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Social World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1.8萬 字

1
「獵戶座星羣之一,超新星──」
問題問到一半,卯月比所有人都先按下按鈕。獲得回答權的顯示燈在卯月的座位亮起。
「來,月月請作答。」
主持猜謎節目的男藝人催她回答。
「參宿四!」
卯月充滿自信地回答。
停頓片刻之後,表示猜對的鈴聲響起。
「題目是:『獵戶座星羣之一,超新星爆炸可能即將發生的星星叫作什麼?』」
擔任節目助理的年輕女播報員將題目說完。
「月月,今天是怎麼了?」
大喫一驚地詢問卯月的是將近五十歲的主持人。他的眼睛睜得好大。
卯月至此零失誤連續答對三題。她以往總是回答得異想天開,可以理解主持人由衷感到驚訝的心境。
「最近我狀況很好!」
「不不不,對節目來說狀況不好吧?我好擔心今天的收視率。」
「接下來也會卯起來答對喔!」
卯月充滿幹勁,主持的男藝人說著「可以別這樣嗎?」嘆了口氣。
這都是在電視上發生的事。
──原來,大家之前也是那樣笑我的。
她說完那句話之後經過十天。
今天是十月十七日,星期一。
察覺到旁人是怎麼看待當個沒沒無聞的偶像的自己……
察覺到大學的朋友們是怎麼看待以往沒看氣氛的自己……
健人規矩地告知要先去哪裏,就這樣直接走出補習班。
今天也上了同一門西班牙文課,不過表面上看不出明顯的差異。
「學長也是吧?」
咲太如此心想,走出更衣室。
「古賀你是打工結束要回家?」
一起上節目的和香裝出苦笑聽着這樣的對話。餘光看着卯月的和香表情只在一瞬間蒙上陰影,咲太沒有看漏。
人們應該都有察覺到這名自彈自唱的男性,因爲走在立體步道另一側的咲太也聽見了年輕男性的歌聲。
所以,卯月內心應該正在產生某種變化。但是卯月若無其事地過着每一天,和以往嘲笑她的大學朋友們一起行動,看似愉快地聊天,午餐也一起喫。
「好的。」
「學長,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不知道和香想到什麼事,但咲太知道她在思考、推敲某些事。這明顯和卯月態度的變化有關。
明知如此卻完全無法未雨綢繆,這真的不好受。咲太這十天就像熱鍋上的螞蟻。
行人幾乎看都不看一眼,沿着走慣的道路返家。
在自彈自唱的男性前方停下腳步的人,只有穿着某間高中制服的情侶,以及穿着另一間高中制服的兩名女生……
朋繪歪過腦袋,一副聽不懂的表情。
「是啊。」
只不過,雖然這兩人不在,咲太卻巧遇另一個熟面孔。
「那麼,我先告辭了。」
數學課順利結束,咲太在填寫山田健人與吉和樹裏的學習狀況日報表時,坐在深處沙發的班主任打開了電視。
說到卯月的那句話是否爲咲太周圍帶來驟變,答案當然是「否」。
看現場氣氛的卯月回應戳中笑點,頓時鬨堂大笑。
以主持人這句話爲信號,約二十名的參賽來賓一齊揮手。
因爲卯月察覺了。
「別晃去其他地方,直接回家啊。」
「沒怎樣,很正常吧?」
咲太只以耳朵聆聽這股氣氛,完成日報表。
咲太不知道這個節目在哪一天錄影,不過看節目拿卯月主演的廣告當話題,應該就是在那一天之後吧。
「那麼各位觀衆,下週見~~!」
「啊,咲太老師再見。」
班主任對身後的咲太說。
是朋繪。
咲太從座位起身,向班主任打招呼。
目送健人離開之後,這次是樹裏前來打招呼,準備離開。
話是這麼說,如果現在出去,將會在電梯前面再度遇到剛送走的學生。這樣也很尷尬,所以咲太決定無意義地看過牆上貼的模擬考海報再回去。
即使是卯月,日常生活這方面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變化。沒通告的日子會來大學上課,參與朋友的小圈子融入其中,一起開懷大笑。
卯月的活躍成爲助力,她所屬的隊伍在節目獲勝。賭上一百萬圓獎金的加碼挑戰很可惜以失敗收場,節目步入尾聲。
時間是晚上九點多。許多人下班或放學,站前行人很多。踏上歸途的人們形成毫不停滯又迅速的人流。
咲太在補習班的職員室收看這個節目。
「好的。」
朋繪不知道想到什麼,突然這麼問。
視線移回電視一看,下一個節目已經開始。
忍耐久了遲早會累積到爆發。
這不是裝出來的,主持人真的嚇了一跳。
來到車站前面之後,走天橋避開紅綠燈。完全包覆公車轉運站的大型立體步道,路寬約十公尺,是通道也是小型廣場。
上完課的時候,美織這麼問。
「古賀,我問你。」
「月月,接下來要以歌手身分闖蕩演藝圈嗎?」
「忘掉我剛纔說的。所以,你在問什麼?」
咲太在其中一角看見一名自彈自唱的年輕男性,年齡是二十歲左右,和咲太差不多。
「這方面很圓滿,請不必擔心。」
咲太不認爲這種狀況能永遠持續下去。如果沒人勉強自己也能維持現狀就不成問題,但是卯月身邊的環境顯然是以她的勉強而成立。
「別晃去其他地方,直接回家啊。」
咲太想說順便問一下美織。
主持人以開玩笑的感覺消遣。
朋繪仰望補習班招牌。
「是啊。」
大概是因爲加入排球隊,樹裏很有禮貌,看起來成熟得不像高中一年級,和健人呈對比。
咲太簡短回應之後往車站方向走,朋繪跟上來跟他並肩前進。
男性背對欄杆彈着木吉他,演奏沒聽過的旋律,唱着沒聽過的歌。大概是男性自己寫的原創歌曲吧。吉他盒展示着應該是他自己製作的CD,看來也有販售。
咲太背對着班主任回應,脫掉補習班講師制服的同時進入更衣室。將制服掛回置物櫃,拿出揹包。
「我又沒擔心。」
「……現在流行這種對話嗎?」
要以可喜可賀的心態旁觀這幅光景有點難。
「梓川老師,下次的課也麻煩你了。」
消磨了一兩分鐘之後,咲太搭電梯到一樓。
「幹嘛?」
「說真的,你怎麼啦?月月!」
不必整合日期順序,卯月看氣氛回答題目的態度變化也證實了這一點。
「是嗎?」
「啊,學長。」
「哎,不過我也要回家了。」
看向補習班所在的商業大樓前方的道路,已經沒有健人與樹裏的身影。健人去買炸雞塊,樹裏大概是直接回家了吧。
「平常學長都會說『什麼嘛,是古賀啊~~』這樣吧?」
「你是指什麼事?」
反觀她真的老實又正經。
「……?」
咲太叫住朋繪,停下腳步遠遠看着這名男性。
「和櫻島學姊吵架了?」
「因爲現在正是走紅的好機會啊!」
「什麼事就是什麼事喔。」
「這個叫作廣川卯月的女生真有趣。」
「我要去超商買炸雞塊再回去~~」
咲太與人們都繼續過着一如往常的平穩生活。至少這十天左右一直都很平穩。
樹裏在門口再度轉身向咲太鞠躬,然後離開補習班。
「你覺得今天的月月怎麼樣?」
「剛纔上課的時候,你一直在看廣川同學。出軌了?」
因爲剛好和前座男學生穿同款服裝的咲太或許也不知不覺被囚禁於這個思春期症候羣……下意識認爲正常,認爲大家都這樣,內心某部分毫無自覺就被這個思春期症候羣感染……
朋繪隨後停下,沿着咲太的視線看向自彈自唱的男性。
沿着這條路直走就是咲太與朋繪打工的連鎖餐廳。她穿着高中制服,所以應該是從學校放學回家,也是打工下班回家。
「那麼,回去吧……」
她這麼回應。最後反倒是問這個怪問題的咲太被投以奇異的眼神。
剛好要離開補習班的健人朝他揮手。
雖然這麼說,但其實不是什麼都沒變。
留在補習班做不了任何事。咲太再怎麼思考也無法解決卯月揹負的問題,到頭來只能在發生事件的時候盡力而爲。
聽過理央的推測之後,反倒是每天穿類似服裝、進行類似行動的大學生們看在咲太的眼中不太自然。如果這真的是捲入所有大學生的思春期症候羣,就真的令人憂慮又害怕。
「老師再見。」
總之先裝傻。因爲咲太自覺剛纔在想事情……話說回來,朋繪看人還是這麼觀察入微。
「不過這樣好像也滿有趣的,可以嗎?」
「你覺得那個人怎麼樣?」
「問我怎麼樣……」
朋繪窺探背靠欄杆的咲太的臉。
「學長想要我說什麼?」
大概是察覺這個問題的意圖,她看起來有點不滿。
「想到什麼都跟我說。」
對此,朋繪思考片刻。
「我覺得很厲害。」
她慎選言辭般輕聲說了。
「哪方面的意思?」
「很厲害」大致分成兩種意思。
率直地覺得很厲害。
或是就某方面來說很厲害。
「兩方面的意思。」
朋繪被迫說出不想說的事,臉上累積不滿。
她背對自彈自唱的男性,手肘靠着欄杆支撐全身。
「有想做的事,也有做得到的行動力……我覺得他這方面真的很厲害。」
「我想也是。」
找得到可以努力的事物,也可以實際努力去做……在渾渾噩噩過日子的人們眼中,這是耀眼無比的存在。不過這樣的光輝也會產生另一種情感,在內心投射陰影。
「因爲覺得很厲害,我總是別過頭去,視而不見……從那種人面前經過,幾乎沒有自覺。」
「但我不覺得學長是在稱讚。」
「古賀,可以不要妨礙我做生意嗎?」
「你好。」
「梓川老師很風趣對吧?」
咲太直率的建言使得紗良輕聲一笑。
「認識,畢竟是我負責的。」
朋繪滿懷不滿地鼓起臉頰。
朋繪露出賭氣的表情踏出腳步。不知何時,自彈自唱的男性也將吉他放進盒子收攤了。
「如果想確實理解數學,推薦你找雙葉老師喔。雖然她主要是教物理,不過也會教數學。如果只是想在考試拿到好成績,那麼找我也行。」
「啊,對喔,你去的就是學長那間補習班。」
紗良在同一時間這麼說。
字面上的附和聽起來很假。
「您認識和我同班的山田同學吧?」
咲太思考這種事的時候……
「如果那個人過了幾年後走紅,登上紅白舞臺,就算明明只是每天經過,感覺也會跟別人炫耀『我在他自彈自唱的時期就認識他了』……」
朋繪視線稍微往下,看着行經下方馬路的車輛的車尾燈。
咲太拚命解釋也傳不到紗良耳中。紗良很快就混入人羣,消失無蹤。
紗良以帶點俏皮的語氣說完,淺淺一笑。她基本上個性正經,卻感覺到開得起玩笑的親切的一面。
不知爲何,朋繪看過來的視線感覺愈來愈起疑。也是啦,最好別相信會說「相信我」的人。
「因爲再怎麼說,都是我的麻衣小姐啊。」
「好像是,但還不知道啦。」
現在也是,行人們幾乎看都不看就直接走過,即使察覺了也沒將注意力聚焦過去。他唱得不是很好;聽不出歌詞在唱什麼;這樣唱歌不會害羞嗎;這個人還真敢這樣唱……人們只會像這樣各自心想。
「對了,你呢?決定出路了嗎?」
察覺視線的朋繪開口要向咲太介紹。
此時朋繪再度改變氣氛,回到剛纔的話題。
之前朋繪提到東京某一所女子大學有多的推薦名額,她或許拿得到。
「我拿到指定學校的推薦名額,所以上週申請了。」
或許該說不愧是拉普拉斯的小惡魔吧。
紗良雙眼筆直看着咲太,視線聚焦注視咲太。她從剛纔就一直這樣,忠實遵守兒時教誨「說話的時候要看着對方的眼睛」。
朋繪說出毫不客氣的感想。
「我是姬路紗良。」
接着朋繪要向紗良介紹咲太。
看來朋繪從紗良說的「老師」這兩個字掌握了一切。
「如果和朋友一起走,應該會聊到『沒聽過這首歌』然後笑一笑吧。」
「咦?啊,等一下……!」
紗良默默來回看着這樣的咲太與朋繪。
「一百分滿分。不愧是古賀。」
朋繪也來不及制止,紗良便小跑步離去。
「記得是十一月下旬公佈吧?」
「我記得的話。」
咲太認識朋繪喚作「姬路同學」的這名女孩。健人單戀的峯原高中一年級學生,記得全名是姬路紗良。
「還不算錄取啊。」
「這是在稱讚你啦,要相信我。」
「啊,她是一年級的……」
「說得也是喔~~」
大概是說出真心話感到不好意思,朋繪開玩笑般這麼說,氣氛因而頓時變緩和了。
「是梓川老師對吧?」
「朋繪學姊!」
紗良搶先說了。
「話說回來,朋繪學姊真受人仰慕耶。」
「學長,你有好好當個老師吧?」
「梓川老師,怎麼了嗎?」
咲太看着這一幕,追上朋繪。
「不枉費我去年一整年努力K書。」
「該說不擅長應付嗎……因爲我是高中才改頭換面的。」
朋繪不禁尖叫。
朋繪轉身說出抱住她的女高中生名字。
「然後,這個人是……」
「既然是指定學校的推薦就幾乎算錄取了吧?」
「朋繪學姊,別在意。」
「要記得喔。」
朋繪狠狠瞪了過來。
「要是在補習班見到姬路同學,請解開這個奇怪的誤會喔,梓川老師。」
「因爲我正在找數學老師。」
「這樣啊……」
「這真是恭喜你啊。」
「畢竟你在打工的休息時間也在看書。」
只有咲太看着兩人。
「我正要從補習班回家。朋繪學姊剛纔在打工嗎?」
雖然早就認識,不過這時候假裝不認識比較好。要是被問到他認識紗良的理由,解釋起來會很麻煩。因爲這是咲太在補習班當講師,和學生聊到單相思才知道的。而且考慮到健人的心情,咲太不方便說自己是從健人那裏得知名字。
「你明明不是我負責的,真虧你認識我。」
朋繪搶話般反駁。咲太自認一直以來有好好經營這份工作。絕大多數學生應該都覺得不必理解數學,只要在數學考試拿到好成績就好……至少咲太是這麼想的。
說不定是從更早以前。從小學時代就一直是班上的核心人物……咲太從紗良身上感覺到這種氣息。
朋繪甚至思考到不知道是否會成真的未來。
「任何人都是這樣吧?」
從朋繪的後方傳來隱含惡作劇的這道聲音,某人抱了過來。
緊接着,她單方面這麼告知。
「你又沒在做生意。」
「對不起。看來我是電燈泡,我先走了。」
朋繪缺乏自信般低語。
實際上,相較於紗良稱呼「朋繪學姊」,朋繪叫她「姬路同學」。明明對好友米山奈奈會親切地直呼爲「奈奈」……
接着她徵詢朋繪的同意。
「沒有啦,你看起來不太擅長應付她。」
「我可以指名老師嗎?」
「反正我直到國中都是土包子啦。」
不久前,咲太也在大學裏看過類似的光景。赤城鬱實拚命招募志工,學生們卻幾乎都直接從她前方經過。就咲太所知,當時去向鬱實拿傳單的只有卯月一人。
「我們今年一起擔任運動會的執行委員,所以……」
「剛纔那樣回答學長,感覺可以嗎?」
「山田同學這麼想啊,我好驚訝。」
「呀啊!」
「與其說風趣,更應該說學長這個人很奇怪。」
此時,她終於放開朋繪。
「姬路同學……?」
大概是沒人有勇氣一直看着女高中生抱住女高中生的樣子,路上行人若無其事地移回視線。
不過,正因爲是這樣的朋繪,咲太纔會聊起這個話題。咲太認爲朋繪應該會回以他想要的話語,而且實際上她表現得更好。
「你誤會了!」
包括咲太這種兼職講師,那間補習班有很多老師,應該不會全部記得,記得也沒意義。
「嗯,我打工下班正要回家。」
「他說梓川老師教得很好,所以我改天想上您的課。」
聽完朋繪的平凡回應,紗良視線移向旁邊。位於那裏的是咲太。
如果是這個原因,咲太也大致可以理解。說起來,這就是他得知紗良這個名字的契機。
正要返家的上班族與學生們同時看向朋繪她們。抱住朋繪的是身穿峯原高中制服的女學生,個子比朋繪高一點,及肩的頭髮髮梢往外翹。
如果紗良變成咲太的學生,就可以一起上課……健太該不會在打這個主意吧?應該沒錯。與其說是耍小聰明,應該是純情小男生的做法……
「哎,感覺她從國中時代就很喫得開。」
「啊,不過說到身邊的名人,櫻島學姊是最強的吧?」
「學長,你好清楚。」
這是拜在補習班打工所賜。咲太的學生沒有今年的考生,但周圍總是在聊這個話題,所以自然習得相關知識。
「我很期待學長會怎麼慶祝我錄取。」
「你想要什麼禮物?」
「咦?要送我?那麼……我要那個。」
「哪個?」
「現在月月拍廣告宣傳的耳機。」
現在剛好走到車站北側的家電量販店前面。朋繪注視着量販店入口,意思應該是要咲太在這裏買吧。要在這附近買的話,基本上應該是來這間店……咲太家裏的電器用品大多都是在這間店購買。
「那副耳機不便宜吧?」
是最新型的無線耳機。
「會到兩萬圓嗎?」
「比想像的還貴……」
「因爲包含從以前到現在的賠償費。」
「哪門子的賠償費?」
「學長一直以來對我性騷擾的精神賠償費。」
聽她冷靜地這麼說,咲太有點傷腦筋。
「哎,如果這樣可以扯平,確實很便宜。」
「要不要叫你買更貴的給我呢……」
「月月的耳機就好,請放過我吧。」
「咦?真的可以嗎?」
心不在焉。那麼她的心在哪裏?畢業?單飛出道?還是完全不一樣的某處?
不久前好像也有過這段對話。應該是和美織吧。記得是她沒錯。
咲太切入重點,和香只在瞬間語塞。
不過走在這條坡道時,她唐突地開口。
無論傳聞的真相爲何,只要聽到卯月親口說,和香應該都會接受。她心情上想爲卯月加油打氣,卻也因爲這樣,卯月以裝出來的笑容回應……營造出不能再進一步打聽的氣氛之後,和香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所以你才這麼消沉啊。」
「對,是卯月的事。」
咲太也自認是她的朋友。
和香毫不害臊,率直地將心情化爲言語。
這就某方面來說是了不起的天分。
「所以那場排練發生了什麼事嗎?」
時間是九點多,趕得上十點半開始的第二節課。
「……」
「我送你一程啦。」
「你們這麼做,我還挺受傷的。」
隔天,要去大學上課的咲太出門一看,發現和香在公寓前面。她戴着帽子,稍微低着頭,背靠公寓入口的牆壁。她發現搭電梯下樓的咲太時,露出「終於來了」的表情。
「花楓是月月的粉絲,所以貼心地買票進場喔。」
「我要走了。」
「原來如此……病得真重。」
說到這裏,和香像是想起什麼事情般停頓了一下。
2
語氣聽來很不是滋味。
自言自語般呢喃的和香側臉看起來有點寂寞。
「是喔……」
「我聽花楓說了。」
和香默默走了好一陣子。
離開公寓走一小段路,來到回憶裏曾經和女高中生互踢屁股的公園。從公園旁邊經過,沿着平緩彎曲的坡道往下走。
「……以前也摸不透,但我不是這個意思。」
反正直到過橋都是走同一條路回家。
咲太知道朋繪是開玩笑的。
「她說『我沒事,抱歉,我捱罵了』,努力裝出笑容掩飾。」
「所以你要拜託我什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不知爲何,和香以視線責備咲太。
「爲什麼?」
「我知道。昨晚她打過電話給我。」
「是嗎?」
咲太走近詢問。
朋繪氣沖沖地快步走下立體步道的階梯。
咲太不知道和香來做什麼,但他也不想錯過平常搭的那班電車,所以先踏出腳步。和香追上並走在他身旁。
「學長,你認識好多可愛的女生耶。」
「而且還同系,她姑且把我當朋友。」
這次她以消沉的心情宣泄不滿。
後來朋繪唸了咲太一陣子,唸完之後,咲太應付着朋繪的發問攻勢「大學好玩嗎?」、「哪裏好玩?」、「很快就交到朋友了?」,送她到半路之後回家。
「不然是什麼事?月月嗎?」
「她和學長念同一所大學對吧?」
「發生這種事,廣川排練的時候又是那種態度嗎……」
不過現在卯月是以自己的意志隱藏想法,所以摸不透。即使一樣是「摸不透」,意思也大不相同,差別大得可以說完全相反。
「這樣就好?」
如今花楓已經習慣在連鎖餐廳接待客人的這份打工,不過剛開始她必須和咲太排同一時段的班才能工作。話雖如此,咲太也不能總是陪着她,所以咲太不在的時候,朋繪會盡量和花楓排在同一時段。多虧如此,花楓也很黏朋繪。
咲太第一次聽到。
上面顯示的是偶像情報統整網站。
「聽起來像在暗示有些不能說的祕密。」
「休想要我拜託這種事。」
「以前就摸得透嗎?」
「然後呢?」
「對了,你也早就知道月月了啊。」
說起來,從剛纔在公寓前方見面時,和香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看來這就是原因。
「最近我摸不透卯月。」
和香注視紅燈的眼神很認真,表情看起來並不是對於卯月的去留毫無感覺……看她眼睛深處帶點落寞,應該是因爲卯月什麼都不肯對她說。
停下來等紅綠燈時,和香從包包取出手機,不斷以指尖操作之後,將畫面朝向咲太。
「所以呢?」
「昨天,有一場舞蹈的排練。」
「對吧?」
和香這次的回應也冰冷無比……應該說單純只是無精打采。
「麻衣小姐的事就交給我吧。我們會建立幸福的家庭。」
但她立刻以平靜語氣承認。
「我畢竟有點在意,就問她:『卯月,你還好嗎?』」
「意思是要我去問清楚?」
聽她這麼說就感覺卯月確實成了話題人物。
「畢竟你也幫了花楓不少。」
從氣氛感覺不是湊巧一起出門,顯然是先來等咲太。
和香說得平淡,反而顯示事情有多麼嚴重。
「好像是排練的時候動作沒到位,心不在焉……」
「然後?」
星期六是集結偶像團體的聯合演唱會;星期日好像是在八景島舉辦的戶外音樂活動。
「我知道。」
咲太不以爲意地回到正題。和香似乎還是有所不滿,但她重新面向前方。
「網路上也在傳卯月要從甜蜜子彈畢業。」
「我可不會拜託你去找她問清楚各種事。」
「受到那部廣告的影響,經紀公司也忙得一團亂……就算去問總經紀人,他也說『現在要專心準備下一場演唱會』。」
「是花楓告訴我的。她經常聊到去看演唱會的經驗。不過,最近我在學校裏也經常聽到這個名字。」
以前卯月的言行無法預測,所以摸不透她。
「也包括你喔。」
花楓兩場都想去看,不過星期六因爲朋友鹿野琴美不方便而放棄。花楓說星期日會和琴美一起去,從現在就在期待。
「麻衣小姐呢?」
「與其說難得,不如說應該是第一次……卯月被舞蹈老師罵了一頓。」
「既然知道就別問。」
主要目的是確認這週六的行程。麻衣難得整天不必工作,要求「找個地方走走」。只不過咲太從上午到下午三點要在連鎖餐廳打工,這個時段不能改,所以結論是在打工結束之後在藤澤站周邊會合。麻衣在電話裏說想看一部電影,因此大概會去有影城的鄰站辻堂站。
她的回應莫名消沉。
「絕對不是。」
「對吧?卯月以前明明什麼都會說……」
「甜蜜子彈」的舞蹈排練……她說的是這個意思。
「卯月遭遇困難的話要幫她。」
「話說我有提過嗎?下週末連續兩天有演唱會。」
兩人前往走路約十分鐘的藤澤站。由於比上班族通勤或國高中生通學的時間晚,周圍行人不多,走起來很舒適。
「其他成員要工作所以沒來,只有我與卯月兩個人……」
「昨天姊姊說攝影進度落後,所以會住在東京的飯店,今天直接去大學。」
「每次都這樣,明明只要說一聲,我就可以送你們公關票……」
雖然沒有註明情報來源,不過「廣川卯月即將畢業?」或「月月確定單飛出道!」等報導挑弄着敏感神經。
聽起來話中有話。
和香一臉認真生氣的表情狠狠瞪過來,以眼神警告咲太不要亂來。要是繼續開玩笑,感覺至少會挨她一腳。既然知道就不必討皮肉痛。
綠燈亮起,咲太像是要逃離和香嚇人的視線,踏出腳步。
「我剛纔說的,你聽進去了嗎?」
「如果我做得到就會去做,做不到的事情就做不到,所以別太期待啊。」
「嗯,拜託了。」
和香稍微放鬆肩膀,臉上終於綻放笑容。
走到藤澤站,咲太與和香搭乘東海道線,首先來到橫濱站。上行電車即使在這個有點晚的時段依然相當擁擠。
所以沒能聊什麼像樣的話題,彼此都安分地搭電車。
在橫濱站轉搭京急線,由於這次是下行電車,電車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平穩。
開往三崎口的特快車跳過普通電車停靠的各站,不斷疾馳。
咲太與和香抓住吊環隨着電車晃動,聊着下個月初就是大學校慶,好像要舉辦校花校草選拔賽的話題打發時間。
「明明有麻衣小姐卻要選校花,簡直是地獄吧?」
「校草選拔賽好像可以自薦,你要不要報名?」
「如果比現在更受歡迎,我會很爲難,就免了。」
聊着聊着,電車抵達大學所在的金澤八景站。
等車門開啓之後,咲太跟在和香後面下車。
走到月臺時,他察覺視野一角有認識的背影。
車廂互連通道的另一頭。
前一節車廂。
卯月站在沒開啓的那一側車門旁。
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們要騎到哪裏?」
是要直接折返去大學上課嗎?
卯月肩膀一顫,接着露出疑惑的表情轉身,看見咲太之後喫了一驚。即使如此,她也沒問咲太爲什麼在這裏。或許她以自己的方式猜到了原因,也或許是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因爲競爭率好像比較低。」
「幹嘛~~?」
應該還有其他選擇。說真的,跟和香一起選國際人文學系比較好吧?也可以選美織就讀的國際商學系吧?
車門一開,零星的乘客依序下車。坐在咲太正前方的男性將網架上的釣竿盒拿下來,背起保冷箱說聲「好」提起幹勁。
「大哥,很舒服對吧!」
「大哥,你爲什麼會選統計科學系呢~~?」
真是簡潔的回答。
檢視車門上方的路線圖,特快車停靠的車站是追濱站、汐入站、橫須賀中央站,接下來停靠在堀之內站,併入久裏濱線,然後直到終點站的各站都會停車。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氣氛使得心情莫名平靜。
剛開始也有一些車輛行駛而過,騎在路上可看見零零星星像是民宅或倉庫的建築物,但如今看向兩側都只有農田,前方也是連綿的農田。
「我覺得沒什麼人會租腳踏車去找喔。」
「不知道~~」
咲太一度想過去向卯月搭話,但他想確認卯月打算做什麼,所以刻意放任她。
畢竟繼續跟蹤感覺很噁心,客觀來看,咲太是跟在女大學生偶像身後的可疑人物,所以咲太決定上前搭話。
咲太與卯月在店裏點了三色鮪魚井。擺上大目鮪魚紅肉、藍鰭鮪魚大腹肉與蔥花黑鮪魚泥的豪華蓋飯,加上味噌湯與醬菜只要一千三百圓,非常划算。不愧是鄰近三崎港,新鮮又便宜。
她現在也以肩膀靠在下一節車廂的車門上,呆呆看着車外的景色,氣氛不像是單純坐過站。
卯月的背影在前方約五公尺處。
然而咲太還沒說明理由,車門就關上了。咲太不得已只好指向前一節車廂。
聽完負責人的親切介紹,辦理租車手續,請教推薦的騎車路線,還獲得三浦半島周邊的單車漫遊地圖。
卯月回以相同的問題。
就這樣騎腳踏車出發到現在約三十分鐘。不,應該已經將近一小時了。
「那麼,反正肚子餓了,就一邊喫鮪魚一邊想吧。」
才這麼想,卯月就像是慢半拍察覺這裏是終點站,環視周圍一次……一副「總之先下車」的感覺走到月臺。
車門玻璃映着她空洞的側臉。
站前是空蕩蕩的圓環,頭上也是秋高氣爽的遼闊藍天。看不見高聳的建築物,毫無遮蔽的景色。
直到走出三崎口站的驗票閘口都沒有任何問題。
最重要的是如同卯月所說,租腳踏車進行的三浦半島之旅非常舒服。風好涼,天好藍,空氣也乾燥得恰到好處。
「話說,月月。」
3
以咲太的立場,甚至喫完這碗蓋飯就可以滿足地踏上歸途。可惜卯月在尋找的「自我」好像不在三色鮪魚井裏。
傳回來的是漫不經心的聲音。
「大哥說謊,所以我也不告訴你~~」
「驗票閘口外面的觀光導覽所。」
即使大家都下車了,卯月也沒動。
現在時刻來到十一點。雖然有點早,不過差不多要到午餐時間了。
卯月到底要去哪裏?
卯月好像很開心地再度笑了。個性與氣息真的是以前卯月的感覺,不過她依然確實地在看氣氛,正確掌握對方的心情以及話語背後的含意。
「怎麼不看地圖?」
咲太確認之後,也下車走到月臺。
是一間晚上賣酒,中午主要提供定食的居酒屋。
「大哥好清楚耶。」
「嗯~~?」
如今說什麼都沒用了。不過今天的卯月感覺像是咲太熟悉的那個卯月,就某方面來說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那麼,我也是~~」
咲太以此爲信號,衝進剛走出來的電車。
結果卯月沒在中途停靠的車站下車。
「月月,你爲什麼會選我這個學系?」
騎着腳踏車的卯月愉快地笑,秋風送來她的笑聲。
想找的鮪魚餐點也因爲兩人發現圓環另一頭插着寫了「鮪魚」的長條旗而得以早早享用。
回到驗票閘口,確實看到在一旁觀光導覽所的玻璃門上貼着寫了「腳踏車出租」的紙。
「是蘿蔔。三浦蘿蔔。」
「咲太……?」
「在三崎口找得到嗎?」
兩人結帳之後離開店家。
咲太之前就曾想問這個問題,不過至今一直沒機會問。
「海邊~~!」
不過卯月如此高聲宣言。
反正也沒什麼計畫。咲太如此猜想,所以沒期待卯月回應。
「對了~~」
「我不是在說和香啦~~」(注:日文中「悠閒」與「和香」同音)
平穩祥和,時間悠然流逝,令人覺得脫離了日常生活。
「接下來要做什麼?」
由於還在成長,只有翠綠的葉子佈滿農田。不過仔細看會發現小小的蘿蔔微微露出又細又白的頭。
只有偶爾看得見田裏務農的人影。
和香即使露出愈來愈摸不着頭緒的表情,還是看向前一節車廂。這麼一來,和香應該也會發現卯月在車上。但是咲太還沒確認,電車就已經留下和香起步了。
月臺響起告知發車的鈴聲。
「好悠閒耶~~」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展現當時的知識。
騎在前面的卯月扯開嗓門問了。
「因爲我國小遠足的時候來看過蘿蔔田。」
以幾乎包場的狀態騎在周圍都是蘿蔔田的道路真是爽快。
「導覽所的人說不可以一邊騎一邊看。」
完全沒有行人。
而且即使變成最壞的狀況迷路,靠着卯月的智慧型手機的GPS,應該回得去吧。由於騎了很久,只有體力比較令人擔心,不過租借的腳踏車附帶電動輔助功能,騎上坡也不會太累,相當舒適。
「這是怎樣?」
「有名的應該是鮪魚吧。」
察覺的和香轉頭看向咲太,眼神充滿驚訝與疑問。
「說得也是……」
從金澤八景站出發約三十分鐘,電車抵達終點三崎口站。
「說到尋找自我,果然就是要騎腳踏車吧?」
「月月,今天蹺課嗎?」
「這是什麼的葉子啊?」
咲太說着看向車站看板。不是「三崎口」,而是加上兩個片假名變成「三崎鮪魚(注:三崎マグ口)」,這裏就是這麼主打鮪魚產品。
「不知道。這裏有什麼東西?」
卯月半開玩笑地這麼說,露出笑容。不過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玩笑話。
這種時候有手機就會很方便,可惜咲太沒有。
「我們現在騎到哪裏了?」
「租腳踏車來騎吧!」
在三崎口站下車約一個半小時之後……不知爲何,咲太正在追着卯月的屁股跑。以彈性窄管褲包覆的緊實臀部。正確來說是卯月在騎腳踏車,咲太也騎腳踏車追着她的屁股後面跑……
看來卯月是在咲太呆呆仰望天空的時候眼尖發現的。
到現在騎了三十分鐘以上。
「這東西要去哪裏租?」
「今天,該怎麼說……我想要尋找自我。」
卯月沒將咲太的建言聽進去,說著「不好意思~~」進入觀光導覽所。
「你說豐濱怎麼了~~?」
無法聯絡和香,咲太只能死心,坐在空位。
「我可沒說謊喔。」
「但也沒有說真話吧?」
「……」
咲太不知該如何回應,因爲她說得沒錯。
「啊,海!」
卯月說著「你看你看!」轉過頭來,單手放開腳踏車龍頭喊著「前面!前面!」並往前指。
「很危險,看前面啦,前面。」
咲太回應之後,卯月放慢車速,就這麼緩緩停下。
這裏是平緩斜坡的頂端。
咲太也將腳踏車停在她旁邊,放下腳架下車。
「休息一下~~」

卯月「嗯~~」地伸了懶腰。騎腳踏車的時候背脊總是打直,所以身體僵硬。爲了放鬆肌肉,卯月就這麼熟練地站着做伸展操。前屈到額頭貼住膝蓋,然後扭動身體,大幅向後仰,屈伸雙腿,甚至抬腿表演Y字平衡。
她下半身是穿窄管褲,所以身體曲線畢露,不過她的線條是健康型,一點都不會令人想入非非。周圍的環境也非常不適合遐想。
做伸展操的女大學生偶像、藍天、大海、蘿蔔田。
咲太將這個不可思議的組合納入視野,拿出剛纔在路邊自動販賣機買的寶特瓶茶潤喉。他找過麻衣廣告代言的商品,但今天沒找到也沒辦法。
「大哥,我要喝一口。」
「這樣是間接接吻喔。」
咲太遞出寶特瓶,卯月隨即將伸出來的手縮回去。
「還是喝我自己的好了。」
卯月拿出剛纔一起在自動販賣機買的寶特瓶水,一口一口地喝。
卯月沒插嘴,就這麼看着海,只以耳朵聆聽。
「……」
「某些事是什麼事?」
「能夠驕傲地對別人說『這就是我』的事。」
「對你來說,能與歌唱及偶像事業相抗衡的事。」
咲太放下寶特瓶,蓋好。
無法和一起努力至今的同伴站上夢想的地方。
不過僵住的時間沒有很久。
「居然是這種反應,一般來說,這時候不是會鼓勵對方『沒那回事』嗎?」
咲太首先開啓電車轉乘資訊的應用程式。不用說也知道他查了什麼。
「月月,手機借我。」
「大哥……」
「所以你纔想到這個疑問?」
說完輕聲一笑的卯月一直看着海。
所以她來尋找某種東西,爲了不去正視這個事實……
「……大哥,你很壞心眼耶。」
「昨天大學朋友問了我。」
咲太嘴巴湊到寶特瓶口,簡短地回應。
咲太認爲大家都想成爲這樣的人。
「……」
海風止息。
對不知道現在騎到哪裏的咲太與卯月來說,這是當下最大的問題。
從下定這個決心算起超過三小時的旅程結束之後,咲太帶着些許後悔的念頭輕聲呢喃。舟車勞頓使得身體各處發疼、哀號。原因果然是騎腳踏車的路程,回到三崎口車站消耗的時間與體力比預料的多。
「大家都想成就某些事喔。」
「……大哥果然壞心眼。」
「不知道。」
咲太不經意看着這樣的卯月。
「之前我確實這麼說過。」
「嗯?」
卯月爲難似的露出笑容。
無法抵達那個地方……
「不過大家還沒成爲這樣的人,所以看到你上電視、當偶像……覺得這樣的你很耀眼。」
身旁的卯月露出苦笑。平常就在上激烈舞蹈課的卯月看起來沒有很累。
被路燈照亮的表情依然保有活力。
「是喔……」
「現在不是嗎?」
居然在做偶像這種工作。
「嗯?」
秋意漸濃的這個季節,天空到了下午六點就會完全變暗。
「也沒那麼壞啦。」
「怎麼突然這樣問?」
能向他人炫耀的事。
真的就像是朋友把氣出在卯月身上那樣……
「不過啊,大哥……」
「是嗎~~」
「我不就說了很遠嗎……」
卯月就這麼看着別處詢問咲太。
「你覺得偶像可以當到幾歲?」
她這麼說了。
「希望她不要因爲跟男朋友吵架就把氣出在我身上。」
「爲什麼?」
「遠得出乎意料耶……」
「雖然平常不會說出口,不過大家肯定都是這麼想的。」
「到哪裏?」
「我想想……像是武道館很遠之類的。」
咲太察覺其中的真面目,理解了。理解卯月爲什麼事到如今才非得尋找「自我」……
「哎~~不過我朋友說的很中肯耶。」
即使回以疑問,卯月依然說著「給你」遞出手機。
「首先得從這裏騎回車站纔行。」
只不過是任何人都擁有的本能,類似防衛機制的行爲。
卯月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接受咲太這個說法,但她還是跨上了腳踏車。
「……」
不只如此,還能讓別人懷抱憧憬的事。
而且,大家沒有從容又堅強到可以老實承認這一點,纔會轉換成「偶像這種工作,你要做到什麼時候?」這句話來宣泄煩悶,說出酸溜溜的話語挖苦。這都是爲了保護還沒成就任何事業的自己。
因爲卯月只能以這種方式說出口的這句話,隱含無法言喻的惆悵……
「意外地近喔。從三崎口站搭電車不用兩小時就會到。」
蘿蔔葉微微舞動。
「和香說了什麼嗎?」
「問什麼?」
無法前往那個場所。
沒有在對誰說,甚至不像是自己說出的話語……卯月的聲音輕盈地隨風而去。不過正因如此,感覺這是卯月的真心話。
恐怕是卯月認爲做不到。
「感覺現在聽大哥這麼說,我會不高興。」
卯月的身體像是產生抗拒反應般僵住。
「假裝壞心眼的技術太好,感覺我會不小心多嘴說出某些事。」
「嗯~~?」
「爲什麼?」
「騎腳踏車漫遊很開心,不過月月的自我可沒有掉在這裏喔。」
咲太裝傻,卯月隨即輕輕一笑,大概是咲太的回應正如預測。她的雙眼看着穿過蘿蔔田中央的道路前方……遙遠天空下的遼闊大海。
「當然是武道館。」
「月月你會當一輩子吧?」
「既然這樣,早知道我就說了。」
「『偶像這種工作,你要做到什麼時候?』這樣。」
「比如說?」
聽她講得這麼毒辣,咲太忍不住笑了。以往的卯月絕對不會講這種話,因爲不會察覺別人的這種情緒。
「你還真狠啊。」
「哪件事?」
薄薄的雲朵在天空飄動。
卯月認爲不可能。她察覺了。
卯月像在閃躲咲太這番話,朝着無人的景色露出笑容。
出發吧,前往武道館。
4
「你希望我鼓勵你嗎?」
咲太也看向大海,自顧自地輕聲說。
「因爲不可能一輩子當偶像。」
「不,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這樣的話,失去冷靜的月月說不定就會對我說出真心話。」
咲太將手機還給卯月,跨上腳踏車,抓穩龍頭,向卯月示意準備妥當。
幾乎無聲的時間緩緩流逝。
在路燈的微光中,日本武道館展現莊嚴穩重的存在感。
入口正前方是遼闊的空間,只要起風,開始褪色的樹葉就會頓時沙沙作響。
說來神奇,咲太覺得周邊的空氣清新純淨。
很像是踏入神社境內的感覺。這個場所洋溢着靜謐又稍微緊繃的氣氛。
大概是今天沒舉行任何活動,周邊籠罩着寂靜。
可以看見穿越腹地的零星人影,不過只有咲太與卯月仰望這座大型建築物,若有所思地佇立在原地。
「所以有什麼感想?」
「……」
卯月雙手在背後輕輕交握,注視着夢想的場所。不發一語,好一段時間只有不斷眨眼。咲太不知道那張側臉在想什麼,所以默默等待卯月開口。
「大哥。」
「嗯?」
「你知道一年有幾組偶像團體站上這個舞臺嗎?」
「不知道。」
咲太不知道這種事,也沒想過要調查這種事。頂多只是不經意聽別人說過,這裏是偶像跟音樂人設下的目標。原本應該正如其名,不是用來舉辦演唱會的會場。
「首度站上這裏的團體,一年最多五組,也有幾年連一組都沒有。」
「……這樣啊。」
咲太嘴裏這麼回應,至於這樣算多還是算少……咲太沒有真實感受。不過卯月的遣詞用字傳達給咲太一個事實,只有非常有限的少數團體被允許站上這個舞臺。
「聽說啊,日本現在有幾千個團體。」
卯月置身事外般說了。
「是不是都認真想站上武道館就不得而知了……」
「……嗯,從一開始就知道,決定以這裏爲目標時就知道。明明早就知道,我現在卻不知道了。」
突然能察言觀色的卯月大概是一口氣被灌輸了大量的他人情感跟情報吧。明明以往沒察覺,如今卻聽得懂朋友的調侃、理解朋友的挖苦,也得知真心話與表面話的差別,得知話語有表裏兩面。善用這些工具的世間看起來絕不算美麗。
咲太不發一語。
不想知道或不想看見的事情,一旦知道或看見就太遲了。
到了現在這個時代,他人的想法或心情只要以一支智慧型手機就會不分青紅皁白地傳送過來。即使不想看,這個世界也充滿資訊,會下意識被某種事物影響。
看到最喜歡的麻衣哭泣,意志便不再堅定。
卯月視線向下,看着約三公尺前方的地面。
卯月刻意使用敬語鞠躬道謝。
「或許吧……」
但是咲太不准她含糊帶過。
「……」
卯月過於自然地說出這個數字。說得理所當然。
咲太也有這種經驗。
咲太無法回答。這是隻有卯月知道的事,也是卯月應該再度由自己決定的事。
「差多了。」
一年只有數千組中的五組。確實很少,非常少。
──原來,大家之前也是那樣笑我的。
對咲太來說,兩者無疑都是真正的心情。
「……」
「這裏要叫幾千人過來纔行?」
不過,卯月不是想逃避現實。她現在位於這裏就證明了這一點。正常來想,這裏應該是她最不想來的地方。
「來到很不錯的名次了。」
「大哥?怎麼了嗎?」
「我的腦中有大家,每個人說着不同的事……一一聽他們說完之後,我開始搞不懂什麼纔是自我。」
咲太不知道這八千人的差距是何等鴻溝,他只知道一件更單純的事。
卯月假裝一無所知地這麼問。
到頭來,即使今天共度一整天,咲太還是覺得連一步都沒走近卯月真正的內心。
不過,卯月的語氣一點都不高興。
「『自己』的定義意外模糊,所以不可能知道怎樣纔是真正的自己。」
今後只能和這樣的自己打交道。
卯月說到這裏,自嘲般笑了。這應該也是以前卯月沒有的表情。
「大哥一副『搞不懂這傢伙在說什麼』的表情耶。」
「……」
「你現在排第幾?」
「應該吧。」
卯月看着咲太,明確地詢問。雖然問得突然,但咲太回答的時候毫不猶豫。
「這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吧?」
「事到如今再走回頭路不好受耶。」
咲太像這樣思考的時候,小小的振動聲闖入思緒。
「我覺得哪一種都好。」
「因爲我意外地壞心眼,得回應你的期待。」
特地來到武道館是想找出什麼?咲太不知道。
「這裏……真的是我想來的場所嗎?」
卯月抬起頭看向遠方某處。她的面前是武道館,不過感覺她看的是越過武道館的另一頭。不,或許她沒在看任何地方。
「一萬人。」
卯月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武道館。
她誇張地一笑,想含糊帶過剛纔說的那番話。
「以前明明不會煩惱這種問題……」
「我懂。」
「我覺得哪一種都好。」
這是咲太至今看過最漂亮的假笑。
「我個人覺得會看氣氛比較好,這樣和大哥聊天比較有趣。」
她抬起頭,有點害羞地露出甜甜的微笑。
「……」
就像在體現自己這番話,卯月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對咲太來說,這當然不會讓他不悅。只有懂得看氣氛的卯月才能和咲太進行這樣的互動,咲太也覺得很開心。
咲太因而確定了。
「而且也聽得懂朋友怎麼酸你了。」
卯月說着微微笑了。
卯月真的是在尋找自我嗎?咲太連這都不知道。
這句話闡明瞭一切。
「不是『哪一種都沒差』的意思吧?」
她應該不想回到一無所知地被嘲笑的自己吧。所以在那天之後,卯月在大學依然和朋友們看似愉快地聊天,一起喫午餐,享受着學會如何看氣氛之後獲得的平凡生活。但她對這樣的自己抱持疑問,然後今天蹺課沒去上學,來到這裏。
「大哥覺得哪一種我比較好?」
這是疑惑的眼神,也帶着一點點驚訝。
卯月對此微微笑了。
卯月今天特地前往三崎口是要尋找什麼?
既然看見這樣的笑容,就無法放任不管。
「我很慶幸學會怎麼察言觀色喔。因爲不管怎麼說,我已經聽得懂大哥的調侃了。」
卯月看向咲太,說著「感覺好差」笑了。
「對不起。」
「我懂你在說什麼。」
「現在的我罹患了思春期症候羣嗎?」
其實明明一點都沒有變舒坦纔對……
「是嗎?」
「甜蜜子彈大概是第三十名左右吧。」
「既然這樣,不會看氣氛比較好嗎?」
「那麼等到痊癒,我就不會看氣氛了嗎?」
即使如此,卯月還是說很慶幸學會察言觀色。她巧妙地運用真心話與表面話……露出笑容。
「應該吧。」
「所以說,和大哥聊過之後,我內心稍微變舒坦了。」
「還能進行這種饒富機智的對話。」
再也無法回到那個不知道的自己。
「以往都讓你感覺無趣,真抱歉啊。」
和他人接觸,就會發現新的自己。
「大哥陪了我一整天,謝謝您。」
這數字令咲太老實地這麼覺得。
咲太再度說出一樣的話,稍微強調了「都好」兩個字。
一萬減兩千等於八千。
即使是百般思考後得到的答案,也會因爲一個契機而改變。
咲太突然這麼問,卯月沒做出明顯的反應,就只是看着下方,明顯搖了搖頭……
因爲知道的自己是現在的自己。
「就是這個,大哥都是這樣調侃我。」
卯月看氣氛開着這樣的玩笑。
咲太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從幾月幾日幾點幾分察覺的,但是可以確定她在這個時間點理解了自己的變化。
雖然不知道名次是否會前進,不過「第三十名」聽起來是讓人覺得有機會的數字。即使如此,卯月的態度也完全相反。
咲太並不是無法理解卯月這麼說的心情。
「真的?」
卯月對此回以苦笑。
得知「翔子小姐」的想法之後,便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
「學會這種事,也聽懂大學朋友所說『卯月真厲害』的意思之後……我開始在意一直以來各種人對我說的各種話。」
「知道他人的心情之後,自己的心情也會改變。」
卯月早就察覺自己的變化……
和他人交集,自己就會改變。
卯月舒服似的伸了一個懶腰。
「上電視被大家認識,走在路上也已經有人會來打招呼……但是我們頂多只能填滿兩千人的會場……」
是卯月的手機。
卯月從包包取出手機,視線落在畫面上。
「是和香。」
卯月看向咲太的眼睛,露出「糟了」的表情,然後將手機抵在耳際。
「喂~~?」
她以開朗的態度接電話。
「和香,對不起~~現在是排練時間對吧?」
看來今天也要爲了週末的演唱會排練。
「現在?嗯~~已經在東京了,我現在就趕去練舞室。」
大概是被問到人在哪裏吧。卯月終究不敢說她在「武道館」。
「大概三十分鐘吧?嗯……咦?啊,嗯,在喔。等一下。」
一連串的對話結束之後,卯月將手機遞給咲太。
「嗯?」
「和香要你接電話。」
「……」
咲太默默接過手機。感覺會被念個幾句,不過對咲太來說,和香這通電話來得正好。因爲在這裏和卯月聊過之後,他有事要拜託和香。
「豐濱?我想問一下。」
咲太先強行發問。
『啊?想問問題的是我啦。』
「星期六的演唱會,還拿得到票嗎?」
『知道了。再聯絡。』
卯月變得擅長隱藏真心話,咲太果然摸不透,所以他想去演唱會看看。
「不知道。」
「總之拜託了。」
經過大約二十秒的沉默,傳來令人滿意的回應。
咲太無視和香的抗議,接着這麼說。
接下來纔要和麻衣商量這件事……但她應該不會拒絕。
看來她已經聽說了。
和香說完便結束通話。
咲太並不是認爲演唱會將會發生什麼事。
她輕聲說。
「我們那天約會就是要去看演唱會啦。」
咲太遞出手機,卯月回應「一點都不浪漫耶~~」笑着收下。
『是可以啦,不過意思是……卯月哪裏不太妙嗎?』
『可以用公關票邀請兩個人。』
「那裏沒有食物與空氣,所以沒兔子比較好吧。」
咲太轉身要歸還手機,發現卯月在仰望夜空高掛的月亮。雖然缺了一點點,卻圓得幾乎可以說是滿月。
和香留下這句話,她的氣息便從電話那頭消失。聽得到細微的說話聲,或許是在向某人確定某些事。
「那幫我保留兩張票。」
『……等我一下。』
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小。
「月亮上沒有兔子對吧?」
『那天你要和姊姊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