痛。

不過，現在流不出眼淚。淚腺絲毫沒受到刺激。

父親的肩膀現在也在顫抖，被喜悅的淚水打動。

吐出體內翻騰的困惑情感。

「我自認全身上下都沒問題啊……」

仔細一看，父親眼角噙淚。

「我……爲什麼……」

症狀在現在這時候復發。咲太的大腦理解這一點。正因如此，湧上心頭的情感是純粹的煩躁，就只是一肚子火。

窗簾開着。窗外下着大雨，雨聲強調出室內的寧靜。

情感沒能化爲言語。但是非得宣泄某種東西，否則大腦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換好衣服了嗎？」

即使在戶外下雨的聲音中，敲門聲聽起來也特別清晰。

「明明說過，明天應該去得了學校……去得了……明明說過……」

好痛，痛到受不了。

「啊啊啊……」

「我去一下廁所。」

咲太認識這名女性。

「真……真是的……」

緊抓的胸口在痛。

「……」

雨聲傳入耳中。

「沒事了喔。」

某人的鞋子進入咲太的視野。小小的腳。不是男生，是女生的腳。

累積至今對女兒的情感撼動着他的心。這兩年來，他堅信會有這一天而耐心等待，而且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父親即使想剋制，情感也沒有平息的徵兆。

聲音好遙遠，彷彿只有這個房間從世界切離。

「啊啊啊啊啊……！」

「沒錯，是翔子小姐。我來了，所以沒事了。」

情感應該很強烈，卻無法用力。身體完全使不上力，只有無從宣泄的心情空轉。

這種液體逐漸溼透咲太手指。

話語逐漸毀損，聲音逐漸毀損。心快碎了。

這個疑問被介入思緒的敲門聲吞沒。

自責導致胸口更痛。好痛，好痛，好痛，痛得不得了。頭都抬不起來，頂多只能看着雨滴彈跳的地面。

如今，情感追上現狀。咲太察覺內心的失落感逐漸吞噬所有東西，有個怪物張開漆黑大嘴吞食一切。

自覺到這一點，眼角頓時溫熱，鼻腔受到刺激，喉嚨深處差點發出呻吟。內心的某個東西高聲催促，大喊要咲太快逃。

「是啊。」

無法逃離，因爲這個傢伙位於咲太內心正中央。即使如此，咲太依然全力奔跑，總之只能奔跑逃走。

「爸……爸爸，怎麼了？」

父親的聲音在顫抖。他相隔兩年與女兒重逢。

眼中所見是地面與自己的腳。明明拼命忍着淚水，大顆淚珠卻滴溼周圍。到了這時候，咲太才察覺戶外在下大雨。

自覺這一點的時候，咲太總算察覺自己在家裏。

6

「不是還要再去看熊貓嗎！」

不，之所以這麼覺得，是因爲自己在窗戶緊閉的室內聽到雨聲。

殘留稚氣的賭氣表情。

「沒事了。」

而且，這個巨大的物體隨着時間逐漸膨脹，如今差點要從咲太體內溢出。

「麻煩醫生關照了。」

接着傳來的是溫柔的聲音，耳朵感覺懷念的暖和音色。光是聽到這個聲音就有點想哭。

花楓的表情看來更爲難了。

又聽到一次。不是幻聽。

「翔子小姐……」

花楓的記憶回覆，咲太無法像父親這樣開心。明明有喜悅，明明覺得高興，情感卻沒有顯露在外。沒辦法顯露，被坐鎮在咲太內心的巨大物體逐漸拉近、吸收、吞沒。

「開什麼玩笑……」

將咲太胸口染色的紅黑水痕持續擴散。

咲太像剛學會說話的孩童，呆呆地將她的名字說出口。

「既然沒回應，我就開門了喔。就算你正在換衣服也是意外。」

門緩緩打開。從門縫窺視室內的人是翔子。

「還沒換衣服嗎？」

翔子一副傻眼的模樣，將門開到底。

咲太看到翔子纔想起自己爲何在家裏。他被突然出現的翔子帶回來了。

脫下鞋襪之後，立刻被推進房間要求換掉溼透的衣服。

不過進入房間獨處時，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咲太坐在牀邊之後，找遍全身上下都找不到能動的力氣。

「會感冒。」

翔子將毛巾蓋在咲太頭上，有點粗魯地擦拭。

「來，雙手舉高。」

咲太聽話地舉起雙手。身上的長袖T恤一下子就被脫掉。胸口在這時候傳來痛楚，凝固的血黏在衣服上拉扯皮膚。

刻在胸前的三條爪痕。

看起來像是血腫般變色結痂，如今被凝固的血弄髒變成紅黑色。剛纔穿的長袖T恤也一樣沾上一片血跡。

咲太有個疑問。明明沒割傷，爲什麼流了那麼多血，衣服也染上鮮血？爲什麼神祕的出血現在好了？當時的疼痛明明是真的，爲什麼已經沒事了？

最大的疑問在於擅自打開衣櫃翻找衣物的翔子。

不是今年夏天認識的國一女學生牧之原翔子。

位於這裏的翔子應該是兩年前在七里濱認識的翔子。她看起來比當時大了兩歲。

謎、疑問、不可思議的狀況。

咲太身處於這個狀況的中心，卻絲毫不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現在連這種事都不重要。

翔子以溫柔的語氣念起後續。

咲太懶得抵抗，所以乖乖照做。

好像是在討論疾病。

有點麻煩的說話方式和記憶中相同。咲太即使覺得有趣，卻一點都沒笑。笑不出來。內心正中央出現的大洞吞沒一切，心中只吹着乾燥的風，風聲空虛響起。

楓生病了嗎？

「……」

「翔子小姐懂什麼？」

逐一思考好麻煩。

「翔子小姐。」

「……」

這個身影迅速縮小到約半個人高。

現在支配咲太內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消失的楓。

胸口刺刺的。

「咲太小弟很努力了。」

楓沒見過她。

眼見的世界從剛纔就一直很遙遠，萬物都模糊不清。

襪子跟長袖T恤已經脫掉了，所以只有長褲跟內褲是在更衣間脫掉。還在裏面的翔子不知道講了什麼，但咲太毫不在意。

楓好像沒有記憶。

他們說「慢慢來就好」，摸了我的頭。

她坐在浴室門前。

可是，媽媽反覆問醫生：「什麼時候會治好？」

楓是楓，不是花楓小姐。

楓很好。

「要是你沒收到這份心意，楓小妹很可憐。」

楓會去其他地方嗎？

「真……真是的，居然露那種東西給我看。替……替換衣服我放這裏喔。」

楓好難過，今天也掉了好多淚。

「……」

「洗澡水差不多放好了，咲太小弟請去洗吧。」

只把事實化爲言語。

「沒那回事喔。」

「——『楓決定從今天開始寫日記。這是楓的日記。楓的名字是哥哥取的，筆記本跟筆也是哥哥買的。』」

「……說不定，我有能做的事情。」

咲太立刻就知道那本書是什麼了。是他買給楓的筆記本。楓用來寫下內心所想，像是日記的厚厚筆記本。

「可是，楓她……」

好難。

「……」

所以咲太受到引導，吐出內心的痛苦，吐出詛咒自己的話語。

此時，從衣櫃拿出衣服的翔子轉身。她手上是替換用的長袖T恤、居家穿的運動長褲，還有內褲。

醫生說是解離性障礙的失憶症。

楓沒發燒。

翔子的身影握着某個東西。四方形的東西，似乎是書。翔子翻開那本書。

「她明明那麼努力，希望這次不讓你留下後悔……」

今天開始準備搬家。

咲太聽着背後傳來的尖叫，進入浴室關上門。

「等下次有機會再做就好喔。」

翔子走到咲太面前。

「我自己脫。」

可是，楓不是花楓小姐，所以很難受。

連咲太也不知道楓寫了什麼。

楓說了過分的話。

「……」

好像要搬到旁邊的藤澤市。

楓搬家了。

「楓沒有『下次』了啊……」

「待在哥哥身邊就是自己的幸福。楓小妹不是拼命傳達這個想法給你嗎？」

「我翔子小姐全都看透了喔。」

聲音沒有情感。

也沒咳嗽。

泡進浴缸，感覺身體的知覺稍微回覆了。

咲太聽不懂這番話的意思。說起來，她所說的「這次」是什麼意思？

也沒流鼻水。

總覺得爸爸媽媽好像很難受。

可是，楓不認識花楓小姐。

楓得知自己原本是花楓小姐。

「褲子跟內褲也由我脫嗎？」

咲太用臉盆從浴缸舀水，從頭頂沖洗。傷口果然已經結痂，胸口的傷痕沒受到熱水刺激。

對爸爸媽媽說「不想和你們在一起」。

「楓小妹恨過咲太小弟嗎？」

一想到這件事，楓就害怕得哭了。

可是，楓不清楚。

映在門上的翔子身影變得明顯。

「如果咲太小弟一直這樣，楓小妹會好可憐。」

看到爸媽尋找花楓小姐的眼神，楓好難受。

不久之前，楓並不是楓。

咲太持續說出毫無情感的話語，和翔子柔和溫暖的聲音完全相反。感覺不像自己的聲音，但是說話的人確實是咲太。

「我……什麼都做不了。」

翔子在毛玻璃設計的門後忿忿不平。不知道她究竟在生什麼氣。

「你認爲或許可以爲楓小妹多做一些事。如果是這種後悔的心情，我懂。」

翔子一臉正經地問。

翔子繞到後方用力推他，就這麼帶他到更衣間。

「她一直很喜歡你，對吧？」

對不起。

翔子的聲音真的好溫暖。話中有感情。

可是，楓不清楚。

咲太不經意抬頭看，翔子二話不說就抓住他的雙手，試着拉他起身。

果然好難。

「什麼事？」

壓倒性的失落感當前，他對一切事物失去興趣。

哥哥說在江之島附近。

咲太眺望天花板一陣子。

今天，媽媽一直和醫生說話。

楓會變成花楓小姐嗎？

他下意識地呼喚。翔子的氣息還在更衣間。

楓有爸爸、媽媽，以及哥哥。

翔子朗讀這樣的內容給咲太聽。

要是取回花楓小姐的記憶，楓會變成什麼樣子？

哥哥說楓可以選擇想帶走的東西。

花楓小姐房間裏的東西，楓不太適應。

牀、桌子與座墊都很可愛，楓很喜歡，但楓實在沒辦法當成自己的房間。

楓決定只帶走書與書櫃。

哥哥上次買給楓的小說，作者的其他作品擺在書櫃上，所以楓也想看那些書。

花楓小姐收藏的書有好多好多。

那須野也一起搬家！

抵達新家。

新家也有楓的新房間。

牀、桌子、座墊以及窗簾都是和哥哥一起看型錄選的，都是哥哥準備的。

楓想在這個家成爲優秀的妹妹。

要努力成爲哥哥真正的妹妹。

不知道楓有多少時間。

楓應該遲早會痊癒。

痊癒之後，花楓小姐應該會回來。

所以楓要在這個新家，爲了把楓當成楓對待的哥哥成爲優秀的妹妹。

哥哥從今年春天開始成爲高中生。

要就讀峯原高中。

哥哥說是看得見海的學校。

楓也想去看看。

楓好像突然昏倒，失去意識。

楓在醫院醒來了。

夢見小小的楓和小小的哥哥一起玩。

之前也看過的瘀青。

這應該是花楓小姐的記憶。

和香小姐是麻衣小姐的妹妹。

還是太扯了！

楓雖然孤單，不過會努力和那須野看家。

也會上電視，很受歡迎。

可是，哥哥有點無精打采。

楓好怕。

哥哥說祕訣在於按照食譜去做。

最近，楓常常作夢。

醫生做了各種檢查。楓似乎很健康。

真的！

但是，不用擔心喔。

手臂出現瘀青。

哥哥看起來很快樂，所以楓也很高興。

楓不能就這樣當楓嗎？

閃閃發亮，好迷人。

對方是上次見過的應召大姊姊……更正，是櫻島麻衣小姐。

關於花楓小姐的事。

就算楓消失了，楓也不希望哥哥後悔。

不愧是偶像！

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大姊姊。

好晚纔回家。

理央小姐說她羨慕我長這麼高。

和哥哥一起達成的目標。

楓害怕別人以看着冒牌貨的眼神看楓。

楓也知道一件事。

要是還能和大家來海邊，楓會很高興。

真希望分一點給楓。

還送了洋裝給楓。

楓認爲，大概是楓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哥哥開始打工。

希望哥哥抬頭挺胸，炫耀自己爲楓實現好多夢想。

哥哥做飯給楓喫。

哥哥的廚藝突飛猛進。

仔細看就覺得她愈看愈漂亮。

所以，楓決定立下許多目標。

可是，楓害怕外出。

好厲害。楓實在學不來。

依照妹妹的標準，楓長得太大了。

哥哥看楓的眼神好像很落寞。

胸部好大。

不過，是楓誤會了。

好像是害怕外出而哭泣。

哥哥很擔心，所以楓希望趕快治好。

雖然不是聽哥哥說的，但是楓知道。

楓已經知道了。

哥哥覺醒成爲不良少年了。

楓擔心哥哥是不是被騙了。

今天起，哥哥的朋友要住在家裏。

一起畫畫、一起玩家家酒。

熊貓好棒。好療愈。

爲此，楓要努力。

楓的心中有人在說好怕好怕。

可是，楓沒做過這些事。

真的好厲害。

海浪是「唰唰～～」的感覺！

哥哥一直在後悔。

她也和楓成爲好朋友了。

楓要求交易。

楓有哥哥，所以不用擔心。

如果楓就這樣消失，楓認爲哥哥肯定又會後悔，覺得沒能爲楓做任何事。

書上有寫世界上有人會設下「仙人跳」的陷阱，楓真的好擔心。

太扯了！

哥哥用第一份薪水買了熊貓的DVD。

麻衣小姐人很好。

進步得像是突飛！猛進！那麼快。

哥哥說「這個好難喫」。

麻衣小姐做的飯糰很好喫。

哥哥帶應召大姊姊進房間。

雙葉理央小姐。

不太好喫。

不過，楓說「很好喫」喫掉了。

比起悲傷的記憶，楓更想留下許多快樂、高興、歡笑的記憶。

每天都作夢。

大家的眼神好像在氣楓不是花楓小姐，楓好怕。

楓沒有小時候。

楓立志成爲懂事的妹妹，所以想拼命不過問。

就算楓消失了，如果哥哥能笑着想起楓，楓會很高興。

所以，楓好怕。

天啊，哥哥交女友了！

後悔沒能在花楓小姐被欺負而痛苦的時候伸出援手。

楓只知道長大的哥哥。

海好大。

楓不知道還能繼續當楓多久。

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將所有目標畫圈。

想到可能會害哥哥後悔，楓就好怕。

拜託。

請多給楓一點時間。

楓希望哥哥想起楓的時候，可以露出笑容。

希望所有回憶都充滿笑容。

所以，請多給楓一點時間。

託哥哥的福，楓畫了好多圈圈。

表現滿分的花圈圈！

雖然一直很害怕，但已經敢外出了。

還去了麻衣小姐家玩。

還搭了電車。

還去了海邊玩。

還喫了便當！

還看了熊貓！

雖然有點作弊，不過還去了學校！

這都是託哥哥的福。

哥哥給了楓好多好多的幸福。

能夠成爲哥哥的妹妹，楓好幸福。

咲太鞠躬致意之後，前往花楓的病房。

咲太前往的地方不是學校。

將蓮蓬頭開大，試圖蓋過嗚咽聲；熱水從頭頂灑落，試圖沖走淚水。然而，絲毫沒有止息的徵兆。

肚子正中央凹陷了。

而且一旦覺得好笑，這個想法就隨着時間逐漸膨脹。咲太再度出聲笑了，笑到肩膀發抖，止不住笑。以爲已經乾涸的淚水逐漸泛出眼角。

——我上學了。

浴室外面傳來翔子的聲音。

「咲太小弟說得對，但你現在哭泣也沒關係喔。」

聲音沾滿淚水，大概幾乎聽不清楚吧。連講話的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確實在所難免。

這份悲傷是楓給的。

「肚子餓了。」

「咲太小弟，你好笨。」

雖然不是會面時間，但咲太到護士站，記得他長相的護士小姐就準他會面了。

無從阻止淚珠一顆顆滑落。

即使以淋浴掩飾，她也應該聽到了咲太的嗚咽聲。

再照一次鏡子。

不懂得察言觀色的這種生理反應對現在的咲太來說是一種救贖，他由衷感謝。因爲可以像這樣以有點好笑的感覺想起這些理所當然的日常作息。話是這麼說，不過感覺身體似乎在對他說「這是在所難免」。

竭盡心力，將咲太塑造爲疼愛妹妹的哥哥。

不是開玩笑，肚子好像凹下去了。餓成這樣是難得的經驗，真的是空空如也的感覺。

感覺身體逐漸淨化。

隔天早上，咲太耐不住飢餓而清醒。

停在門前，毫不猶豫就敲門。

「這樣的話，楓她……！」

在幾乎令人發疼的蓮蓬頭水花拍打下，咲太像孩童一樣放聲哭泣，任憑情感驅使而痛哭。

咲太按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坐起上半身。

然而，忍不住。

不知道如何對抗無止盡溢出的情感。

溫柔的聲音，柔和地承受咲太的情感。

一半原因在於極度飢餓，另一半原因在於昨晚嚎啕大哭到丟臉的程度。

咲太聽到花楓有點緊張的聲音之後，靜靜開門。

「好悽慘的臉。」

咲太就這麼站着迅速解決早餐，淋浴之後換上制服。今天不是假日，是普通的星期五，學校一如往常要上課。

「說得也是。你說得對。」

咲太起身洗臉。洗臉檯的鏡子映出咲太一如往常的愛睏臉孔，眼睛是腫的。

希望總有一天能夠笑著述說楓的點點滴滴。

證明咲太和楓共度的兩年時光確實存在。

咲太蹲在浴室的浴缸嗚咽，像孩童一樣哭泣。

「嗚……嗚嗚……啊啊……」

好不容易笑完之後，咲太前往廚房。

「咕～～」的低沉聲音再度在臥室裏空虛地響起。

爲了今後也能和楓的記憶一起活下去。

這個聲音使他恢復意識。

「我不能哭啊！」

因爲「楓」深深刻在咲太的記憶才誕生的情感。

被自己以外的某種東西玩弄於股掌之間，無計可施。

咲太關上門，走到牀邊，坐在圓凳上。

冰箱裏的西紅柿衝個水就直接喫。水嫩的口感，通過喉嚨的水分像是直接滲入乾燥的身體。

7

淚水完全乾了，臉頰卻依然留着緊繃的感覺。

無論是現在、以前或今後，楓都好喜歡哥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咲太掬起冷水潑臉。

花楓一看到咲太就呆呆張着嘴。

這麼龐大的東西不可能封鎖在內心，也不可能否定。

咲太回憶着和楓共度的每一天，像迷路的孩童一般不斷哭泣。

翔子的激勵，溫柔激勵的聲音再度令眼眶溼潤。

「楓明明那麼努力，我怎麼可以搞砸……」

拿起預先買的吐司就啃。沒烤過，也沒抹果醬或奶油。即使如此，還是有小麥的甜味。雖然至今未曾在意，不過吐司確實有味道。

說出感想之後，不禁笑了。

讓自己能夠想起這份溫柔的情感。

「因爲這份悲傷也和筆記本上的花圈圈一樣，是楓小妹送給你的寶物。因爲這就是楓小妹在你心中的份量。」

清晨的冰涼空氣讓現在的咲太覺得舒服。

這種不可思議的實際感受也令人覺得莫名好笑。

楓爲了什麼而努力？

楓留下的心意，溫暖的情感。

翔子拼了三張椅子，利落地縮起身體睡覺。

輕敲兩下。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反射性地再度想忍住淚水。

「請……請進。」

「早安。」

自己的肚子咕嚕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而且肚子超餓的。」

「！」

咲太這麼認爲。

「我要是在這時候哭，會背叛楓的心意！」

「咲太小弟是哥哥，所以全部接納吧。」

「不用忍耐沒關係的。」

充滿胸口的情感反而只增不減。

腳步神奇地覺得輕盈。

她希望留下來的咲太能夠常保笑容，所以一直努力。

翔子的話語過於精準地刺入咲太內心柔軟的部位。

不久，他抵達花楓住的醫院。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拼命抵抗。

沒有停，也停不了。

所以，不能哭。

明天，楓要去白天的學校。

「啊，嗯，早安～～」

達成許多目標，以免咲太后悔。

再怎麼快樂、再怎麼悲傷、再怎麼嘆息世事不講理，肚子依然會餓，和這些情感無關。

獨自從公寓前面踏出腳步。

塑造爲實現妹妹心願的偉大哥哥。

洗去剩下的睡意，意識也清晰了。

這句話哽在喉頭深處，有點沙啞。

咲太留下這張字條，比平常提早一小時出門。

「昨天，怎麼了？」

花楓隨即這麼問。

「嗯？」

「因爲哥哥去了廁所就沒回來。」

「我拉得很嚴重，和廁所成爲好朋友了。」

咲太隨便撒個謊。他不可能說得出實話。

「討厭，髒死了。」

花楓稍微離開咲太。

「不提這個，花楓……」

「什麼事？」

「你喜歡熊貓嗎？」

「咦？怎麼突然問這個？」

「喜歡嗎？」

「……嗯，不討厭。」

花楓稍微思考之後回答。

「那麼，出院之後去看熊貓吧。」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懂爲什麼要去看。」

「我想看啦，陪我去吧。」

「哥哥以前就喜歡熊貓嗎？」

花楓板起臉表達自己不知道這種情報。

花楓露出有點像是消遣的笑容這麼說。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這種事不應該約妹妹，而是交個女友約會去看吧？」

「哥……哥哥居然交得到女友……」

反正咲太應該沒女友吧。看來她這麼認爲。

「不會吧？」

「話說在前面，說到女友，我有喔。」

「不過哥哥似乎很可憐，我就奉陪吧。」

像這樣累積平凡的時光就好。只要想到「楓」，咲太現在也隨時會掉淚，但儘管鼻腔深處發麻，也只要想辦法度過理所當然般來臨的每一天就好。

「改天介紹給你認識，做好心理準備吧。」

花楓看起來還無法接受。

「因爲……」

看來在花楓的認知中，咲太交女友是天大的事情。不過她可不能只因爲這樣就嚇到，咲太的交往對象更驚人。

「是喔……」

花楓停頓片刻之後驚叫。

這樣的日子，將是另一個嶄新的開始。

「最近喜歡上了。」

「……咦？」

「可是，哥哥已經高二了吧？」

後來，咲太和花楓聊到差點遲到。雖然都是天南地北的話題，但咲太認爲這樣就好。兄妹的日常對話就是這麼回事，聊沒營養的話題就好，成爲能夠這樣閒聊的兄妹就好。

她不可能想到哥哥的女友是「櫻島麻衣」，肯定會嚇一大跳吧。

「高二不能喜歡熊貓嗎？」

「哥……哥哥有女友？」

「爲什麼驚訝成這樣？」

「還在講這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