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I need you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2.6萬 字

1
「哦~~所以咲太,你要手牽手一步步指導那個孩子談戀愛啊。」
麻衣手上的叉子插向沙拉,發出清脆新鮮的聲音。
「只是她這麼要求,我沒答應,也沒要手牽手一步步指導。」
隔週的週一,十二月十二日。
尖峯時段已過的學校餐廳裏,各處明顯出現空位,逐漸回覆平靜。咲太與麻衣相對而坐的桌子兩側也是空的,所以能毫無顧慮地聊這種話題。
「咲太,你不是在思考那孩子的思春期症候羣是什麼嗎?爲了我而思考。」
麻衣一臉覺得無趣般這麼說,將沙拉送入口中。
「沒錯,因爲麻衣小姐有危險。」
「但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叉子離開麻衣的嘴邊。不知道是不是多心,銀色的尖端似乎在瞄準咲太。再怎麼樂觀看待都不是多心。
「唔哇~~麻衣小姐好危險。」
看來理央的忠告不僅止於開玩笑,這下子必須儘快處理纔行。但是咲太沒能立刻想出讓麻衣接受的說詞。
剛好在這個時間點,傳來了拯救咲太脫離危機的聲音。
「請問可以坐這裏嗎?」
來到桌旁的人是美織。
「想坐就儘管坐吧。」
「咦?可以嗎?」
明明是美織自己這麼問,她卻不知爲何驚訝地反問。
「平常的梓川同學都會說『很礙事,拜託不要』。」
「今天的我心情很好。」
發問的人是美織。咲太事前就聽麻衣說過,是要去拍攝以透明感爲賣點的化妝水廣告。完美符合麻衣的形象。
或許因爲她總是理所當然地位於人羣中心,纔會在這樣的生活中習得這種處世之道。
「咲太打工的補習班裏的可愛學生問他這個問題。」
「你指導的學生。」
「是女學生。」
「美東,妳問得很好。」
美織在最後如此補充,彷彿要把這一切當成笑話帶過。
朋繪之前說過她不太擅長應付從國中時代就很出風頭的紗良。
而且,一直待在這種環境的紗良比起喜歡上某人,最喜歡的是受到別人喜歡的自己。
美織恐怕是企圖利用麻衣反擊咲太,肯定是想要麻衣訓咲太一頓。不過這個選擇是錯的。對於美織的這個問題,麻衣無論是好好回應還是訓斥咲太,對咲太來說都是獎勵。
「他非常喜歡我的這個部分。」
美織故意裝出厭惡的視線看過來。那是在看補習班變態狼師的眼神,但這個開玩笑的反應只有一瞬間。
察覺咲太無言的疑問,美織便如此說明。
「不愧是搶手的美東,說起話來就是不一樣。」
「真是哲學耶。」
美織來回看向咲太與麻衣,然後坐在咲太身旁。
以她這種做法,朋友對她的些微芥蒂應該會殘留好一段時間吧,說不定到現在還殘留着。
不過,在班上比任何人都充實,在團體中總是受到優惠待遇,或許害紗良不知不覺落入了大大的陷阱。
對美織來說,這或許是無心說出的話。聽起來是這種語氣。但是一聽到這句話,咲太瞬間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對。那我先走嘍。」
「以姬路同學的狀況,這份優越感或許勝過其他情感了。」
「美東妳不享受嗎?」
「……」
「是嗎?應該是野性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雖然語氣溫吞,說出來的內容卻意外地尖酸刻薄。聽在耳裏不像在挖苦,可說是美織的厲害之處,會讓人覺得以美織的個性應該就是這樣而能夠理解。
「……」
「是,沒問題。好的,現在過去。」
「麻衣小姐,妳現在要去工作?」
依照虎之介的說明,紗良在幼稚園、小學、國中都處於受到衆人羨慕的立場。這在紗良的心目中是日常生活,是正常的每一天。受到旁人特別的看待,對紗良來說是理所當然。她總是位於衆人的中心,甚至不會對此抱持疑問。
「要說順便問也不太對,不過美東妳認爲該怎麼辦?」
紗良的開朗沒有矯情。
美織說的話簡單來說就是在表達這件事。
美織放在湯匙上的炸豬排,一口就消失到她的體內。坐在旁邊的咲太也清楚聽到面衣令人食指大動的酥脆聲響。
「看你們的氣氛好像很開心,剛纔在聊什麼?」
這樣的言行舉止成爲紗良身體的一部分。
親人的態度沒有心機。
「因爲我是明白差異的女人。」
「是在說你那個可愛的學生嗎?」
兩人的視線盯着麻衣。
「我經常會思考『喜歡』是什麼意思。」
咲太認爲這未必是壞事,是和自信只有一線之隔的情感。
美織立刻回到原本的話題。
那句話出自「以高中入學爲契機努力改變自己的我和她不一樣」的自卑感。我是假的,她是真的。朋繪或許是這個意思。
「美東,妳不問我喜歡麻衣小姐的哪個部分嗎?」
咲太懷着期待看向麻衣。
咲太對此做出完全相反的反應。
「因爲我想仔細欣賞麻衣小姐。」
「謝謝,那就拜託了。」
「這我不問就知道,免了。」
麻衣將包包揹在肩上,戴着戒指的右手在腰間輕揮道別,離開了學校餐廳。
「不過爲什麼會突然聊這種話題?」
「是女生?」
大致說明完畢後,咲太他們離開學校餐廳趕着上第三節課。兩人朝約一百公尺遠的主校舍踏出腳步。
「真要說的話,是她享受女生嫉妒的這個部分吧。」
「總之,是關於喜歡別人的話題。」
就咲太看來,美織明顯很搶手。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不時會感覺到男學生的視線。這種氣氛也理所當然般傳達給周圍的女生,非常輕易就會演變成嫉妒的情緒。
「喜歡。」
「總覺得這是真理。」
嫉妒是理應存在的東西。說不定她甚至認爲這是讓自己抱持自信的一種刺激。
「嗯?」
美織驕傲地挺胸。
此時,麻衣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麻衣拿起來接聽。
「唔哇~~」
美織消遣般刻意強調「可愛」。
「哎~~不過我稍微可以理解耶。」
「不過,並不是完全沒有優越感啦。」
以笑容回應美織的麻衣輕輕起身。
「她大概就是這麼喜歡自己吧,遠大於喜歡別人的情感。」
「不過,那孩子很厲害吧?」
咲太細心說明之後,美織露出不悅的表情。她以眼神表示自己有意見,但是嘴裏依然塞滿炸豬排與咖哩飯而說不出話。
「那這就是『喜歡』的心情喔。」
「我應該沒辦法吧。明明看我不順眼,卻擅自覺得贏不了我,就算這樣,也因爲站在我這邊比較有好處而不肯遠離我,這種人有夠煩的~~」
「……」
比任何人都順應世間的大小事。
剛纔的這句話,咲太覺得確實說中了紗良的內心。
「妳是說她將男生耍得團團轉的部分嗎?」
美織的聲音表現關切之意。
「麻衣小姐,妳喜歡梓川同學的哪個部分?」
咲太撒了大謊,以視線催促美織。
將咖哩送到嘴邊的美織的手停下了,大概是沒想到麻衣會這麼正式地回應吧。湯匙就這樣停在半空中。
「原來如此,優越感啊。」
美織讓湯匙鑽進咖哩醬後,泄漏心聲般如此低語,忘記原本的目的,因麻衣的話語而大受感動。「原來如此,這樣啊~~」她這麼自言自語。
她立刻結束通話,將手機收進包包。
搞不懂爲何需要刻意這麼確認。
對紗良而言,「好感」是他人向她表現的。
實際上,在認識美織的那場通識課聯歡會,美織的朋友覺得「不錯」的男學生朝美織投以善意的視線,等待交換聯絡方式的機會。美織甚至爲了避免這個結果,獨自逃到了咲太那桌。
是別人所給予,只要收下就好的東西。
「涼子小姐來接我,我該走了。」
目送麻衣去工作之後,在學生變少的學校餐廳裏,咲太度過了僅僅一杯茶水的悠閒時間。這段期間,咲太稍微對美織說明剛纔提到的補習班學生紗良,思春期症候羣這部分當然省略。
纔想說她終於開口了,卻不是對咲太,而是對麻衣說話。
不會故作成熟。
美織咀嚼之後吞下食物,拿起杯子喝口水。
「餐具我來收吧。」
完全不勉強自己。
紗良慣於接受他人的好感。
美織將大分量的炸豬排咖哩飯送入口中並這麼問。她的眼睛看着麻衣手上閃閃發亮的叉子。把兩人之間危險的氣氛形容爲「開心」很像美織的作風。
美織說着再度以炸豬排與咖哩飯塞滿整張嘴。
從她捉弄健人的樣子也感覺不到惡意。沒讓人有這種感覺,實際上應該也沒感覺到惡意。
「美東,妳喜歡炸豬排咖哩飯嗎?」
「就是在說那個可愛的學生。」
咲太不會因爲這種程度就畏縮。實際上紗良的確很可愛,所以只是在陳述事實。
「如那孩子自己所說,讓她能像你一樣喜歡別人不就好了?」
「要怎麼做?」
「我覺得讓她喜歡上你就好了。」
美織說完,忍不住噗哧一笑。
「這真是妙計。」
咲太打從心底抗拒般回答。對美織而言,這應該是她想要的反應。
「我會幫你向麻衣小姐保密。」
證據就是她愈來愈開心。
「那就謝了。」
「啊,不過梓川同學,你也要小心喔。」
美織斜眼看向咲太。
「小心什麼?」
「當然是小心不要變成『抓木乃伊卻變成木乃伊』的下場。應該說要避免成爲第三個補習班狼師?」
美織說到一半就逕自被自己的話語逗笑。
「我心裏只有麻衣小姐一人。」
「真的嗎~~?可是今天我聽你說的都是那個可愛學生妹的話題耶。」
「……」
美織戳到了痛處。
沒有立刻反應。
「咦?姬路同學已經在教室了?」
「原本預定在九月舉辦的大賽因爲颱風延期。」
「以山田同學的個性,只要妳稍微露一下泳裝的曬痕,應該就可以一舉成功。」
看來剛纔的建議或許是錯的。

2
「!」
或許是還沒理解咲太說了什麼。樹裏表情沒變,只是反覆眨眼。
「我不可能贏過姬路同學……」
「咲太老師,今天要上什麼?」
「……」
「這週六的課,可以讓我調整時間嗎?」
「總之我知道了。大賽加油。」
咲太看向牆上貼的日曆。
咲太抬起頭。在區隔教職員室與自由空間的櫃檯前面,樹里正看向他。
「有一場沙灘排球的大賽,我忘記說了,對不起。」
「不可能。」
「是……是喔……」
「好的。」
「老師的行程在二十三日方便嗎?」
「畢竟最近『#夢見』挺流行的。」
真的是戳到了痛處。
「……」
「原來那邊這麼溫暖啊。」
「原來如此,朋友是吧。」
「要小心喔。」
樹裏完全沒看向健人,背對着他。從健人的方向看不見樹裏的臉蛋紅通通的。
樹裏的眼睛比聲音還動搖,因爲不甘心跟不耐煩而顫抖。
不過,視線好好和咲太相對的樹裏雙眼似乎混入了些許期待。她雙手用力抓着櫃檯邊緣,緊張地等待咲太說下去。
「大家好~~」
「……不可能是好事吧?我喜歡的人被那種討厭的女生玩弄了。」
兩天後的星期三,十二月十四日。在大學上到第四節課的咲太拒絕拓海的聯誼邀約,直接回到藤澤站。
「……那個,這件事是聽我朋友說的。」
「我真的這麼認爲。」
「是的,所以……在這種時候,老師覺得應該怎麼做?」
「可以喔。那就二十三日。」
「想改到哪一天上課?」
說到沙灘排球,就是盛夏高照的豔陽、白色沙灘、小麥色肌膚以及色彩繽紛的泳裝。這是咲太擅自的想像。
「還有正切喔。」
「……什麼事?」
咲太原本做好了被罵的準備,樹裏第一句話卻是輕聲確認。她稍微斜斜地看向咲太,眼神確實隱含希望之光。
「……」
「看來到齊了,那就開始上課吧。」
「那個,梓川老師……」
從美織那裏獲得這個最好的建議時,兩人抵達了主校舍。現在是第三節課差不多正要開始的時間。
「吉和同學,怎麼了?」
「還有什麼事嗎?」
「我立刻過去,你們在教室等吧。」
兩人四目相對時,對方主動搭話了。似乎是咲太剛纔專注於挑選題目,所以她在等待搭話的時機。
樹裏難得主動搭話。咲太起身走到櫃檯前面。
爲了健人與樹裏,咲太準備了複習上次內容的題目。
「……真的嗎?」
「我受夠正弦跟餘弦了啦~~」
樹裏斷然割捨這個可能性,沒有絲毫空隙能讓光線射入的完美拒絕。
健人發出打從心底抗拒的聲音進入教室。樹裏瞪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
「真的好煩~~」
「哎,畢竟山田同學很好懂。」
「……」
雙腳不是走向居住的公寓,而是和自家反方向的補習班。
咲太如此催促,樹裏肩膀便微微一顫。
大概是有什麼行程吧。
「明明已經十二月了啊。」
「在這種季節也會辦啊。」
「希望妳別生氣,聽我說。」
「妳說的是山田同學與姬路同學嗎?」
咲太知道紗良廣受男生歡迎。
「不過這對妳來說不是好事嗎?」
「原來有排球服啊。」
「畢竟現在是這種季節,選手們幾乎都會穿排球服吧。」
但是咲太覺得勝算沒有樹裏想的那麼低。至少樹裏應該不必那麼悲觀。
或許咲太的身體在不知不覺間也已經裹上木乃伊的繃帶。要是現在沒察覺,或許會就這麼被裹上一層又一層。咲太想像到這裏只能苦笑。
「首先複習上次的內容。」
最後大概是理解了,樹裏的視線左右遊移。
「既然這麼火大,我覺得試着讓山田同學喜歡妳就好了。」
爲了紗良,咲太挑選了大學入學考程度的幾個題目。首先是共同測驗出題的難度。咲太在門檻高的大學入學考的考古題中挑選課題的時候,莫名感受到視線。
健人漠不關心般將手插進口袋。
「這樣不就中了那個學生妹的計嗎?梓川老師?」
該說的事情說完之後,對話中斷了。
稍微揚起視線的樹裏聲音已經有些不悅。應該不是在對咲太生氣,只是因爲聊到討厭的話題導致心情消沉。
即使如此,樹裏依然不發一語,也沒離開櫃檯。
壓低音量的樹裏視線靜不下來,追着櫃檯的紋路跑。並不是想看而看,恐怕她自己也沒要看紋路的意思,因爲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和視線不同的地方。
「可以啊。」
一無所知的健人悠哉地說出這個名字。樹裏抱著書包的雙手會更加用力也是在所難免。
接着擠出來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樹裏的視線落在櫃檯,不對,是更下面,深深落在底部的腳邊。

「姬路同學從今天開始上另一套課程,時間也往後調了。」
「我作了那個人被甩的夢。向喜歡的人表白……」
樹裏對此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有傷腦筋般露出有點生氣的表情。或許只是在讓心情鎮靜下來。
「好的。謝謝老師。」
「啊,咲太老師,哈囉~~」
接連出現不知道的情報。咲太原以爲這完全是夏季限定的運動。
沒否定也沒肯定。純粹的驚訝支配樹裏的表情,驚嚇過度而說不出話。只有「爲什麼?」的哀號從臉蛋冒出來。
隨着只有活力卻沒有幹勁的這聲招呼,前來的是話題的核心人物──健人。
樹裏再度沉默,露出思索的表情,似乎是姑且想問得更清楚一點,但是老天爺不給她這個時間。
抵達補習班的時間是五點半以後。咲太放下隨身物品,換好衣服,立刻在教職員室着手準備今天的課程。
對喔,不久前翔子寄信附的照片,無論怎麼看都還是夏季服裝。
然而事到如今已無法退縮。咲太也不認爲自己在說謊,既然這樣,也只能直接向前衝了。
「因爲是遠征沖繩。」
從下午六點開始的八十分鐘課程,按照預定在七點四十分告一段落。
「山田同學,你表現得很好。今天就上到這裏。」
「終於結束了~~補習班的課也太長了。」
相較於高中確實上得比較久,心情上大概會覺得是兩倍左右吧。
「上大學後一節課是九十分鐘喔。」
「我絕對不要上大學。我現在決定了,我不要念大學。」
虛脫的健人趴在桌上。
「啊,對了,山田同學。」
「怎麼了?」
健人只把頭往上抬。
「接下來週六的課,可以改到下週的二十三日再補課嗎?」
「喔,真的假的?週六可以休息嗎?」
「之後要補課。」
上課次數沒有減少。即使如此,當前的假日還是令健人開心不已。
「可是……爲什麼?」
「吉和同學說要去沖繩比賽。」
「是喔,所以是全國大賽?」
樹裏收拾自動筆時,健人突然搭話。
「對。」
「明明才一年級,妳好厲害。」
咲太在等待的時候也一起解題。要是自己寫不出來就無法向紗良解說。
「當然是女友啊。」
「不要。」
「啊,原來要用那個公式。」
正如計劃,紗良將矛頭轉向咲太。
「我認爲剛纔是聊這種話題的咲太老師不對。」
「啊,還在上課嗎?」
接着在咲太寫出第一個算式的時候,紗良這麼說了。
「那麼,首先妳寫這個看看。」
看到紗良揮手,健人反射性地舉起單手回應,只發出「噢,嗯」這種不確定是否有意義的聲音,以幽靈般的腳步離開教室。
教室只剩下咲太與健人。健人還趴在桌上,沒有要離開的徵兆。
她來回看向膜拜的健人與被膜拜的咲太。
「嗯。」
「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能寫完兩題很夠了。」
強行轉舵開到終點……纔剛這麼想,就在絕妙的時間點拖咲太下水。恐怕是在說話的時候承受不了紗良筆直看過來的視線。
準備的題目共五題,三題是共通測驗的水準,兩題是頂尖大學的考古題。
「山田同學,你爲什麼會在意這種事?」
健人依然趴在桌上,雙手合十膜拜。
接着是頂尖大學的考古題,這部分沒能輕易解答。挑選題目的時候,咲太看過模範解答覺得應該會寫,但在真正解題的時候就面臨了自己不太會寫的事實。
「……」
「欸!咲太老師?」
「她有喜歡的人嗎?」
「沒錯,我絕對不想排課。」
咲太認真回答之後,假裝生氣的紗良笑着責備他。
健人已經放棄和紗良面對面,他看向咲太的軟弱雙眼喊着「救救我」。
以往都是健人率先離開教室。原本以爲他會分秒必爭地早點離開補習班,但他今天看起來不一樣。
「只要解開這些題目,就可以像咲太老師這樣喜歡別人嗎?」
「和她同班的你在這方面應該比較清楚吧?」
「不,這可不簡單喔,加油吧。」
畢竟寫不出來的話不太妙,所以咲太拿起參考書。和書上的解說奮戰時,時間逐漸流逝。結果在他寫完之前就過了四十分鐘,碼錶響起時間到的聲音。
咲太確認紗良寫在筆記本上的解答。她說「寫完」的前兩題正確解出了答案。
接着樹裏不由得率直地回應。大概是覺得失敗了,她纔剛說完,視線就上下左右不安地遊移,忽左忽右到頭昏眼花的程度。幸好趴在桌上的健人沒看見樹裏的模樣。即使如此,樹裏依然迅速地說聲「我先走了」離開教室,連大衣都沒穿,就這樣和書包一起拿在手上……正如字面所述,倉皇逃離。
「老師,我們跟女友,哪一邊比較重要?」
「是『以各種意義來說』。」
「這是『以某種意義來說』的佩服吧?」
「呃~~就是……聖誕節不是快到了嗎?」
「就是說啊,老師。」
她帶着笑容確認般問道。
健人維持轉過身的姿勢目瞪口呆。雖然嘴巴開開合合想說些什麼,卻只發出奇怪的呻吟,說不出人類的語言。
「而且最近在學校,情侶也變多了。」
只要一開始沒有選錯,這一題實際上計算起來非常簡單,內容比起數學,更考驗國語能力。
「姬路同學有在交往的對象嗎?」
既然清楚被叫到名字,健人也只能轉過身來。他的表情有點僵硬。
「會有點心急對吧。」
教室裏只剩下咲太與紗良。
咲太讓紗良看碼錶的數字,按下開始鍵。
說完現身的是當事人紗良。
「以妳現在的學力應該寫得出來,時間是四十分鐘。」
「咦?問我爲什麼……」
健人的話題從很遠的地方開始。他有好好盤算要怎麼抵達終點嗎?感覺沒有。
「好像沒有,可是……」
「嗯,我會加油。」
健人把咲太當成黑臉,拚命想離開剛纔的話題。他自然而然穿上大衣,暗自做好回家的準備。咲太希望健人將來可以還他這份人情。
紗良叫住他。
第三題是俗稱的陷阱題。紗良完全中了出題者的陷阱,算式朝着和答案不同的方向展開。紗良好像也在中途察覺自己犯下某些錯誤,但是時間不足以解出正確答案。
「可是?」
「別問我,去問姬路同學就好啊。」
「我是感到佩服,覺得妳很了不起。」
「……」
「我說,老師……」
「只寫完前兩題。」
「沒錯,和這邊的函數無關。」
咲太在桌上放了兩張考卷。
健人向咲太與紗良這麼說,準備離開教室。
「咦,什麼事?」
看來她很快就察覺自己犯下的錯誤。
咲太不得已,決定就幫他這一次。
「拜託!」
這個陷阱的巧妙之處在於有好幾種題目非常相似,這些經常會考的題目都是以紗良寫在筆記本上的方式來解答。愈是習慣這種必勝模式的學生,愈容易陷入題目的深度陷阱。
緊接着,一個人影進入教室。
「我可沒責備妳。」
咲太在白板上寫起模範解答。
「那我應該要怎麼做,就請咲太老師在今天的課程教我吧。」
「啊,山田同學。」
「山田同學,什麼事?」
健人連忙彈起來。力道過大,整個人從椅子上起身。
紗良若無其事地就座,從書包裏取出筆盒與筆記本後,回應咲太的視線般抬起頭。
突然被說「加油」的樹裏露出正經的表情僵住。
然而他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要是問這種問題,紗良肯定會回以強烈的反擊。
「第一張是共通測驗水準的題目,第二張是頂尖大學的考古題,都是二次函數的題目。」
「我沒有正在交往的對象,但是有中意的對象。」
「什麼事?」
「首先從第三題開始解說。」
「這很正常。」
「姬路同學有正在交往的對象嗎?我剛纔和咲太老師在聊這件事。」
「但是老師剛纔用『妳又來了』的表情看我。」
被拖下水的咲太感到困擾,不過健人這樣已經算是相當奮戰了吧。
「因爲想說如果妳有男友,聖誕那兩天就不能排課了。」
「就是不敢問她,我纔會問老師啊!老師,可以幫我問嗎?」
紗良才一年級,距離正式應考還有兩年。
「就這樣。拜拜。」
說的話被反將一軍,健人瞬間陷入絕境。
「不想在聖誕節上課的應該是咲太老師吧?」
「那我回去了。」
「那就說說看吧,我會在意。」
「怎麼樣?」
「不……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老師,請你就算這麼想也不要說出口啦,而且表情還這麼認真。」
紗良吐了口氣,放開自動筆,在像是考試完畢的氣氛中將兩手放在腿上併攏。她的表情看起來悶悶不樂。
首先是假設共通測驗會考的題目。這三題咲太都成功解答了。
「山田同學,你不回去嗎?」
「山田同學說他有問題想問妳。」
紗良似乎還沒說夠,但是聽到開始的嗶聲就乖乖開始解題。感覺她這一面確實是認真的模範生,只有噘起的嘴巴在向咲太表達抗議的意思。
「應該不是在上課吧?」
「總覺得這一題很像咲太老師。」
「我的個性好多了。」
「不過我喜歡咲太老師神經大條的這一面。」
「那麼來看下一題。」
「請不要無視學生的表白啦。」
「我也不討厭妳的這一面喔。」
「……」
聽到咲太這句話,紗良睜大眼睛嚇了一跳。
咲太不以爲意地轉過身去,在白板上畫出二次函數的圖形。
「不過如果妳對我以外的人也是這種態度,我就會擔心。」
「……這是什麼意思?」
「沒錯,這就是關鍵。這個單純的『y=x』很棘手。」
「我問的不是題目,是老師說的那句話。」
咲太停下手,轉身看向紗良。
「……」
紗良的雙眼看着咲太。
好啦,要以何種方式說些什麼呢?
咲太尋找話語的時候,紗良嘴角露出笑容看着他。
就在這個時候,熟悉的人影從紗良身後……從教室前面經過。是理央。
「啊,雙葉,等一下。」
她的嚴厲語氣可以形容爲質詢。
咲太還沒說完「比較好」這三個字。
「我沒問你。」
紗良回以隱含詢問的謙虛答案。
只要說到這裏,理央肯定會理解。
「是嗎?」
「那麼,如果將可能性限定爲後者……原來如此,梓川,看來你知道她的思春期症候羣是什麼了。」
「下次也請老師多多指導。」
「這一題我不懂。雙葉,麻煩解說一下。」
「不過前者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吧?」
她的視線不經意朝向紗良,紗良便緩緩點頭。
「她被甩的那件事嗎?」
雖然字面上是在確認,理央的表情顯然斷定這是事實。
「不好意思,我有一題事先準備不夠充分,所以請雙葉老師幫忙。」
咲太突然這麼問,引來紗良與理央的視線。一半是疑問,另一半一定是感到不解。
理央露出有點喫驚的表情,咲太內心也喫了一驚,因爲他第一次看見紗良像這樣赤裸裸地表露情緒……
題目愈難,這種傾向就愈明顯。
情感滿溢而出……
「很清楚了。」
「梓川。」
「妳來一下。」
咲太默默點頭回應理央的確認。
打破沉默的是宣告課程結束的碼錶聲。聲音很輕微,但足以成爲離席的契機。
「我想差不多在『8』與『9』之間。」
紗良低着頭將筆記本與筆盒收進書包,一把抓起大衣。
「發生什麼事?還好嗎?」
「拜託啦。」
結束的時候,圖形與算式填滿白板。
紗良對此點頭回答「是的」。等待紗良做出反應後,理央也簡短回答「是的」。
「什麼事?」
「這我完全不知道。」
沉默立刻降臨。
「這就是目的吧?不過她……雖說做出你期望的反應,但是看起來有點太極端了。」
理央側眼注意到紗良。
「以姬路同學的成績,只要現在開始接受優秀老師的教導,就算是很難考的大學也能應屆考上吧?」
「是在說那些訊息嗎?內容是『找出霧島透子』與『麻衣小姐有危險』的訊息。」
「所以,由雙葉指導妳比較……」
「很清楚了。」
「沒問題嗎?」
理央深呼吸一次,然後發問。
紗良急迫的情感便覆蓋上來,完全打斷他的話。
「拖我下水的時候,麻煩先說明理由。」
「啊,這是託妳的福。」
「算是吧。」
「……」
「妳在問什麼?」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姬路同學,妳數學以外的成績肯定也很好吧?」
咲太花了二十分鐘也不明就裏的難題,理央短短五分鐘就解決了。
發出的聲音比自己想像的大……紗良看起來對此嚇了一跳。
「我要咲太老師。」
「現在這樣大致看懂了嗎?」
「不是在上課嗎?」
咲太搶先紗良如此回答。
只有咲太與理央伴隨着莫名的氣氛留在教室。
最後連腳步聲都聽不到了。
理央蓋上白板筆的筆蓋,轉過身來。
以往都是如此,思春期症候羣發作和心理問題有着明顯的因果關係。問題的根基就在那裏。所以在專注於治療的時候,紗良的思春期症候羣會引發何種超自然現象並不是太重要。只要解決紗良內心懷抱的問題就好。問題也可以用這種方式解決,找出正確解答的路未必只有一條。
咲太最近關心的事情全部歸結在這一點。
「總之請多費心了。」
理央看向咲太給她的題目,大約思考三十秒後,首先擦掉咲太寫在白板上的圖形與算式。
「哎,或許會被她討厭。」
「嗯?」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真要說的話確實像是你的作風。換句話說,你不知道她是哪種思春期症候羣發作,就直接試着解決她抱持的問題,想治好她的思春期症候羣。」
院長原本想搭話,但是到最後沒叫住紗良,改爲看向咲太。
所以咲太也模糊焦點,只回答「是的」。雖然沒有意義,卻是收拾這個場面所需的儀式。
從她平靜的語氣感覺到明確的憤怒。
理央正如字面所述啞口無言。
理央冷淡地這麼說。
「說明之後,妳就會幫我嗎?」
她這麼回答,還說出「非常淺顯易懂」的真心話。
既然被波及了,理央便要求咲太好好說明。
「……」
「雙葉,妳之前說過吧?可能是霧島透子直接危害麻衣小姐,或者是因爲霧島透子而產生思春期症候羣的某人害麻衣小姐面臨危險。」
院長以籠統的話語確認,不知道是在問哪件事「沒問題」。院長散發出不想明講的氣息。
「對方是加西同學。」
成績比咲太想像的好。應該是幾乎以「8」與「9」填滿,偶爾有「7」與「10」的感覺吧。從咲太看來是難以置信的成績,不過麻衣高中時代的成績單正是這種狀態。
「你剛纔是故意惹她生氣吧?」
咲太招手,理央便帶着疑問的表情進入教室。
一時衝動說出這種話……
和透子見面聊過的結論,和理央現在說的一樣。
院長說完便離開教室門口。
理央重新工整地寫下二次函數的圖形與算式。書寫的時候,她逐一仔細解說圖形的意義與算式的用意,計算過程也詳細寫出來,沒有省略。
「這是什麼意思?」
被叫到的理央回到門口。
音量絕對不大,但是紗良的態度有着不容繼續發言的堅定拒絕。教室的氣氛瞬間凍結,這層冰隱含着輕觸即碎的脆弱。隨着時間經過,開始充斥寒冷的緊張感。
「從結論來說,這是爲了保護麻衣小姐。」
不過最喫驚的應該是紗良自己。
在教室門口探頭這麼問的是院長,應該是正在巡視上課的狀況吧。
他從中途就坐在紗良旁邊一起聽理央解說。
「我?」
「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過姬路同學思春期症候羣發作的契機吧?」
院長首先看向紗良的背,然後朝咲太露出困擾的表情。表情之所以帶着緊張,是因爲院長知道咲太是第三名講師,知道前兩任講師後來的狀況……
紗良說完低頭致意,走出教室。
「雙葉教得比我好。姬路同學妳也這麼認爲吧?」
「就算這麼說,用那種方式試探高一女生終究不是成熟的做法吧?」
理央察覺咲太這番話的意思,朝他投以有點困擾的視線。
「今天謝謝老師。」
「這作戰不錯吧?」
「雖然還是不知道是哪種現象,但我大致知道她爲什麼會罹患思春期症候羣了。」
「身爲補習班講師,你這麼說沒問題嗎?」
「第一學期的成績,平均大概是怎樣?」
理央難得皺眉。
「還不錯啊……?」
「如果是類似這次的狀況,我絕不會幫你。」
所以咲太沒說。而且在這次的狀況也沒機會說。
3
隔天星期四,咲太醒來時已經在下雨。
對這段時間一直是乾燥晴天的冬季空氣而言是天降甘霖。即使氣溫和昨天一樣,也莫名感覺暖和,大概是溼度的關係吧。
只不過在電視的氣象預報單元穿着冬裝的氣象女主播說在這場雨停之後,氣溫將從週末開始驟降,「寒冷的嚴冬將會到來」。
「畢竟在那場夢裏的聖誕節很冷。」
一大早就思考這種事的咲太拿着傘出門。
除了下雨,通學路上沒什麼明顯的變化。藤澤站早晨的光景;從車站搭乘東海道線電車的擁擠程度;轉車時的橫濱站熱鬧的氣氛……一切都一如往常。
相較於昨天、前天甚至一週前都沒什麼改變,一直都是熟悉的街景與日常生活。
要說到哪裏不一樣,頂多就是從橫濱站搭京急線時,再也看不見會發出神奇加速聲的電車。遇到的話會覺得賺到,所以在最後一列電車功成身退後倍感遺憾。通學時的小小樂趣消失了。
就像這樣,世間看似一成不變卻慢慢改變。逐漸改變。
大學的下半學期也差不多進入尾聲,每一門課各自宣佈取得學分要交的報告課題,或是通知明年一月要考試。
第一節課是第一外語英語,要考筆試與聽力測驗。第二節課是學習基礎知識的通識,要依照課題繳交報告。第三節課是學習統計科學必備的基礎數學,理所當然地要考試。第四節課是使用電腦的資訊處理,在剛纔出了「製作網頁」這個罕見的課題。
資訊處理這門課下課之後,各處傳來朋友之間「報告要怎麼辦?」「什麼時候寫?」「明年纔要交吧?應該可以輕鬆搞定」的交談聲。從氣氛來看沒人想立刻認真準備,都以閒聊的感覺快步離開教室。
走廊傳來「我餓了,要不要去喫飯?」「我沒錢」這種早早改變話題的小團體交談聲。
在這樣的狀況中,咲太沒離開座位,留在電腦前以關鍵字「#夢見」搜尋「櫻島麻衣」。
如果某人夢見麻衣發生不幸事件,或許可以明白那段訊息的意思。
因爲麻衣是名人,才能依賴這個手段。
不過咲太之前就試過好幾次,今天依然沒在社羣平臺找到類似的留言。
接着咲太也以「霧島透子」搜尋。
學系是國際人文學系,跟麻衣與和香一樣。
潔淨的白色女用襯衫。
咲太懷抱這份期待,以鍵盤輸入「巖見澤寧寧」,再以滑鼠點選搜尋鍵。
在社羣網站上,她自豪地寫到模特兒活動逐漸增加。然而看似順利的事業只到今年春天,四月六日最後一次發文後就完全停止更新。
個人資料只記載到這裏。
出身地是北海道,生日是三月三十日,身高一六一公分。
咲太難以全部說明,所以就隨便回答。
短短對話幾次之後,拓海結束通話,立刻起身穿上大衣,揹起揹包。
或許是想和模特兒的工作完全區隔吧。
換句話說,「霧島透子」應該是藝名。
「可以不要無視我嗎?」
是上個月上旬的事,至今已經過了一個月。
從旁邊座位搭話的人是不發一語留在咲太身旁的拓海。
咲太對於下個不停的雨感到不耐,撐傘踏上歸途。
如果不像咲太這樣兩人都認識,或許會這麼認爲。如果對此沒有太大的興趣,或許會在收到情報的時候心想「原來如此」而接受。如果這個人不在乎情報的真假,便是如此。
「校慶不是辦過校花校草選拔賽嗎?」
「福山你在看什麼?」
今天調查之後得知了幾件事。
只是他沒能認知罷了。
拓海舉手道別,動身離開教室。
咲太連這句話都無視,將手放回滑鼠準備繼續搜尋霧島透子。這一瞬間,放上右手的桌子微微震動。拓海的手機在桌上一邊震動一邊滑動。
然而這方面也沒有任何和那段訊息相關的留言。
就咲太所知,迷你裙聖誕女郎透子只有他看得見。沒被任何人認知,根本無法從事模特兒的工作。
不過即使檢視她的社羣網站,也完全沒提到霧島透子的事,找不到關於音樂的話題。
一邊思考事情,一邊走在通往公寓的熟悉道路。
──歌聲很像
拓海說只有她的個人資料沒刊登,然而並非如此。
全都是表面上的資訊。透子的本質並未記載在這裏。
也寫到她後來趁升上大學搬到神奈川縣。
思考這種事的咲太走向車站,搭上沒多久就進站的快速列車。
去年的校花選拔賽冠軍。
──據說快要正式公佈了
拓海完全沒思考就立刻回答。
咲太開始搜尋「巖見澤寧寧」一個多小時後關機。時間已經快超過六點了。
「那我走了。」
咲太在瞥見的手機畫面看見認識的名字。
「……」
「好像有。」
學年在去年是二年級。正常升級的話,現在是三年級。如果是應屆考上大學,那就比咲太大兩歲。
最上方的姓名欄位記載着陌生的姓名。
即使如此,或許也會成爲通往本質的一條道路。
「或許是在這個時期無法被別人認知了。」
「呃,剛纔是你開的頭吧?」
在人們之間蔓延卻無根無據的謠言就是像這樣傳開來的吧。
──在連續劇裏哼的歌一模一樣
成爲大學生後,以校花選拔賽爲契機加入模特兒經紀公司,活動以時尚雜誌爲主。
大概是音量很大,連咲太都聽得到對方的聲音。
「幫我關!」
「梓川,你在查什麼?」
「麻煩事。」
仔細檢視就可以知道,她獲選爲大學校花之前……從高中二年級就開始在家鄉北海道進行簡單的模特兒活動。
咲太抵達藤澤站的時間是許多社會人士熙熙攘攘的晚上七點多。
咲太知道她們是不同人。
清純的黑色長髮。
「然後,這個網站介紹了歷屆冠軍。」
「喂,什麼事?」
走廊傳來回應。
即使如此,還是零星可見學生走在林蔭步道上,也有身穿白袍的學生和正要回家的咲太擦身而過。大概是在做畢業研究的四年級生,手上提着裝有泡麪與寶特瓶裝咖啡的便利商店塑膠袋。
衆人擅自寫得煞有介事。
「我去,我要去。」
拓海對咲太的回應一笑置之,沒有刻意追問。
她這麼做的理由,不是當事人的咲太不可能知道。
在咲太的視野一角,拓海從剛纔就以認真的表情注視着畫面。
咲太看向個人資料。
「你電腦還開着耶。」
偶爾會在大學看見的迷你裙聖誕女郎。
眼睛直盯着畫面。
「我就是這麼想的,不過只有去年的校花沒刊登個人資料。明明校草就有……」
很像是男生會做的事。如果好幾個人聚在一起看,肯定會說「我喜歡這個女生」、「我絕對選她」之類的感想炒熱氣氛。
肯定是霧島透子沒錯。
只查到「櫻島麻衣」是「霧島透子」的錯誤臆測。
『今天的聯誼缺一個人,福山學弟你要來嗎?』
突然的發現令咲太心情亢奮,像是遭逢什麼天大的事情般心跳加速。不過仔細想想,只是知道了她的本名、學系、年級、出身地、生日與身高。
只是拓海看不見罷了……
然而有不少人把謠言當真,咲太感到訝異。
「就因爲是小姐(Miss)啊。」
4
如果查到關於透子的某些情報,或許可以明白非得找出霧島透子的理由……
是上次聯誼時一起參加的國際商學系二年級學生──小谷良平。
「巖見澤寧寧……?」
拓海以開朗的聲音接電話。
『是嗎?那我傳詳細資料給你。』
「看來很麻煩。」
連聯誼對象是誰都不知道就飛奔前往參加,咲太一邊祈禱拓海平安無事,一邊將手伸向滑鼠幫拓海關機。
感覺有點害臊地看向鏡頭微笑的她,是咲太認識的人物。
首先以「巖見澤寧寧」搜尋之後,她本人的社羣帳號出現在第一行。是上傳照片與短文的那種社羣網站。
「好的,請多關照。」
然而他的手在這時候完全停住了。
「……」
這次是在東海道線搖晃約二十分鐘。
「應該是網頁Miss掉了沒補上?」
咲太如此提醒。
在京急線搖晃約二十分鐘,到了許多乘客上下車的橫濱站,咲太也在這裏轉車。
不知道自己是否總有一天也會過那種生活。
明明麻衣就不可能是透子。
「你在比較哪一屆的校花最可愛嗎?」
走在只聽得到自己腳步聲的走廊上離開主校舍。從早上就在下的雨使得原本就陰暗的天空變成一片漆黑,路燈耀眼的林蔭步道完全是夜晚的氣氛。
咲太沒有直接去看比賽,但知道和香她們「甜蜜子彈」客串擔任主持人。獲得冠軍的男女分別由她們頒發獎盃。
「哎,只能在下次見面的時候問了。」
得出這個結論時,咲太察覺映入眼簾的公寓前面停着熟悉的車子。
白色廂型車。
是麻衣的經紀人花輪涼子開的車。
走近一看,駕駛座上果然有涼子的身影。
發現咲太的涼子點頭致意,咲太也鞠躬回應。
但是涼子的視線立刻移向旁邊,看着咲太居住的公寓大門。咲太也跟着往那裏一看,麻衣從門後走了出來。
麻衣準備撐傘的時候,咲太走過去將自己的傘移向麻衣。
「咲太,你回來啦。今天好晚。」
「麻衣小姐,我回來了。我剛纔在調查一些東西。」
「大學的課題?」
「不是,是另一種。」
「有什麼進展嗎?」
「還沒查到真相大白的程度,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件事還沒得出結論,再怎麼努力說明也只會不上不下。
「既然這樣,我現在沒空,晚上再打電話給你。」
「妳現在要去工作?」
「工作是明天,今天要先去當地。我要出席福岡的電影節。」
「會穿禮服的那種活動嗎?」
「會穿喔,漂亮的禮服。」
「只是打個電話也太誇張了,而且好像還掛斷一次。」
側滑式車門開始自動關閉,然後就像最後一塊拼圖精準嵌上,後座車門完整緊閉。
車子緩緩起步,廂型車逐漸融入夜色之中。唯一清楚看見的大紅色車尾燈,也在車子轉彎之後立刻看不見了。
「咦~~又是我~~?」
「一位男性。」
『啊~~梓川老師。』
默默在旁邊聽着的涼子插話開了這個玩笑。不對,她想住那裏的心情或許是真的。副駕駛座放着箱根的導覽手冊,看來是滿心想要成行。
花楓說完就遞出話筒。
想不到是誰的咲太接過話筒。
『我平常不會打電話到別人家,所以一時緊張……好像不小心按到結束通話了。』
來到更衣間先以浴巾擦頭髮。從上到下擦拭身體的時候,客廳的電話響了。
花楓片刻之後如此告知。
『抱歉這麼晚突然打給你。姬路同學剛纔聯絡我了。』
咲太進自己的房間穿衣服。
『我不敢再問一次。』
代替回到暖桌旁的花楓站在電話前面。
「但我想看本人。」
「哥哥,電話掛斷了~~」
「結果只能順其自然了吧。」
『沒有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她問我梓川老師的聯絡方式,說她想討論下次上課的日程。這是私人資訊,我想說起碼先向你確認一下。』
泡進浴缸後,這句自言自語自然脫口而出。
5
傳入耳中的是緊張的聲音。
「好的,麻煩您了。」
「這就抱歉了。所以是要討論上課的日程嗎?」
「我會去喔,絕對會。」
「想看照片的話,涼子小姐會拍很多張。」
時間差不多了,電話什麼時候響也不奇怪。
「花楓,幫我接~~」
麻衣進入廂型車,坐好就立刻繫上安全帶,也沒忘記向撐傘的咲太說聲「謝謝」。
「補習班的人?」
隔着電話也知道紗良正鼓起臉頰。
今天是十六日,剩餘時間約一週。
『咲太老師,請去辦手機啦。』
「這一點很抱歉,早知道應該先說的。啊,不過妳問古賀不就好了?」
現在院長正在聯絡紗良,把這裏的電話號碼告訴她吧。
「對了,咲太。」
「是這樣嗎?」
朝按鍵伸出手要確認來電號碼時,電話再度響起。070開頭的十一個數字。
紗良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她自己或許覺得合情合理,但是咲太對於這個理由感到納悶。咲太覺得再問一次也無妨,就說是上次請朋繪代爲傳話之後忘記問咲太了。
聽到她說是沒看過的號碼,咲太認爲或許是透子打來的。既然這樣就不想放過這個機會,有機會對話的時候想盡量對話。這是認識霧島透子這個人的契機,也可能成爲治療思春期症候羣的線索。
「哥哥,沒看過的號碼打電話來。」
身體逐漸暖和。肚子被麻衣做的雞湯風味高麗菜卷填飽,內心對聖誕節過夜約會滿懷期待。
在暖桌放上筆記型電腦看影片上課的花楓提出這個中肯的指摘。這個季節只穿一條內褲並不好過。
或許是院長聯絡不上紗良。
咲太穿上居家服走到客廳。
在客廳的花楓即使抱怨,還是幫忙接了電話。
煩惱也沒用的事情就趕快放棄思考。咲太好好泡暖身子後出浴。
「就算你不行,涼子小姐也會和我一起住,你不必在意。」
「晚飯我做好了,和花楓一起喫吧。」
「那麼到時候請代替我好好享受吧。」
咲太連忙以浴巾擦乾身體,穿上內褲。
傳入耳中的是熟悉的大人的聲音。
「那間旅館,我一直想住一次看看。」
「但是和心情不好的麻衣小姐在一起,我會有點憂鬱。」
「聖誕節的?」
『好的好的,那麼務必多多照顧她喔。』
「箱根的溫泉旅館,我訂好了。」
咲太等院長掛斷電話後放回話筒。
「如果能在聖誕節之前解決各種事該有多好……」
『啊,我是受咲太老師關照的學生,敝姓姬路。』
話筒傳來不滿的聲音。
聽到紗良的名字,咲太重複問了相同的問題。
『總之真的超辛苦的。』
「……是的,沒錯。」
麻衣的反應使得咲太與涼子同時笑了。咲太笑着從車門退後一步,向涼子示意。
『那是用來打聽咲太老師聯絡方式的藉口。』
「和麻衣小姐泡溫泉,好期待啊~~」
然而即使經過五分鐘,十分鐘,電話也沒有要再度響起的徵兆。
「喂,我是梓川咲太。」
於是,電話好巧不巧在這時候響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能治好姬路紗良的思春期症候羣嗎?
在這之前能治好霧島透子的思春期症候羣嗎?
現在紗良正在寫下號碼,向院長道謝之後掛斷電話吧。
爲避免踏出腳步的麻衣淋雨,咲太陪她前往車子後座。側滑式車門自動開啓迎接麻衣。
和這個不滿的聲音相反,電話鈴聲立刻停了。
在這聲抱怨之後,客廳傳來聲響。是花楓起身的聲音。傳來大步走路的噠噠聲,和電話的距離是三步半。電話鈴聲在這時候停了。
「謝謝您特地確認。沒問題,請把這個號碼轉達給姬路同學。」
「但是不知道你去不去得了。」
『打電話到補習班問老師的聯絡方式超辛苦的。』
「我也好想看耶。」
「花楓,幫我接。」
「哥哥,會感冒喔。」
「咦~~我不要。」
只穿一條內褲的咲太走到客廳,和耳邊抵着話筒的花楓四目相對。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
咲太沒有智慧型手機,所以對於紗良的心情連一半都不懂。
反正電話很快又會響。這次會是紗良打來的。
說起來,思春期症候羣是當事人心理上的問題。無論咲太再怎麼費心,最後也只能由紗良自己做了結,並不是由咲太親自治好。這是以往如此,今後也不會改變的事實。
「哥哥,是補習班的人打來的。」
「院長?發生什麼事了嗎?」
另一方面,後者應該也不可能在一週內做個了結。要看紗良在下次上課時做出何種反應,目前還可能朝着各種方向演變。
『啊~~太好了,是咲太老師。』
現階段來看,前者沒什麼希望。雖然今天有些許進展,卻沒能獲得接近透子核心的情報。
咲太戰戰兢兢地接電話。
「姬路同學?是我。」
「喂,梓川家。」
「什麼事?」
老實說,看起來很難。
咲太拿起話筒接電話。
不過,咲太基於某個隱情不能率直地感到喜悅。
「那麼,正題是什麼?」
咲太直接發問之後,紗良在電話另一頭深呼吸。
『昨天我的態度很失禮,對不起。』
紗良改變氣氛,如此謝罪。
「妳完全沒失禮,不必道歉。何況我反倒很高興。」
『咦?』
「因爲妳說『我要咲太老師』。」
『那……那是!請老師忘記吧……』
紗良因爲喫驚而大聲回應,接着愈說愈小聲,最後變得幾乎聽不到。
「不過如果只是這種事,下次上課的時候再說就好了。」
這麼一來,應該就不會在打電話的過程發生各種辛苦事。
『我不要那樣,我想早點道歉……』
「放心,我不在意。」
『這樣我心情也挺複雜的,稍微關心我一下啦。』
「我有好好關心妳喔。昨天說的那件事,妳最好還是認真考慮一下。」
『雙葉老師的事嗎?』
可以從隻字片語感覺到她不想提這件事的心情。
「不是雙葉也沒關係,配合妳的學力等級找合適的老師指導,這樣纔是爲妳好。」
『說到這個讓我想到一件事。』
聽起來是「我有一個提案」的語氣。
關本開口想說些什麼。
不太熟悉的名字使得咲太有點困惑,但是搜尋記憶就想到這個名字是誰。
「這位老師記得是之前的……」
關本的手自然而然逐漸放鬆,最後像是無處可去般完全放開。
「咦……?」
關本迅速起身,聲音透露着確實的慌張以及難以剋制的不耐。他就這麼準備離開。
紗良說話莫名含糊,明顯是在挑選說明的詞彙,尋找適當的話語。
關本發出理解般的聲音,視線依然因爲疑問而晃動。他不知道咲太爲何會前來搭話。
大概是終於理解狀況,他的眼神出現慌張之意。
「不,還是算了。」
走到四十六分之前,咲太要找的人出現在廣場。深灰色大衣加上黑色休閒褲的男性,以髮膠固定的短髮給人清潔感,年齡大約二十五歲。
大概是沒找到約見面的對象,男性坐在咲太正對面的長椅上,從大衣口袋取出手機確認,也操作了手機,大概是傳「我到了」的訊息給約見面的對象。
關本身體擅自反應似的停下腳步。不由自主聆聽對方說話的這一面,令咲太感覺到他良好的教養。儘管在人們的眼中看來是企圖對學生出手的補習班講師,但他的本性應該很正經,正因如此纔會被紗良虜獲,玩着危險遊戲的紗良令他着迷。
關本的眼神動搖而不安定。他應該知道咲太這些話的意思。
無力吐出的話聽起來只像是死心,只有表面上在逞強。不過有時候這種表面才重要,有時候這種面子纔是必須的。至少對這一瞬間的關本來說很重要。
「我暫且只會向院長回報這個結果。」
還以爲是什麼事,她刻意以敬語說出這種話。
低着頭的咲太后腦杓傳來這個聲音。
廣場的人們只在這一瞬間從手機抬起頭。在這個時期因爲還有燈飾的光輝,站前的樣貌突然變得華美。
關本慢慢轉過身來。
這種狀況的「見面」是什麼意思?至少一般觀感不會太好。之所以會改由咲太負責指導,是因爲名爲關本的補習班講師對紗良抱持好感。雖然不知道他現在是何種心態,然而無論如何都只是單方面的情感,不應該讓他和紗良見面。
「我可以說句話嗎?」
「今後……!」
關本在最後擠出笑容,留下像挖苦也像玩笑的這句話,走進車站消失了身影。在站前擁擠的人潮中再也看不見他的背影。
「不方便嗎?」
『我想請咲太老師提升您自身的學力等級。』
關本重複了兩三次瞬間變得急促的呼吸,胸口大幅起伏。
咲太仍然被揪着衣領,向關本低下頭。
聽到她這麼說,咲太當然不會感到不悅,心情傾向於朝這個方向努力看看。但是咲太沒在這時候回應:「好,我試試看。」
6
「不好意思,今天姬路同學不會來,我是代理人。」
「你也要小心啊。」
聽完情況的咲太向紗良提出一個方案。
「……」
「我會考慮。」
關本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因爲紗良的選擇可能會影響她的出路。不要貿然發言,讓她多花點時間思考比較好。最好和她深入談談。
但他只說了這一句話。咲太認爲他八成是想問紗良的事。紗良說了我什麼嗎?最近過得怎麼樣?課業順利嗎?或許這些都想問。不過關本說「還是算了」之後就真的什麼都沒問。
「結果……?」
「那我告辭了。姬路同學請你多多關照。」
咲太代替那個人來了。
這名男性像在找人般環視廣場,即使和咲太視線相對也沒察覺。因爲只是稍微打過照面的對象,當然不會認得吧。咲太自己也一樣,在街上和他擦身而過也不會察覺「是他」。
「姬路同學,你們明天幾點要在哪裏見面?」
「……」
「今後即使姬路同學跟你聯絡,也請你不要回應。」
抬頭一看,關本臉上明顯掛着困惑的表情。他想隱藏這副表情卻找不到隱藏的地方而再度感到困惑。到處都找不到能擺脫這份困惑的路,只有咲太知道這條祕密小徑。
咲太如此搭話。
豎立在廣場的時鐘指針走到四十五分。
這是有其他事要忙的反應。
『請好好努力,我會爲老師加油。』
「難以啓齒的話就算了。」
「咦,噢,你是……」
「請等一下。」
『呃,那個……』
『沒關係。因爲我原本就想告訴咲太老師了。』
「我覺得當面談比較好。」
關本大步走回咲太面前。
『怎麼突然這麼問?』
在咲太說出下一句話之前……
『我們約好傍晚五點在藤澤站見面。』
這應該是關本在這個狀況下能說出口的最大的感謝。
關本沒說「可以」,也沒有拒絕。他說不出這種話。
「今後請你不要再聯絡姬路同學。」
「好的。」
男性看着咲太,露出察覺某件事的表情。
『其實,關本老師說無論如何都想和我見面談一談……』
背上感覺到的周圍的視線也在關本離開後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人的視線……
『是的,是在咲太老師之前負責指導我的老師。』
等他心情稍微平復之後,咲太再度開口。
咲太感覺位於廣場的數人對他們投以無形的視線,或許是發現咲太與關本的氣氛非比尋常。雖然沒人筆直看過來,但明顯有人在看,有人在聽。就是這種感覺。
「我認爲這麼做是爲姬路同學好,所以如果爲她着想……請你這麼做。」
咲太朝着停下腳步的關本背後搭話。
隔天星期五,十二月十六日。
紗良聽了說明,「咦?」地喫了一驚。
來往行人的視線刺了過來,但是所有人都直接從旁邊經過。
「我的學力應該已經沒辦法升級了吧?」
「你是關本老師對吧?」
「這件事,補習班知道嗎……?」
「今後請你不要再和姬路同學見面。」
『說得也是。啊,可是明天……』
「等到姬路同學高中畢業就可以吧?前提是關本老師到那時候還有這個意思。」
「什麼事?」
但是他在等的人不會來這裏。
咲太看着關本的眼睛,直接說出應該告知的話語。
咲太從長椅上起身,筆直走向男性。短短十公尺左右的距離。咲太在他面前停下腳步後,正在看手機的男性疑惑地抬起頭。
「我是在補習班打工擔任講師的咲太。」
「是嗎?什麼事?」
「那麼,我可以說句話嗎?」
「今後怎麼樣!」
咲太在家電量販店前方廣場的一張長椅上仰望黑夜將近的模樣。天空在短短十分鐘內變暗,站前的路燈同時點亮。
「噢,嗯。」
「……」
跟着走在前方的乘客走上階梯,在驗票閘口感應IC卡出站。來到北門的立體步道時,東方的天空還勉強維持藍色,但西方天空被染成橙色,隨着時間逐漸塗抹爲夜色。
「那個……」
在大學上到第三節課的咲太,鈴聲一響就立刻離開教室,直接回到藤澤站。下車來到月臺的時候是四點半多。他是用提供下一班電車資訊的電子告示板的時鐘確認。
「我對你沒什麼好說的。」
「好的。」
「……你願意這麼做的話,我會很感謝。」
「姬路同學,明天放學後有空嗎?」
「我知道了。那就這麼做吧──」
「我會回報沒發生任何事,應該沒問題了。」
既然得知了這件事,就不能置之不理。
咲太轉身尋找那依然注視着他的視線,很快就找到了。
站在花圃旁邊的纖瘦人影。
擔心地看着咲太的人是紗良。
她和咲太四目相對後身體一顫,露出「糟了」的表情。
咲太慢慢走到紗良面前。
「之前說好在補習班等我吧?」
「……釦子掉了。」
紗良看着咲太的衣領。看來是剛纔被揪住時彈飛而不知去向。
「我有備用的扣子。」
縫在衣服內側的標籤上。
「我一直納悶這東西幾時會用到,原來是用在這種時候。」
咲太掀起襯衫衣襬給紗良看釦子,但她表情依然消沉。如果是平常的紗良,應該會笑着說「那我來縫吧」。即使等了一段時間,紗良仍然不發一語。
「既然雜事辦完了,繼續討論昨天的話題吧。」
「……好的。」
這句回應以紗良的個性來說也溫順許多。
咲太與紗良相對而坐的餐桌上擺着冰淇淋汽水、漂浮咖啡以及披薩土司。
從車站徒步兩三分鐘,兩人進入小巷中的一間復古咖啡廳。
桌椅與價目表都是昭和時代的氛圍。對沒經歷過昭和時代的咲太來說,不知爲何也隱約感到懷念。腦中不知何時被植入了「昭和=懷舊」的定律。
冰淇淋汽水的冰塊融化,冰淇淋稍微下沉傾斜。
「不用拍照嗎?」
不久,紗良輕聲這麼說,喝起剩下的冰淇淋汽水。杯子見底之後……
「這個嘛,我並不是在報考時就這麼想……不過我現在唸大學是想考教師執照。」
「不過既然要成爲老師,咲太老師的學力還是需要升級。」
「所以,這是我和『咲太老師』的祕密耶。」
這是真的。雖然說了也無妨,不過剛好一直沒機會說這個話題,突然宣佈也很奇怪,所以咲太認爲看情形再說就好。
「所以我決定照咲太老師的話去做。」
「咲太老師爲什麼會報考現在這間大學?」
「因爲咲太老師完全沒要解題。」
「姬路同學,妳有想讀的大學嗎?」
紗良轉動吸管,冰淇淋整顆沉入液體當中。
「噢,那個嗎?我完全不知道。」
她知道了什麼?咲太一頭霧水。
「是。」
「就算這樣我也不介意。」
「你差不多知道作業的答案了嗎?」
紗良的注意力顯然有一半朝向照片以外的地方。
「原來我的事一點都不重要啊。」
咲太想回答的這個理由被紗良搶先一步。
「這個,我可以喝了嗎?」
「……?」
「不行嗎?」
「這樣就好。」
「嗯?」
「也沒向女友說過嗎?」
紗良收起手機後,這次由她主動搭話。
紗良筆直注視着咲太。看來她剛纔默默思考的就是這件事。
「這樣啊。」
明明好不容易實現願望,紗良卻連照片都不拍,只坐在位子上。
「不要明知還裝傻。我是說我的思春期症候羣。」
「不過如果沒有好老師,今後還是會拜託咲太老師指導喔。」
紗良連忙舉起手機,拍攝冰淇淋汽水與漂浮咖啡,將披薩土司納入鏡頭。話雖如此,比起上次拍甜甜圈時的心情消沉許多,看起來只像是當成例行公事拍照,沒什麼樂在其中的樣子。
紗良愉快一笑,看來稍微回覆平常的步調了。
咲太看着紗良的雙眼如此說完,紗良露出嚇一跳似的表情別過頭,臉頰有點紅。
即使現在還沒有必須用功的明確目標,紗良總有一天也會找到某個目標吧。咲太不希望這時候的選擇害她到時候後悔。難得這麼會念書,念得再好一點也不會有損失,這麼做能讓今後擁有更多選項。咲太是否有參與這段過程,事到如今一點都不重要。只要能讓紗良的人生更加豐富,咲太願意爲此做出相應的選擇,如此而已。
紗良在等紅燈的時候再度開口,語氣莫名開朗。
拿起玻璃杯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因爲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以補習班兼職講師的身分成爲妳的助力。」
「就算不是你親自教我?」
「是爲了……」
透露核心的這句話加深了咲太的疑問。
咲太結帳走出店門後,紗良說着「感謝招待」低頭致意。
「……就算我選了別的老師,咲太老師也不在乎嗎?」
「不可以說是爲了和女友卿卿我我喔。」
「爲了和女友共度快樂的校園生活。」
咲太不以爲意,咬下第二塊披薩土司。剛纔說的是真心話,所以不必搪塞,也不必以更多的話語粉飾。
咲太也將吸管插向漂浮咖啡的冰塊攪拌。
咲太點頭看向紗良,她隨即轉頭看向窗外避免與咲太四目相對。
「總之先拿到資格就好,畢竟還不知道適不適合。這件事我沒向任何人說過,所以要幫我保密喔。」
「咲太老師認爲自己上大學是爲了什麼?」
紗良攪拌着玻璃杯裏的冰淇淋,揚起視線看過來。
「啊,請等一下,我要拍!」
「當然不會不想。」
「……」
「作業?」
咲太含糊回應之後,紗良的視線立刻逃向冰淇淋汽水。
然後她揚起視線詢問。
紗良盯着咲太。
「如果妳的成績能比現在更好,我身爲妳的前任指導講師也會很高興。」
「嗯?」
「對了,咲太老師。」
「老師真的很喜歡女友耶。」
不過,紗良注視窗外的側臉看起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感覺已經在思考今後的事。這應該不是咲太多心了。
「既然這樣……」
「如果找到比我更好的老師就換人,找不到的話,我會負責帶妳升級。這樣就好吧?」
紗良以得意的表情說得像是看透了某些事。
「沒有。」
「現在沒有特別想讀的。」
「因爲咲太老師想從答案反推,治好我的思春期症候羣。」
「說得也是,畢竟妳才一年級。」
咲太毫不猶豫地如此回應。
「但我覺得爲了學生的將來提出適當的建言,也是身爲教師的必備條件。」
「……我現在深刻體會到,咲太老師是認真爲我着想。」
「但我希望妳也試着去上其他老師的課,這是爲妳好。」
綠燈亮起,兩人走過行人穿越道。
「我不是在對妳說。」
「咲太老師是真的這麼認爲嗎?」
咲太朝漂浮咖啡伸出手。
紗良的聲音因爲喫驚而變高亢。難得看見她睜大雙眼的表情。
她露出還沒完全接受的表情說下去。感覺她雖然理解咲太說的沒錯,情感方面卻跟不上。從隻字片語與她不高興的嘴脣傳達出她對事情沒能稱心如意的不滿情緒。
紗良依然繼續攪拌冰淇淋汽水,冰淇淋與汽水已經沒有界線。紗良目不轉睛地看着玻璃杯。
「我還是想要咲太老師教我。」
紗良以慌張的模樣責備咲太。
咲太看着逐漸融化的冰淇淋,詢問坐在正對面的紗良。是紗良說想來這間店。這間咖啡廳她一直想來光顧一次,但因爲店面是高中生難以進入的成熟風格,即使和朋友一起也不敢進來。
看來這時候只能認真回答了。雖說只是補習班,不過現在是面對學生,也無可奈何。
「……」
「咦?咲太老師真的會成爲『老師』嗎?」
「雙葉老師也沒有?」
這次是咲太讓視線逃向漂浮咖啡。
感到不解的咲太催促般回以疑問。
「以我個人的立場來說沒差。」
「我知道了。我換個問題。」
「當然沒有。」
咲太拿起披薩土司咬下。
「可是對學生說謊也不好吧?」
彼此就這樣不發一語,持續走了一段時間。
「我……我知道。我是因爲太突然才嚇到。何況,這種心術不正的報考動機,不要光明正大地跟補習班的學生說啦。」
「老師這麼不想負責指導我嗎?」
咲太和紗良並肩走向車站,要送她到公車站。
紗良笑着這麼說。即使如此,她的表情還是沒有完全揮別陰霾,畢竟某些事情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接受。
「那個,咲太老師……」
「超喜歡的。」
「到時候妳就得協助我提升學力了。」
咲太大剌剌的真心話使得紗良噗哧一笑。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然而還不到萬里無雲的程度,笑容的天空依然殘留厚重的雲。
「……」
紗良彷彿再三確認的語氣讓咲太的心臟頓時產生反應。驚訝在瞬間掠過,無盡的疑問以及近似恐懼的寒意支配全身。即使紗良再聰明,咲太也實在不認爲她連這種事都能察覺。
還沒抵達公車站,咲太就在圓環中途停下腳步。在立體步道的遮雨棚下方。
「爲了咲太老師着想,我認爲最好不要治好我的思春期症候羣喔。」
紗良也在多走幾步的前方停下腳步。
「這是什麼意思?」
偏橙色的燈光照亮兩人。
紗良只在嘴角露出笑容,轉過身來。
「我調查之後得知這叫作『千里眼』。」
她手上握着手機。
「『千里眼』?」
咲太複誦陌生的詞彙反問。
「無論離得多遠,我也看得見對方在哪裏做什麼,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
「所以我也知道很多咲太老師的祕密。」
「不過我的祕密頂多只有今天說的教師執照那件事,還有提款卡密碼。」
「以及正在找霧島透子嗎?」
「……」
「嚇到了?」
「老實說,我大喫一驚。」
──還得決定去哪裏纔行。
咲太個人不介意她偷看,不過說出來可能又會被罵性騷擾,所以決定不說。
她握着手機的手敲向另一隻手的手心。
也有明確的思考。
指尖在手機畫面上游走。
──有更好的嗎~~
「這是性騷擾喔。」
紗良說成爲對象的人無論離得多遠,她都知道對方在哪裏做什麼,在想什麼。換句話說,是隻發生在紗良內部的現象,咲太要察覺這種事極爲困難。
──咦~~好難喔,怎麼辦?
陌生房間的牀上。拿枕頭當靠墊趴在上面滑手機。
「『量子纏結』是在微觀世界發生的一種神奇現象。進一步的細節我也不清楚。」
「前提是那樣算是承諾。」
這種現象當然是發生在人類肉眼看不見的微觀世界。
咲太只能儘量逞強地這麼回應。
正在看的是冬季的外出穿搭。
「如果咲太老師堅持,要我和你約會也沒問題喔。」
反觀咲太只能板起臉。
在這個節骨眼,細部理論並不重要。
只不過是咲太現在沒察覺這一點。
──果然還是途中的鎌倉吧?
問題在於日期。
「這我不知道。」
「難道說,我今天穿的內褲顏色也被妳發現了?」
泡進浴缸喘口氣後,咲太下意識地自言自語。
因爲事實是經由認知纔會成形。
必須先確認這一點才能開始。
其中有着開心雀躍的心情。
不過,千里眼是什麼樣的感覺?
──既然最後要去老師的大學……
除此之外看不見任何東西,聽不到任何聲音。
或者是不相信這一點。
只要好好利用,或許可以知道霧島透子在想什麼。
「如果原因真的是量子纏結……」
播放的是咲太聽過的歌曲。
這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結果。事情不會這麼順心如意,咲太的假設不可能正確。如果是理央說的還有可能……
「事情變得好奇怪。」
透子要求咲太去幫忙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確實如此。看來紗良也有「看見」那時候的互動。
紗良的思春期症候羣的使用方式。
只不過是和紗良纏結的人都沒察覺這一點。
咲太該不會也能共享紗良的狀態吧?
只聽到浴室通風扇的聲音。
「雖然覺得不可能……」
「可是咲太老師,你承諾過要幫她開直播吧?」
咲太得到不同於預料的答覆。紗良剛剛纔說她看得見行動又知道想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請放心,我不會偷看你洗澡之類的。」
「原來如此,是量子纏結啊。」

7
難道無法迴避這個命運嗎?咲太試着認真思考,卻看不見希望之光。如果犧牲和麻衣過夜的約會可以知道霧島透子的某些事,現在只能優先這麼做。
雖然奇怪,但是得知了兩件事。
「並不是對任何人都有效。我看得見的只限於曾經見過……像這樣稍微用力撞過的人。」
「那是什麼?」
──這個好可愛。
當然什麼都看不見。
思想自由意外地難以實現。
咲太腦中浮現一個假設。
「我可以成爲咲太老師的助力喔。」
「這樣就知道原因了,我在平安夜和咲太老師在一起的原因。」
第一件事是關於咲太作的平安夜之夢。當天爲什麼會和紗良在一起?這個問題得到了解答。
「千里眼啊……」
「這個想法也是性騷擾。」
既然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透過赤城鬱實傳來那種訊息……在知道訊息的意義之前,咲太只能一直查下去。
紗良的眼神肯定咲太這個想法。
──這樣的話……
現在更需要思考另一件事。
然而若是如此,反過來會成立嗎?
不經意注視自己映在水面的疲憊臉孔。
理央說將這個概念置換到巨觀世界很荒唐。
先前覺得紗良周圍好像沒有特別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現象,然而聽她說明現正發生的狀況就明白了。
最初且最大的問題輕易解決了。
「看得見。穿迷你裙的聖誕女郎。」
不過,如果刻意荒唐地這麼置換,那麼即使距離再遠,咲太的狀態都會傳達給紗良,所以紗良看得見咲太在看什麼,知道咲太在想什麼。
紗良相當認真地露出生氣的表情。
不是自己多心,確實有聽到,很像是用耳機聽的感覺。應該說在咲太這麼想之後,聽起來只像是耳機發出的聲音了。
咲太試着閉上雙眼。
如果相信紗良說的,那她看得見咲太現在洗澡的樣子。同樣地,如果相信紗良說的,她說過不會偷看別人洗澡之類,所以現在沒在偷看。現在咲太做什麼或想什麼都不會被紗良知道。這個理論是成立的。
「回到原來的話題……姬路同學,妳知道霧島透子現在在哪裏做什麼嗎?」
──咲太老師會喜歡這種嗎?
「順帶一提,我也知道密碼。是女友的生日對吧?」
偏偏是平安夜。
說不定其實已經是這樣了?
紗良像是解開困難的考題般開心。
「姬路同學,妳二十四日有空嗎?」
紗良歪過腦袋。咲太從她的反應察覺了一件事。紗良知道咲太在想什麼,但她並沒有窺視記憶。
有着期待某種事物而滿足的幸福感。
關於量子纏結,理央很久以前說明過。兩個粒子以某種程度以上的力道相撞之後,不知爲何會進行相同的動作。一旦建立起這種關係,兩個粒子無論距離再遠都會維持相同的動作,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議。
真的是很適合形容爲「神出鬼沒」的人物。
「天氣很冷,來的時候要穿暖一點喔。」
另一件事是關於紗良思春期症候羣的真相。
「她不是想見就見得到面的對象。」
睜開眼睛一看,咲太的意識不在浴缸裏。
「所以請讓我和霧島透子見面。」
事情真的變得很奇怪。
霧島透子的歌曲。
「……」
紗良露出有點害羞的表情生氣。
「順便問一下,姬路同學,妳看得見霧島透子嗎?」
如此心想的剎那,咲太感覺耳朵深處響起音樂。
這可說是咲太心中求之不得的狀況。
此時,就像要打斷源源不絕的思考,房外傳來一個聲音。
「紗良,妳不洗澡嗎?爸爸可以先洗嗎?」
「啊,等一下,我要洗。」
停止音樂,取下無線耳機。
從牀上起身後看見的光景,一看就知道是女生的房間。例如窗簾的花樣、桌上整理好的小東西,還有小小的仙人掌……
打開衣櫃的手拿起洗完澡要穿的睡衣與內衣,一旁的鏡子映出紗良的身影。
明明是自己照鏡子的感覺,鏡子裏卻映出紗良。
咲太回過神來睜開雙眼。
「……」
這裏是熟悉的自家浴室。
水面依然映着咲太疲憊的臉。
「是這麼回事嗎……」
紗良說的「看見」並不是看見對方本人,而是看見這個人在看的東西,對方在想的事情也會傳入自己腦海。
是一種頗爲神奇的感覺。
想再稍微實驗一下。
但紗良說要洗澡,還是不要現在立刻嘗試比較好吧。而且咲太這邊也看得見的這個事實最好瞞着紗良,因爲這應該是她不想被看見的場面。
腦海自然浮現紗良剛纔的樣子。
紗良看起來相當快樂。
期待着二十四日的約定。
這是咲太心目中期望的模樣。
咲太也不打算收手。
咲太一邊說一邊走出浴缸。由於泡澡時間比平常久,咲太自覺泡得有點暈。但現在不是悠哉頭昏的時候,依然必須以昏昏沉沉的腦袋思考一些事。
「哥哥,麻衣小姐打電話來。」
「傷腦筋……」
「過夜的約會,如果麻衣小姐答應延期就太好了。」
「幫我說我馬上回電。」
浴室外面傳來花楓的聲音。
然而真的按照期望進行之後,內心也因相應的罪惡感而不安,感覺不是很舒服。包括利用紗良的思春期症候羣這一點……咲太心存愧疚。
咲太走出浴室,懷着祈禱般的心情回電給麻衣。
關於二十四日的事,到底該怎麼向麻衣說明?
就算這麼說,事到如今也不能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