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Someone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2萬 字

1
「好的,今天的實習到此爲止。」
上完術科課程之後,光頭教官在咲太的檢核表蓋上紅色的章。第一次上課的今天是學習安全駕駛的心態,只使用駕駛模擬器實習,下次纔會實際坐進駕駛座。
咲太報名的駕訓班位於東海道線上和藤澤相隔一站的大船。從純白觀音俯視的車站往北走約五分鐘,以地址來說是橫濱市卻取名爲「鎌倉」的汽車學校。車站是大船,地址是橫濱,駕訓班的名稱是鎌倉。縣市交界處附近的地名變成大雜燴,滿混亂的。
「接下來加油吧。要注意安全。」
「謝謝。」
向教官道謝之後回到駕訓班大廳。
在櫃檯預約下次之後的上課時間,今天的課程就全部結束。
大概是多少有點緊張,咲太心想「結束了」的瞬間就「呼~~」地嘆了長長一口氣。
「這下子該怎麼辦……」
然後他立刻輕聲自言自語。
並不是駕訓班的課程令他心想「這下子該怎麼辦」。
腦中的思緒已經朝向不同的方向。
現在成爲咲太頭痛根源的只有一件事。
關於霧島透子……巖見澤寧寧的問題。
直到查出她和拓海交往都很順利,之後卻不順利。前天在羽田機場沒發生任何好事。
形容爲「失敗」或許比較正確。
在那之後,咲太趕往機場的停車場,但是透子開來的小型車輛已經不在了。透子當然也不見人影。
她留下咲太獨自回去了。
多虧這樣,咲太必須搭電車回家。本應送給拓海的圍巾也由咲太拿回去,現在放在家裏。
狀況不甚理想。
那裏如此標示。
美織將手輕輕放在咲太肩膀上,裝出前輩的模樣。
──真的唱得很好耶
美織以稍微歪過腦袋的可愛模樣問了。看到她露出這張表情,絕大多數的男性都會乖乖跟着走吧。咲太也不例外。
「這是我們大學的表演廳吧?」
「大概是在這之後,大家都無法認知到她吧。」
觀衆首先說不出話。聚集在這裏的人們原本應該打算歡呼或打節拍炒熱會場氣氛……明明自己也準備熱鬧起來……卻被震懾而專注聆聽。
美織朝着放在旁邊椅子上的托特包伸手,拿出之前也看過的蘋果標誌筆電。
掌聲停不下來。
美織露出「你明明知道」的表情。咲太當然知道。明知如此,還是向美織問了他現在最想知道的事。
這個推測恐怕正確。
到最後是影片先結束了。
配合這個動作,歡呼與掌聲靜靜止息。
「明明有一個世上最可愛的女友,表情卻這麼悶悶不樂耶。」
畫面維持狂熱的氣氛轉黑。
迷人歌聲足以打造出這種結果。
咲太不知道最關鍵的部分。
咲太拿起玻璃杯喝口水之後開啓話題。
「歡迎光臨。」
「現在纔要播。開始嘍。」
咲太問出沒人會回答的疑問,跟着美織進入店內。
「想給我看一個東西?」
「就是這裏。」
甚至找不到解決的線索。
「那麼,跟我來吧。」
「爲什麼來豬排店?」
美織說出很像女大學生會有的理由。
──有夠讚
美織示意之後按下播放鍵。
──誰來驗證一下
「就是這個。」
深呼吸一次。
寧寧從椅子起身之後,觀衆的情緒終於爆發,響起興奮的歡呼。「好厲害!」「超棒!」「簡直就像本人嘛!」接連傳來稱讚的聲音,還有人用手指吹哨。
俐落地敲了幾下鍵盤之後……
這一切着實可以彙整爲剛纔那聲「這下子該怎麼辦」的嘆息。
「今天是第一次來。」
爲此應該怎麼做?要做些什麼?
「你看,注意這裏。」
即使如此,會場依然鴉雀無聲。
這個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
她將筆電轉向側邊,讓咲太也看得見畫面。
「所以美東,妳想說什麼事?」
首先必須讓拓海回想起「巖見澤寧寧」。
──怎麼想都是霧島透子吧
美織指向計算次數的數字。
長長的前奏結束。
寧寧深吸一口氣。
這股氣勢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
「不是不方便光顧嗎?」
「最後一則留言是十個月前的四月嗎……」
畫面上映着顯示三角形播放按鍵的影片分享網站。
「已經拿到臨時駕照了喔。梓川同學你呢?」
「不用打工,時間可多了。」
「美東,妳也來上這所駕訓班啊。」
「因爲妳說任何問題都可以問。」
豎耳聆聽音量調低的聲音,有像是電影院開演前的喧囂聲,感覺得到正在期待某些事物的氣息。
終於,寧寧緊抓着會場的心,唱完一首歌。
美織回以這個意外的答案。
「哎,算了。關於這件事,我想給你看一個東西。」
總之進店了就必須先點餐。看完整份菜單之後,咲太點了經典的招牌炸裏脊豬排定食;美織煩惱許久,最後點了黑咖哩豬排。
咲太抬頭看向美織,美織依然看着畫面默默點頭。
「那麼美東,妳對迷你裙聖誕女郎有什麼想法?」
「什麼都看不到啊。」
在歡呼與掌聲之中,寧寧坐在擺放在舞臺上的鋼琴前面。
像是身體被撫摸的這份觸感被某種情感從後面追上,亢奮感一口氣從腳底竄上頭頂。
就算拓海願意相信咲太,如果無法看見寧寧就沒意義。無法認知就沒意義。
即使如此,拓海依然是一絲希望。因爲咲太不認爲有其他手段能治好巖見澤寧寧的思春期症候羣,就算有也沒時間去找。今天是二月一日,麻衣可能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的二月四日很快就會來臨。
「等我一下。」
「也看看留言吧。」
美織像要出征般把右手當成旗幟揮動。駕訓班的自動門隨即像中了魔法一樣開啓。
美織帶咲太來到大船站南側出口,面對大馬路的商業大樓一樓某間豬排店前方。
美織將畫面往下捲動。
咲太也半張着嘴,就這樣看着影片播放到最後。
興奮無從平息。
究竟要怎麼說才能讓拓海展開行動?咲太目前毫無頭緒。即使再怎麼正確說出事實,也能輕易想像將重蹈在機場的覆轍。
「接下來有時間嗎?」
停止狀態的影片視窗現在還是漆黑一片。
在以開朗的聲音接待的店員阿姨帶領之下,兩人舒服地坐在四人桌座位。剛過下午五點的店內只有兩名穿西裝的男性客人,大概是剛跑完業務。就是這樣的感覺。
鋼琴聲隨後停止。
「兩百萬啊……」
緊接着,寧寧放在琴鍵上的手指彈奏起熟悉的旋律。
轉頭一看,熟悉的臉蛋就在身旁。
下一瞬間,閉上雙眼的寧寧歌聲溫柔撼動會場的空氣,看不見的歌聲波浪從身體前方穿透到後方。
「觀看次數也很驚人。」
──難道是本尊登場?
嘴角掛着笑容的這個人是美織。
──歌聲聽起來真的一模一樣
「難得有你在,想說挑一間我一個人不方便光顧的店。」
「是霧島透子的歌曲吧?」
美織指向畫面。在這個時間點,舞臺側邊走出一名女學生。清純的白色連身裙,背脊打得筆直,輕快地踩響鞋跟發出悅耳的聲音。像是模特兒走臺步前進的這個人是巖見澤寧寧。
是什麼呢?咲太摸不着頭緒。
「喔喔~~既然這樣,有任何問題都儘管問吧。」
──話說是不是很像霧島透子?
大剌剌地放在桌上開機。
播放出來的是小小的室內廳,在觀衆席以手機朝着舞臺拍攝的直向畫面。咲太對這個舞臺有印象。
負責主持的學生說:『那麼,接下來是1號,巖見澤寧寧同學表演才藝。』炒熱會場氣氛。
「不好意思~~」
「不對,我是說有關車子的問題。」
「嗯,好像是去年,應該說上個年度?的校花選拔賽影片。」
但她友善地打着招呼率先走進店裏。
「有沒有霧島透子唱同一首歌的影片?」
「有,在這裏。」
大概是猜到咲太會這麼問,美織已經準備好網址。
按下播放鍵。
開始播放的是MV,兒童公園的鞦韆上擺着馬口鐵麋鹿的影像。咲太對這隻麋鹿有印象。
「這隻麋鹿……」
是幾天前和寧寧一起去元町時,在山手區的聖誕之家買下的。
分心思考這件事的時候,前奏結束的歌聲刺激耳膜。第一聲響起,注意力就被吸引過去。和剛纔聽到的巖見澤寧寧的歌聲就是這麼相似。A段、B段、導歌以及副歌聽起來都一模一樣,沒有突兀感。
如果什麼都不知道,應該會毫無疑問認爲是同一個人的歌吧。肯定會這麼認爲。
很能理解留言欄爲什麼會熱烈討論寧寧就是霧島透子本人。
「如果只聽這個,我也會認爲她是霧島透子。」
「社羣網站上也猜測她可能是霧島透子,好像在某些圈子造成騷動。」
聽過兩部影片比較之後更容易這麼認爲。
「巖見澤寧寧小姐的社羣網頁,也有很多人留言發問。」
「美東,妳看得真仔細耶。」
「因爲居然有一個只有我們兩個看得見的人,也太恐怖了吧?」
這個意見很中肯。
「所以美東,妳怎麼想?」
「什麼怎麼想?」
「當然是妳覺得像不像之類的。」
「每部影片都有留言說『好像本尊』。」
美織靜靜點頭。
「傷腦筋耶。」
「觀看次數也大致差不多。」
「儘管覺得不可能,該不會連這些人都隱形了吧?」
「然而,雖然時期各不相同,每一部都在某個時間之後就完全沒有留言了。就像巖見澤寧寧的影片那樣。」
一個是咲太點的炸裏脊豬排定食。
「我要開動了。」
搭電梯的時候也是。
電話熒幕顯示一個像是看過又像沒看過的號碼。
『敝姓福山。』
美織操作筆電切換畫面。
感覺有這個可能性。
──發現霧島透子!
開始播放的是剛纔聽過寧寧版與透子版做比較的歌曲。畫面映出像是錄音室的場所,唱歌的是不到二十五歲的長髮女性,鏡頭從九十度側面捕捉她的身影。
因爲得知了這個可能性嗎?
打開大門門鎖的時候也是,下意識地說出「傷腦筋耶」。
像是焦躁的尷尬氣氛在兩人之間流動。
電話另一頭繼續這麼說。
彼此無論說什麼都不會消除疑問。
「影片?對不起,看起來沒在播任何東西啊。」
經過公園旁邊的時候也是。
「我不願意這麼想就是了……」
因爲除了巖見澤寧寧,或許還有其他隱形人嗎?
縮圖毫無例外都顯示「霧島透子」的名字。
「真的傷腦筋耶。」
咲太開門走進家裏。
「真是傷腦筋耶。」
咲太急忙前往客廳。
真要說的話是後者。
「傷腦筋呢。」
「是,什麼事?」
完全出自逞強的苦笑。
「搜尋『霧島透子』就會顯示出來的影片。這種感覺的影片有一百部以上。」
料理放在桌上時,咲太向阿姨開口。
美織隨意挑選其中一部播放。
抵達公寓檢查信箱的時候也是。
瀏覽器顯示的是上傳影片一覽。許多影片縱向排列,即使畫面往下卷也連綿不絕,大概有一百部左右吧。
「好好好,來了。」
阿姨的親切笑容朝向咲太。
而且她的歌聲酷似寧寧。意思就是也和霧島透子的歌聲如出一轍。
──這是本尊吧
「來,兩位久等了。」
「其實我也發現了這種東西。」
『請問是梓川先生府上嗎?』
「這是?」
和咲太露出相同的表情。
「總之先喫吧。」
已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對什麼事覺得「傷腦筋」了。
「傷腦筋耶。」
感覺得到對方倒抽一口氣,傳來莫名的緊張感。
「可以請您看一下這部影片嗎?」
「全都像是霧島透子的感覺嗎?」
美織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說道。
如果不知道就可以不去在意。
「謝謝您。抱歉突然提出這個奇怪的要求,您幫了大忙。」
阿姨朝咲太與美織露出和藹的笑容。
「大約兩百萬嗎?」
和寧寧的影片類似的留言集中在該處。
──這次肯定沒錯
此時……
美織也難得露出苦笑。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咲太便知道是誰了。難怪覺得對這個號碼有印象。
剛纔咲太與美織看過,不到二十五歲的女性唱歌的影片。
「真是傷腦筋耶。」
「說得也是。我要開動了。」
「不會認爲是本尊嗎?」
「像嗎?」
店員阿姨端來兩個托盤。
正在脫鞋的時候,電話在客廳響了。
聽到這裏,咲太終於明白美織想說什麼了。理解了。咲太自然也因爲困惑而皺起臉。要是現在照鏡子,想必是和美織相同的表情。
美織的嘴角露出乾笑。
店員阿姨朝剛進店的客人說着「歡迎光臨」前去接待。
咲太在大船站和美織道別,獨自搭電車回到藤澤。從車站走向住慣的公寓途中,同樣的呢喃數度脫口而出。
2
咲太也知道自己表情僵硬。
美織回以包含疑問的含糊答案。
美織微微點頭。
咲太以眼神示意之後,美織拿起筆電給阿姨看畫面。影片已經在播放。
因爲知道這一點才露出這種假笑。
走上平緩坡道的時候也是。
另一個是美織點的黑咖哩豬排。
這是打從心裏覺得「傷腦筋」而說出的話語。
至少只聽一次的話不會認爲是別人唱的。
對兩人來說唯一的救贖,就是擺在面前的炸裏脊豬排定食與黑咖哩豬排看起來很好喫。
以制式化的聲音接電話。
「聽不到歌聲嗎?」
咲太的視線移向美織,投以純粹的疑問。
「喂?」
咲太不想說下去,在中途停止話語。
「真是傷腦筋呢。」
「是嗎?那麼請慢用。」
美織以困惑般的表情看向咲太。
「嗯。」
總之咲太將話筒抵在耳際。
「那個,不好意思。」
配合咲太的問題,美織明顯調高音量,大得整間豬排店都聽得到。
看了這一幕的美織靜靜闔上筆電,小心翼翼地收進包包。
正因爲這麼想,美織發問了。
美織在筆電上滑動的手指選了其中一部影片的留言欄。
「是隻有年輕人聽得到嗎?記得叫作蚊音?天啊天啊,我真不想變老。」
正因爲現在這麼想,咲太只能苦笑。
「是我,怎麼了?」
『太好了,是梓川嗎?你還是去辦手機吧,我費了好大工夫才查到你的聯絡方式。首先我聯絡一起聯誼的明日香……』
「那位未來的護理師是吧。」
那場聯誼還有一位叫作千春的護理系學生一起參加。
『對對對。然後我請明日香聯絡上裏同學,再轉達給她的男友才終於問到。』
「國見居然願意告訴你。」
現在是講究個資保密的時代。
『我請她轉告說我有急事想聯絡。』
既然沙希從中牽線,就可以確認拓海的身分。佑真肯定也因而諒解。
「發生了什麼事嗎?」
『首先,上次在機場很抱歉。』
「你有做了什麼嗎?」
『當時我沒有好好聽你說吧?而且到頭來,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沒關係,我不在意。」
真要說的話比較在意寧寧。連咲太也不知道她那天之後怎麼樣了。雖然打過好幾次電話,卻連接電話的徵兆都沒有。
「我纔想問,你那天說狀況有些混亂,你那邊沒問題嗎?」
『嗯~~哎,我就是要說這件事。』
拓海的心情和那天一樣有點低落,感覺語氣也變得比較柔和。這恐怕不是咲太多心了。咲太再度開口之前,拓海下意識地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那時候,我收到來自北海道的通知。』
「難道是不太好的消息?」
但是其中也有矛盾。咲太與許多人作的夢。麻衣自稱是「霧島透子」的那場夢無法和這個推論連結在一起。
『爲什麼說到一半變成敬語?』
門鈴宛如在回答咲太的疑問般響起。
理所當然的簡單方程式。
電話掛斷了。
『如果我想辦法處理,你可以停止使用那種噁心的敬語嗎?』
『不,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從當時在場的同學們那裏聽到一件怪事。』
所謂的大人不會作「#夢見」這個標籤所說的像是現實的夢,同世代之中也有麻衣這樣沒作夢的人,透子也說她沒作夢。
感覺得到拓海倒抽一口氣。
或許因爲這樣,咲太竟然感到懷念。
「咦?」
「既然願意相信我的說法,無論如何都請回想起來吧。」
「請問有什麼事?」
「那你有好好向他道別吧?」
但是多虧拓海,感覺四散的拼圖拼片有好幾塊拼起來了。
「這我第一次聽說。」
「這趟返鄉或許是好事。比方說畢業紀念冊之類,各種東西請重新拿出來看一次,應該會成爲某些契機。」
「請您拚死努力。那位女友也說自己沒作夢。」
不過咲太認爲也可能不是這樣……
咲太也解除緊張,吐了一口氣。
『難道是你在機場說的……我的女友?』
「在那種日子去找你,反倒是我要道歉。」
對咲太來說,這是在最近這兩週保持距離的字眼。以成人之日爲界線,媒體也變得很少報導了,所以咲太不太在意。
「請問是哪個?」
「福山先生比我大對吧?大我兩歲這麼多。」
「我是從熟知福山先生的某人那裏聽說的。」
『雖然我覺得沒這回事……但你之前好像說過櫻島小姐沒作夢……』
這麼一來,應該把鬱實的說法當真嗎?那種夢不是未來,是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人們只是窺視了那個世界。
『哎,不過我趕回去是對的。有人說葬禮是爲了還活着的人所舉辦,這是真的。』
響了好幾次鈴聲之後,電話接通了。
「我想立刻見妳一面。」
「我保證。」
「一般來說是這樣。」
「對。」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麻衣小姐,這部分就交給福山先生您了。」
麻衣沒作夢的原因。
『就是這個啦,這個!』
雖然當時不太在意,不過拓海確實以嚴肅的表情說出「爲什麼啊?」這種話。
『那就再聯絡吧。』
拓海的聲音隱約帶着感傷,聽起來像是朝着天空編織而出。
『咲太?怎麼了?』
『我想參加他的葬禮,所以當時沒什麼餘力,抱歉。』
咲太聽寧寧說過曾經有這樣的轉學生,這個轉學生的存在成爲她注意到拓海的契機……
『什麼事?』
拓海稍微一笑。
『東京也還在流行啦。像是聯誼的時候大多會先聊這個話題喔。』
「那位女友或許也處於危險狀態。」
『高中就分開了,所以畢業之後沒見過面……不過在國中時代常常聊天。是在國二的時候從東京轉學過來的同學。』
拓海的說法還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
「好的,我也會。」
因爲當時是陪着巖見澤寧寧報考,因爲現在無法認知到這個女友。既然寧寧位於原因的根源,如果沒能認知到寧寧,拓海就不可能知道原因。
這是之前想都沒想過的說法。
拓海像在爲自己打氣般輕聲笑了。
朋繪作的夢。
『我在想,明明不可能不知道,爲什麼我會不知道?』
「我是會尊敬年長者的那種人。」
「怪事?」
『所以會沒作夢,或許是因爲「在未來死掉了」……我的同學們之間是這麼傳的。』
「你特地聯絡我是爲了說這件事?」
『因爲你和社羣網站無緣啊。』
撥打的是麻衣的手機號碼。
「真的。」
『我那個出車禍過世的朋友,平安夜那天沒有作夢。』
「這個『#夢見』事到如今又怎麼了?」
因爲在夢中,麻衣站上舞臺展現美麗的歌聲……
『然後聽你在機場那麼說,再加上圍巾的事……我心想這或許就是原因吧。』
『是嗎?那剛好。』
拓海在電話另一頭語塞。
『我有時候會沒辦法回想起某些事。你之前也問過吧?問我爲什麼報考我們大學。』
『……』
「很好的朋友嗎?」
『嗯~~就是那種消息……有人通知我的國中同學出車禍過世了。』
真相的天秤朝這個方向傾斜,不過現在就斷定還很危險。
咲太放回話筒,等不到一秒就再度拿起來。
「……」
既然自己不存在於未來,確實無法夢見未來的自己。
「你相信我的胡言亂語嗎?」
『真的嗎?』
『那我就有幹勁了。』
拓海像在說給遠方的某人聽……卻又像在自言自語。
『大家相信那種夢是預見未來吧?』
『……』
如果麻衣真的在擔任一日警察局長的時候身受重傷昏迷不醒……如果這個狀態持續到咲太與大家夢見的四月一日,就可以理解麻衣沒作夢的原因。
『……』
拓海這段話確實令咲太看見新的東西,但是感覺還沒看見的東西比較重要。
現在的咲太知道。
『有喔。我在中途哭得唏哩嘩啦,被以前的同學笑得半死。』
『總之,我會努力。』
『知道了,我試試看。有什麼事再打電話給你。』
「麻衣小姐。」
不過,大概是說着說着一股情緒湧上心頭,他稍微吸了吸鼻水。
咲太早已決定回應的話語。
邏輯上說得通。
知道拓海爲什麼會忘記自己志願報考這所大學的動機。
『嗯~~那麼我真的忘了某些事吧。』
「所以呢?」
『關於「#夢見」的事。』
光是這句話,安心的感覺就滿溢而出。
『不提這個,梓川。』
『爲什麼被發現了?我明明一直隱瞞以免被發現啊!』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這對咲太來說是意外的反應。
換句話說,這纔是他打電話的理由。
「北海道現在還在流行嗎?」
拓海露骨地嚇了一跳。
「雖然我覺得沒這回事,不過謝謝您告訴我。」
咲太懷抱期待按下應門的按鍵。
映在小小熒幕上的人是麻衣。
『我很冷,快點開門。』
「我現在開門。」
按下開鎖的按鍵之後掛掉電話。
等不及麻衣從一樓上來,咲太走到玄關套上拖鞋出門。
公寓走廊另一頭響起電梯開門聲。
麻衣隨即現身。
「麻衣小姐。」
聽到咲太的呼喚,麻衣露出有點喫驚的模樣,但是立刻化爲溫柔的表情。
「怎麼了?」
她說着走向咲太。
咲太也走向麻衣。
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五公尺。
彼此每走一步就縮短到四公尺、三公尺。
終於在只差一步的時候,麻衣停下腳步。
咲太沒停下來,就這麼緊緊抱住麻衣。
「說真的,怎麼了?」
麻衣以剛纔的語氣問。
不過,大概是立刻察覺到咲太緊抱她的雙手在發抖。
「別說了,進來吧。」
咲太站在從金澤八景站徒步約十分鐘的三層樓小型公寓前方。
「拖鞋給你穿。」
所以不知道這裏是誰家。
因爲表面刻着「校花選拔賽」的文字。
「那我就不客氣了。」
「對巖見澤寧寧小姐來說,這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感覺是相隔好幾年的大規模處理。
巖見澤寧寧報告自己奪冠的社羣網頁,明明述說着由衷的喜悅以及對周圍的感謝……
兩天前的夜晚,透子單方面在語音信箱留下訊息。咲太聽完留言回電想問原因,但是電話沒接通。
咲太也跟着要走進去,但他的腳步立刻停下。
剛纔那句「那是誰?」聽在咲太耳裏也像是對陌生人說的。
「正常來說不是應該先道謝嗎?」
「那麼,咲太就由我來保護。」
3
一起前往元町時不存在的突兀感。
咲太視線落在獎盃上所刻的名字。
咲太發生了什麼事,麻衣也一無所知。
逼不得已,咲太只好雙手提着垃圾袋,從剛纔走上來的階梯下樓。半透明的垃圾袋裏幾乎都是衣物的樣子。
「這是什麼?」
咲太打開袋子取出這個物體確認。
透子給了兩個塞得滿滿的垃圾袋代替問候。兩個都沉甸甸的。
咲太走上階梯,從旁邊的門開始確認。最深處是201號室。
門鈴肯定在響。
不過麻衣只感覺到發生了某些事。
即使如此,如果在陌生住家門口佇立太久只會被當成可疑人物。咲太不再猶豫,按下對講機按鈕。
等待回應的咲太聽到門後傳來腳步聲。正在接近。這個聲音在面前停止,接着傳來開鎖的金屬聲,門靜靜地開啓。
和上次一樣穿着迷你裙聖誕服的這個人是透子。
雖然留下疑問,但在她的催促之下,咲太姑且先走進玄關。明明不必去大學卻特地來到金澤八景,可不能只丟個垃圾就回去。
一看就知道是什麼東西。
走上玄關隨即就是約一坪半大的廚房,通往室內的門共有三扇,一扇是浴室,另一扇應該是廁所。透子打開的深處的門後似乎有房間。是浴廁分離,頗爲寬敞的套房。
一次拿起一個大容量垃圾袋扔進去。扔進第二個垃圾袋的時候,響起「鏗」的沉重聲響。
門一開就傳來這句懷有不滿的話。
透子極爲自然地看着咲太,看着正在說話的咲太。對於獎盃已經完全不感興趣,視線沒朝向該處。並不是在勉強自己,而是真的沒興趣,應該說像是置身事外,所以理所當然般完全感覺不到透子對獎盃的眷戀。
咲太思考着這種事下樓,找到設置在公寓公共區域,丟垃圾用的金屬製儲放櫃,打開蓋子。
現在的兩人只要這樣就足夠。
二月三日,節分。
這樣的一句話並不會將一切傳達給麻衣。
當然是可以丟掉的東西,纔會放進垃圾袋吧……
「你在說什麼?我是霧島透子。」
伴隨着這句話,麻衣的雙手溫柔地抱緊咲太。
「嗯?」
就這麼雙手提着垃圾袋佇立在這裏同樣是可疑人物,要是被鄰居目擊甚至報警可不是鬧着玩的。既然寧寧是隱形人,就沒人能站在咲太這邊證明他的清白。
「麻衣小姐由我來保護。」
「不用客氣。」
即使覺得哪裏怪怪的,也不知道是哪裏怪怪的。
透子的視線像被引導般看向咲太的手──看着獎盃。
「你連不能丟掉的東西都會放進垃圾袋嗎?」
透子過於明確的態度,使得咲太無論如何都覺得不對勁。總覺得怪怪的,也可以形容爲毛毛的。
「這個,幫我扔到樓下的垃圾場。」
透子走進房間。
不知道內容物的咲太終究會在意。
是來自霧島透子的電話。
按下對講機之後,說不定會是陌生人來應門。
『我希望你幫個忙,所以打電話給你。二月三日,請你來到我接下來所說的地點。橫濱市金澤區──』
所以咲太不得已,便依照留言來到指定的場所。
這是可以丟掉的東西嗎?
透子回以事不關己的反應。
紙條最後寫着「201號室」。
反正無論如何都有話要對透子說。
問題沒得到答案,門也關上了。
咲太拿獎盃給透子看。
「是這裏沒錯吧?」
咲太從儲放櫃拖出剛扔進去的垃圾袋確認底部,看得見透明發光的物體。聽聲音應該不是塑膠材質,大概是壓克力,說不定是玻璃。
「這麼久纔回來。」
「太好了。我也一樣。」
咲太的回答只有一個。
「怎麼了?」
以分量來說相當多。
透子大幅打開門,邀請咲太進入屋內。
聽得到室內響起鈴聲。
「不知道會出現什麼牛鬼蛇神……這句話是在這種時候用的吧。」
「打擾了。」
「那是誰?」
證明這一點的獎盃,她捨得輕易放手嗎?
她改以溫柔的音調問。
只有冰冷沉默的門迎接咲太。
或許是不能分類爲一般垃圾的東西。雖說是受託拿來扔的垃圾,既然是由咲太扔進去的,他希望可以確實分類。
「拜託你了。」
「妳的本名。」
如果有人說透子以前就是這種人,也會覺得或許就是這樣。
「謝謝,你幫了大忙。」
此時,電話在屋內響起。
「我的話不會放。」
不過目前還不足以看清是什麼要素令咲太迷惘。
只覺得透子原來是這種品味。
對聲音起反應的那須野抬頭看向電話,一段留言存入語音信箱。
在這個時間點,咲太沒有覺得不可思議。
從門縫看見的是熟悉的臉龐。
「還有,這個可以丟掉嗎?」
稍微猶豫之後,咲太只將衣物扔進儲放櫃。要是咲太在這時候扔掉獎盃,感覺就像是咲太決定扔掉的。
沒掛門牌。
太陽也開始大幅西斜的下午三點半。
配上聖誕樹的玄關地墊上擺著有麋鹿圖案的拖鞋。搭配迷你裙聖誕女郎,世界觀是統一的。
大概是所謂的斷舍離吧。
「這是……校花選拔賽的獎盃吧。」
咲太一邊確認獎盃是否有受損,一邊上樓回到住家前面,再度按響對講機。
把咲太叫來這個地方的主使者。
從電線杆的區塊編號來看,和寫在便條紙上的住址一致。
得獎者的姓名當然是「巖見澤寧寧」。
「我依照指示過來了,所以呢?」
「……」
從門口看見室內的瞬間,驚訝竄過全身。他反射性地站着不動。
理由很單純。因爲被帶着走進的房內狀況和想像的截然不同。
首先視線朝向房間中央,有一棵以金銀裝飾品裝飾的聖誕樹,而且是隻比咲太矮一點的大聖誕樹。
牆上的收納架上擺着松果花圈、雪花球以及好幾個聖誕老人娃娃,其中也有先前在元町店鋪購買的馬口鐵麋鹿,小小的雪橇堆着許多禮物盒。
室內算得上傢俱的傢俱只有沙發牀以及擺着蘋果標誌筆電的工作桌,其他地方都擺滿聖誕老人與聖誕物品。
至少看起來不像是普通女大學生的房間。退一百步來說,如果是聖誕季節還可以理解,如果今天要邀請朋友開派對也還可以理解。然而現在是二月,而且是三日節分。
「不要呆呆站着,過來這裏。」
「真是有個性的房間耶。」
不過就某種意義來說,很像是迷你裙聖誕女郎居住的家……
如果只聽描述或許會覺得是快樂的房間,小朋友或許會滿心期待。不過實際身處在這個空間的話,恐懼的心情略勝一籌。
咲太重新環視室內,和聖誕老人娃娃四目相對。烏溜溜的眼睛看着咲太。老實說,咲太好想立刻離開這裏。待太久感覺腦袋會出問題。
「這個,希望你幫忙組裝。」
透子無視咲太的心情,將房間角落擺放的摺疊式小桌子移動到聖誕樹旁邊。
桌上有丹麥出身的玩具積木,零件散亂,大概是正在製作某個東西。
「男生擅長這種東西對吧?」
「我認爲也有男生不擅長喔。」
「你呢?」
「哎,算普通吧。」
咲太坐在透子準備的雪人坐墊上,姑且先檢視積木的設計圖。完成之後似乎是一間小木屋,積雪的三角屋頂與長長的煙囪是特徵。也附有小木屋居民以及聖誕老人的娃娃,可以理解是擷取了聖誕老人來到家裏的場面。這也設計得很好。
總覺得怪怪的。今天來到這裏之後,咲太與透子對話一直沒有交集,感覺沒在同一條線上。肯定沒錯。然而即使到了現在,咲太依然不知道原因。
相對地,手撐在後面的透子拉開距離。
「……」
「我不認識這種人。」
嫌礙事般俯視咲太。
「我聽不懂也不知道。」
咲太不爲所動,繼續說下去。
「而且不是僅止於社羣網站上的傳聞,真的有人死掉喔。」
咲太背部一顫,感覺到一股足以讓內心瞬間凍結的寒冷。
「就是死掉了的意思。」
只擁有自己是「霧島透子」的自覺。
她的眼睛純真無瑕。
「福山拓海啊,妳的男友!」
「所以呢?」
「怎麼了?你表情怪怪的。」
「……」
沒有就是沒有。
完全沒有演技介入的餘地。
「……」
錯誤的難道是咲太嗎?透子的態度始終如一,甚至令人這麼認爲。
透子不耐煩似的甩開咲太的問題。
「去年聖誕節,『#夢見』不是鬧得很大嗎?」
透子終於抬起頭,隱含疑問的眼睛看向咲太。
「我不認識那種人。」
沒有任何玩笑話介入的餘地。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真的。」
「首先,你說的那個『福山』是誰?」
「怎麼了?」
這是不可能的。
真的缺乏身爲「巖見澤寧寧」的自覺。
「真的是真的嗎?」
「是霧島小姐認識的人。」
「是妳以巖見澤寧寧的身分交往的福山啊!」
「真的不知道嗎?」
「你從剛纔就在說些什麼?」
咲太不禁探出上半身。
是最壞的結果。
透子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起身。
「從霧島小姐這裏收到聖誕禮物的許多年輕人,夢見未來光景的那個事件。」
至少她直到數天前都還有身爲巖見澤寧寧的記憶。她說過待在北海道時和拓海的回憶,敘述兩人相識相戀的經過。
思考這種事的咲太暫時默默進行作業,然後在感覺到極限的時候,決定提出重要的話題。今天他願意被透子叫來見面就是爲了這個原因。
只看這個場面,感覺有這種約會也不錯。如果這裏是咲太家,坐在正面的是麻衣,應該可說是不錯的狀況吧。然而這裏不是咲太家,在一起的對象也不是麻衣。在聖誕風格的家裏被迷你裙聖誕女郎注視並組裝積木。搞不懂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每字每句,透子叮囑般告訴咲太的話語沒有迷惘。因爲不知道,所以不會迷惘。因爲不認識,所以不必迷惘。
「……」
只有這一點必須正確傳達纔有意義。
以聖誕節與聖誕老人點綴的房間多麼異質,如今咲太早就不在意了。咲太面前正在發生更奇怪的事。
坐在桌子正對面的透子看着這一幕。
面對透子不太對勁的態度,咲太下意識將疑問寫在臉上。總覺得牛頭不對馬嘴,像是積木組錯位置的感覺。
「算了。你回去吧。」
「你說的那個巖見澤是誰?」
「很可惜,我認識的人都還活着喔。」
「因爲這個事件,現在出現奇怪的傳聞。」
「福山他匆忙趕回北海道,是爲了出席那個人的葬禮。」
「又是沒聽過的名字。」
她以錯愕的表情看着咲太,眨了兩次眼睛。
「那天沒作夢的人,可能是因爲不存在於未來。就是這樣的傳聞。」
瞬間的沉默。
極爲冷淡的態度。
「霧島小姐,妳說過自己沒作夢吧?」
「妳不知道自己是巖見澤寧寧嗎?」
咲太擠出聲音般詢問透子。
「和你的女友一樣吧。」
咲太組上小木屋窗框的積木。
咲太苦惱接下來該說什麼時,透子自顧自地先開口了。
透子向咲太投以單純的疑問。
「我是霧島透子,我應該說過好幾次吧?」
「就說我不認識了。」
而透子輕易超越了咲太的料想。
眼前是咲太不知道的事實,被迫面對這個無法理解的現實。
首先將積木以顏色分類。灰色的煙囪零件、褐色的小木屋牆壁、白色與藍色的屋頂。分類完畢之後,咲太從褐色牆壁開始組裝積木。
目前組裝完成的只有當成基底的地面。
突如其來的話語。
咲太抬頭看着她的雙眼,抱持最後的希望發問。
積木組裝的聲音逐漸填滿這段沉默。
「在妳國中時代,有一個男生從東京轉過來對吧?」
在這個時間點,咲太已經料想到她會說「不認識」。
「妳對這個獎盃有印象嗎?」
「不知道也聽不懂。」
「那麼,開工吧。」
「是你認識的人嗎?」
「是妳在北海道那時就交往的對象啊!」
「我纔要問霧島小姐,妳在說什麼?」
「沒有,所以才丟掉的。你卻拿回來了。」
「啊?」
透子的聲音帶着嘆息。
透子的眼睛注視着咲太組裝積木的手指。
因爲真的不知道,透子纔會問咲太。
她如此斷言。
「我不知道什麼巖見澤寧寧,不認識。這樣滿意了嗎?」
「我沒興趣。」
即使如此,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如今在咲太眼前發生了。
「真的嗎?」
「咦?」
咲太筆直注視透子的眼睛訴說,期待聽到「我認識」、「我知道」、「這不是當然的嗎」這種回應。
透子試探般問了。
「意思是……」
所以除非喪失記憶,否則不可能全部忘記。
不只是覺得突兀的程度,不是稍微沒交集這麼簡單。透子的態度令咲太整個人僵住。咲太懷疑自己聽錯,因爲他聽到了離譜的話……
「妳真的不知道嗎?」
然而結果不同。
透子的語氣沒變。即使聽到認識的人死亡,連眉毛也沒動一下,甚至沒有稍微喫驚或因爲突然的訃聞而悲傷。對於咲太告知的內容,她的反應很淡。太淡了。這是咲太老實的感想。
咲太沒有慎選言辭。
組裝積木的手已經完全停下。
「……」
咲太不知該怎麼回應,默默站了起來。
「那個東西,你扔掉再回去吧。」
透子毫無感慨地俯視咲太放在桌上的獎盃。
咲太已經沒有任何能傳達給她的話。
就這樣依照吩咐抓起獎盃。
「我今天先回去了。之後只要裝上屋頂再組裝煙囪就完成了。」
他的視線落在組到一半的積木上。
「剩下的我自己試試看。謝謝。」
道謝的話聽起來好空虛。
我完成了什麼事嗎?
咲太思考着這個問題移動到玄關,在聖誕樹的玄關地墊脫下麋鹿拖鞋。穿上鞋子後,咲太頭也不回地打開大門。
下樓的時候感覺背後有視線,但是咲太沒停下腳步也沒回頭。
咲太終於停下腳步的地方是垃圾場前方。
低頭一看,手上是透明的獎盃。
讚揚去年度校花選拔賽冠軍的獎盃。
上面刻着「巖見澤寧寧」這個名字。
存在的證明就在這裏。
然而在她本人失去「巖見澤寧寧」這個自覺的現在,不知道這個名字具有多少意義。
如果她就這麼忘記,繼續是拓海與其他人無法認知的存在,「巖見澤寧寧」還能算活着嗎?
「因爲這樣纔沒有作夢吧。」
聽不懂理央到底想說什麼。
理央沒有表現驚訝,回應也是精簡又確實。
咲太終於開始聽懂理央想說什麼了。
「所以我纔會找妳商量。」
『應該如同你的猜測,察覺影片共通點的巖見澤寧寧收集了同樣的物品。你也說過曾經陪她去買東西吧?』
『現在的她是隱形人,就某種意義來說無所不能吧?』
理央直接說出咲太腦海中浮現的話語,語氣就像在述說證明題的結語般篤定。
「……」
『我不是她,無法連她的想法都知道。但她自己或許也不知道吧。』
這個聲音與說話方式是紗良。
4
「至少只從今天的對話來看,我沒感覺到這種危險性。」
『現在確定的是「她還沒以霧島透子的身分被人們認知」這一點。』
「因爲有麻衣小姐這個前例吧。我原本也是這麼認爲。」
將手上的獎盃塞進大衣口袋。
「嗯,是啊。」
「因爲不是本尊,纔在收集本尊『霧島透子』影片中出現的聖誕老人與麋鹿嗎?」
身爲霧島透子的她不需要的東西。
『霧島透子的影片裏,一定會拍到比如聖誕老人、麋鹿或聖誕樹這種像是聖誕節會出現的東西。老師,您不知道嗎?』
「就算說得很可愛也不行。」
『關於聖誕房間似乎是這麼回事。』
即使思春期症候羣痊癒,偷聽的壞毛病或許還是沒有痊癒。
聽完咲太的說明,理央第一個反應是無聲的長嘆。
「聽說?」
「既然這樣,至少由妳自己丟吧。」
「那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詳情你就問她吧。』
在疑問的中途,另一個聲音插進來了。
『只要沒推翻這個共識,她就不會以霧島透子的身分被人們認知吧?』
取而代之傳來的是不知何時變成「理央老師」的理央沉穩的聲音。
『這可能是我想太多,不過有沒有可能和巖見澤寧寧有關?』
咲太制式化地表達感謝之意。
『梓川,剛開始聽你提到她的時候,我以爲只是周圍的人變得無法認知到她。』
沒能成形的這份情緒,咲太化爲疑問吐出。
「這我不知道,謝謝妳告訴我。可以把電話給雙葉嗎?」
咲太感到一陣煩躁,蓋上儲放櫃。
咲太搶先開口。
咲太手握的獎盃也是巖見澤寧寧的東西。
對於咲太的疑問,理央極爲簡單地回答。
「真的有這種事嗎?」
此時的他已經朝車站方向踏出腳步。
『必須更誠心稱讚我纔行。』
「那我就洗耳恭聽吧。」
「丟掉的是巖見澤寧寧的人生嗎?」
「……」
突然提到這個名字,咲太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你的朋友候補說的那句話,肯定是正確答案喔。』
「……」
即使是自己的事,自己也未必知道。或許知道的部分反倒比較少。
『我是光明正大地聽。』
咲太無法立刻回答「不可能」。
「站前的咖啡館要是推出新款甜甜圈,我就請妳喫。」
「雙葉?現在方便嗎?」
『既然這樣,先說聖誕老人的房間吧。』
等到鈴響第三次之後接通了。
既然和理央在一起,兩人應該已經在補習班了。或許是在自由空間討論今後上課的方針。
『當然是爲了成爲霧島透子。』
「我明白妳的意思,可是……」
咲太壓抑急躁的心情,向理央說明今天發生的事。
「不能打擾到姬路同學上課,所以我儘量長話短說。」
紗良充滿自信地這麼說。
「雙葉,等一下。既然『霧島透子』的真實身分是『巖見澤寧寧』,那麼『巖見澤寧寧』的身分不用消失也沒關係吧?兩種自我肯定都能成立。」
她身後傳來另一個聲音。
紗良樂不可支,她的氣息從電話另一頭消失。
聽不懂理央想說什麼結論。
『巖見澤寧寧不是霧島透子。』
打開垃圾場的儲放櫃蓋子,裏面有寧寧委託咲太丟掉的兩個垃圾袋。
如果將「存在」定義爲自身的意識與他人的認知,「巖見澤寧寧」或許已經等於死亡。
宛如把這種事當成常識,紗良以暗藏笑意的語氣意氣風發地說明。
『雖然經過成人之日的報導,媒體已經不再追着跑……不過目前在社羣網站上,霧島透子真實身分的最有力候補依然是櫻島學姐吧?』
『那個聽說和霧島透子有關。』
耳聞的這個說法令咲太在意。
「……好像是。」
『我是這麼認爲的。如果自己是霧島透子,就必須擁有霧島透子擁有的東西,否則會產生矛盾吧?』
「哎,是啊。」
之後要是咲太忘記,也不被美織認知……或許她就真的會死去。
然後她帶着苦笑說出感想。
『真的嗎?太棒了!那我換理央老師接電話喔。』
『不過,聽我說完之後,我認爲老師就無法再抱怨什麼了。』
這是無法立刻接受的說法。眼前突然出現新的假說。
「雙葉,這是什麼意思?」
然而實際上是錯的,兩者不一樣。因爲今天見面時,她忘記自己是「巖見澤寧寧」……麻衣那時候沒有變成這樣。
走到金澤八景站之後,咲太沒有前往驗票閘口,第一件事是走向公用電話。首先拿出身上所有零錢堆在電話上,拿起話筒投入第一枚十圓硬幣,熟練地依序按下十一個數字。
聽到雙葉這麼說,咲太想起美織說的話。
『既然她始終堅持自己是霧島透子,那麼櫻島學姐或許真的有危險。』
「嗯,那是古賀作的夢……應該說這八成是未來模擬。」
鈴聲告知電話確實撥號中。
『現狀是這樣沒錯。梓川,明天的一日警察局長活動,櫻島學姐會碰上意外。你之前這麼說過吧?』
「她?」
『所以「巖見澤寧寧」並不是要消失,而是要成爲「霧島透子」。這纔是妥當的推測。』
過於簡單反而困難。
『又變成非常奇怪的狀況了。』
『接下來是姬路同學的課,長話短說吧。』
「換句話說,巖見澤寧寧如果要成爲霧島透子,麻衣小姐會成爲阻礙嗎?」
對喔,之前美織在豬排店播放的影片有拍到馬口鐵麋鹿。若是如紗良所說,其他歌曲也有拍到類似的物品,這又意味着什麼?
「所以換句話說,妳認爲是怎麼回事?」
理解的速度無法好好跟上。
『啊,咲太老師,是我。』
『電話是咲太老師打來的嗎?那晚一點也沒關係喔。』
「是沒錯啦……不過這是爲什麼?」
「姬路同學,妳還在嗎?偷聽不太好喔。」
然而若問是否絕對不可能,還不是很熟悉她的咲太還是無法斷然否定。沒有熟悉到可以信任,也沒有不熟悉到可以起疑的程度。
『明天我姑且也會去那場活動看看。但我看不見她,應該做不了什麼事。』
「知道明天會發生事情,所以還好……問題反倒是明天以後啊。」
即使迴避了明天的危機,這種狀況也只會繼續下去。
任何人都無法認知到她。
即使她犯下什麼罪也無從逮捕。
因爲看不見。
『也是。』
「既然這樣,只能在明天之前做個了斷嗎?爲此必須……」
『到頭來只能治好她的思春期症候羣。』
結論正是如此。
最初得出的解答成爲最佳解答。
所剩時間不多。
時限是明天下午……麻衣參加一日警察局長的活動。從現在算起已經不到二十四小時。
說到可行的方法只有一個。
只能在拓海身上賭一把了。
因爲咲太說的話無法讓她理解。
因爲即使以強硬手段阻止她,也只是解決當下的困境……
「我說啊,雙葉……」
『什麼事?』
大概因爲是晚上十點多的時段,機上萬籟具寂般寧靜。
『咲太?』
霧島透子的事。
「我好喜歡妳。」
這不會是單純的巧合。
加入東京的模特兒經紀公司,開始正式活動。
鬱實露出「這樣我會害羞」的表情。
鬱實臉上理所當然帶着疑問。但她沒問原因,將自己的手機遞給咲太。
聊着這個話題的時候,下一站已經是終點站國內線航廈站。
『知道了。我今天住你家吧。』
在大學二年級的校慶漂亮地獲得校花選拔賽冠軍,在大學裏的知名度直線上升。從這時候開始也經常在社羣網站上發文。
地面的光線遠離,美麗的夜景一覽無遺。
「不提這個,赤城妳真的也要一起來嗎?」
「抱歉,我今天沒辦法回去,那須野拜託妳照顧了。」
高度終於達到一萬公尺,時速將近八百公里。氣壓的變化導致耳鳴。不再耳鳴的時候,提醒繫上安全帶的燈號也熄滅了。但在同一時間,提醒旅客隨時繫上安全帶的廣播開始播放。
「加上『你好努力呢』跟『最喜歡』是我喜歡的話前三名。這是某人曾經教我的。」
「花楓嗎?是我。」
大概是戴上鬼面具和學生灑豆子吧。感覺個性正經的鬱實會這麼做,可以想像那副模樣。
「來辦點雜事。」
然後是麋鹿的雪橇、放禮物的襪子、無數裝飾品……正如紗良所說,每部影片都確實拍到令人聯想到聖誕節的東西,而且咲太對每一個物品都有印象。
「明明不用上課,你怎麼在這裏?」
『那麼,路上小心喔。到了打電話給我。』
但是手沒放開。
咲太這次也在接通的瞬間主動搭話。
以帶着笑意的愉快聲音收尾,電話由花楓接聽了。然後花楓再度抱怨,要求伴手禮之後結束通話。
不過,咲太的手在這時候停住了。
咲太就這麼拿着話筒,將視線朝向看起來可以找零的自動販賣機。
咲太看着顯示目的地距離與飛行速度的熒幕,一直在想事情。
都是寧寧房間裏有的東西……
專長是鋼琴自彈自唱。
在氣氛沉靜的電車上,咲太用向鬱實借的手機看着霧島透子的影片。從第一部開始看,把聲音關掉。
「是喔。」
「這樣好太多了。」
開往羽田機場的電車空蕩蕩的,每張長長的座椅頂多坐着一組客人。時間是晚上八點多,乘客不多也是當然的。
『什麼事?』
花楓沒等回應,聲音逐漸遠離。
抬頭一看,天色已經變很暗,風也變冷了。咲太以凍僵的手再度打電話。和剛纔不同的號碼,是自家的電話號碼。
「手機幫了我大忙。」
她這麼說。
『啊?這是怎樣,要去哪裏嗎?』
目的是要確認紗良說的那件事。
「嗯,還有節分活動。」
零錢還剩下一點點。
從高中時代就在家鄉北海島從事模特兒工作。
「我沒在笑。」
「妳不必感到責任就是了。」
「抱歉,我就是這種個性。」
5
穿越夜間的雲層不斷上升。
咲太略感驚訝地轉身一看,發現是一臉疑惑的鬱實。
因爲上大學而來到東京。
第一部影片裏有聖誕老人娃娃。
『哎,算了,要買伴手禮回來喔。呃,對了!麻衣小姐來做飯耶,這樣可以嗎?我現在請她來接電話喔。麻衣小姐,哥哥他~~!』
『漢堡排會焦掉,換花楓來接喔。』
花楓回以完全相同的反應。
「我開始想立刻回去了。」
而且只要知道這一點,這次檢視影片就獲得充分的成果。
察覺咲太意圖的鬱實稍微看向下方。但是在這之後……
「咦~~」
『如果你回來,我就不住了。』
「赤城,妳是來做課輔志工的活動嗎?」
所以鬱實在金澤八景站的月臺上說她要和咲太一起去北海道。
電話傳來麻衣的聲音。
第三部有雪花球。
「嗯。」
「畢竟你比較喜歡謝謝吧。」
以這段對話做結,咲太結束和理央的通話。
「當天的班機也買得到機票嗎?」
「赤城,抱歉突然這麼說,可以借我手機或零錢嗎?」
只有引擎隱約作響,偶爾聽得到晃動機身的風聲。
咲太放下話筒。
還要再打電話給最後一個人纔行。
其他旅客拿手機看電影,或是裹着毛毯熟睡。
「……」
載着咲太與鬱實飛往新千歲機場的末班機,準時在晚上九點三十分從羽田機場起飛。
『我沒買過,不過應該買得到吧?』
『嗯?』
第二部有聖誕樹。
鬱實的雙眼看着咲太手握的公用電話話筒。
「謝謝你接受我的任性。這樣可以嗎?」
「笑也沒關係喔。」
兩人搭乘的電車駛離京急蒲田站,已經進入開往羽田機場的機場線,早就經過鬱實原本應該下車的橫濱站。
「北海道。」
「我知道,也不必道歉就是了。」
機上完全穩定下來後,空服員小姐開始推着推車到各個座位提供飲料。放好桌板的咲太點了溫熱的洋蔥湯,畫在紙杯上的熊臉看着咲太。坐在旁邊的鬱實看見熊臉也露出微笑。
北海道出身,生日是三月三十日。
『啊?這是怎樣?』
和咲太就讀同一所大學的三年級生,國際人文學系。
堆積在綠色電話上的零錢用完了,剛纔投入的十圓硬幣是最後一枚。
「既然和那個世界傳送的訊息有關,我也會在意。」
關上畫面後,咲太將手機還給坐在旁邊的鬱實。
「好的,一定會。啊,對了,麻衣小姐。」
等待兩三秒之後……
不對,是在想巖見澤寧寧的事。
這麼一來就可以和現在回到北海道的拓海聯絡了。
現在看的影片用了以玩具積木組裝的煙囪小木屋,聖誕老人娃娃正要從煙囪送禮物。
「可以了嗎?」
就在這個時候,背後有人朝他搭話。
「抱歉,麻衣小姐,我現在要去北海道見福山,花楓拜託妳了。我一定會在明天的活動之前回來。」
明顯看得出來是故意這麼做的。
「梓川同學?」
然而在翌年春天就完全停止更新。
恐怕是在這個時期變成無法被別人認知。借用理央的說法就是放棄「巖見澤寧寧」,試着成爲「霧島透子」。
她身爲「巖見澤寧寧」的自覺或許是從這時候逐漸欠缺。
咲太是在去年十月底遇見她。
卯月先一步從大學畢業離開之後的事。
打扮成迷你裙聖誕女郎的她自稱是「霧島透子」。
「……」
咲太知道的只有這些。
不知道她懷着何種心情來到東京。
無從得知她抱持何種想法度過大學生活。
難以想像她爲什麼消失。
所以這是思考也沒用的事。
即使反覆思索幾個小時甚至幾十個小時,也不會得出正確的結論。因爲咲太是咲太,不是巖見澤寧寧。
明知如此,咲太還是無法放棄思考。
昏暗夜晚的機上氣氛令他這麼做。
在咲太的思緒進入無限迴圈的時候,開始播放「本機即將降落」的廣播。
從羽田出發約一個半小時。
窗外下方看得見北海道夜晚的大地。
「期待您再度利用。」
被這句恭敬的招呼送下機的咲太放空心思,隨着其他乘客人潮走在機場的長長通道上。鬱實緊跟在後。
「當時真的很開心啊。」
前進一陣子後就看見入境大廳。
接收視線的鬱實客氣地低下頭。
「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在交談的同時,咲太從通道移動到旁邊以免妨礙到其他旅客。
「獲選爲冠軍,寧寧她笑得超開心的!」
有面帶笑容迎接兒子返家的婦女,也有看見女友抵達而笑逐顏開的男性。
「不是的,梓川……」
「梓川……」
「我說過會來啊。」
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巖見澤寧寧」這段字的拓海露出溫柔的眼神。
咲太隔一個座位坐在拓海旁邊。這個時候,大衣口袋裏的獎盃探出頭。咲太與拓海的視線自然朝向那裏。
「我……爲什麼之前一直忘了……!」
在閘門後方,前來接機的人們期待着這一刻般看向這裏等待。大約有三十人吧。
拓海終於說出口的是咲太的名字。
「所以接下來的行程呢?決定住哪裏了嗎?」
他也立刻發現咲太,微微舉手示意,露出迎接朋友的笑容。不過這張笑容變成疑惑驚訝的表情,因爲他發現咲太的斜後方……是鬱實。
「……」
咲太輕輕將手放在拓海背上。
只看現在的反應很難解讀是什麼意思。是喫了一驚?還是難以理解?兩種都說得通。
「不,我不在意,但會心想爲什麼。」
像在否定咲太,一次又一次搖頭。
但是遲遲說不出口。
「福山,冷靜下來好好回想吧。」
拓海沒呼喚他應該知道的這個名字。或許是無法呼喚。
咲太放空心思專心行走。
拓海百感交集地說出這個名字,雙眼因淚水而模糊。
拓海接下來發出的聲音在顫抖,乾燥而沙啞。
唯一確定的是拓海的雙眼現在也看着獎盃,定睛注視着不曾移開。
撫摸刻着「巖見澤寧寧」的部分。
就像擠出聲音……
「你不記得嗎?」
他的手指撫摸表面所刻的文字。
獎盃肯定給了拓海某種契機。
超過十一點的機場內沒什麼人,充滿不可思議的緊張感。
「正常來說都會覺得是玩笑話。而且……」
「這個。」
「抱歉,我先和家裏聯絡一下。」
拓海的嘴脣顫抖着想說話。
「口袋裏裝了什麼東西?」
「畢竟,你看,這個……」
咲太在衆人之中發現圍着橘色圍巾的人物。
「……福山?」
然而聽到咲太這句話,拓海搖搖頭。
拓海皺起眉頭,維持這個表情僵住。
是拓海。
咲太拿出獎盃給拓海看。
總之先討論當前的狀況。拓海在這樣的氣氛下坐在長椅上。
滴答,滴答,大顆的淚珠從臉頰滑落。淚珠也落在獎盃上,落在寧寧的名字上逐漸弄溼。
「不枉費我來到北海道了。」
「抱歉我突然跑來。」
咲太看着半張着嘴的拓海,來到入境大廳。
就像吐露情感……
證明寧寧獲得校花選拔賽冠軍的透明獎盃。
等待一陣子後,拓海不發一語地伸出手。指尖碰觸到獎盃,直接穩穩抓住。
疼愛般重複這個動作無數次。
鬱實如此告知後稍微離開咲太與拓海,顯然是貼心地想讓兩人好好談。
拓海說出和那天相同的話,露出更勝那天的苦笑。
咲太慢慢放開手。接着,拓海將獎盃拿到自己身邊,以雙手小心翼翼地包覆住。
那麼趕快進入正題比較好,何況咲太沒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