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N描繪的夢想形式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2.6萬 字
1
這天,梓川咲太陷入人生最大的困境。
今年剩下一個月的十二月第一天。星期一。時間是晚上十點多。
住慣的兩房一廳公寓客廳,平常總是放鬆身心的空間,現在卻洋溢非比尋常的緊張感,劍拔弩張的空氣。
昨天才拿出來的暖桌明明已經通電,身體卻完全沒暖和。咲太很想幹脆躺平鑽進去,但狀況不允許。現在是連雙腿都不敢伸直的氣氛。即使沒人下令,咲太也跪坐在暖桌旁,平常縮着的背挺得筆直。
這麼做的原因,看室內就一目瞭然。
兩名女生和咲太一起圍坐在暖桌旁。
右手邊是和咲太就讀相同高中,大他一歲的學姊,叫作櫻島麻衣。從童星時代就在演藝圈活躍,當時就堪稱家喻戶曉、廣受歡迎的女星。現在一樣活躍於戲劇、廣告、電影等領域,也是咲太交往中的女友。美麗端正的臉蛋令人印象深刻,黑色長髮散發光澤非常美麗。大概是從電影片場直接過來,上妝的臉龐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成熟。如果不是這種狀況,咲太想一直欣賞下去。他有自信可以欣賞兩三個小時都不會膩。
然而,現在可不能這麼做。
看向左手邊,自顧自地剝橘子的一名女性映入眼簾。以溫和表情動着雙手的她叫作牧之原翔子,咲太的初戀對象,年齡看起來大約是大學生。即使在這種狀況下,她依然一邊說「唔~~好酸」一邊幸福地將橘子送進嘴裏。神經也太大條了。這裏明明是咲太和妹妹住家的客廳,她卻沉穩得彷彿待在自己家。
咲太與麻衣的視線自然落在翔子身上。不知道翔子是否有察覺。
「啊,我去泡茶喔。」
她將最後一瓣橘子送進嘴裏,同時準備起身。
「我來……」
咲太原本想說「我來泡」。
「我來泡。」
但麻衣先說出這句話,迅速起身。
「不,我來……」
「你想想怎麼解釋吧。」
麻衣斷然這麼說,咲太無法堅持下去。
「是。不好意思。」
「一哏多用是搞笑的基本啊。」
「週四的話……也就是小楓回覆記憶那天?」
她一邊喫一邊露出幸福的笑容。
「不,可是,週四她只是順其自然住進來,正式住進來是週五開始。」
麻衣按着裙襬,併攏雙腿高雅地坐下,熟練地依序在三個茶杯倒茶。首先是各倒三分之一,第二輪倒到半滿,第三輪倒到八分滿,然後說聲「請用」先把茶杯放在翔子面前。
夾在中間的咲太只覺得胃愈來愈痛。
「就說不是同居了……」
咲太想以平常的語氣說話,卻過度在意必須維持平常語氣,反而說得很怪。
「要說『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第五天』比較好嗎?」
麻衣將茶葉倒進茶壺時,雙眼掃向流理臺旁邊確認。從咲太的位置看不到,但麻衣的視線前方應該是瀝水籃,放在裏面的是咲太與翔子使用的兩人份餐具。
「所以,什麼時候開始的?」
麻衣難得泡的茶,咲太趁熱拿起來喝。
翔子即使面對這樣的麻衣,依然不改自己的態度。明明應該很識相,卻總是講得非常不懂察言觀色。不知道是否多心,她看起來甚至像是藉此享受現狀。大概不是多心。翔子的話語明顯帶着挑釁的語氣,漂亮飾演一個神經大條的第三者。但咲太完全不知道她爲何這麼做……
如果麻衣繼續觀察室內會不太妙——如此心想的咲太反射性地搭話。
「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麻衣像是等待這一刻已久地開口。她看向坐在正對面的翔子,眼中滿是質疑。
「可以不要照慣例這樣接話嗎?」
她來回撫摸。
「不妙」的感覺在咲太全身奔馳。身體用力繃緊,額頭也隨着冒汗。
「怎麼樣?」
咲太的妹妹花楓兩年前因爲遭受霸凌而罹患解離性障礙,失去病發之前的記憶。不,是封閉在殼裏保護自己,以免被內心的負擔傷害。這段期間,「花楓」成爲「楓」,在這個家和咲太一起生活。
如果室內只有兩人,不知道該有多好。看着女友自由使用自家廚房的樣子,內心可以沉浸在滿滿的幸福裏吧。然而只有今天,咲太內心完全無法如此開心。
「兩位是什麼時候開始同居的?」
「還沒拍完喔。」
「那個,請不要對咲太小弟發脾氣。」
「這個也請用。」
「……」
「沒人能保證今後也不會。」
大約十天前,麻衣前往片場所在的金澤。昨晚打電話的時候,她說三天後纔會回來。大概是爲了突擊檢查的權宜之計吧。
「但我認爲,如果咲太小弟和你交往得很滿意,他就絕對不會有非分之想吧?」
麻衣果然不肯看這裏。
咲太也拿起一個送進嘴裏。但是室內緊繃的氣氛妨礙味覺,喫不出什麼味道。
麻衣輕聲說了,語氣隱含某種情感。感覺這是麻衣現在真正的心情,咲太卻無法順利解讀。麻衣像是在思念已經消失的「楓」,不過看她微低着頭的表情,似乎也混雜其他情感。只是咲太不知道這份情感的真面目。
咲太自己都想問自己在說什麼。事到如今,少算一晚也毫無意義。看來人類這種生物,即使明知沒用依然會浪費力氣掙扎。
麻衣沉默下來,相對的,這次是翔子開口。
翔子嘴裏這麼說,卻早早伸手去拿。
「我讓他很滿意。」
「好的,要確認什麼事?」
背脊發毛,咲太不禁叫出聲。
「唔喔!」
咲太慢慢將茶杯放回暖桌上。
翔子就這麼拿着茶杯和藹地回應。
而且,翔子像在落井下石,在暖桌裏將手放在咲太大腿上。
總之先含糊回應。拐彎抹角打迷糊仗的這段期間或許想得出什麼妙計。咲太打着這種算盤。
從相似的外表來看會覺得是同一個人,但年齡完全不同。國一的小女生,以及年約大學生的大姊姊;長輩與晚輩。
「謝謝。」
咲太隨口附和拖延時間,同時拼命思索如何解釋。但他還沒得出答案,麻衣就將茶壺與茶杯放在托盤,端到暖桌這裏。
「來,咲太也喝。」
在這種最差的時機將話鋒轉向的人,當然是翔子。不,正因爲是這個時機,她纔將話鋒轉向咲太吧。咲太認識的「翔子小姐」就是有這種惡作劇心態的大姊姊。不過只有這次沒辦法只當成惡作劇帶過……
「電影拍完了?」
麻衣語氣冷漠,看都不看咲太一眼。
「這個,好好喫。」
然而,另一個當事人的這段發言使得咲太的微薄希望化爲烏有。
「不是用詞的問題。而且啊,你說的『重要事情』是這個?」
離開暖桌的麻衣以漂亮的走路姿勢快步繞到廚房吧檯後方,然後一副早就熟悉男友家的樣子打開櫃子,取出茶壺、茶杯與茶罐,也沒忘記拿熱水壺燒水,還利落地拿出托盤。
「要說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也行。」
還以爲麻衣首先想確認的是關於「翔子小姐」的各種問題。
「到明天傍晚都沒排戲,所以我纔回來一趟。原來咲太不高興啊。」
咲太還是更正這一點。這麼做應該毫無意義,但他不得不說。
「那麼,今天起請住我家。」
「不是咲太小弟的錯。是我無處可去,纔開口要求住進來。」
這麼一來,怎麼看都像是情侶同居的住家。
麻衣再度詢問相同的問題,語氣平靜卻暗藏魄力。態度像是沒把咲太的插話放在眼裏。
接着,麻衣蓋好茶罐,同時緩緩抬起視線,像是不經意地眺望客廳。視野捕捉到客廳深處時,她的表情似乎在瞬間變得嚴厲,大概是發現什麼不妙的東西吧。
「那個……昨天……吧?」
「咲太小弟,是嗎?」
「我……我當然高興喔。」
麻衣只揚起視線,不改臉上的表情平淡響應。
剛離地的屁股乖乖坐回去。要是在這時候貿然堅持,感覺會惹麻衣更不高興。
翔子恭敬地接下。
「什麼事?」
咲太移開視線。
「啊,對了,麻衣小姐。」
麻衣雙眼所見是散佈在房間各處的同居痕跡……
「請不用擔心。我們完全沒做見不得人的事。」
「不是喔,咲太小弟,是從週四開始。」
「會讓人捨不得喫耶。」
咲太在夏天認識小小的翔子之後,大大的疑問一直佔據腦海某處。無論要說什麼,得先搞清楚這一點才能開始。如麻衣所說,這件事很重要。非常重要……
「待在這裏沒問題嗎?」
「沒那回事喔。」
看來咲太與麻衣認爲的優先級不一樣。
四、五、六、日、一……翔子屈指計算。
「這樣啊……」
熱茶下肚,不禁「呼」地吐出一口氣。
麻衣邀兩人享用的是從伴手禮袋子拿出來打開包裝的豆沙包。兔子造型很可愛。
咲太完全笑不出來。暴露在麻衣的冰冷視線下,只覺得愈來愈寒冷。
咲太以爲可能沒有自己的份,但是沒這回事。
麻衣繼續以公事公辦的態度應對。
麻衣的問題和預料的不同,咲太立刻反駁。
妹妹是在上週四復原的。解離性障礙治好之後,「花楓」的記憶與人格回來了,代價是失去「楓」的記憶與人格……
不懂得察言觀色的翔子愉快地微笑。咲太已經不敢看麻衣了。
現在,這個女生將這隻貓收編,取名爲「疾風」。
如此心想的咲太也跟着看去,某個致命的東西映入眼簾。通往陽臺的大落地窗,窗簾杆上掛着洗好的衣物。衣架上除了咲太的T恤與褲子,也掛着翔子的衣物。翔子的貼身衣物姑且是晾在隔壁的房間,但是男女衣物一起清洗晾曬是引發各種臆測的材料。
「沒有同居!」
事到如今無須說明原因。翔子的存在本身就是疑問的聚合體。不只是咲太,麻衣也一樣,除了在場的「翔子」,兩人還認識另一個「牧之原翔子」。今年夏天遇見的國一女生,佇立在棄貓前方不知如何是好的女生。
「有件事很重要,所以我確認一下。」
「謝謝。」
「所以,今天是同居第五天。」
「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咦?啊,是的。」
咲太和翔子當然不是這種關係,翔子只是初戀對象。咲太的女友是麻衣,而且內心只有麻衣一人。然而現場證據陳述的事實蘊含着輕易推翻這種話語的破壞力。
麻衣的音量稍微變小,視線也往下,看向暖桌上的橘子。
麻衣投以疑惑的視線,但她大概很快就察覺是什麼事,也將手伸進暖桌。
「咿!」
咲太之所以怪叫,是因爲另一邊的大腿被捏了。

「你很滿意吧?」
麻衣冷漠地詢問。
「是的,那當然。」
「既然這樣,我就算住在這裏也完全不用擔心,也沒有任何問題吧?」
翔子面不改色地掌握對話的主導權。看來這都是引誘咲太與麻衣這麼說的陷阱。
「這……」
麻衣欲言又止。雖然視線沒從翔子身上移開,卻看得出她在爲難。咲太或許是第一次看到麻衣被如此漂亮地駁倒。操控對方掌握主導權,明明是麻衣擅長的領域。
「總……總之,不行就是不行。」
麻衣難得說出不顧理性的情緒性話語。看來她面對翔子會抓不到平常的步調。
「沒問題就是沒問題。」
「不行。」
「而且,就算發生什麼事也沒問題。」
翔子惡作劇地笑。
「有什麼根據?」
「因爲,我喜歡咲太小弟。」
「噗~~!」
咲太一口氣噴出嘴裏的茶,劇烈咳嗽。
『你不用過來。』
理央發出由衷嫌煩的聲音。
深深的嘆息。只像是故意嘆給咲太聽的深深嘆息。
「……」
翔子罹患嚴重的心臟病。醫生診斷如果沒接受移植手術,不知道是否能從國中畢業。國一學生面對這種殘酷的事實不可能毫無想法,不可能毫無煩惱。即使每當旭日東昇就感覺自己所剩的時間減少,導致內心放聲哀號也不奇怪。若是有人說這種狀況引發思春期症候羣,聽到的人也會認爲「想必會如此吧」而坦率接受。
「等……等一下,暫停。」
麻衣的視線刺向咲太,莫名冷漠又平靜的視線。不是單純的煩躁或憤怒,難以判斷她在想什麼,只感覺到其中隱藏某種強烈的情感,毫不留情地壓毀咲太的心。這或許是麻衣真正生氣時的樣子。咲太想到這裏就心驚膽寒。
「翔子小姐」究竟是什麼人?和「牧之原小妹」是什麼關係……從夏天一直藏在心裏的疑問終於即將獲得解答。
「你這樣還算是朋友嗎?」
『您哪位?』
還是沒有任何人開口。
『外遇諮商?』
咲太、麻衣與理央都暫時不發一語,彷彿在細細咀嚼翔子這番話。在這樣的沉默中,首先開口的是咲太。
大概是沒得到預料中的反應,翔子重複剛纔的話。
「請各位再驚訝一點,不然賣關子到現在的我會很尷尬……」
咲太受不了這種壓力,鑽出暖桌,毫不猶豫地打市話求救。他在兩人開口之前就拿起話筒撥號。
「感謝您不惜辛勞特地跑這一趟。」
她以雙手包覆橘子,像是將橘子當成非常珍貴的寶物。
翔子繼續說:
理央約二十分鐘之後抵達。
「這部分麻煩通融一下。」
翔子不滿般噘嘴。
「長大成人是我的夢想。」
雖然翔子變得溫順,但不能在這時讓步。今天一定要讓翔子一五一十說清楚,不然很麻煩。
「呃,你們有在聽嗎?」
『所以,有什麼事?』
咲太正確告知現狀之後,電話默默終止通話。不對,是被掛斷的。
「其實,我和翔子小姐重逢了。」
「……這部分,我會妥善處理。」
「我現在去接你,先過來列席吧。」
咲太不得已只好回應。
「夜這麼深,不用客氣啦。」
「懂嗎?」
咲太等電話掛斷之後放下話筒,輕輕吐一口氣,然後轉身回到酷寒的暖桌。
「那是怎樣?真有趣。」
接着,她正經地說了。
「懂。」
「變成這樣的原因,你心裏有底嗎?」
『那麼,晚點見。』
『那麼,我只要傳簡訊將這個事實告訴櫻島學姊就好吧?』
她一臉正經地注視咲太、麻衣與理央,停頓片刻。
「應該吧。」
「爲什麼要掛斷?」
咲太假裝沒聽到翔子的主張,繼續追問。若是鬆懈就有錯開話題的危險。
「我啊,有時候會變大。」
『我是委婉請你不要把我捲進這種恐怖的愛情戰場。』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問?」
『我知道。』
『如果把我當朋友,拜託真的不要找我商量這種三角習題。』
翔子率直地回答,看向麻衣與理央。兩人也察覺她的用意,以眼神回應「關於你的疾病,我們都聽說過了」。
咲太推着理央,讓她加入成爲圍坐暖桌的一分子。對理央來說,這是她第一次和大翔子打照面。
翔子拿面紙擦暖桌,同時溫柔撫摸咲太的背。
「但我覺得『有時候會變大』是天大的事情耶……」
「感覺確實像是翔子小妹長大的樣子。」
「現在,這位翔子小姐在我家。」
咲太、麻衣與理央的沉默重疊。氣氛隱約變冷了。對於翔子的驚爆發言,三人沒有明顯的驚訝或疑惑,心情上比較偏向於「果然如此」。
翔子端正姿勢,似乎認命了。
咲太不以爲意,藉由提問推動話題。
「所以,位於這裏的我應該是年幼的我自認無法成爲高中生、成爲大學生,也無法變成大人,纔在內心描繪的夢想的模樣。」
「看來大限已到了。」
撥打的是少數朋友之一——雙葉理央的電話號碼。輸入背得滾瓜爛熟的十一位數字,鈴響三聲就接通了。
「我會很尷尬……」
「對我來說,這一直是夢想。」
「麻衣小姐現在也在我家。」
翔子從桌面拿起一顆橘子,沒有剝開,而是不經意用雙手手心滾動。
「真是的,很髒耶。」
『內心的基地臺訊號突然變差。』
「我是梓川。」
「其實,我……」
「Please help me!」
總之,重撥一次。
「明明不是天大的事情卻一拖再拖,所以是翔子小姐的錯。」
「有時候會變大。」
『不要。』
『話說在前面,我陪你商量的是翔子小姐的……思春期症候羣的事。你劈腿跟我無關。』
理央這番話聽起來不像是開玩笑,咲太姑且當作沒聽到。
『什麼事?』
「醫生說我可能很難從國中畢業……我確實理解之後,一直有這個夢想。想成爲高中生,想成爲大學生,想變成大人。」
「……」
「果然和疾病有關嗎?」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列席。』
「總之,快救我。」
「……」
如果朋友打這種電話過來,咲太也會想掛斷。應該說,一定會掛斷。
「也有這種思春期症候羣啊……」
她一看到客廳的狀況就毫不掩飾地說出真心話。
麻衣輕聲說了。
「有。」
「真的很感謝你的幫忙。」
『什麼事?』
「我還是回去好了,可以嗎?」
『知道了。我媽正要開車去成田,我會請她送我到你家。』
『唉……』
「我就覺得應該是這麼回事。」
「……」
翔子向理央低頭致意。
「既然雙葉也來了,翔子小姐,您差不多該說明一下了。」
這次是理央點頭。
簡短的反應。感覺完全是理央的作風,咲太安心了。
翔子罹患攸關生命的疾病,她的現狀具備不容分說的說服力。
「方便問一個問題嗎?」
「好的,請問。」
「剛纔那番話,我非常能夠接受,可是……」
咲太愈說愈含糊,朝翔子投以質疑的目光。
「嗯?」
「我覺得『翔子小姐』與『牧之原小妹』的個性不一樣。」
「是嗎?」
「『翔子小姐』臉皮厚多了。」
相對的,小翔子是率直、謙虛,非常乖巧的孩子,感覺膽子沒有大到敢捉弄麻衣。
「臉皮厚……和三個女生坐同一張暖桌的咲太小弟沒資格這麼說。」
「我就是在說你這一點。」
「要抱怨請找年幼的我抱怨。位於這裏的我應該是年幼的我內心所描繪,將來想要成爲的理想中的自己。」
「那個,關於『翔子小妹』……」
理央插嘴說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時候會變大。我這樣理解沒問題嗎?」
聽起來像是發問,也像是抱持確信再確認,有種爲求謹慎的感覺。咲太也知道理央爲什麼這樣問。
咲太兩年前也見過長大的翔子。然而,今年夏天認識的國一翔子不記得咲太,當時的問候語是「初次見面」。
而且,以國一翔子率直無法隱瞞事情的個性,如果自覺有時候會變大,肯定很快就會表現在態度上……
「上次變大的時候,你是怎麼應對的?」
「什麼都沒做喔。」
理央毫不抗拒地坐回暖桌。
「梓川……」
「我回家一趟,洗澡換衣服再過來。」
「小楓發生那種事,你明明處於最辛苦的時期……抱歉我沒能陪在你身邊。」
「爲什麼?」
「說起來,花心的人是你,你這個罪犯消沉根本沒天理吧?」
無論翔子躲在哪裏,既然罹患重病的女兒失蹤,家人應該當天就會報警找人了吧。而且以這次的狀況,她在咲太家已經住了五天,就算警察開始找人也不奇怪。
「家人那邊怎麼樣?持續好幾天的話,應該會擔心吧?」
「咲太。」
「……」
咲太看向坐在正前方的理央。同一個人增加爲兩人。咲太以前目睹過這種現象,理央發作的思春期症候羣就是如此。不過在那個時候,並沒有其中一人長大……
「到這裏就好。」
如果這裏的翔子是小翔子夢想的未來的自己,那麼只要找那個小翔子問問,或許找得到解決的頭緒。
如理央所說,咲太今天早上醒來時,麻衣已經出發前往片場所在地金澤。
麻衣出言拒絕,甚至不和咲太四目相對。
隔天放學後,咲太在從學校返家的電車上。從七里濱站上車,開往藤澤的電車。
「啊,這部分沒問題。」
麻衣默默走出玄關。既然沒拒絕,就當成是接受了吧。咲太連忙穿上鞋追過去。咲太在麻衣等電梯的時候追上,站在她身旁。忽亮忽滅的燈號顯示一樓。「慢慢來沒關係喔。」咲太送出這種意念。
理央又戳到痛處了。
「我認爲你要求我理解之前,今天早上應該好好早起送櫻島學姊出門,展現這種程度的誠意比較好。」
兩人走到玄關。
「我這個人必須靠別人伸出援手才活得下去。今後也拜託了。」
「海好大啊……」
「請把我現在這副模樣當成反省的表現。」
「海真的好大啊……」
麻衣獨自進電梯。
「那麼,總之暫且有個結論了。」
「不是。我要回去。」
「是啊。」
這句話是真的。麻衣住在正對面的住宅。
「既然櫻島學姊這麼說,那好吧。」
關門之前,咲太只說得出這句話。
「麻衣小姐拜託的話,你就會答應啊。」
「我和你交往,並不是爲了聽你說這種話。」
「好的,知道了。」
「你這傢伙,想把我扔在這種狀況不管?你還是不是人啊?」
咲太不明就裏,毫不掩飾地發出疑問的聲音。現在得道歉的人是咲太,爲什麼是麻衣說「對不起」?咲太大腦空白,一頭霧水。
電梯門關上,麻衣的身影朝樓下消失。
受到冬季的溫暖陽光照耀,反射淡淡光輝的遼闊大海;淺藍色的天空。分隔的水平線凸顯兩者的對比。
「翔子小姐、雙葉,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此時,理央默默起身。
麻衣突然道歉。
「已經很好了。畢竟還暫停社團活動陪你去醫院。」
「幹嘛?」
「可以對消沉的朋友好一點嗎?」
「這種事暫時不行。」
「花心的你纔不是人吧?」
實際上即使咲太打電話,小翔子也沒接,到現在也沒回電。既然在住院,這也在所難免吧。
「原來如此……」
大概是沒想到連麻衣都這麼要求,理央難得愣住了。與其說是拜託的內容嚇到她,比較像是拜託的行爲本身嚇到她。
語氣一副嫌煩的樣子,而且還繼續看書。
「請給我解釋的機會。」
「因爲回過神來就復原了。」
「不要故意講給別人聽,藉此逃避現實。」
「……」
翔子看診的醫院也是妹妹花楓住的醫院。
然而麻衣退後一步,因此咲太撲了個空。好丟臉。
「什麼事?」
從面對相模灣的藤澤開往鎌倉沿海的單線在地電車路線,是咲太每天欣賞的絕景。
「起牀發現她已經出門……我認爲這樣不太妙。」
麻衣簡短的聲音打斷他。那是清亮的聲音。
翔子莫名果斷地回答。
在放學時間,經常和觀光客一起搭車。最近來自國外的遊客增加,說得一口流利英語的金髮帥哥喊着「Amazing!」興奮地按下相機快門。
這論點太中肯,刺得耳朵好痛。理央說的一點都沒錯,毫無反駁的餘地。話是這麼說,但就算被要求平心以對還是很難。昨晚麻衣的拒絕頗爲強烈,咲太沒心情悠哉地面對。
「要上廁所?」
以前也曾經惹麻衣生氣,但完全比不上這次。現在回想起來,以前的激怒頂多只是害她不太高興的程度。
「啊?」
「你好惡心。」
「我沒見過年幼的我,不過這方面我也很在意,所以今天白天有回家看看。當時媽媽剛好從玄關走出來,我就跟蹤她一段時間……發現她去的是我看診的醫院。我想年幼的我應該在住院,所以咲太小弟打電話來也沒辦法接。」
「對不起。」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類似的狀況。」
「既然已經談妥,那應該就不需要我了吧?」
即使如此極致的景色當前,咲太的心情也掉到了谷底。
「咦?」
「今天我也要在這裏過夜,所以你也一起吧。」
「不用了啦,那麼近。」
「無論如何,也得去看看花楓。明天去看她吧。」
「今天住下來吧。」
「……」
2
「……」
如此回應的是和咲太隔着車門站着的理央。她一上車就一直低頭看書。
「你的拜託,我已經聽膩了。」
說來意外,對咲太伸出援手的是麻衣。衆人聆聽翔子說明時,她一直不發一語,所以總覺得好久沒聽到她的聲音了。
咲太還沒想到該如何回應,電梯就響起鈴聲抵達了。
「雙葉學妹,不好意思,我也要拜託你。」
「……」
麻衣再度這麼說。
已經連反省的話都找不到了。
「……麻衣小姐,對不起。」
「啊,我送你。」
「有什麼根據?」
「就說了,不用送啦。」
咲太還沒問,麻衣就徑自這麼說。
這次是旁邊的麻衣從暖桌起身。
聽她這麼一說,咲太無從反駁。
心不在焉地看着電梯燈號的麻衣臉龐莫名落寞,似乎隨時會哭出來,所以咲太的身體自然傾向麻衣,想緊緊抱住她。
「那個,麻衣小姐……」
總之,咲太開口了。
這段短暫的交談究竟有幾根話語之箭插中了胸口?麻衣說得一點都沒錯,咲太並不是爲了道歉才和麻衣交往。
「剛纔我說自己有時候會變大,這句話有點語病。我變大的這段時間,年幼的我似乎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
「可以稍微手下留情嗎?」
——先出門了。
桌上留着字條,上頭只簡短寫着這句制式留言。
如果是平常的麻衣,即使出發時間是清晨也會硬是叫醒咲太,要他送行吧。不只如此,肯定還會惡作劇地說出「咲太應該想來個臨別之吻,我才叫你起來的」這種話。
這張短籤和以往開心的互動呈現對比,使得咲太感覺背脊發涼。只覺得過了一晚之後,狀況不只沒改善還惡化了。
「而且,你是被翔子小姐溫柔地叫醒,我無從袒護也不想安慰這樣的你。」
「……我昨晚滿腦子都在想麻衣小姐的事,完全睡不着。」
咲太當然想送行。不過在這種狀況下,「原本想送行」這種念頭毫無意義……
好不容易入睡時,應該已經是凌晨了。麻衣肯定是在他入睡那時候起牀前往金澤的吧。
「想解釋就向櫻島學姊解釋吧?」
「……」
理央真的說得很對。她只會說對的事。正因如此,所以無法回嘴,咲太便看向車內。映入眼簾的是江之島附近某間水族館主打水母燈光秀的吊牌廣告。看來是配合聖誕節舉辦的活動。
「即使是翔子小姐住進來的這件事,依照狀況也有酌情考慮的餘地吧?畢竟剛發生小楓的事情……關於這部分,櫻島學姊應該也會體諒。」
「不能拿楓的事當藉口。」
咲太的妹妹花楓兩年前在國中遭到霸凌,罹患解離性障礙。受到症狀影響的花楓封鎖自己的記憶與人格,以另一個人格「楓」和咲太共度了這兩年。
解離性障礙的症狀在上週大幅改善,「花楓」回來了。同時,這也等於要和「楓」的記憶與人格道別。兩年來累積至今的理所當然的歲月。咲太知道,曾經是理所當然的每一天再也不會回來了,明白這樣的日子再也回不來了。因爲這是妹妹解離性障礙痊癒的結果,是「楓」竭盡所能努力到最後抵達的現在……
然而即使正確,失落感也無法輕易被填補,這也不是立刻就能接受的事實。
內心必然會哀號。這份心痛成爲引子,思春期症候羣在咲太胸前留下的傷痕再度裂開,紅黑色血漿黏稠附着的觸感甚至還留在手掌。真的很痛,心好痛,就只是感到悲傷。
當時如果沒有翔子扶持,咲太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或許現在也無法樂觀面對花楓回來的事實,或許胸前暫時停止出血的傷口依然會生痛。咲太內心就是開了一個這麼大的洞。
然而,咲太還是認爲這不能當成這次事件的藉口。「不能如此」與「不願如此」的心情比較強烈。
「總之,至少先趕快和好吧。」
先到綜合櫃檯確認病房。
「梓川,你大概誤會了。」
兩人在導覽板確認大致的位置。
「……」
理央講得話中有話,賣關子似的從書上揚起視線,注視咲太的雙眼,一臉等待咲太反問的表情。
「要是接我的電話,住院的事情會穿幫害我擔心——你是這麼想的嗎?」
然而,該怎麼做才能回覆以往的關係?咲太完全沒有頭緒。
「可以的話,我也想得到原諒。」
翔子眨了眨眼睛,身體瞬間僵住。
「……一丁都不懂吶。」
「那只是普通的『小白臉理論』。」
㊟
「記得正在拉褲子。」
「不準烏鴉嘴。」
「雙葉,你講得真好。」
「慢着,她上半身睡衣穿得好好的吧?」
翔子坐在牀上,咲太與理央各自拿來圓凳、打開摺疊椅,坐在牀邊。
他看向理央求救,但理央依然專注地看書。
正中央擺着病牀,翔子坐在牀上。
「在這種時候,任性地提幾個要求當賠禮,梓川會比較高興喔。」
「不,我不原諒你。」
「是,請進。」
咲太告訴在身後等待的理央。
「突然跑來,我們纔要道歉。」
「對……對不起。」
「對……對不起。手機就這麼放在家裏……」
「內褲是什麼顏色?」
「我會工作啦。」
「那我就不說了,不過……」
「或許在這之前就早早被甩了。」
走廊最深處是301號房。
咲太和理央來到醫院是爲了見翔子。
「那一瞬間就看得這麼仔細,梓川不愧是豬頭少年。我全身都發毛了。」
最近基於安全或隱私問題,院方不能凡事都詳細告知。但因爲這裏是花楓住的醫院,因此咲太說了「我們認識」就順利問到了。
就算沒回答也被臭罵了。
總之,先敲兩次門。
理央沒回答。電車抵達終點藤澤站,所以她合起書,下車前往站臺。咲太也立刻追上去和她並肩同行,但是在通往驗票閘口的人潮中不方便繼續聊下去。
下一秒,室內傳出尖叫聲。
「請……請進……」
「啊,不,該尖叫的人應該是咲太先生纔對。真的很抱歉。所……所以,今天您怎麼會突然來了?」
房外的門牌確實以工整字體寫着「牧之原翔子」。
「你故意想問自己可能被拋棄的原因?」
咲太見狀,暫時和理央一起離開房間,迅速關上門。
翔子連忙操作藏在身後的手機,關閉鈴聲。
「啊?」
「哇!哇!」
「被你看見裸體,如果是我,肯定是一輩子的心理創傷。」
「梓川,你不懂女人心。」
「要是你不好好工作,真的會被拋棄喔。」
「也不算是理論吧?」
既然抵達目的地醫院,就不能老是想事情。這個「誤會」暫時當成回家作業吧。
「那個……對不起,我說謊了。」
咲太打開沒什麼聲音的拉門。
「找我商量也沒用,我只是嫌麻煩,所以要你趕快跟學姊和好。」
咲太不經意看向身旁的理央,理央微微點頭回應。視線溝通成功。理央從書包取出自己的手機,操作幾次。
病房是個人房,坐北朝南採光良好的房間。
「也拜託別在這時候不講話。」
應該可以主張自己無罪。

「是我咲太先生沒錯。」
翔子筆直看向咲太,從她的表情看得出緊張。是做了虧心事的反應。
理央對爲難的翔子這麼說。
「咲太先生?」
「那本,好看嗎?」
「我打電話想問你要不要再帶疾風來玩,但是沒聯絡上……想說你可能住院了。」
「好歹讓我擔心一下吧,不然我可能會被無力感壓垮。」
「……免了。我有自覺。」
咲太雖然是半開玩笑的語氣,但這番話是真的。既然對病情幫不上忙,至少也要讓他擔心一下。
「你認爲該怎麼做?」
「……」
(注:「弦」與「小白臉」日文同音)
接着,看得出來翔子深吸一口氣。
「『超弦理論』是將來讓麻衣小姐養我的理論嗎?」
「不過什麼?」
翔子一邊說一邊將手伸向枕邊的手機,想要藏到背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
翔子擅自住進咲太家,麻衣很生氣。原因很明確,狀況也非常單純纔對。咲太找不出其中有什麼誤會。
兩人搭電梯到三樓。來到走廊,感受到住院大樓特有的寧靜。感覺時間流動的速度比門診大樓緩慢。
「……」
理央的說法實在令他在意。
「咦咦?」
感覺旁邊有道責難的視線。理央的雙眼是責備變態的眼神。
接着,病房響起來電鈴聲。
「是301號房。」
前往醫院的路上,咲太試着思考什麼是女人心。但是到最後,他抵達醫院時依然不懂理央所說「誤會」的意思。
「下半身呢?」
「女人心啊……是沒錯啦,畢竟我是男的……」
「那……那個,對不起,害各位見笑了。」
「那就打擾了。」
邀咲太與理央進入病房的她滿臉通紅。
「我要是回答,你會臭罵我吧?」
大翔子說的沒錯。
「好看啊。」
隔着門傳來的是翔子熟悉的聲音。小翔子的聲音。
「是啊。」
「她真的在住院耶。」
理央只給了像是提示的這句話。
「我有敲門,而且是聽到響應纔開門吧?」
只是她似乎正在換衣服,睡褲拉到一半,雙腿頻頻擺動。幾乎沒曬太陽的雪白大腿好耀眼。翔子稍微撐起下半身,順勢小露純白的內褲。
「媽,今天比平常早了點……呃,咦?」
門稍微開啓,穿好睡衣的翔子露臉。
理央稍微拿起書讓咲太看封面。書名是《超弦理論的論理解讀》。不知道是自認文字遊戲玩得漂亮還是偶然變成這樣,但這個書名有點耍冷。
「嗚,是的……」
「是……是這樣嗎?那個,可是……」
「有什麼要求嗎?」
聽到咲太催促,翔子大概終於下定決心了。
「既……既然這樣,希望咲太先生還會來看我。偶爾過來就好。」
她有些客氣地說。
「不要。」
「明明是咲太先生要我說的!」
「因爲很麻煩,我要每天都過來。」
「啊?」
翔子詫異地睜大雙眼。
「你說『偶爾』,但我不知道應該多久來一次。」
「好的,謝謝!」
「啊,不過,放學直接去打工的時候可能不太行。」
聊着聊着,咲太不經意察覺一旁的視線。是理央的視線。咲太轉頭一看,等待他的是比平常更冷漠的眼神。
「你這是什麼眼神?」
「只是看到你光明正大追求翔子小妹,覺得倒胃。」
「我被追求了?難怪我覺得臉紅心跳。」
「不,我並沒有追求你。」
「真遺憾……」
「翔子小姐」的存在已經激起漣漪,要是連小翔子都參戰就慘不忍睹了。
「意思是?」
「學生時代就同居?」
「以非常理的方向解釋,這是『翔子小姐』寫的。」
「我想寫好多事。」
「以翔子小姐的個性來說有可能,所以我笑不出來。」
「這麼說來,我以前也寫過這種東西。」
「我並沒有寫。」
「等到感情培養起來,就住在一起。」
「好啊。」
「嗯?」
——遇見真命天子。
「……」
「國小四年級上課的時候寫的。」
不用確認也知道,空白的原因和疾病有關。翔子出生就罹患心臟病,醫生說過她不一定能從國中畢業,她就這樣活到了今天。
咲太在這方面的看法相同。他看不出鉛筆字的差異,字的濃淡與粗細應該也一致。如果是不同日子寫的,由於鉛筆磨損程度不同,應該會稍微有所差距。
「要是能交到出色的男友就好了。」
「不過,算是有收穫就是了。」
翔子等咲太響應之後,朝邊桌伸出手,從塞滿桌面的課本上拿起一張紙。
「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把『國中畢業』寫上去。可是……」
「是啊。」
「方便讓我耍任性的時候順便商量一件事嗎?」
「我經常拿出來看……不過,果然寫不下去。我就這麼留下這個作業從小學畢業。」
「這個啊……」
「大概是惡作劇吧?」
咲太往旁邊一瞥,理央似乎不滿他擅自說沒問題,卻沒有要糾正的意思。證據就是理央沒有插嘴。
「或者是以翔子小姐的身分先體驗不知道是否會來臨的未來。」
翔子以爲難的語氣說完,低頭看向那張紙。聽到這番話的咲太與理央臉上同時浮現疑問。翔子這番話和紙上的內容不一致。
當時就是如此純真,對於填滿未來年表毫不抗拒,沒有不安或恐懼。對咲太來說,這是半抱持着玩樂心態上的課……
翔子輕聲開口。
然而,現在映入眼簾的這張未來規劃不一樣。幾乎是空白的。雖然刻度從剛出生標示到八十歲,卻只有前五分之一左右有寫。寫到就讀高中然後畢業就停了,接下來全部空白。隱含沉重意義的空白佔據版面。
之所以還留着,大概是因爲翔子到現在也有「還沒完成……」的心情吧,也可能是知道寫完這張紙就能跨越某種障礙。感覺這兩者都是正確答案。雖然這麼想,但咲太怎麼也無法斷言自己能體會重病的翔子的心情。這種事應該只有當事人能理解。
開門入內的是護士阿姨,翔子的母親也在。咲太鞠躬致意。由於送養貓咪疾風的時候打過招呼,所以咲太認識翔子的父母。
「……你的人生挺積極的耶。」
翔子曖昧地笑了,表示她知道這種事在現代很稀奇。
「我放在抽屜,希望將來能寫完。」
「……」
「我想商量的就是這個。」
不過,做這種事只會招致混亂。實際上,小翔子就感到困惑。爲難自己是想做什麼?咲太搞不懂意思。
「依照常理是這樣沒錯。」
「知道了。那個,咲太先生……」
「一年級的時候,我說『長大之後想到花店工作』,班導就按着嘴角,講話哽咽……氣氛變得很奇怪……」
「翔子小姐,檢查時間到了。」
「好的,我會等您來!」
「畢竟筆跡一樣,看起來也不像是後來才寫的。」
「啊~~我不能講這種事——我讀小學沒多久就知道了。」
「可是,我上課時完全寫不出來。因爲只要我一講到將來的事,就會害周圍的大人爲難。」
翔子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心情般低語。
理央的語氣聽來有些自暴自棄,證明她不相信自己這番話。
即使咲太沒這麼寫,班上肯定會有男生寫類似的計劃。
咲太完全不記得當時寫了什麼,反正沒想得太艱深吧。就讀附近的國中,畢業之後就讀附近的高中,然後忽然就進入日本第一的大學,畢業之後成爲總理大臣賺大錢……應該是寫這樣的內容。小學時代,說到大學只知道那一所,說到偉人就是總理大臣,再來就是認爲有錢是好事。
或許是希望能盡情寫下未來的那一天可以來臨,纔會將這張紙收起來吧。
「原來如此。那麼如果是現在,你接下來會怎麼寫?」
「我沒寫。這不是我寫的。」
「嗯?」
咲太是在問未來規劃被人補寫這件事。
既然這樣,那是誰寫的?有點靈異。
正因如此,咲太沒能立刻想到該說什麼。
「既然咲太先生這麼說……首先,我想上大學。」
「我爸爸媽媽就是在學生時代結婚的喔。所以我一直認爲這樣很正常。」
「你一直留着?」
最上面以文書軟件的字體印着「未來規劃」,姓名字段以工整的筆跡寫上「四年一班 牧之原翔子」。
「這是你當時想寫的願望嗎?」
「就是這個。」
「不太一樣。」
咲太指向紙上某個部分。
上課的同學天真地討論未來。在這樣的教室裏,翔子究竟是以何種心情面對這張紙?光是想象就覺得揪心,承受到無從宣泄的心情。
在翔子面帶笑容目送之下,咲太與理央先離開病房,並肩走向電梯。
「那個,咲太先生……」
「『這種事』?」
以年表形式自己寫下將來的計劃。希望能成爲規劃未來的一個契機……校方應該是基於這個意義進行這項課程。
咲太指向紙上從國中畢業到成爲高中生的項目。翔子說不是她寫的。
「以目前的情報,若要定義『翔子小姐』的存在,她的出現應該是爲了實行『翔子小妹』那天沒寫下的未來規劃。」
「長大成人之後想做的事,以及變成大人這件事……想和大家一樣長大成人,讓爸爸媽媽看見長大的我……」
「你認爲呢?」
「比較像是我現在想寫的願望。」
「我會再來,後續就等下次吧。」
上面是這麼寫的。
「……」
「嗯。」
「那個,牧之原小妹……」
「呃,那個……」
「啊,請進。」
「嗯?那麼,這個是?」
既然這張紙在這裏,就代表這個作業還沒寫完。
翔子害羞地移開視線。
「我想要是我寫滿這張紙又會害老師爲難,所以完全寫不下去……後來老師說我可以慢慢寫,讓我帶回來當作業。」
「可能性最高的,應該是翔子小妹自己寫了卻忘記了吧?」
「『沒有寫』的意思是……」
咲太思考這種事時,房間響起敲門聲。
「是的。要是可以就這樣結婚是最棒的。」
——健康地從高中畢業!
她打開對摺的紙給咲太與理央看。
總覺得話題朝意料之外的方向進展。
——就讀看得到海的高中!(最好是峯原高中!)
——國中畢業。
這位班導應該也沒有惡意,反倒是把翔子當成家人看待吧。正因如此,班導深入理解翔子的病,被翔子的話導致控制不了情緒。
「這或許會成爲解謎的關鍵,而且說給我跟雙葉聽沒問題的。」
不過,即使聽到這種話,咲太腦中也浮現一個可能性。就是另一個翔子,年長的翔子,翔子小姐。
坐在旁邊的理央對此似乎也有些想法。晚點再慢慢聽她的見解吧。依照剛剛對話的感覺,小翔子恐怕不知道大翔子的存在。既然這樣,是否要在這時候提到「翔子小姐」,還是慎重判斷比較好。小翔子已經有「疾病」這個大煩惱,要是連思春期症候羣都壓在她身上,可不是能夠樂見的結果。
咲太一直覺得翔子的父母很年輕,沒想到這麼早就結爲連理。或許懷了翔子是兩人決定結婚的契機。
「這是……」
「如果是這樣,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也就是說,結果正如『翔子小姐』所說。」
——所以,位於這裏的我應該是年幼的我自認無法成爲高中生、成爲大學生,也無法變成大人,纔在內心描繪的夢想的模樣。
明明只聽過一次卻清晰地留在耳中。強烈、切實、純粹的想法,要說這是願望也行。翔子的這份心情緊揪住咲太胸口中心。
電梯抵達,兩人進電梯之後默默到一樓。
沿着剛纔的走廊往回走。
這段時間,咲太在思考翔子的病。咲太自認知道這是難治之症,自認理解這一點,但今天重新聽翔子親口提到她對這個病的心情,無從宣泄的情緒就化爲陰霾堆積在心頭。
翔子活得那麼率直又樂觀,咲太很想幫忙。但咲太無法治癒翔子。無從改變的這個事實令內心深處隱隱作痛。
自己實在處理不來。
然而,內心想要盡力處理。
到最後,自己還是什麼都做不了,只有這份情感必須好好應付,這種感覺令人厭煩。
「我認爲你一如往常和她來往就好。」
咲太還沒開口,理央就像在自言自語般說了。
「我想也是。」
咲太認爲「關心」的心情很重要。但要是關心過度,翔子會覺得「有人在關心我」、「我害別人操心了」,會有不自在的感受。
所以一如往常是最好的。
「除此之外,能做的就這個吧。」
理央在櫃檯前面停下腳步,拿起放在櫃檯旁邊的綠色傳單。折成三等分的傳單封面印着「器官捐贈同意卡」。
理央拿起兩份,其中一份遞給咲太。
「……」
咲太默默搖頭。
到了明年,即使是這次以「翔子小姐」登場爲開端的事件,也會抱着和現在類似的心情,覺得「曾經發生過這種事耶……」來回憶嗎?
「還有,走太快了。」
「大概在兩個月前吧。」
「啊~~在聽,我在聽。」
片刻之後,咲太按着屁股轉身。
「……」
但她立刻明白了。
咲太在病房陪伴花楓到探病時間結束的下午六點,離開醫院之後先回藤澤站一趟。他想起忘記將預排的班表繳回打工的連鎖餐廳。
「少騙人。」
「……」
護士姊姊如此告知。
和麻衣是同父異母的姊妹,現在與麻衣兩人一起住在麻衣家。
「講點話吧。」
「和翔子小姐結婚這件事。」
咲太認識這個自己踢空還抱怨的女高中生。
翔子說出自己的疾病之後,咲太在附近的便利商店看見這份傳單,拿了一份。填寫好的同意卡已經放在錢包裏了。
和香從後方拉咲太的手。
「這個可能性應該很高……」
——明天的事情,就交給明天的自己吧。
「明天我會在一如往常的時間過來,東西先打包好喔。」
「明明在醫院,爲什麼沒來我的病房,繞路跑來這裏?」
「你只要想姊姊的事就好了。」
「啊,哥哥。」
難道沒有其他的解決方法嗎?
嘴角緊閉,表情只能以不高興來形容。暗藏不耐煩情緒的眼神投向咲太。
「你特地找翔子小妹問她高中畢業之後的規劃,是爲了解決翔子小姐的問題吧?而且追加的高中項目也有『遇見真命天子』這一項。這應該就是在說你,也就是你兩年前遇見身穿峯原高中制服的女高中生翔子小姐那時候的事吧?」
「我說啊,雙葉……」
理央一口氣說完,不給咲太插話的餘地。整段話都和咲太的見解一致。
前往病房之前,咲太在自動販賣機區買飲料。他思考太多事,至今才察覺口渴了。
「花楓小妹她啊,因爲哥哥沒在平常的時間過來,『哥哥還沒來嗎?還沒來嗎?』這句話一直掛在嘴上喔。」
對方不發一語,所以咲太先開口。
「沒……沒那回事啦。只是覺得好慢喔。」
咲太姑且解釋了一下。
「沒在聽纔會這樣回話喔。」
「這是勒索吧?」
今年只剩一個月就結束了,感覺很短又很長的一年。這一年確實發生好多事。認識麻衣,和麻衣交往,還被好幾個思春期症候羣波及。這一切都已經有點令人懷念了。
結果,和香一邊說明原因一邊慌張地跟上。她住在咲太家正對面的公寓,所以回程難免要走同一條路。
「所以才說要來迎接哥哥。」
「哥哥,你有在聽嗎?」
她叫作豐濱和香。
咲太基於這個原因繞了點路,所以比平常晚回家。每走一步,肚子就餓得咕嚕叫。回家之後,翔子恐怕會準備晚餐。她會說「這是借住的謝禮」不肯讓出廚房。咲太正要想起她這副模樣時,麻衣生氣的臉蛋就先掠過腦海。
如同當事人自己說的,花楓明天要出院。到時候會回到咲太居住的那個家,翔子也住在裏面的那個家……
後來,咲太在醫院門口和理央道別。接下來還要探視花楓。
「說得也是。」
「好痛!」
喝掉約半瓶之後蓋上瓶蓋。終究沒辦法一次喝完。差不多該去花楓病房了——如此心想的咲太從長椅起身。
「慢着,這話題跳太遠了吧?」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個國家的法律規定男生十八歲才能結婚。」
妹妹鼓起臉頰抗議。
「……」
妹妹愉快地聊着明天要出院的事。面對這樣的妹妹,咲太得出某個結論。
「對喔,你已經有了。」
咲太也沒有想知道這種事,所以迅速踏出腳步。要是還沒過馬路紅燈又亮就虧大了。
明天的自己肯定會想辦法解決。
「然後,這次是後續的大學生版本?」
3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路口綠燈亮了。咲太踏出腳步要過馬路。這時候,臀部「咚」地受到衝擊,像是被人抬腿踹了一腳。
「啊?」
說起來,會叫咲太「哥哥」的只有妹妹,也就是「花楓」或「楓」其中之一,但現在只有「花楓」一人。
「就說我思考的各種事就是麻衣小姐的事啊。」
平常就算忘記,店長也只會打電話到家裏,所以不成問題。但現在翔子住在家裏,如果咲太不在,各方面都會很麻煩。能避免的問題最好預先避免。
理央將一份傳單放回櫃檯,另一份收進書包。
和香加入偶像團體「甜蜜子彈」從事演藝工作,放學之後大多要練歌或練舞。即使是這個時間,今天也算是比較早回家的一天。
「嗯嗯,你很寂寞對吧?」
「如果翔子小妹沒寫的未來規劃非得達成不可,就無法避免結婚。」
「跟你沒關係吧?」
一瞬間,理央眼底浮現疑問。
想喝熱咖啡的他伸出手指要按下按鍵時,發現右邊是寶特瓶裝運動飲料。「櫻島麻衣」擔任廣告代言人的商品。接着,咲太的手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個商品。
「……」
「不,這是她自己堅持要這麼做的喔。」
「什麼事情怎麼做?」
「放心吧,我會以親友身分參加婚禮。」
「呃,嗯……到時候就拜託了。」
途中遇到紅燈,咲太停下腳步。等待的時後抬頭一看,薄薄的雲朵橫越十二月的夜空。
「你啊,不用上偶像訓練課程嗎?」
哥哥和年長的大姊姊同居,妹妹究竟會怎麼想?而且翔子小姐不是「女友」。
「達成目的之後,女高中生翔子就不見了。正確來說應該是思春期症候羣暫時緩解了吧。」
咲太原本想反駁,但現在連反駁都懶了。
「我想趕快回家。畢竟我餓了,而且得思考各種事。」
爲此,咲太必須跨過一面高牆。至少必須摸索別的方法取代今天想到的解決之道。
「啊,等一下。今天只有開會啦。」
「這是當成復健的散步喔,哥哥。畢竟明天要出院了。」
咲太轉身一看,花楓踩響拖鞋走過來。護士姊姊陪在她身後。
後方站着一個身穿千金學校制服的女高中生。不同於制服的清純感,側邊挽起的金髮在路燈照耀之下閃閃發亮。凸顯眼睛的辣妹妝也和及膝裙格格不入。
「啊?」
對方再度作勢要踢,咲太先躲開了。
兩人暫時默默朝家門前進。
「唔哇,呀啊!別躲啦!」
「不好意思,我身上沒錢。」
依照原本的計劃,咲太打算昨晚就想好解決方案,卻因爲麻衣突然暫時返家,導致事態變得更復雜。
翔子當然不會因而得救,也不會出現捐贈者遺愛給翔子。這麼做沒有任何直接的意義,但是既然想幫她,照道理自己也應該帶着器捐同意卡。
「已經開始打包了,我整理到剛纔。」
咲太聆聽花楓和護士姊姊的對話,同時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沒……沒那回事啦!」
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結婚終究不太行啊……」
咲太如此心想,決定放棄思考這件事。
要是思考的事情增加,腦袋會出問題。
「怎麼可能啦!」
「所以梓川,你打算怎麼做?」
進入住宅區之後,兩人的腳步聲很響亮。
「真的啦。」
「不然你說說看,今天是什麼日子?」
和香在公園前面停下腳步。
「啊?」
突然問這個奇怪的問題,咲太也跟着停下腳步。
「先別問,快說。」
和香眼神認真,似乎拒絕任何搪塞。
「是十二月二日星期二吧?」
「是姊姊的生日。」
和香間不容髮地如此回應。
「……」
和香剛纔說了什麼?生日?某人的生日……
「真的假的……」
擠出來的聲音很沙啞,腦袋慢半拍才逐漸理解這個事實的意思。身體感受到莫名的焦慮,心神不寧的感覺使得雙腳安分不下來。
「完全不行嘛。」
和香回以傻眼的聲音。
「所以姊姊昨天才趁着拍片空檔回來啊。」
「我完全沒聽她說耶。」
「櫻島麻衣的生日,調查一下就知道了吧?」
和香從口袋取出手機,手指在畫面上滑,連上某個網站之後拿給咲太看。
翔子沒回答這個問題。
「我說過不要接家裏的電話吧?」
「咲太,你當真?」
和香像在看垃圾般揚起視線,但手上的動作沒停。她寫的是十一個數字,她的手機號碼。
咲太撥打號碼之後,鈴響三聲接通了。
電話被掛斷了。
「姊姊怎麼可能說啊?最近你因爲小楓的事情那麼辛苦,在這種狀況下,姊姊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這種想法已經是事後諸葛。
「手伸出來啦,笨蛋。」
「……」
「可是,想說你看起來意外地過得很好,結果爲什麼是被別的女人安慰,回覆得精神奕奕啊!開什麼玩笑!」
「快走啦,笨蛋。」
「不要。」
「金澤好厲害啊。」
「好好被修理一頓吧。」
北陸新幹線光輝519號無視咲太這樣的心情,平淡地繼續行駛,途中停靠長野縣的長野站、富山縣的富山站,連一分鐘都沒誤點,準時在晚上十一點三十五分抵達石川縣的金澤站。
所以必須由咲太自己察覺。這就是和香想說的意思,而且也這麼說了。但因爲咲太沒發現,所以和香在生氣煩躁。
「那我出發了。」
理所當然般下着雪。
「不會吧……」
和香滑手機操作幾次。
「哎,算了。啊,手機,謝啦。」
咲太在停車之前就離座,站在車門前待命,門一開就衝到站臺。
不只如此,還有某種像是白色棉絮的東西在飛舞,而且是大量飛舞……
是和香的聲音。恐怕是一直在等咲太打來,她接電話的速度快得異常。
「剛纔是你叫我等一下的吧?笨蛋。」
「去死吧。」
她有點粗魯地將手機借給咲太。雖然她對咲太感到煩躁,但似乎認爲這麼做是爲麻衣着想。
「在這之前,手機先借我。」
「已經四十五分了。」
「沒錯,但你怎麼知道?」
明天的事情交給明天的自己就好。
『路上小心。』
然而,今天的事情不同。
「等等,我查一下。」
「我一點都不計較。」
「說真的,去死吧。」
今天的事情只能由今天的自己來做。
他一邊前往驗票閘口一邊找公共電話。從站臺搭手扶梯往下的時候,他一發現綠色的電話就衝過去,撥打寫在手心的十一個數字。明明流了汗,油性奇異筆寫下的數字卻一點都沒糊開。大概會留到這週末吧。
「快八點的話感覺不太妙。」
「拜託。」
「喔嗚……」
「東門的圓環是吧?知道了,謝啦。」
要是不小心接了父親的電話,可能會造成各種誤解,很恐怖。事情絕對會變得麻煩。要是父親在週末來訪就糟透了,只有這個事態非避免不可。
『那或許剛剛好。我十分鐘前收到簡訊,姊姊在車站東門的圓環。她傳照片說工作人員在收工之後準備了蛋糕,所以離開的時間應該會延後。』
「看到妹妹的手機號碼寫在身上,麻衣小姐會罵我啦。」
「喂,咲太?」
「豐濱……」
咲太自己也逐漸變得不耐煩。他覺得丟臉、火大,好想立刻讓時光倒流。但他做不到這種事,所以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咦?我猜錯了嗎?』
『沒時間了,快去!』
「七點五十五分。還有十分鐘。」
「說一聲不就好了……」
『你現在在哪裏?』
如果現在掉頭,到車站不用十分鐘。
「……」
「不用擔心不見,這樣很好啊。」
「好了,快點。」
電話在鈴響的瞬間接通。
站前看似鳥居的裝置藝術積了薄薄一層雪,打了光的模樣洋溢奇幻氣息。轉身一看,車站整體在藹藹白雪之中打造美麗的景色。
和香板着臉,將手伸進書包摸索。手抽出來的時候拿着一枝筆。
「姊姊就算去片場也一直很擔心你跟小楓。每天打電話給我,老是在說你的事。」
『咲太?』
走出驗票閘口環視四周,尋找「圓環」的文字。
「……知道了。至少說聲生日快樂吧。」
穿過如同巨蛋骨架的巨大屋頂下方,終於走出車站。這一瞬間,冷風襲擊全身。
上面顯示的是麻衣所屬的藝能經紀公司官網。「櫻島麻衣」的個人資料上確實寫着「生日:十二月二日」。
『咲太小弟真計較耶。』
和香會生氣也是當然的。
和香在躊躇的咲太手上寫字。
「……」
『喂,梓川家。』
「麻衣小姐在哪裏?」
總覺得癢癢的,咲太發出奇怪的哀號。
『知道了。期待你從金澤帶伴手禮回來喔。』
「在石川縣對吧?有新幹線可以搭,應該趕得上吧?畢竟現在才七點多。」
「現在還是十二月二日吧?」
4
接電話的是開朗的女性聲音。翔子的聲音。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咲太是打電話回家。
咲太自然發出聲音。
「我說你啊,這是油性筆吧?」
「我在新幹線,還沒出站。」
她只說完這句話就掛斷電話。
「我有事沒辦法回家,請先喫飯吧。也請關好門窗之後先睡。」
「那麼,總之,拜託了。」
『所以咲太小弟,怎麼了?』
咲太順利搭上晚上七點五十五分離站的宇都宮線直達電車,約一小時二十分後在大宮站下車,在站內購買北陸新幹線的車票。由於都是對號座,上車之後只能坐在自己的座位,等列車抵達金澤。
「電車幾分到藤澤?」
窗外流動的景色昏暗,看不清楚。咲太沒有聊天的對象,也沒帶打發時間的東西,所以只能乖乖坐着。在想要趕快抵達的狀況下無事可做,心情靜不下來。明明以兩百六十公里的時速飛馳,內心卻希望更快一點。
即使這樣拌嘴,咲太還是迅速轉身跑回車站以免趕不上電車。雖然很快就氣喘吁吁,但咲太吐着白煙不斷奔跑。
「你現在要去金澤?不是橫濱市的金澤區耶。」
「……」
「啊,真的耶,趕得上。從藤澤搭宇都宮線的直達電車,到大宮再轉搭新幹線,好像可以在十一點三十五分抵達。」
「什麼事當真?」
咲太將手機還給和香。
和香似乎察覺到咲太不是打電話給麻衣。「很快就好。」咲太輕聲制止,和香便一臉疑惑地閉上嘴。
就算摩擦,感覺也擦不掉。
「到那裏之後聯絡一下。我幫你不經意地隨口問姊姊人在哪裏。」
「我不記得你的手機號碼。」
所以,現在要全力奔跑。
「我認爲姊姊在這種狀況下說不出口……卻還是想要和你共度這一天,所以才硬是在昨天趕回來。」
咲太掛好話筒,參考「東門」的導覽板邁開腳步。
這是咲太率直的感想。但現在不是在這裏停下腳步的時候,咲太不是來觀光的。
雖然走出車站就是公交車圓環,但圓環很大,要找到特定人物並不容易。
不過,咲太發現只有一個地方的燈光莫名地亮。該處豎立着照明燈,還看到掛在長杆前端的巨大麥克風。肯定是劇組。
外圍拉起管制線,線外彷彿包圍着劇組般聚集了一羣人。不知道是當地人還是觀光客,大概各半吧。
咲太一接近就響起掌聲,似乎是大牌演員正要退場。傳來「辛苦了」、「謝謝各位」等打招呼的聲音。一名年長男性向劇組人員與聚集的影迷行禮之後進入保姆車,車子一關上門就起步。
緊接着,人羣像是歡呼又像是尖叫的聲音響遍周圍。劇組人員之中走出一名環繞着亮麗氣息的女星。是麻衣。
「今天各位辛苦了,明天最後一天也請多指教。」
麻衣恭敬地問候周圍的劇組人員,然後在咲太也見過的經紀人引導之下,快步走向白色廂型車。上車之前,麻衣朝影迷鞠躬致意。
咲太也在人羣中,但是在這種狀況下不能叫她。採取輕率的行動會造成麻衣的困擾。
側滑式車門關閉之後,車子就這麼起步。咲太無視目送的劇組人員,連忙去追。
然而,人的雙腿要對抗車子是有極限的。咲太在第一個轉彎處就完全跟丟了。
「呼……呼……」
咲太氣喘吁吁地轉頭尋找,但是找不到。心情上的焦急以及跑步的影響,使得汗水一下子冒出來。咲太思考是否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跑到下一個十字路口。如果車子等紅燈拖到時間或許找得到。然而這裏是陌生的城市,現在又是雪下不停的夜晚,咲太不期待能發生奇蹟讓他找到追丟的那輛車。現實沒有像戲劇那麼順心如意。
這麼一來,只能再聯絡和香一次,請她打聽麻衣下榻的地點了吧。這狀況看來,日期肯定會變成十二月三日……但是隻有這一點無可奈何。
「希望她笑着說聲『這也沒辦法』就好了。」
咲太說出喪氣話,忍不住乾笑。
「我完全笑不出來喔。」
這個聲音來自失望的咲太正後方。咲太熟悉的聲音……這個聲音使得咲太內心同時感受到緊張、驚訝與喜悅。
「……」
抱持難以置信的心情轉身一看,某人從建築物暗處走了出來。彷彿起跑前的馬拉松選手,穿着全身包得緊緊的防寒衣。由於光線昏暗,對方又戴着帽子,所以還看不清楚長相。
駕駛座的涼子拉起手剎車。
「因爲你回到金澤之後不知爲何變得消沉,劇組人員跟導演都很擔心。」
「什麼事?」
「那套制服很顯眼。」
「我消沉過啦。」
咲太聽話往裏面坐,麻衣隨即也上車,拉上車門。
「涼子小姐,真的很抱歉,可以請您調查劇組人員住的旅館還有沒有空房嗎?」
涼子露出有點壞心眼的表情這麼說。
咲太老實地表達驚訝。爲什麼麻衣會在這裏?
剛說完,數字時鐘顯示的時間就換了。告知時刻的數字是三個零。進入十二月三日了。
麻衣還落井下石。
「來這裏很花錢吧?」
「是。」
車內洋溢奇妙的緊張感,不能講話的緊繃氣氛。
「對了,麻衣小姐。」
麻衣孩子氣地改口。
「……得感謝翔子小姐纔行。畢竟她救了你兩次。」
「過來。」
手握方向盤的涼子隨口這麼說。
第一次是兩年前,咲太還是國三學生時的事。他在七里濱海岸遇見女高中生翔子,確實因而得救。第二次是上週剛發生的事。因爲失去「楓」,咲太差點被失落感吞沒,是「翔子小姐」激勵他的。
「麻衣小姐……」
擅自跑來,回程的電車錢還得向女友借,真的是漫無計劃。
麻衣的語氣聽起來不準咲太玩文字遊戲或反駁,咲太不禁閉口。完全被當成小孩子了。
「你明明發生那麼天大的事,看起來卻很有精神耶。」
「放心,第二次就不會成爲話題了。」
壓抑情感的話語,表情帶着一絲落寞。
「那麼,來。」
「……」
縣立峯原高中的制服。在這麼遠的金澤看到這套制服,要說顯眼確實很顯眼吧。不過在那樣的人羣中,應該還是幾乎看不到制服,而且麻衣不知道咲太在金澤。
「……」
「從藤澤到金澤,大概要一萬五千圓左右。」
「這個借你穿。」
居然講這種話?麻衣難得驚慌失措。
噘嘴抗議的麻衣側臉看起來格外孩子氣。不,應該說和年齡相符吧。這一幕令人會心一笑,自然放鬆臉頰。
看來謊言穿幫了。麻衣朝第三排座位伸出手,從包包取出錢包。
「停車之後,我聯絡看看。」
「……」
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謊言,咲太對「楓」的情感至今依然在內心隱隱作痛。
「這還真是複雜耶。」
咲太披上麻衣借的防寒衣,追着先下車的麻衣前進。如今咲太才發現胸口有電影片名的標誌。看來是爲這次拍片所準備的。
「不搭新幹線應該回得去吧……」
麻衣脫下自己的防寒衣,塞給咲太。麻衣在防寒衣底下穿了大衣,看起來挺保暖的。
「……」
當時造訪金澤,恐怕是要拜會男友父母,看來真的是論及婚嫁。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破局,但別深入詢問當事人應該比較好。
「哎,有一點。」
突然出現,爲麻衣慶生。這個計劃落空了。麻衣不只沒受驚,看起來也沒有因爲咲太前來而感到高興。
「我會小心。」
麻衣迅速反擊。
麻衣似乎也沒有要發問。她帶着有些爲難的表情,心不在焉地看着交會的車輛。
拿下帽子的麻衣看起來就是剛拍完片的樣子。大概是化妝的力量成爲輔助,麻衣筆直注視前方的側臉極具透明感,比平常更美麗。給人的感覺不是「麻衣小姐」,比較像是藝人「櫻島麻衣」。如同位於電視另一頭的亮麗存在感,籠罩着無法以平常輕鬆語氣搭話的光環。
「那個……」
她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轉身向咲太與麻衣說了。
「然後呢?」
路燈終於照亮的這個人,是咲太本應追丟的她。
「原來經紀人小姐對這裏很熟啊。」
麻衣嘆着氣催促某件事。
「麻衣小姐,你幾時發現我的?」
「真是的,麻衣小姐!」
「請不要亂講話。」
咲太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後座車門是開着的,麻衣將咲太推進去。
「笨蛋,這麼晚纔講。」
麻衣做出有點在意四周的樣子,隨即抓住咲太的手,將他拉進小巷。
車子逐漸駛離市中心車站,緩緩開上一條斜坡,約五分鐘後停車。
「我一定會還……」
從拍片現場撤退時,兩人視線沒有特別對上,咲太混在人羣之中。咲太實在不認爲麻衣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認出他。
咲太不禁呆呆張着嘴,因爲放眼望去盡是金澤的夜景。
「咲太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回去的電車錢呢?」
車子緩緩起步。開車的人是麻衣的經紀人,記得叫花輪涼子,以前的綽號是「荷士登」。這是麻衣之前說的。
看向咲太的麻衣終於展露笑容。
「我明明非得陪在你身邊……」
「和香一直打電話給我,我就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是涼子小姐在拍片第一天帶我來的。很漂亮吧?」
「到了。」
咲太在積了點雪的路上快步追着麻衣,很快就來到她的身旁。此時,前方視野突然變開闊。
「在這樣的大雪裏?」
然而,咲太沒時間躊躇了。車內的數字時鐘顯示時間是二十三點五十六分。
「那傢伙明明說要不經意隨口問你在哪裏……」
「麻衣小姐,生日快樂。」
「涼子小姐,謝謝。」
「麻衣小姐,會冷。」
麻衣遞出兩張萬圓鈔。
「要多少?」
「還有,要好好從男友那裏分到一些活力喔。」
「唉……」
「她說昔日論及婚嫁的前男友老家在這裏。」
這時候就老實地道謝吧。感覺拒絕才會添麻煩。
麻衣打開車門準備下車。接觸到車外的空氣,咲太身體就打顫。
「等……等一下,涼子小姐!」
「我會隨便找個地方混到天亮。」
熟悉的白色廂型車停在隔一條路的路邊。是咲太剛纔追的車。
「……謝謝。」
「有地方住嗎?」
這一瞬間的自己看起來想必很沒出息吧。完全是小白臉。超弦理論。
這是假的。咲太用光剩下的打工薪水才勉強來到這裏,看來回程只能動用父親每個月匯給他的生活費了。或許得暫時喫得克難一點。
「約會時間只有十五分鐘喔。要是又被週刊拍到,我可沒臉見社長。」
「沒有其他要說的嗎?」
她的眼神在意着車內的時鐘。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咧嘴笑什麼笑啊?好了,走吧。」
「坐裏面。」
「原來你之前都沒什麼精神啊。」
「這……」
這也無可奈何……咲太說到一半,但還是做罷。
說起來,咲太兩年前還沒和麻衣交往,兩人當時不是情侶,甚至還沒認識。
這次的事件也一樣,麻衣完全沒必要感到責任,因爲她正在金澤拍攝主演的電影。
「咲太需要某人的扶持,我確實明白這一點喔。」
不過,麻衣一副無法認同的表情。
「這個人不是我,我好像稍微受到打擊了。」
麻衣講得像是置身事外,但或許如此吧。有時候會發現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的心情。即使是平常態度成熟的麻衣,一樣會困惑於未知的情感。
「光是有麻衣小姐,我就會覺得幸福喔。」
「這不就代表我什麼都沒做嗎?」
「但我覺得這樣很了不起。我也想在麻衣小姐心中成爲這樣的人。」
咲太移動視線看向麻衣想得到響應,但麻衣露骨地撇過頭。咲太不得已只好說下去。
「昨天……應該說已經是前天了,看到你回來,我超開心的。」
「但我好像回去得不是時候。」
「這方面我無法否定。」
咲太露出苦笑。只有那一瞬間,咲太不知道該怎麼辦。
「居然接受以前女人的安慰,說真的,你想怎樣啊?」
「就說了,我和翔子小姐不是那種關係,我對麻衣小姐……」
「我不相信這種事。」
咲太拼命辯解,麻衣卻斷然駁回。
到最後,連話題都整個換了。麻衣憤恨地看着劇組人員外套,一副要討回來的樣子。
「麻衣小姐,很痛啦!」
「什麼事?」
咲太含淚憤恨地看向麻衣穿的靴子。那是兇器。
痛到說話幾乎不成聲。咲太不再單腳跳,改爲蹲下。
「小題大作。」
咲太單腳猛跳,將被踩的腳拉到胸前。
「我的意思是說,既然你過來見我,我就不計較了。」
「和妹妹過聖誕節……」
「所以,要是敢對其他女生嘻皮笑臉,我可不會原諒。」
「今天已經是今天了喔。」
「……」
「知道了。」
呢喃般的小小聲音,一個不小心似乎會被風聲帶走。
離開咲太的麻衣按着凌亂的頭髮開口。
右手心留下柔軟的觸感。即使身處寒空之下,也只有這份觸感忘不了。
「很冷所以沒關係。」
麻衣就將他拖回現實。
聲音比剛纔小一點,聽起來像是賭氣,像是害羞,也像在逞強。從後方看不見麻衣低頭時的表情,即使如此,能夠這麼近地感受到麻衣的溫暖就滿足了。
咲太如此低語,不過他一上車……
剛纔氣氛超好,還以爲會得到親吻之類的獎賞……這種待遇太殘酷了。
「閉上眼睛。」
「不提這個,咲太,禮物呢?」
「……謝謝。」
「這我就希望你好好聽一下了。」
「仔細想想,你還沒接受花心的懲罰吧?」
「生日禮物。」
咲太拉下拉鍊要脫下的時候,麻衣背對着他鑽進外套。
即使求救,麻衣也沒放鬆手指。
「……這是男女正常會做的事情吧?」
「這次是太可愛的麻衣小姐不對。」
「一樣噁心。」
「我還不確定那時候的工作排程喔。」
「咿!」
「話說,爲什麼?」
「呃,喂,咲太!還不行啦!」
「好想和麻衣小姐一起喫蛋糕耶~~」
「還不是因爲你亂摸?」
關於這次的思春期症候羣,目前還沒找到解決之道。不,已經想到唯一手段,但並不實際。
麻衣在外套裏扭動身體,轉爲側身,觸摸咲太的臉頰。麻衣的呼吸就在耳際,也感受得到體溫。不知道是洗髮精、化妝品還是什麼東西的味道,在雪花紛飛的寒空下依然聞得到一絲芳香。
害羞得不得了的麻衣腳跟直接命中腳趾甲。
「咲太……」
麻衣靜靜地暫停呼吸。
「什麼禮物?」
「還有,用不着解釋或安撫我了。」
咲太反射性地睜開雙眼。
那方面的開關完全開啓。
「啊,還有,解決翔子小姐的問題之前,我也會住你家。」
「不提這個,我好冷。」
「我來了還不夠嗎?」
「聖誕節我會想辦法彌補,請原諒我。」
「啊,涼子小姐傳簡訊來了。」
麻衣挑釁地笑了。她的笑容完全回覆爲平常的樣子,走回車上的腳步也輕盈愉快。咲太莫名抱着幸福的心情望着她的背影。
「麻衣小姐是大人,所以不管我怎麼想象都不會在意吧?」
「好痛痛痛痛!」
「咦~~」
「只要你這麼做,我也會送你禮物。」
「快拉上拉鍊。會冷。」
「畢竟交往半年了……也得爲今天的事情回禮纔行。」
麻衣一臉由衷不高興的表情。
「咲太。」
感覺得到她緩緩挺直背脊。
「咦~~」
溫柔又帶點嫵媚的叫喚。
「冬天萬歲!」
麻衣像在瞪人般揚起視線注視咲太,但說來神奇,完全不可怕。即使在微光之中,也看得出麻衣臉蛋紅通通的。
當時麻衣強烈抗拒,咲太光是回想,內心就差點要受挫了。
「爲什麼?」
「先別問,閉上眼睛。」
「麻衣小姐,你在想色色的事情嗎?」
「真的很痛啦。」
咲太想改變話題,結果這次是兩邊臉頰都被捏。
「……」
語氣聽來並不從容,感覺在害臊。咲太覺得乖乖服從會有好事,所以聽話閉上雙眼。
明天花楓將出院回家;家裏有翔子。等到麻衣電影殺青跟着住進來,應該會陷入亂七八糟的狀況吧。要是想太多搞不好會胃穿孔,所以還是輕鬆面對這種事態比較好。反正人生只能順其自然了。
「也可以這麼說。」
「……」
「看到你的臉而安心之後,我莫名煩躁起來。」
麻衣狠狠捏住咲太的臉頰。
「呀,你……你摸哪裏啦!」
「可以是可以,但你不在乎無法和我獨處嗎?」
「喂,不準回想。」
「不夠。」
「她說幫你訂到房間了。」
「好痛~~!」
「啊,不過,原來麻衣小姐安心了啊……呃,好痛痛痛痛!」
咲太遵照命令,將麻衣一起裹在外套裏。
來到這裏的交通費榨乾荷包。打工薪水匯入的賬戶餘額只剩幾百圓。
不知道剛纔是誰說不用解釋的。
「就說了,那不是花心……」
身體稍微靠向咲太的下一瞬間……
麻衣總是英氣凌人,卻只有現在看起來因爲害羞與寒冷而縮得小小的。嬌柔的身軀完全收進咲太懷裏。這副模樣好可愛,理性剋制不了太久。咲太任憑衝動緊抱麻衣,摟她入懷。
「總之,明天的事情,明天的我應該會想辦法解決吧。」
「你今年和花楓一起過吧。」
她完全把咲太扔在一旁。
「你不是說過這種事暫時不能做?」
「也就是說,如果沒解決,你就會一直留下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