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暗空洞的風景

雪花靜靜飄落，永不停息。

1

梓川咲太完全無法理解這名醫生說了什麼。

「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很遺憾。」

並不是沒聽清楚話的內容。走出手術房，年約四十五歲的這名男性醫師口齒清晰，雖然音量不大，卻在籠罩寂靜的深夜醫院走廊上微微迴盪。

「您剛纔……說什麼……」

沙啞的聲音。這是咲太下意識要求確認的話語。

然而，穿着深藍色手術服的男醫師沒回答。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醫師不是在對咲太說話。

四十多歲的長髮女性，身穿看似昂貴的套裝，側臉有着咲太所熟悉的某人的影子。這裏說的某人是和咲太就讀同一所高中，大他一屆的學姊，咲太的女友。是咲太重要的人，也是咲太想要愛護的人，名字是櫻島麻衣。

正確來說，應該是麻衣長得很像此處穿套裝的女性。因爲正在聽醫師說明的她是麻衣的親生母親，咲太只見過她一次。之所以見一次就記得長相，無疑是因爲兩人長得很像。

「我女兒……麻衣她……真的……已經……」

話語一字一句從麻衣母親的口中說出，像在確認醫師的反應。

「送來這裏的時候就幾乎回天乏術了。」

男醫師深深低頭。

咲太還是聽不懂醫師在說什麼。即使知道醫師在說日語，卻聽不懂意思。身心拒絕理解，拒絕承認。

所有聲音逐漸遠離，耳裏只聽得到轟隆隆的雜音。明明醫師還在說話，說話聲卻無法化爲有意義的話傳入咲太耳中。

就只是一直耳鳴。位於這樣的世界，咲太感覺一陣暈眩，身體失去平衡感，甚至無法分辨前後左右，只能注視正前方的一個小點忍受着。

接着在下一瞬間，咲太臉頰傳來火熱的痛楚。

意識慢半拍被叫回來，似乎聽到「啪」的清脆聲響。

「把麻衣還給我！」

隨着哀號宣泄而來的是引含憎恨的激動情緒。這雙眼睛在哭。雖然連一滴淚都沒流，看在咲太眼裏卻是在哭泣。

「……」

接着，走廊第二次、第三次響起「啪、啪」的聲響。咲太至此終於理解到，最初的痛楚也是打耳光造成的。

頂着凌亂頭髮出現的是金髮少女，側邊挽起的頭髮微微晃動。她是咲太認識的少女——豐濱和香。

和香的聲音在顫抖。

呼吸上氣不接下氣。

「……」

聽着母親失去女兒的慟哭，離開此地……

「喂，爲什麼啦！」

「只有麻衣小姐周圍……」

反覆響起的悲嘆聲如同利刃插入，接着神奇地出現血的味道。不是咲太多心，是剛纔被打耳光造成嘴脣破皮。

和香聲音沙啞。

「搞不懂他在說什麼耶，真的……真的是……」

「別這樣！」

「醫生他……是這麼說的。」

「爲什麼……」

「是誤會吧……這是誤會……快說這是誤會啊啊啊！」

「爲什麼……爲什麼……」

「喂，說話啊！」

這個人朝咲太接近。

咲太以幹到不行的喉嚨硬是將言語化爲聲音。

「就算救護車來了，麻衣小姐被送上車，她也沒說話……沒動……感覺甚至也……沒有在呼吸……」

「……」

「把麻衣……還給我啊啊啊！」

雙手放在咲太肩膀上的和香再度前後搖晃他的身體。

淚水溼透的雙眼瞪向咲太。

和香口中發出微弱的呢喃。

排成五列的長椅，他坐在最前列的邊角。

「……」

「爲什麼你沒保護她啊！」

「快說你在騙我啊！」

咲太直到最後都做不出象樣的反應。但他認爲這樣正回答了和香的問題。

咲太抬頭時，和香察覺他這個動作。

「醫生說……送來這裏的時候，就已經回天乏術了……」

和香按着他的肩膀，微微搖晃。

咲太抬頭一看，和香在流淚，哭成了淚人兒。

進行偶像活動的她今天應該在聖誕演唱會登臺了。大概是從會場趕過來吧，臉上依然是花俏的妝容，看得見大衣底下是閃亮的舞臺裝。

匆忙跑過走廊的聲音。

「……」

「……你在……騙我吧？」

「麻衣小姐……沒對我說任何話……我叫她的名字也一樣。」

燈早就關了，只有標示緊急出口的綠色告示牌燈光照亮垂着頭的咲太。

白天，在這裏等待診療的門診病患多到需要動用預備的椅子，在非診療時段的深夜卻寧靜得像是夜間的學校。

只有和香一邊哭一邊聆聽。

「……」

醫師與護理師介入，將麻衣的母親拉離咲太。

正因爲察覺這份情感，咲太和她四目相對的同時別過頭。咲太無法響應和香的期待，所以只能別過頭。

「……」

「我……」

穿着靴子的雙腳停住，繃緊的表情染上不安的色彩。看向咲太的雙眼暗中在尋求依靠，不安以及更勝於不安的期待心情搖擺不定。

「爲什麼你沒有保護姊姊啊！」

「還給我，還給我啊！」

「爲什麼你沒讓姊姊幸福啊！」

「當時她叫了我……大喊『咲太』……」

「只有麻衣小姐周圍的雪……是紅色的……」

「麻衣小姐也倒在附近……」

「醫生他……是這麼說的。」

接着更劇烈地前後搖晃。

「……」

「爲什麼啊……」

那一瞬間的恐懼使得咲太身體不斷打顫。明明沒着涼，身體卻寒冷如冰。

嘴脣傷口處理好之後，咲太獨自待在門診病患的等候室。

「我叫她，她也沒回我……」

「喂，咲太！」

咲太說夢話一般說下去。大腦完全沒運作，無法思考，纔會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像是壞掉的揚聲器嗎……咲太就這麼沒認清自己的現狀，持續說明當時目睹的光景。

「……」

「請等一下，您冷靜。」

「……」

正因如此，咲太祈禱儘快抵達醫院，一心一意祈禱。因爲他認爲只要抵達醫院，醫生就會拯救麻衣。當時他是這麼相信的。如此相信，深信不疑……

即使說得再慢再結巴，也沒有任何人催促。

「欸，咲太……？」

在深夜的醫院，沒有任何事物妨礙咲太說話。

「這是在……騙我吧……」

「……」

咲太沒回應。沒能回應。

「……」

「把麻衣……還給我……還給我啊啊啊！」

「雪是紅色的。」

「咲太……？」

她的心因爲咲太的沉默而顫抖。

「爲什麼？爲什麼不講話？」

「應該是出了什麼誤會吧？」

「真的是姊姊嗎？」

聲音如同泄氣般萎縮。

在這樣的寂靜中，傳來一個腳步聲。

聽了也不懂含意的話。咲太現在也不懂，就這麼胡里胡塗照着說出口。

咲太無力閃躲，任憑處置。

「……」

咲太不可能有氣力違抗這份貼心，只能像夢遊患者一樣跟着催促他的護理師離開。

和香發出啜泣聲。

又一記耳光。

「……別這樣。」

「……」

「雪啊……」

「然後，我倒在地上……」

察覺這一點的護理師說着「處理一下吧」輕推咲太肩膀。這個行動也暗示咲太現在最好不要待在這裏。

「！」

一度想說出口的話被和香的情感抹滅。咲太大腦變得空白，甚至忘記自己原本想說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啊……」

和香哽咽哭泣，坐在地上。身體連站着的力氣都沒有了。

連上半身都要臥倒在地時，她伸手抵着咲太的膝蓋支撐身體。

「爲什麼……」

和香搥打他的膝蓋。

「爲什麼……」

握拳搥打。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啊……」

一次又一次……感受不到痛楚。和香的手好虛弱，幾乎沒使力，而且愈搥愈弱。

「爲什麼……爲什麼……」

聲音也逐漸變小，逐漸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如果……」

咲太想說下去的這句話還沒化爲聲音就在內心消失。是咲太僅存的理性使然。

——如果是我死就好了。

要說出口很簡單。

然而，咲太說不出口。

不能說出口。身體產生抗拒反應。

咲太現在能像這樣位於這裏，是麻衣造就的。

內心的針分毫未動。

咲太心不在焉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男一女。個子高的男生是國見佑真，嬌小戴眼鏡的女生是雙葉理央。

咲太能像這樣擁有現在，是麻衣造就的。

那場車禍原本會殃及咲太。咲太本應在那場意外被判定腦死，成爲小翔子的器官捐贈者。心臟移植手術，這是翔子長大成人所需的通往未來的車票。然而，咲太像這樣活下來了。

什麼都沒能保護，什麼都沒了。

「……這樣啊。說得也是……」

不是痊癒或傷痕不再顯眼，而是彷彿從一開始就沒受傷過，皮膚甚至絲毫沒留下痕跡。膚色的表皮就只是毫不突兀地延展下去……

佑真接着說。

基於習慣而下意識說出的話沙啞不帶情感，聲音在寧靜的屋內響起。

親眼目睹自己身體的變化，連根拔除了咲太內心僅存的稀薄期待。

「我們擔心地打電話給你，打了好多次。」

自己在哪條路走了多久，咲太完全沒有記憶。

「……」

咲太試着起身，卻一陣踉蹌，連忙伸手抓住暖桌勉強免於摔倒。全身關節僵硬，看來一直維持相同的姿勢至今。

它在討飯喫。仔細想想，它肯定從昨天就沒喫任何東西。

低頭與那須野四目相對，它就輕輕叫了一聲。

錄下第一通留言的時間是今天早上，七點三分。是咲太分居兩地的父親。他以平淡的語氣說自己看電視得知麻衣出車禍，擔心咲太的現狀。後方還不時傳來花楓的聲音，她不斷要求：「爸爸，快換我講。」

撫摸那須野的背一陣子之後，玄關方向好像傳來聲音。門鈴響了。

留下的是壓抑情感的聲音。

內心某處接受了這個結果。本應位於胸口的東西消失了。

咲太后知後覺般察覺了。

回過神來，西方天空變得火紅。稍微探頭的太陽即將吞沒冰冷黑暗的夜晚。

——您有四通新留言。

咲太看向家裏的電話，留言指示燈閃着紅光，顯示有語音留言。

輕聲說出的是這種話語。

這是麻衣賜予的生命。

咲太緩緩從暖桌鬆手起身，那須野到腳邊磨蹭。爲了響應它的要求，咲太走向櫥櫃後方。

留言錄音發出斷訊聲停止。父親直到最後都沒問「沒事吧？」這個問題。不可能沒事，所以父親纔沒問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吧。

換花楓講電話了。

「……」

「……？」

『咲太，聽到留言聯絡一下。怎樣都好，總之先聯絡。等你的電話。』

眼睛所見、耳朵所聽、皮膚所感，大腦本應理解的事實……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沒有真實感，難以置信。

自覺到傷痕消失使得咲太實際感受到大翔子真的消失了。今後小翔子或許還有可能接受移植手術，然而接受咲太心臟移植的大翔子再也不存在了。數度拯救咲太的那位翔子再也不存在了，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也不存在於未來的世界。消失的胸口傷痕告訴他這個事實。咲太的存在本身證明了這個事實。

「……」

紅與黑複雜交錯的漸層與對比。在無神注視窗外的咲太眼中，戶外的景色彷彿世界末日。

「……果然是這樣嗎？」

然而，身體沒反應。那須野代替咲太對鈴聲起反應，停止進食抬起頭。

失去的不只是麻衣的未來，本應接受移植手術的小翔子失去這個機會，未來的大翔子也不存在了。

那張無憂無慮的笑容已經不在這裏了。

佑真一看到咲太，只在瞬間露出鬆一口氣的樣子，卻立刻轉爲悲傷的表情，被難以自容的心情塗抹取代。

「什麼都……」

剛纔對訪客起反應的那須野若無其事地繼續喫飯。咲太從它旁邊起身，走到電話前面。

即使如此，咲太在脫鞋的這段短短時間，依然等待某人的響應。他在期待。因爲最近這個月除了妹妹花楓，還有某人借住在這個家……身體已經完全習慣她的存在。

「……」

回答的人是理央。

『哥哥，這是假的吧？不是真的吧……麻衣小姐居然發生那種事……』

如今，只能這麼做。

2

咲太感覺像是被勒住般喘不過氣，蹲在玄關。當他按住胸口，手心傳來一股突兀感。

如此告知之後，腳步聲接近了。一個大步行走的氣息，還有一個跟在後方的短促腳步聲。兩種腳步聲穿過短短的走廊，很快就出現在客廳。

第三通緊接在後……是佑真打來的。

「……這是怎樣？」

第二通是上午十點十一分，來自理央的聯絡。

咲太只知道這種事。

『咲太？雙葉應該聯絡你了，總之我們會過去，有什麼就儘管說吧。發生什麼事的話，在那之前也沒關係，先聯絡一下吧。』

「……門沒鎖。」

咲太提出失焦的疑問。

「咲太。」

對現在的咲太來說，這種想法還比較像是真的。

從右肩划向左側腹的三條爪痕。

咲太像是受到疑問的引導，拉下上衣領子看向胸口。

花楓的聲音早早就哽咽了。感覺她還沒接受麻衣出車禍的事實，不過大概是說着說着心情追上理智，最後嚎啕大哭到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吸着鼻水發出嗚咽，像耍賴的孩子一直哭泣。

按下閃着紅光的按鍵。

「……」

「這樣啊。」

胸口正中央變得空洞，什麼都感受不到。

「梓川……」

『梓川，你現在在哪裏？國見也在擔心，等等會去你家。』

只能等待時間逐漸流逝。

正因如此，咲太希望這是夢，甚至認爲不是夢才奇怪。無處可逃的現實，咲太只認爲是一場夢。

只有空虛感茫然飄蕩，咲太甚至不清楚這份感覺是不是己身的感受。

電話以機械式的語氣說明。

「……車禍的消息，我們在新聞上看到了。」

身體在看見的瞬間繃緊。陌生的光景引發疑惑的情感，成爲濁流衝向全身。

「怎麼了？」

「……這……是夢吧？」

不久，再度換成父親的聲音。

「……！」

從下方櫃子拿出幹飼料，倒在那須野的專用碗，倒了比平常多一點的量，跟着咲太過來的那須野立刻喫起乾糧。

「我回來了……」

兩人都是咲太的好朋友。

某些地方不太對。手的觸感和昨天之前不同，胸口的觸感也和昨天之前不同。

胸口的大洞繼續擴大，內心逐漸被空虛感侵蝕。

明天早上醒來之後，這一切應該會變成沒發生過，否則就不合邏輯了。

如今消失得乾乾淨淨。

咲太撫摸它的背。軟綿綿的毛皮，手心傳來體溫。然而，僅止於此。咲太不認爲現在撫摸那須野的觸感舒服，也沒被在冬季裏絕佳的這份溫暖吸引。

無法隨心所欲地使力。咲太和那須野一樣，從昨晚就沒進食，疏於補充水分的身體像是微微發燒般倦怠。

坐在地上的咲太腿上有東西，是三花貓那須野。咲太感受到軟綿綿的毛以及幾乎過熱的體溫。只有和那須野相觸的部分肌膚取回現實。

然而不管咲太等再久，依然聽不到「你回來啦」這句話，也沒有踩響拖鞋的腳步聲接近。沒有任何人來玄關迎接咲太。

「是這樣的話，也好……」

所以，即使痛苦也要縫住這張嘴，咬緊牙關等待這份煎熬的心情過去。即使知道這份情感不會終結……即使明白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救贖……

遠遠傳來某人的聲音。不，或許沒有很遠。這種判斷完全不準，而且咲太對於這種狀態的自己不在乎到無可救藥的程度。

即使如此，咲太還是在朝陽東昇之前回到居住的公寓。他從口袋拿出鑰匙打開玄關大門。

「國見，再怎麼說也不能擅闖……」

這樣的生命死掉就好了？咲太不可能說得出這種話。

久久終於發出的聲音使咲太察覺自己的存在。他不記得自己直到剛纔在做什麼。睡着了？還是一直醒着？返家之後的記憶飛到九霄雲外。

沒人回應。同居的妹妹花楓去爺爺奶奶家過夜，所以不在家。

一察覺蹲在那須野旁邊的咲太，兩個聲音幾乎同時叫他。兩個聲音都是熟悉的聲音。咲太有這種感覺。

「咲太～～！你在嗎？我進來嘍。」

甚至完全不記得是幾點離開醫院的。

第四通留言在下午，兩點三十二分。

這次從揚聲器傳來的也是熟悉的聲音。是同校的一年級學妹，在打工地點也有往來的古賀朋繪。

『我是古賀。那個，學長……有什麼事請儘管說。憑我的能耐或許幫不上什麼忙……不過有什麼事請儘管說。』

朋繪逐漸無法壓抑情感的話語充滿了擔心咲太的心情，光聽聲音就知道她一直在忍住不哭。

『我會再打過來……願意的話請接我的電話。』

朋繪最後以鼻塞的聲音說完，結束留言。

——以上是所有新訊息。

留言播放完畢之後，客廳回覆爲一片死寂。

一直注視着電話的咲太再度按下按鍵。雖然只有四通留言，但他發現還有其他來電紀錄。總共約十通，一半是父親的號碼，其他是理央與佑真打來的。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不是思考過的發言，也不是基於感動，是對現狀起反應，徑自脫口而出的話。

佑真稍微使勁抓住咲太的手臂。

「不準說傻話。走了。」

佑真用力地要將咲太拉往玄關方向。

「要去哪裏……？」

「車禍現場的照片與影片傳遍各大社羣網站。」

佑真回答咲太的簡短疑問。

「有些也有拍到你……」

「這樣啊。」

即使嘴裏接受，大腦也沒有理解。內心聽到任何話都無感，也不試着思考。

咲太並不是在意這種事才說「不用了」。理央應該也知道。正因爲知道，所以刻意講別的理由裝作不知道。她巧妙地避免碰觸核心。

「……梓川……」

「櫻島學姊……或許是在跟男友約會的時候出車禍，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還有人把你講得像是元兇。」

咲太穿好鞋子，確定門窗鎖好的理央追了過來。咲太將玄關大門也交給理央上鎖，和佑真離開住家。

——躺一下比較好。

「好了，出發吧。」

咲太不覺得這是真的，因爲這種世界絕對不應該是真的……

即使理央沒說出口，咲太也知道她想說什麼。雖然緩慢，但內心開始運作。流動的時間緩緩試着將咲太叫回現實世界，所以咲太也知道了理央吞回肚子裏的話是什麼。

佑真說完，將手機抵在耳際。大概是立刻接通了吧。「啊，古賀學妹，我是國見……我正在咲太家。放心，咲太他在。嗯……」他專心地講電話。

理央沒有勉強激勵這樣的咲太，沒有搭話要他振作，就只是不時隨口對他說幾句話。

「……」

所以他選擇最輕鬆的手段，隨波逐流。

說到他唯一的作爲，就是打電話聯絡父親與花楓。他依照身旁理央的吩咐，在電話裏告知自己沒事，現在因爲住家周圍不安寧，建議花楓最好暫時待在爺爺奶奶家。

「……梓川你呢？」

「……」

「我要和國見一起過去。」

「我當然不願意啊！」

「不，沒事。」

說話的是放在客廳的大電視。桌上的遙控器被那須野當玩具玩。

咲太在寬敞客廳的一角，置身事外般聽他這麼說。窗邊的地毯上。咲太坐在那裏，不經意看着窗外……在那個時候以及在那之後，咲太自從來到理央家就一直坐在那個地方，從來沒變過。

佑真催促咲太前往玄關，咲太只像個傀儡跟着他走。

「明天，會在東京的殯儀館舉辦告別式。」

「我不要這樣……！」

理央大概是想這麼說。

3

無論咲太是否響應，理央的態度應該都沒變。眉頭都不皺一下，試着成爲咲太的助力。

佑真一臉沉痛地低頭，側臉看起來明顯感覺不耐煩。

「我……不用了。」

還是出車禍死掉比較好。說到一半的話被突然闖入屋內的說話聲打斷。

爲了否定正確的建議，強行將進逼的情感往回推。縮起身體要保護自己，軀體拼命蜷縮想關進硬殼裏。

「你的房間，我進去了喔。」

理央說任職於大學附設醫院的父親在醫院附近租房子住，代理海外品牌經營服飾店的母親正在橫越歐洲採購商品。

「我……果然……」

即使是最令人抗拒的職責，理央也完成了。

——梓川，午餐想喫什麼？

黑夜再度來臨。

「……」

佑真來探望咲太時順便這麼說了。

「……」

天色已經暗了。

和朋繪講完電話的佑真將手機收進口袋，扛起裝那須野的籠子與收齊貓用品的塑料袋。

「路上小心。」

——洗澡水放好了，你先洗吧。

話語成型之後，在腦中發出討厭的嘎吱聲。嘰嘰的摩擦聲。全身對這個聲音起反應，咲太有種體內血液逐漸變混濁的錯覺，喘不過氣以及侵蝕內心的不快感迎面撲來。

理央說完，不等咲太響應就進入他房間。經過一兩分鐘再度回到客廳時，提着裝有咲太更換衣物的托特包。

理央暑假期間借住在這個家，所以知道哪裏有什麼東西。

看不見兩人之後，咲太關上玄關大門回到屋內，坐在客廳的老位置。

肩膀、背部、脖子、膝蓋都蜷縮變小，指尖也縮起來。縮過頭緊握的拳頭好痛，插入手心的指甲造成紅色的傷痕。

只是沒有抗拒的能量罷了。

這番話說得沒錯，理央的父母過了好幾天都沒回家。

「那個，梓川……」

「不行啦……」

理央帶咲太回家的當天這麼說。

『這裏是東京的殯儀館……』

咲太完全喪失理解對方意見並否定的意志與氣力。

咲太從那須野那裏拿走遙控器，手指放在綠色按鍵想關掉電視。但咲太沒按下這個按鍵。按不下去。

「……」

「嗯。」

出門之前，理央欲言又止。

用完晚餐之後，理央一臉沉痛地說了。

甚至連何時入睡、何時清醒都沒有自覺。或許連一次都沒入睡，就只是在發呆，身體偶爾會對突然的動靜起反應。只有僅存的少許思考與意識偶爾取回自我，只在這短短的時間偶爾想起自己是叫作梓川咲太的人。

對此，父親與花楓到最後也接受了。

咲太就像這樣，試着熬過這股迎面撲來的不快心情，靜心承受等待結束的時間到來。就這樣維持幾分鐘，幾十分鐘……或許超過一小時。

咲太像是要對抗般發出聲音：

後方的理央將那須野裝進外出籠，還從櫃子取出幹飼料袋，和那須野用的碗一起打包。

——好好道別比較好。

「可是啊，梓川……」

「……」

聲音不大，如同在寧靜圖書館裏說話的小小聲音。

這次也不是正確理解理央的提議而回應。

二十七日的夜晚。

理央說到一半，把話吞回去。

爲了保護自己而大喊。

佑真簡短響應之後，和理央並肩離開。兩人逐漸遠離的背影使得咲太稍微感到安心。

「看樣子，過完年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咲太選擇的是送行的話語。他以封閉耳朵的心情吐出這句話。

——明天好像是好天氣。

喉頭髮出不成聲的詭異呻吟。

正如佑真與理央的擔憂，咲太離開住處的隔天，公寓前面就停了好幾輛採訪車。是佑真去確認的。

久久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別人在講話，宛如機械語音不帶情感。

「古賀那邊由我聯絡。」

咲太插嘴打斷：

多虧如此，咲太待在理央家卻不必在意他人，這幾天得以渾渾噩噩地度過。

「放心，我家人過完年纔會回來。」

「今天是守夜日……只限家屬。」

除此之外，感覺一直待在夢裏。在虛假的世界裏，大家忠實履行自己揹負的職責，只有咲太偷懶地看着這一切。類似這種感覺。

「說得也是。畢竟演藝圈應該也會有很多相關人士過去，還會有攝影機吧。」

短暫的沉默是理央的躊躇。即使如此，她還是認爲這是咲太必須做的事，所以沒有隱瞞，就算難以啓齒依然選擇告訴他。

「……」

「路上再跟家人聯絡吧。」

咲太的響應沒有化爲聲音，頂多只有肩膀有反應微微顫動。

「……知道了。」

即使如此，理央依然不發一語，站在咲太身旁好一陣子。

勉強殘留的意識讓咲太說出這句話。

十二月二十八日。麻衣告別式當天的早晨是寒冷的陰天。薄薄的雲朵堆棧好幾層，拒絕陽光照耀大地。

「梓川，暫時住在我家吧。我想這裏會被媒體包圍。」

「學校通知會準備接駁車。」

打包完畢之後……

不過，她在最後吞回話語，什麼都沒說，和昨晚相同。不同的是理央即使猶豫，依然再度開口說話：

中午過後，來接理央的佑真身穿制服，走出房間的理央也穿制服。雖然是熟悉的衣着，卻有點突兀，原因在於現在是寒假。不知道這種狀態下的咲太是否也有自覺到這一點。

「可是，得聯絡花楓與古賀……」

因爲，電視畫面映出他現在最想見的人……

『在午後下起的這場雨中，正在進行櫻島麻衣小姐的告別式。』

女播報員壓低聲音持續轉播時，攝影機捕捉到手捧遺照的麻衣母親。是曾經映在咲太眼中的麻衣身影……

正前方的獻花臺已經擺放了無數花朵悼念。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白花。

鏡頭拉遠，拍攝告別式會場的全貌。會場寬敞卻沒有空隙，參加者井然有序，人數應該有數千人規模。

一名身穿喪服的男性走到獻花臺前。那是咲太也認識的知名電影導演。

他以顫抖的聲音念起悼詞。

『櫻島麻衣。不，麻衣小姐。即使這樣叫你，你也不會再掛着笑容回頭看我了吧。剛說完期待下次合作拍片而道別，再次見到你卻是這種形式，我悔恨不已……回想起來，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才六歲……但你已經具備演員的特質，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說話不時哽咽，湧上來的淚水使得話語哽咽。已經迎接了耳順之年的花甲男性，喉嚨因爲淚水而沙啞，唸完悼詞時淚流滿面。不想說出訣別的話——從他的表情清楚感受到這份心情。

不只是這位電影導演。

未曾預期的過早離別使得整個會場沉浸於困惑與悲傷中，其中沒有任何慰藉。隔着畫面也感受得到這股氣氛。

接着唸誦悼詞的，是在麻衣的童星時代一起在早晨連續劇飾演麻衣母親的資深女星。她站在麥克風前面就已經泣不成聲，無法好好念悼詞。

此時，其他共事過的演員趕過來，扶住這名資深女星。衆人都流着淚向麻衣道別。

咲太抱持着欣賞電影般的心情看着這一幕。

這都是大銀幕上發生的事，和我無關。咲太頑固地試着如此認定。

好一段時間轉播告別式現場的電視畫面切換了，鏡頭轉到談話性節目的攝影棚。

四十多歲的男主持人看着屏幕上告別式的現況。旁邊有一名女助理播報員，擔任名嘴的文化工作者與前政治家也說不出話來般保持沉默。

男主持人代表衆人短短嘆氣，鏡頭捕捉到他眼角泛出的淚水。男主持人緩緩吸氣之後，終於看向鏡頭靜靜開口：

『應該有很多觀衆知道了，四天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從童星時代就活躍於演藝圈的女星櫻島麻衣小姐車禍身亡。年紀輕輕，才十八歲就香消玉殞。』

旁邊的女助理接着說下去：

男主持人嚇了一跳，麻衣惡作劇地這麼說。兩人一邊以湯匙享用一邊繼續交談。

雙眼眼角流出的淚水沿着臉頰滑落。

咲太知道。

『果然。』

『不好意思。聽說麻衣小姐的行程可能只有這段時間有空，節目製作人員才趕快爭取這個檔期。』

『導演愛喫甜食。他好像喜歡抹茶蜜豆冰，但因爲不好意思一個人來喫，所以就邀我一起來。似乎是想假裝是陪我來喫的。』

不過，映出一張熟悉的臉孔。

『我想各位觀衆都很清楚，櫻島麻衣小姐在早晨連續劇「九重」一炮而紅，精湛演技獲得讚賞，後來也演出多部電影與連續劇。』

畫面依然漆黑。

麻衣以淺顯易懂的說法消遣陪同的男主持人。

咲太出車禍之後隨即被送進醫院，得知手術結果的時候沒流淚。被麻衣的母親責罵時、聽到和香的悲嘆時，同樣連一滴淚都沒流。變成孤單一人之後，咲太同樣沒哭。哭不出來。

『真的耶。一般來說都是配合電影上映，抱着有點懷念的心情訪問……明明殺青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

麻衣刻意看向鏡頭如此要求。

迎接麻衣的是掌管茶館的福態大嬸，親切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

和關掉電視時差不多的漆黑畫面。

『我覺得現在的我比較可以快樂地享受每一份工作。』

麻衣過於自然地說出這句話，說完之後臉有點紅。

『難道說，以前並不快樂？』

剛纔的大嬸在麻衣與男主持人面前擺上抹茶蜜豆冰。麻衣的份是普通分量，男主持人的分量卻是拉麪碗那麼大。

打出這句字幕時，畫面暗了。

男主持人示意開始之後，畫面暫時變黑。

一般來說，這個話題應該會到此爲止。大多會懾於麻衣的魄力，鮮少能繼續追問。

『這是導演最愛的特大碗。』

『好的，我完全不在意啊。』

麻衣說到這裏稍微思索。

『這部分應該已經解禁，所以我就說吧。因爲不像現在這樣從容，我和當時擔任經紀人的母親幾乎每天吵架。不過現在我很感謝母親，因爲託母親的福，我才能接到各種工作……得到認識許多人的機會。』

『咦？可是，以麻衣小姐的本事，對方也是任您擺佈吧？』

即使如此，男主持人還是深入問下去：

無聲無息，靜靜流出。

不是節目裏的人。

『真的是家喻戶曉啊。』

他假惺惺地問。

男性來賓插話說完，女助理播報員回應「是的，一點都沒錯」並點了點頭。咲太后知後覺發現這名女播報員是他認識的南條文香。她平常穿亮色系的服裝，今天卻是深藍色的套裝。

不只如此，還刻意一臉裝傻的樣子。

後來突然宣佈停止活動，震驚社會。

麻衣開心地笑。

此外，影片提到麻衣從國中時代也擔任時尚雜誌的模特兒，首度出版的寫真集大賣。

這樣的旁白告一段落之後，開始播放數天前剛拍好的麻衣影片。她在拍外景的石川縣金澤和曾經交流過的當地人重逢而開心不已。

『這份謝意，您向母親表示過了嗎？』

『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願你一路好走。

麻衣起身繞到對面座位輕拍他的背。等到他終於不再咳之後，麻衣像是想起什麼看向鏡頭。

『拍戲的時候經常光顧這裏嗎？』

液晶屏幕上映出一張哭泣的臉。

『天啊，麻衣小妹，居然這麼快又見到你了！』

『這部分會和製作人商量……您剛纔說到之前沒有餘力？』

畫面上播映的麻衣笑容。

『不是這個意思。您一定是明知故問吧？以前我沒有享受的餘力，滿腦子都想拼命。』

到了今年重啓演藝活動。

因爲那張臉是坐在電視前面的咲太……

影片節錄自咲太也看過的恐怖電影。麻衣飾演洋溢虛幻氣息的神祕少女，令人印象深刻。「那孩子光用眼睛就能笑喔。」導演在幕後花絮裏如此稱讚麻衣。

麻衣一如往常的言行舉止讓咲太知道了。這是一去不復返，無可取代的東西。

會熟悉也是理所當然的。

『記得每週會來三次。』

『……』

『不過，我想應該是我喜歡上他的喔。』

兩人終於決定座位，相對而坐。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不好意思，真的……她真的是個好女孩……今天我們要變更節目內容，在這裏爲各位播放剛纔所說另一個節目的外景影片，並且搭配櫻島麻衣小姐過去的精彩表現，敬請收看。』

真實日常的笑臉就在那裏。

『對我來說，這姑且也是工作所需，希望您諒解。』

『啊，這段也請記得播喔。』

『咦？』

面對拐彎抹角確認的男主持人，麻衣眯細雙眼。但男主持人在這個時間點巧妙地移開視線。

也不是進廣告。

『多虧這樣，導演請我喫了好多次。』

追上來了。

『反倒是這部分比較沒有餘力。』

如他所說，麻衣只以登場時的眼神演技就擄獲觀衆的心。這是麻衣二度走紅的契機。

平常會剪掉的移動片段也就這麼一刀未剪，甚至播放他們討論要坐哪個位子的過程。麻衣最自然的表情就在其中。她露出了最自然的笑容。

還以爲麻衣會隨便帶過，她卻似乎回答得很老實。

其實聽醫生說這句話的時候就知道了。從那時候就一直存在於咲太內心的東西，本應早就察覺的粗暴情感。

——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很遺憾。

接在文香後面這麼說的男主持人不自然地揚起視線不斷眨眼，按着眼角拼命忍受某種情緒。文香朝他使眼神，他輕聲回應「我沒事」勉強振作起來。

『是的。』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記得我在記者會上也說過，這是我的第一次……所以我在各方面沒什麼自信。』

麻衣規規矩矩誇張地低下頭致歉。她在說男友見光而鬧出緋聞時的事。談話節目當然也熱烈討論。

染成一片雪白。

影片就此結束，逐漸轉白。

在那之後經過四天，某種情緒終於撼動內心。

『當面的話不方便說，所以這段請記得播喔。』

在當紅的童星時代專訪，麻衣以不像小學生的沉穩態度回答大人的問題。主題是對於「全國媽媽們想收作自己女兒的童星排行榜」的訪問，麻衣被問到高票獲選第一名的感想，她半開玩笑地說「那我就絕對不能做壞事了耶」逗笑大人。

『看來我們剛說完，店家就準備好甜點了。』

『實際上，有了這種對象之後，您的心境有什麼變化嗎？』

經過數年，麻衣成爲國中生。臉蛋完全變得像大人，沒有童星時代的稚氣。

她說完嫣然一笑。製作人大概就在攝影師後方。

『這麼常來？』

男主持人面不改色地怪罪給節目製作人員。接着和麻衣一起進入茶館。

『現在心情上比較從容，所以工作時也能樂在其中是嗎？』

『復出至今半年，有覺得哪裏和停止活動之前不一樣嗎？』

他的膽子應該很大。

麻衣明顯假笑這麼說。

『這件事造成各位莫大的困擾了。』

自從重啓演藝活動，在電視、電影、廣告以及模特兒界都公認她會比以往有更好的發展。

所以至今不去正視的這份情感令咲太察覺了。

『真的是這樣沒錯。其實我爲了錄另一個節目的外景，在麻衣小姐出車禍的前兩天和她一起去過電影片場所在的石川縣金澤市……』

『因爲不只是演技好，實際見面會覺得您比電視上漂亮，傳聞中的男友也自然會對您百依百順吧？這是我以及大衆普遍的想法。』

下一段影片的氣氛變了。

我知道這傢伙叫什麼名字。

『從剛纔轉播的告別式來看，也可以清楚知道她真的受到許多業界人士與影迷的喜愛。』

『果然是因爲那個嗎？有人在身邊扶持？』

這是認識咲太之前的麻衣。對咲太來說，這是藝人「櫻島麻衣」時期的麻衣。

嚇一跳的男主持人差點噴出茶。雖然勉強忍住，還是大聲咳嗽。

『哎，他確實百依百順就是了。』

接着緩緩變亮的影像是打響「櫻島麻衣」知名度的早晨連續劇精華片段。才六歲的麻衣露出甜美笑容。有點早熟的女孩，以大人也相形失色的存在感展露精湛演技。雖然囂張卻不討人厭。影片傳達了這樣的親切感。

大家都知道。

只要是人類都知道。

這是叫作「悲傷」的情緒。

這傢伙如今緩緩起身，想擋在咲太面前。

以往一直視而不見的這傢伙，伸出手要吞噬咲太。

所以，咲太放聲大喊：

「你不要過來！」

咲太匆忙起身移開視線，捂住耳朵不聽聲音。就算這樣還不夠，因此他猛踩地毯奔跑。離開客廳，穿過走廊，跌跌撞撞地穿上鞋子，衝出玄關。

不能面對悲傷，不能承認那傢伙的存在，也不可以對抗。

要是這麼做就等於承認麻衣的死。咲太否定悲傷的存在，藉以試着否定麻衣出車禍的事實，拒絕她死亡的事實。

所以，他全力奔跑。

全力跑過理央家門外延續的住宅區。

道路角落還留着集中起來的雪堆。

那天下的雪。

雪的存在再度喚醒車禍瞬間的記憶，狠狠搔抓咲太的胸口。

咲太發出不成句的呻吟。

總之不斷奔跑，藉此揮去淚水，扔下悲傷。

即使氣喘吁吁……

即使肺部哀號……

即使雙腿踉蹌……

令人匪夷所思。不可能有這種事。

咲太也繼續全力奔跑。

「……救救她啊。」

宣泄最真實的想法。

翔子打趣般露出笑容也是在所難免。真的正如翔子所說，翔子的存在剛好推翻「不可能回到過去」的論點。翔子的存在就是肯定翔子這番話的鐵證。

看不見希望之光。

「……要去哪裏？」

身體冷到發抖。十二月也要結束的這個季節，海風又冰又冷。咲太拿學校運動服當居家服穿，海風毫不留情地吹向只穿着單薄衣物就衝出來的咲太身體。

映入他眼簾的是穿着寬鬆服裝的身影。

從體內擠出的是無從僞裝的赤裸情感。

唯一的路就是依賴幻想。咲太只剩下這種東西了，所以即使是這種東西也要好好守護。

只看見絕望。

希望如此。

然而，咲太的潛意識很老實，即使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依然讓他往上看。

「究竟……發生什麼事……」

「……」

他懇求着。

明知如此，依然只能吐露這個願望。

悲慘、丟臉，就只是感到悲傷。

「我的這裏……」

「做得到喔。」

接近過來的雙腳停在咲太面前。

「可是，那麼，未來改變之後……」

要是被悲傷追上就完了。

這是現在咲太唯一能做的事……

咲太用力拭淚。

「這種事……」

咲太搖頭回應。

「麻衣小姐……也寫了器捐同意卡……」

咲太不記得自己是以何種方式跑到了哪裏，但他聽到熟悉的波濤聲，聞到熟悉的潮水味，感受到熟悉的海風。

即使如此，依然只聽到唯一的聲音。

只剩下渣滓。

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咲太感覺到自己正逐漸毀壞。

「走吧。去救麻衣小姐。」

咲太想問突然出現的翔子一些問題。

小翔子要戰勝病魔，心臟移植手術是不可或缺的。但是，本應成爲捐贈者的咲太沒遭遇意外，翔子因而失去未來。咲太明明是這麼認爲的……翔子卻在他面前，確實存在於這裏。

「誰都好……」

明明必須逃跑，卻已經沒有氣力起身，也沒有體力。就只是難受地大口喘氣，呼吸遲遲無法平復。

咲太還沒說完，翔子就這麼回應，筆直注視咲太。

曾經是「咲太」的渣滓。

不可能做得到。

和麻衣並肩走過的沙灘。對咲太來說，這是日常的風景，也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

可以把她視爲咲太認識的翔子嗎？然而在確認這件事之前，翔子就說出驚人之語。

翔子露出像是想到最高明惡作劇的表情，朝咲太伸出手。

剛開始，振動耳膜的這個聲音令咲太起疑。

「拜託！」

「雖然沒公開，不過那天……出車禍的麻衣小姐偶然成爲我的捐贈者。」

「這纔是我認識的你。」

即使如此，咲太也沒察覺寒意，朝着大海哀嘆。

「放心，請交給我吧。」

咲太想如此認爲。

原本應該是咲太的心臟會移植給翔子。

「是的。」

然而，沒有任何人願意響應。不可能回應。

「麻衣小姐她……」

對方投以溫柔的聲音。

「任何事……我願意做任何事，所以！把麻衣小姐還給我！」

「怎樣都好，救救麻衣小姐……救救她啊……拜託，算我求你……」

翔子將雙手疊在自己胸前，溫柔的眼神彷彿包覆着很重要的寶物。

翔子沒回答。應該是無法回答。既然位於這裏的是接受麻衣心臟移植的翔子，那麼這個翔子步上的人生就和之前咲太所遇見，接受咲太心臟移植的翔子不同。

腳絆到沙子，咲太整個人往前撲倒。沙灘溫柔地承受他的身體。

「當然是回到過去。」

不明就裏。雖然不明就裏，身體卻忍不住顫抖。不是因爲冷，也不是因爲悔恨。大翔子在咲太的面前。這唯一的事實令全身因爲喜悅而顫抖，本應止住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

「那麼，請跟我來。」

翔子看着這樣的咲太，露出滿意的笑容踏出腳步。

只要自己不承認死亡，麻衣就活着。

踩踏沙子的腳步聲。

「原來如此。咲太小弟還不知道啊？」

「你面前的人是誰呢？」

「爲什麼……」

「……」

他以自己的力量起身。

連這份絕望都逐漸看不見。

然而，咲太想化爲言語說出來時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救救她啊……救救她……拜託……可以嗎？」

不帶情感的聲音被海風帶走。

正因爲早就知道，所以咲太逃走了。

翔子微微點頭。

「救救她啊！」

「救救麻衣小姐啊！」

「咲太小弟，請站起來。」

追上來的悲傷從咲太背後壓上來，將他拖入只有黑暗的漩渦，逐漸壓垮他的心。

「爲什麼……翔子小姐會在這裏？」

迎接他的是溫柔的笑容。

「不是嗎？」

本應剋制的淚水再度滿溢而出。

「拯救麻衣小姐，是咲太小弟的職責喔。」

這樣的認定持續推動着咲太。

「有麻衣小姐的心臟。」

正因爲早就知道，所以非得堅持否定不可。

應該有問題想問。

要是被逮到，到時候就真的完全失去麻衣了。

咲太認爲這是不可能的。

睜開眼睛一看，眼前是看慣的七里濱大海。

4

「是的。」

「！」

可是他知道，實際上並不是如此。

「……」

咲太就這麼說不出任何話，目不轉睛地注視走在前方的翔子背影。

在七里濱沙灘走數分鐘後，翔子離開海岸線走上階梯。咲太默默跟着她，來到沿海延伸的134號國道。

按下自助式紅綠燈等待一段時間。藤澤方向以及鎌倉方向各有數量相近的車輛行駛過來，經過咲太與翔子面前。

燈號從紅轉綠。翔子先踏出腳步，咲太隨後跟上。大概差了三步。

「可以去一下便利商店嗎？」

如此詢問的翔子已經走向商店了。咲太在外面等待不到一分鐘，翔子就提着塑料袋出來。

後來沿着平緩的坡道往上，穿過一座單線電車的平交道。

「就是這裏。」

翔子看向位於深處的大型建築物。

「……」

跟着停下腳步的咲太也看見相同的建築物。是他熟悉的光景。

這也是當然的。咲太與翔子所站的地方，是咲太就讀的學校——縣立峯原高中的校門口。

「嘿咻……」

翔子無視佇立的咲太，以全身使力推開校門。

開出只夠一人通過的小小縫隙。

「那麼，我們進去吧。」

翔子說完，毫不內疚地進入校區。

「……」

咲太沒能制止，跟在翔子身後。

咲太說夢話般輕聲辯解。

兩人重疊的腳步聲正要前往何處？咲太不得而知。他只是跟在翔子背後前進，像是童話裏被吹笛手引導的孩童。

聽到翔子像在教訓孩童一樣這麼說，咲太放鬆手臂，就這麼放開翔子，後退一步。

知道這件事的咲太說不出自己做不到，他也不打算這麼說。

沒開日光燈的室內，只能依賴行經134號國道的車輛大燈、周圍的路燈或民宅燈火，以及微弱的月光照明。

「翔子小姐真的很了不起。」

「不用擔心，沒問題的。」

「算你勉強合格吧。」

翔子以正經的音調問了。

「給分真是放水耶。」

咲太依然擔心翔子會在他一個不注意的時候消失。

因此咲太配合腳步寬度，走在翔子身後。不斷行走。

「……」

爲此，現在不應該受困於一時的焦躁。現在不是該被不安驅使的時候，重要的是讓內心維持從容，好整以暇應付任何可能發生的事。

道路再坎坷，有志者事竟成。翔子證明了這一點。翔子那彷彿能包容他人的笑容至今救了咲太好多次，現在也是。

看到咲太這張臉的翔子看似覺得有點逗趣地笑了。

並不是懷疑自己看見的翔子是否存在，並不是不相信，只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心安。或許一個不小心就會消失……咲太無法拭去這樣的不安。這種模糊的不安刺痛胸口。因爲咲太得知了寶物從指縫溜走的現實……對於「失去」的恐懼，使得咲太變得膽小。

她的眼神委婉地激勵咲太「請振作一點」。

「拯救麻衣」真正的意思。咲太真正想做的事，並不是拯救她的生命就完畢。咲太從今以後、直到很久之後都想實現的願望，翔子以孩子都聽得懂的簡單話語告訴他。

要是當成被別人發現時的藉口，肯定更令人起疑。

「哪裏答錯？」

「完全不行。不行不行。」

「這樣我會很爲難。」

「……稱不上完全不像。」

「我知道了。」

「你爲什麼走在我後面？」

「我還是覺得像在作夢。」

但她依然這麼說。

這個人正是面前的翔子。

「……」

從外頭射進路燈的微弱光線。火災警鈴的紅色燈光在陰暗中燦爛閃亮。

「今天是麻衣小姐的告別式……所以學校完全沒人。」

「不可以把玩笑話當真啦。」

聲音帶着些許熱度，或許死亡的情感正逐漸回覆爲原來的樣貌。自己的體內還沉眠着活生生的情感，令咲太頗爲驚訝。但現在不是沉浸在這種情緒裏的時候。

「因爲翔子小姐你要我跟你走。」

內心某處的自己不相信眼前的翔子真實存在。

翔子究竟知道了什麼？咲太不知道。

「……」

這種事不像說的一樣簡單。一點都不簡單，但應該也不能斷言做不到或不可能。咲太知道某人一直以來都掛着笑容做到這種不簡單的事情。

「所以，我要跟你走到哪裏？」

「你啊，接下來要去見你最喜歡的人。」

「咲太小弟，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過，這段時間也沒有持續太久。

即使如此，咲太也沒這麼做。無法這麼做。

「請確認我就在這裏。」

「那麼，請。」

「我看起來像是幻影之類的嗎？」

然而，咲太大腦的另一半理解到這是現實。

只有心情慢半拍，導致認知與情感產生誤差。換算成距離約三步。這也是現在咲太與翔子之間的距離。

咲太只能保持沉默，因爲翔子的話切入本質。

對此，翔子有些含糊地笑了。大概是因爲咲太說的「翔子」和這裏的「翔子」是走上不同未來的不同存在吧。看到翔子的反應，咲太重新體認到未來真的改變了，沉重地體認到今後將是麻衣不存在的未來。不過，這份痛楚有時候也會成爲原動力。

接着，咲太感受到翔子的體溫，肌膚的柔軟與溫暖也傳過來了。還有規律重複的確實心跳聲……從麻衣那裏繼承的生命心跳聲。

轉過身來的翔子似乎有所不滿。

「！」

「既然我答錯，那正確答案是什麼？」

「咲太小弟。」

被判定不合格的身體反射性地使力。

聽翔子這麼說，她應該是報考峯原高中吧。而且順利入學，總有一天會從這裏畢業。不過這都是還沒發生的未來事件。

咲太發不出聲音，驚訝也立刻消失。剩下的是如同海綿吸水，緩緩滲入體內的某個理解。

「這也是我。」

「……！」

「咲太小弟。」

翔子回以無言的驚訝。咲太沒有餘力對此做出反應，胸口傳來翔子的存在。雙臂感受到的嬌柔軀體，不只是腰，連背都好細。不是碰觸就會消失的海市蜃樓，懷裏感覺到重量，具備確實的存在感與充實感，一旦抱住就再也不想放手。

「……」

咲太的說法使得翔子深深嘆氣。

「知道喔。你從認識我的時候就是這樣。」

咲太還沒說完，翔子就清楚地斷言。

令人有點毛骨悚然，有點超脫現實的光景。每天就讀的學校走廊感覺像是陌生的場所。來到這裏的途中，一直走在咲太前方的翔子背影更增添了這種感覺。

走在前方的翔子停下腳步，所以咲太也停下來了。

「哪裏答錯？」

翔子說完，仰望寫着「保健室」的門牌。

「已經到了喔。」

這次她充滿自信說出這種話。

「……」

「喂，咲太小弟，再繼續用力抱下去就是花心嘍。」

咲太抱着感謝之意，試着露出笑容回報這份心意，但果然無法好好展露笑容，臉頰這幾天硬得像是乾燥的水泥塊。

「……」

「連玩笑都開不起的咲太小弟，能夠讓麻衣小姐幸福嗎？」

「我很寵你喔。你不知道嗎？」

翔子說着張開雙手。

翔子往操場方向繞過去，從戶外打開物理實驗室的窗戶，很乾脆地入侵校舍。是之前理央告訴咲太的那扇不好上鎖的窗戶。

「如果是平常的你，我就可以當成玩笑話帶過，但你是認真這麼說的吧？」

「去救麻衣小姐……」

陰暗的走廊。

「要去讓你最喜歡的人幸福。」

「什麼事？」

咲太停下腳步。這似乎是咲太的意願，卻不是咲太的意願。

咲太就這麼默默走近一步、兩步，非常自然地緊抱翔子。

「翔子小姐，你真的在這裏吧？」

「答錯了。」

「……」

「居然開不起玩笑，這樣一點都不像你喔。」

想縮短距離立即可以縮短，要追上緩緩前進的翔子與她並肩行走並非難事。

翔子有些難受地在咲太懷裏低語。

「就算有人發現，咲太小弟是這裏的學生，我也是校友，所以同樣沒問題。」

咲太帶着鬧彆扭的小孩般的表情再度詢問。

脫下鞋子拿在手上，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保健室也理所當然地空無一人。

翔子精神抖擻地回答沒人問的這個問題。

「現在的我開不起玩笑。」

彷彿還在半夢半醒之間。

「……」

完全沒錯。要拯救麻衣。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完成這份職責，咲太跟着翔子來到這裏。

明明翔子應該也知道這種事，從她穩健的腳步卻感覺不到迷惘。翔子只看着前方，以校內某處爲目標。咲太猜不到她要去哪裏，但是走了不久就知道是在校舍內部。

「爲什麼要來保健室……？」

咲太問了。翔子一進保健室就像探險般繞室內一圈，窺探收藏藥品的玻璃櫃。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需要用到牀。」

「……」

「啊，你在胡思亂想？」

移動到牀邊的翔子帶着惡作劇般的表情轉過身來。

「我現在沒那種心情。」

「真冷淡耶～～」

翔子以假惺惺的語氣說完坐在牀上。她在邊桌擺上剛纔在便利商店買的寶特瓶裝與罐裝飲料，同時拿出紙杯準備兩人份的飲料。

然後，她朝着佇立在保健室中央的咲太招手，輕拍幾下牀緣要他坐下。

「你該不會要說牀是時光機吧？」

咲太乖乖地坐在翔子身旁。

「這種說法，終於像你平常的樣子了。」

翔子愉快地笑了。

「不過很遺憾，沒有時光機。」

翔子遞出紙杯。咲太剛纔狂奔又大哭，當然渴了。他一接過飲料就一口氣灌入喉嚨。這一瞬間，陌生的熱度隨着梅子的味道刺激食道。

「唔？翔子小姐，這是……？」

「大人的梅子汽水。」

翔子笑着含糊帶過，將空罐藏進便利商店購物袋裏。咲太也懶得特地追究。說起來，都已經喝了，在這個狀況下還是當成小小的惡作劇就好。咲太有其他必須思考的事，也有非得問翔子不可的事。心情稍微平復了，差不多該進入正題纔行。

「我要怎麼前往過去？」

「而且咲太小弟，這是你造成的。」

「所以，要怎麼從我內心切除這種常理思考？」

咲太轉身看向自己坐的牀。校內只有這裏有牀。

咲太靜靜深呼吸。

翔子以眼神深表肯定，像是要讓咲太接受般緩緩表示……

「……」

「我請未來的雙葉小姐提出假說。」

無論要做什麼，都得先解決這個問題。沒到過去就無法拯救麻衣，也不能讓麻衣幸福。

翔子洋洋得意地挺胸。

「是的，正在接受手術。」

「我從一開始就回答了喔。」

正如翔子所說，如果真是如此，未來的翔子位於這裏很奇怪。

而且，前進的路線盡頭是答案之光。

「難道說，這個時代的翔子小姐……也就是牧之原小妹，在今天這個時間點已經在接受移植手術了？」

「那麼……是要我跳脫常識？」

「……翔子小姐，你在說什麼……」

承認懦弱的自己。

咲太以爲這是惡質的玩笑。但是從翔子正經的表情絲毫看不見胡鬧的情緒。她筆直注視咲太，溫柔訴說：

「我像這樣和你交談的這一瞬間，不是『現在』。」

「咲太小弟內心的常識相信現在所見的事物是『現在』。只要維持這個狀態，你就無法前往位於這附近或那附近的其他時空。」

翔子完全將咲太的指摘當成耳邊風，繼續說下去：

——我想活下去。

「怎麼可能……」

——求求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這種事……」

咲太原本想回答「沒有」，應該可以抱持自信這麼說。但咲太說不出口，或許是因爲內心某處察覺端倪了吧。

「我知道你不想承認，但是必須好好承認纔行喔。要承認心中拒絕未來的懦弱的自己。」

對大翔子表明內心無法處理的情感漩渦時也是。

咲太認爲這種常理思考就是無自覺、下意識地黏在身上的東西，要改變心態扭曲這一類的東西應該不簡單。何況要相信這附近或那附近存在着「過去」與「未來」，真的很難以常理思考。應該說，咲太只認爲是不可能的任務。

「聽起來很像雙葉會說的話耶。」

「『過去』總是就在身邊喔。」

得知自己的心臟被移植到大翔子體內的時候……

「……」

咲太曾經強烈抗拒。

因爲否定未來，所以諷刺地先抵達未來。這就是翔子的思春期症候羣。不想長大成人的心願，拖慢眼中世界的速度。不過以相對的角度來看，動得愈快，時間的流速愈慢，導致「不想長大成人的翔子」比「想長大成人的翔子」先長大成人。

咲太無法立刻理解這番話的意思。

一切都是基於這個前提才成立。

「小時候的我之所以發生思春期症候羣，是因爲對未來抱持不安。因爲我的身體如果沒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就無法長大成人。」

「咲太小弟，你是不是和小時候的我一樣，拒絕過未來？」

「翔子小姐……」

「不過，要怎麼前往『現在』？」

「這種事易如反掌喔。」

「那麼，爲什麼翔子小姐會在這裏？」

「只要將你心中試圖認知『現在』的常理思考切除就行了。」

注視咲太的翔子雙眼訴說着某些事。

遙遠的另一頭。

對咲太來說，這麼想比較實際。因爲他認爲當時自己的表現比想象的更好……若有人說其實當時表現得不好，咲太甚至會冒出鬆一口氣的心情。

「你心裏有底嗎？」

「說得也是。我認爲沒錯。不過，如果是這樣，不覺得我位於這裏很奇怪嗎？」

這個事實聽起來莫名好笑，好笑得令人愛憐。

「不過，咲太小弟已經知道了吧？知道『過去』與『未來』就位於這附近或那附近，也知道我來自未來。」

「……」

「那個傢伙，即使在未來也接受思春期症候羣的諮商啊？」

如果小翔子沒引發思春期症候羣，大翔子就無法存在。但她存在於這裏。

確實存在。

低頭看着見底的紙杯裏。

不必看時鐘確認，今天是隔天的十二月二十八日，時間早就進入傍晚。換句話說，小翔子一直對未來懷抱的不安，應該因爲心臟移植手術成功而消除了。這麼一來，思春期症候羣發作的原因本身已經從翔子內心根除。

「……」

「我完全看得見翔子小姐，也摸到了。」

「咲太小弟的這一面真的很了不起耶。」

她對咲太這麼說的那一瞬間……

這不是逞強，也不是說謊或開玩笑，咲太由衷這麼想。他可以輕易找到這樣的自己，可以想象如同緊貼在紙杯底部的自己。

像這樣在腦中複誦，咲太就像泄氣般笑了。

拒絕未來的瞬間……確實存在。

「當然啊，因爲這都是從雙葉小姐那裏現學現賣的。」

「現在，我與你所在的這裏，是『未來』。」

一開始，翔子說了什麼？咲太思考片刻。

「……」

是的，咲太知道。咲太全部知道。然而光是知道，也不代表可以穿越時空吧？這麼說就變成任何人只要知道就都做得到了。

「……」

「看來你心裏有底。」

「答對了。因爲人只有在夢中可以拋棄常識。」

「……難道是要我睡覺？」

「不過總是看不見，也摸不到。」

內心深處。

咲太沒能響應，因爲僅存的理性抗拒揭露最真實的自己。

——希望咲太選擇與我的未來。

咲太微微笑了。

「我不想聽翔子小姐這麼說。」

翔子壞心眼地這麼說，像是要咲太自己思考。咲太認爲她說的「一開始」應該是進入保健室之後的事，在那之前沒提過這種話題。

咲太只想到一個可能性。翔子緩緩將他引導到這個方向。

「……」

翔子再度說出這個詞，「未來」……

決定命運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咲太曾經希望永遠不要來。一方面認爲必須好好給個答案，另一方面更是努力對抗着內心膨脹的消極情感。不想做出選擇而一味作亂的這份情感，咲太試着面對，自以爲已經面對……但還是沒有面對。

翔子就在做這件困難的事，而且真的是做了好幾次……

「在那個狀況下，我不可能泰然面對。只要認定當時已經出了問題，我就完全可以接受。」

「應該是因爲……我與你所在的『現在』，是『未來』。」

「手術完畢的我，是在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早晨清醒。」

定睛注視，輪廓就逐漸變得鮮明。

咲太還來不及理解，翔子就說出驚人之語。

而且假設在這一瞬間，咲太和翔子一樣思春期症候羣發作……

麻衣在車站站臺上崩潰哭泣的時候也是。

這件事被麻衣知道……

「奇怪？」

依然遲鈍的大腦得出一個答案——開玩笑般說的那句話。

翔子指着自己周圍的動作感覺也有點籠統。不過咲太先前聽理央說過類似的事，所以沒有指摘的打算。

「承認現在是『未來』的第一步，就是要相信這份懦弱。如果這裏是『未來』，那麼你也可以前往『現在』，也可以拯救麻衣小姐。」

「要看見不知道的東西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所以纔來保健室啊。」

「像是這附近、那附近……吧？」

就是那時候……

「現在說的只限定翔子小姐做得到吧？因爲是思春期症候羣造成的。」

「咲太小弟？」

「……」

「因爲人們一直都是隻爲了認知『現在』就沒有餘力，不知道『過去』與『未來』就位於這附近，或是那附近。」

「可是啊，翔子小姐……」

「禁止說『可是』。」

翔子豎起食指，裝模作樣地警告咲太。

咲太微微搖頭響應，繼續說下去：

「假設我成功前往過去……」

若是咲太救了麻衣，翔子就很可能會失去未來。麻衣代替咲太成爲了器官捐贈者，應該是天文數字機率的偶然。在咲太拯救麻衣避免事故，咲太自己也平安無事的未來，翔子真的能夠活下去嗎？

咲太想把這個問題說完，卻只說到這裏。翔子不讓他說。她伸出右手捏咲太的臉。

「也禁止說『假設』。」

「……」

「講這種喪氣話做什麼？」

翔子的語氣像是在責備，還微微噘嘴。但咲太注視的是另一個東西。翔子伸向他臉頰的左手無名指有個發光的物體。樸素設計的銀色戒指。這東西映入咲太眼簾，吸引他的注意力。

「啊……」

察覺咲太視線的翔子收回捏着他臉頰的左手。她以右手遮掩，指尖觸摸戒指，轉動戒指確定觸感。

以往出現在咲太面前的大翔子沒戴戒指。這個翔子來自咲太活着的未來，而且戴着戒指。咲太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雖說是理所當然，但是隻要現在改變，未來就會改變。就像位於這裏的翔子不是接受咲太的心臟移植，而是麻衣的心臟……

「那枚戒指……」

「我如願在學生時代結婚了。」

翔子像在掩飾害羞地微笑。這張笑容傳達她那春日暖陽般的幸福心情。然而咲太也從翔子的表情發現一絲落寞。

「咲太小弟，我啊……」

翔子回覆爲溫和的表情，注視遠方的大海。

「我希望最喜歡的人能夠幸福。希望他永保笑容，即使那張笑容不屬於我。」

逐一傳達自己的心意。

「從那天之後，我就不太清楚自己是睡還是醒。」

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遠方。明明就在身邊，聽起來卻好遙遠。

「聽你當面這麼說……身體好像嚇了一跳。」

理解箇中意義之後決定的事。

咲太沉穩的聲音逐漸封閉保健室。

翔子從牀邊起身。

「翔子小姐……」

翔子破涕爲笑，露出溫柔的微笑。這一笑使得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滑落。翔子沒伸手拭淚，因爲這肯定是開心所流下的淚水……

這是他透過翔子的話語有所自覺的事。

「我很……擔心……」

翔子在這時候默默搖頭，以眼神示意咲太不用說。咲太不能心軟接受這份關懷。

「我啊，光是讓麻衣小姐一個人幸福就沒有餘力了。」

「……」

「『聽好了，你要讓可愛的新娘成爲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是，我不是醫生。」

翔子爲了咲太而逞強。咲太想對這樣的她說一些話，也想表達某些心意。

「……」

一字一句，緩緩訴說。

「……」

這種說法好過分，但咲太也同時認爲這很像「翔子小姐」的作風。

即使如此，咲太也認爲這樣就好。

「這麼祈禱。」

或許有人會批判這是錯誤的選擇。

「……」

「是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

「爲什麼……我……」

即使自私又任性、即使錯誤，即使差勁透頂也沒關係。怎樣都無妨。

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好好睡着。

一瞬間，翔子驚訝地睜大雙眼。這個反應將所有真相告訴咲太了。咲太的推測應該是正確的，位於這裏的翔子不是牧之原翔子，是梓川翔子。

咲太叫翔子的名字，她隨即看向咲太，甜美地微笑。

「我沒辦法爲你做任何事。」

「我非常難纏。」

「所以，翔子小姐……」

他如此自然地對翔子說。

「如果牧之原小妹能接受心臟移植手術該有多好。我由衷這麼認爲。」

「我要讓麻衣小姐幸福。」

「只有你做得到。」

「你的臉皮比平凡高中生厚得多喔。」

翔子以手指拭淚。

「希望翔子小姐回到未來之後，對未來的我這麼說。」

再也無法爲翔子做任何事了。

咲太不想讓麻衣經歷這種事。

「……！」

「所以，我一定要向你說一件事。」

「……」

銀色的戒指在她左手無名指上閃閃發亮。

「也沒有特殊能力。」

「好的。只要是你就做得到喔。」

要回溯時間，就必須拋棄常識，常識只能在夢中拋棄。咲太剛聽過這樣的說明。

咲太懷抱某個決心，叫着她的名字。

「沒問題的。」

「咲太小弟，該躺下了。」

所以，他非說不可。

「所以……」

即使對於止不住的淚水感到困惑，翔子依然說出這種藉口。她反覆說着「我沒事」，希望咲太不要在意。實際上，翔子的表情沒有染上悲傷。遲遲止不住的淚水使她露出有點害羞的表情。

爲了讓麻衣幸福，咲太也不能出車禍。他失去麻衣之後體認到重要的人離開人世是多麼悲傷的事……

「咦……？」

「所以請你死心，讓自己變得幸福吧。」

「請讓我說一件事就好。」

或許有人會說這個選擇自私又任性。

先前才這麼說了。說這句話的人是咲太，所以咲太將「謝謝」與「對不起」都吞回肚子裏，靜心守護翔子直到她心情平復。

「……」

以這種方式撐了整整十秒之後，他再度開口。

「……好的。我一定會轉告。」

「嗯。」

總覺得眼皮也很重。

翔子一如往常露出笑容。然而只有這張笑容和往常不同。淚河溼透這張完美的笑容。

「咲太小弟，什麼事？」

即使能夠回到過去，也只有時間倒回。或許可以避免麻衣出車禍，但是這麼一來就沒有捐贈者提供心臟給翔子。

「……翔子小姐？」

視野中的翔子輪廓變得模糊。咲太自覺口齒也變得不清。這感覺不尋常。

「爲什麼……這麼講……」

翔子惡作劇般的笑容底下藏着堅定的決心，言語與態度透露出心理層面的堅強。

「而且連這個願望也沒能好好實現……」

大概是從咲太的反應察覺了吧。

這是咲太選擇的路。

「什麼事？」

咲太說出原本想忍住的話。

咲太才這麼說就打了一個大呵欠。

翔子這句話引發小小的笑聲，貼心關懷彼此般的笑聲。咲太收起笑聲之後，繼續說出重要的話語，像是要讓自己所有的心意化爲實體。

「……」

「我這麼希望。」

只要能讓麻衣幸福，咲太甘願承受一切。

「翔子小姐。」

月光照亮翔子拭淚的手指。

「我希望翔子小姐活下去。」

下定決心的這件事，一定要好好告訴當事人翔子。

湧上心頭的情緒導致咲太語塞，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但是不能在翔子面前掉淚。如此心想的咲太拼命忍耐，抬頭等待鼻腔深處的刺激緩解。

「我知道的。」

「咲太小弟，這樣就好喔。」

或許有人會臭罵這是差勁透頂的做人方式。

最後這句話，咲太筆直注視着翔子的雙眼說出口。

「……」

咲太仰望站在身旁的翔子。

「只要你還沒變得幸福，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從各種不同的未來回來幫你。」

「明明……已經這麼決定了……」

戶外傳來行駛在134號國道上的車輛聲音，填滿短暫的沉默。雖然在平常的校園生活不會注意到，但因爲沒有別的聲音，咲太的注意力只跟着車聲跑。

「也不用擔心任何事。」

「……」

「嗯。」

翔子給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緩衝，所以咲太說下去的時候毫不猶豫。

但他只是欲言又止，到最後什麼都沒說。

「……」

「翔子小姐……？」

「因爲我確實動過手腳了。」

翔子拿着一小瓶安眠藥。

「啊啊，原來如此……說得也是……」

視野逐漸朦朧，變暗下沉。

「咲太小弟，晚安。」

之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如此心想的咲太意識逐漸溶入夢的世界。

——請先尋找能夠發現你的人。

最後聽到的是翔子這句話。咲太一邊思考這句話的意義，一邊展開時光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