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楓的大挑戰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2.2萬 字
1
聽得到海浪聲。
打上沙灘,然後像誇張地吸一大口氣般退去。
眼前所見的是七里濱的海。
在熟悉的景色中站着比現在稍微年幼的咲太。
從海岸線眺望的世界沒有色彩,海、天空與水平線看起來蒙上了一層暗灰色。
所以這是夢。咲太即使意識朦朧也立刻察覺了。
是兩年前……國中時代的夢。
咲太內心一蹶不振那時候的夢。
也是初遇牧之原翔子當時的夢。
「知道嗎?」
今天也一樣,語帶玄機詢問的她不知何時來到咲太身旁。
距離約三公尺的右側。後方看得見江之島。
「七里濱的長度其實只有一里左右,卻叫做七里濱,總覺得很奇怪吧?」
「翔子小姐的嗜好是妨礙別人想心事?」
「我的嗜好是陪咲太小弟談心。」
翔子裝模作樣地露出笑容。
「……」
「啊,你現在覺得我很煩吧?」
「覺得超煩的。」
「不過,你內心大概有百分之二覺得有個大姊姊願意陪你談心很幸運吧?」
「爲了達到『溫柔』這個目標,我努力活在今天。」
咲太愈是不斷說明,愈是拼命,相關的人們看着咲太的眼神就愈冰冷。
「什麼事?」
「……」
從這時候開始,咲太眼中的世界失去色彩。
用推的或拉的都沒有勝算。因爲沒有實體,所以無法造成傷害。咲太不用多少時間就察覺自己束手無策。
「不然是怎樣?」
這也是咲太認識翔子之後一直在意的事。
「不是啦。」
「……」
「嗯?」
咲太稍微大意時,翔子改以溫柔語氣投出正中直球,直到剛纔的白目言行消失無蹤。
每當收到這樣的簡訊,大腿就出現大片瘀青。
「原來如此,色色的事情啊。咲太小弟是正值這種年紀的男生,嗯,我就原諒你吧。」
「意思是正義因人而異?這種事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說,敗給沒勝算的怪物而不甘心的咲太小弟前途無量。」
明明自己是對的、明顯是對的,卻被當成錯的。這個世界存在着這種不講理,何其荒唐、何其古怪,咲太忍不住笑了,發出乾啞的笑聲。
沒多久,人們就遠離咲太身邊了。
雖然不知道,但翔子這番話緩緩滲入咲太身體,溫暖全身,如同曬過一整天太陽的毛毯包裹着他。
「那個,翔子小姐……」
「希望今天的我是比昨天溫柔一點的人。我抱着這個願望過生活。」
——好惡,去死吧(笑)。
「咲太小弟,我認爲啊,人生是爲了變溫柔而存在。」
「我也可以學翔子小姐這樣活下去嗎?」
翔子舒服地閉上雙眼的側臉讓咲太知道她屬於前者。
世界看起來是灰色的。
「我不要。」
「……」
淚水成爲雨水灑在沙灘上。溫暖的淚雨。
這種狀況只會造成惡性循環,原本親近的朋友們也一個接一個離開咲太。
「有人覺得舒服,也有人因爲皮膚或頭髮會變黏而覺得討厭。」
原本灰色的世界出現一道光。咲太像是被這道光吸引而抬頭一看,世界以翔子爲中心逐漸取回色彩。大海的深藍或天空的藍白,萬物都取回了色彩。
「我在想翔子小姐爲什麼願意相信。」
咲太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疑問卻沒能化爲言語。因爲翔子轉過身和他四目相對,然後搖了搖頭。
翔子身體稍微往前彎,從下方窺視咲太的臉。
「在想妹妹的事嗎?」
翔子投以柔和的笑容。
翔子滿臉笑容地接受咲太的想法。
鼻腔深處湧上一股溫熱的感覺,氣勢直奔而上。咲太無從防堵,淚水的防波堤瞬間崩垮,水珠從雙眼一顆顆滴落。
「那麼,果然在想妹妹的事吧?」
翔子沒回應,再度面向大海。
「換句話說……」
他們的眼中蘊藏共通的想法。
希望她不要擅自誤解、擅自接受。
「……」
她的雙眼過於美麗,所以咲太也跟着看向海。翔子看着水平線的另一頭,咲太不知道那裏有什麼東西。
「即使如此,我還是在自己的人生找到意義了。」
「這陣海風也是。」
咲太再怎麼詳細說明,都沒人願意相信。連目睹過程的母親都拒絕當成現實接受,和楓保持距離。諮商的醫生劈頭就斷定這是自殘,沒把「思春期症候羣」這種話聽進去,將咲太的說法當成小孩的戲言,不當一回事。
「啊,你正在想『憑這種胸部就叫成熟?』對吧?」
「我沒這麼想也沒不甘心,只是得知人生沒有夢想與希望而有點感傷罷了。請不要管我。」
霸凌侵蝕楓的心,終於引發思春期症候羣,內心受傷的痛楚成爲割傷或瘀青出現在身上。
淚水模糊視野,無法辨別翔子現在的表情。不過既然是翔子,肯定是掛着和煦太陽般的笑容吧,毋庸置疑。
「因爲我比你成熟。」
以全身承受從海面吹來的風。海風吹拂她的頭髮。
大概是想強調個子高的咲太看得比較遠吧。
翔子挺胸得意洋洋。
清澈的雙眼看着咲太,表情正經,卻像是隱約帶着微笑。真要形容的話就是溫柔的表情。
翔子的表情忽地變和藹。
再怎麼大喊「這是真的!」也傳不進任何人的心。
「啊?」
——真的好煩。
翔子注視着水平線,靜靜地說。
咲太淚也不擦,緊咬牙關叫她。
網絡上出現這句留言,手臂就出現像是刀割的傷。
完全把咲太當成放羊的孩子。咲太明明伸手求助,卻只得到輕蔑的視線。
所以對大多數學生來說,比起咲太自己的說法,他人對咲太的評價更容易成爲真相,因爲大家都是這麼說的。比起事情的真假,和大家共通才是更重要的事。對於不太親近咲太的同班同學來說,真的只要這樣就好,不需要採取更多或更少的行動。
這成爲咲太與翔子最後的對話。
翔子說着「我早就知道了」徑自頻頻點頭。
「我在想翔子小姐的事。」
說法莫名裝模作樣。
「就像咲太小弟看見的水平線比我看見的水平線遠。」
咲太有點愛理不理地扔下這句話。翔子見狀笑了。
「變溫柔……」
翔子以堅決的語氣立刻回答。講法溫和,沒有否定的感覺。
沒人想接觸真相,沒有朋友願意詢問咲太發生什麼事。大家被動相信錯誤的認知,因爲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說來遺憾,翔子完全不畏縮,眉頭都不皺一下,只像是守護頑皮孩子的保母看着咲太。咲太開始認爲抱怨也沒用了。
「……」
而且,咲太察覺這一點的瞬間,感覺自己心裏的某個東西壞掉了。確實有這種感覺。
「你得知了不被人理解的痛苦。既然這樣,你肯定能變得比任何人都溫柔,絕對可以成爲別人的支柱。」
面對這樣的表情,咲太語塞了。
「我不要。我不能不管。」
「唔哇~~愈來愈煩了~~」
結果就是「大家」消極的贊同誕生出一隻氣氛妖怪,不知何時擋在咲太的面前。
——梓川這個人好像不太妙。
翔子說得沒錯,但老實承認的話總覺得不太甘心,所以咲太說出別的話題。
如今,咲太認爲這也在所難免。因爲學校教導衆人凡事必須以解讀氣氛、跟隨氣氛爲第一優先。即使認爲自己獨樹一格,也要巧妙地隱藏這份想法避免泄漏,這纔是聰明的生存之道。這是大家在學校學到的準則。
「每個人眼中的世界肯定都不一樣喔。」
咲太稍微加重語氣抗議。
咲太朝海面冷漠地拋下這句話。
「能像這樣相遇也是一種緣分,所以人生的前輩要提供美妙的建議給沒有夢想與希望的咲太小弟。」
「我不會學正值青春期的男生講這種話。『正義』這兩個字講出來挺難爲情的吧?」
「又來了~~咲太小弟真害羞耶。」
「至今沒人願意認真聽我說。包括楓的傷、瘀青……或是思春期症候羣的事。」
「一般來說,『美妙』這種字眼是自己講的嗎?」
咲太不知道理由。
某人的簡短細語透過網絡瞬間傳開,全班對咲太都採取少碰爲妙的態度。包含老師在內,整間學校都避免和咲太扯上關係。
「架子擺真高啊。」
「那當然啊。」
「……」
翔子站直身體,完全張開雙手。
「我的人生,也絕對沒有偉大的夢想與希望。」
醒來之後,眼角傳來緊繃的感覺。
看來剛纔在睡夢中哭了。
咲太伸手想確認是否留下淚痕,手卻舉不起來。
手臂好重。不對,不只如此,全身都感受到重壓。說穿了就是某人壓在身上的感覺。
咲太視線往下。
正如預料,安靜熟睡的妹妹映入眼簾。
「喂~~楓?」
叫了沒回應。
「呼~~」
不久,楓以熟睡的呼吸聲響應。
「喂~~」
咲太再叫一次。
「哥哥燉的鰤魚乾乾的。」
這次響應的夢話格外具體。看來只能向麻衣學習廚藝,燉出彈牙的鰤魚給楓喫了。
「喂~~楓,給我起來~~」
「……彈牙。」
「還在講?」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咲太硬是抽出手臂,搖晃楓的肩膀。
「嗯~~唔~~」
「是的,很遺憾。楓想以這份不甘心爲動力,今天起努力練習外出。」
是讓人覺得有點疲憊的輕微發燒。
朋繪噘起嘴低語。
「首先,楓想換一套可愛的衣服。」
每天進行這樣的互動。
彷彿比賽敗北的年輕運動選手,謙虛又積極的發言。咲太很想稱讚這股志氣,不過得先確認楓的身體狀況。
「那是什麼?」
「也可以說是想象訓練。」
在兩個男學生結賬離開之後,咲太刻意將內心的迷惘說出口。即使是這種小事,也多少能宣泄不知不覺間累積在心裏的壓力。
字面上聽起來像是在誇獎,但朋繪眼神充滿憐憫。說來遺憾,完全是看着可憐人的眼神。
「好的。只要有精神,什麼事都做得到。上次電視上的模仿諧星是這麼說的。」
「不過什麼?」
回想起來,確實在第二學期開始之後,班上好像就在討論要擺設哪種攤位,主要是由佑真的女友上裏沙希帶頭指揮決定。不過咲太在這種班會大多都是睡覺打發時間,所以記憶很模糊……
十月十七日,週五放學後。咲太在打工的連鎖餐廳一如往常地依照時薪價值勤快地工作。
「楓受到打擊了……」
溫度計顯示的數字是三十七‧二度。
咲太伸手摸楓的額頭。
「模仿諧星講得真好。」
「那麼,試着想象要怎麼外出吧。」
受驚嚇而退後一步的人是學妹古賀朋繪。在學校是學妹、在打工餐廳也是後輩的現代女孩。似乎每天早上六點起牀梳理的輕柔短髮今天也非常適合她。
「就算是妹妹,會重的還是會重。」
「又在煩惱屁股變大嗎?」
「那麼,今天乖乖睡覺吧。」
「楓也要變成一流!」
晚上八點多的連鎖餐廳,顧客逐漸減少,空位也慢慢增加。
2
「楓,就是這樣,想象你勝利時的光景。」
驚訝與傻眼參半的表情,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然而,如果開口聲援,應該只會將楓逼入絕境。說起來,咲太覺得這種事似乎不是努力就能解決。
發燒的原因位於咲太看不見的楓心中。
「這我不管,但以體積來說不可能吧?」
「哪裏的?」
「哪……哪有變大,而且爲什麼是『又』啊?」
「一流選手在比賽之前一定會這麼做。」
「怎麼這樣!楓是妹妹耶!」
除此之外,沒有明顯的感冒症狀。不過到了週四早上、週五早上,輕微發燒的症狀還是沒有消退。
要是目睹楓現在的狀態,某些成年人或許會說她幹勁不足。實際上,楓遭受霸凌的時候就有想法過時的老師以這種態度應對。這種老掉牙的毅力論救不了現代的女國中生。
「學長,你還好嗎?校慶是高中生的重要活動耶。」
「唉……怎麼辦……」
「話說,學長真是亂七八糟。」
「好的,哥哥。」
「好的。楓會努力睡覺,從明天開始努力!」
咲太再度注視發育傲人的楓。依照最新資料,楓的身高多了一公分,達到一六三公分。怎麼想都不是可愛幼犬的體型,大概只能以可愛的大型犬爲目標吧。
「這是楓暗中立下的目標,妹妹的理想形象。」
「好大的嘆息聲啊。」
「不然是下週的考試讓你憂鬱?」
楓在家裏總是穿熊貓造型睡衣。
「講得真好。」
「好啦,該怎麼辦呢?」
「是喔……」
「唔哇~~不愧是學長,了不起。」
咲太只是隨便說說卻好像猜中了。朋繪憤恨不平地看着咲太,鼓起臉頰鬧彆扭。大概是認爲咲太在瞧不起她吧,應該是這樣。
「古賀,你還是老樣子,因爲班上討論校慶要擺什麼攤位或是如何分工而亂成一團,你在意自己的立場所以很煩惱?」
「非常重要。」
「或許衣服也最好換一下。」
既然沒有特效藥,到最後,咲太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校慶。」
「當然是在煩惱下個月的校慶啊。」
楓鼓足幹勁這麼說,不過到了隔天的週三依然沒退燒。
咲太離開收銀臺,收拾客人離開後的桌上餐具,暫時進入後場。
果然很燙。楓傳來的體溫從剛纔就很高,果然不是多心。看來很難從今天起就練習外出。
「不用穿鞋嗎?」
「順便問一下,你班上要做什麼?」
「等你退燒恢復精神再說吧。」
——從明天開始努力!
咲太感受到楓這種積極的心情,給了她一份作業。
「楓,拜託起來,好重。」
楓發出不悅的呻吟,睜開雙眼。
「可是,楓的目標是成爲像是黏人幼犬的妹妹。」
「校慶就是部分受歡迎的學生開心玩樂,順勢成爲男女朋友,不經意當成一段美好回憶作結的那個活動吧?跟我沒關係。」
「首先,穿鞋子。」
只要正常應對,楓看起來精神就很好,不像是對某些事物感到不安,因此無從着手。
將漢堡排的鐵盤與盛飯的盤子放在洗碗區。
今天的尖峯時間應該過了。
每次確認數字顯示的數字,楓就憤恨不平。她就算感覺全身痠軟,依然想活動,看來叫她躺着似乎令她覺得無聊。
不只如此,咲太上個月遭遇了麻衣與和香身體對調的思春期症候羣,因此內心無暇掛念班上要在校慶做什麼。
「收到。」
「聽起來好帥氣,好像在全世界活躍的專家。」
「已……已經決定要擺什麼攤位了啦!不過分工的部分,大致就是這種感覺……」
咲太知會打工的大學生之後回到外場。
「拜託你了。」
「楓,早安。」
「戰略?」
「怎麼了?」
「這樣啊,那還真是遺憾。」
「在退燒之前想好戰略吧。」
「首先,打開門。」
「話說,這種目標沒寫在筆記本吧?」
「哥哥早安。」
此時,咲太聽到比他還憂鬱的嘆息。聲音來自嬌小的少女。
所以,咲太能做的只有加油打氣。
楓帶着依然惺忪的睡眼打呵欠。
「……」
「唔哇,學長?」
「我們學校的!」
這種輕微發燒實在棘手。似乎是心理脆弱造成的症狀,所以喫感冒藥也治不好。雖然好像會暫時發揮退燒作用,不過藥效退了之後,溫度計的數字就又在三十七‧二至三度來回。
那麼,該怎麼做?
「明明和櫻島學姊交往就絕對是人生贏家,卻依然沒有融入班上吧。」
「這是原因之一啦,不過……」
「打扮很重要。」
咲太隨口詢問,朋繪就迅速將雙手放到身後,從俯角直直地瞪過來。
「鬼屋。」
「啊?憑你這張可愛的臉蛋?」
「真是的,學長這麼講真的很煩。絕對跟我的臉蛋無關啦!而……而且又不可愛!」
「不不不,有關吧?你扮鬼絕對不恐怖。」
自以爲扮成貓妖,卻只是可愛的貓女郎扮裝。咲太輕易就能想象這種結果。

「那……那麼,學長,當天要來喔。我一定會把你嚇到尖叫。」
「免了啦,我對鬼沒興趣,畢竟我完全不怕這種東西。看,現在你後面也站着一個長髮女鬼喔。」
咲太不經意指向朋繪身後,還露出笑容揮手問候。
「咿……咿呀!」
朋繪尖叫跳起來。
「哎,我騙你的……啊?」
朋繪大概是嚇了一大跳,在收銀臺旁邊跌個四腳朝天。附近的顧客聽到尖叫也看過來。
「失……失禮了。」
朋繪一邊打圓場一邊起身,含淚看向咲太抗議。
「你啊,說真的,班上辦鬼屋沒問題嗎?」
「事到如今講這種事也沒用吶!」
「啊,嗯,說得也是。」
咲太聽不太懂,不過問題確實很大的樣子。朋繪慌得連鄉音都跑出來了。
「哎,既然這樣,你難免會感到憂鬱吧。」
「原因不是鬼啦。學長剛纔不是說了嗎?」
「這我真的要說,受歡迎的組別自己配對不就搞定了?」
抱持期待只會疲累。真的發生事情再思考就好。
「我先告辭了。」
朋繪死心般承認事實。
「……」
「和怪物戰鬥,獲得相應的經驗值升級,學到技能,變得可以使用魔法,死掉也能重來,最後只要以暴力制服魔王歸來,自己就會成爲勇者,世界也能得救。」
朋繪害羞又生氣地臉紅。看來她有所自覺,不愧是對周圍觀察入微。說不定配對定案的時候,那羣笨男生就開心不已,完全不知道女生小團體社會的恐怖……
無論怎麼想,咲太認爲真正得意忘形的應該是說別人「得意忘形」的傢伙……在瞧不起別人的那一刻就肯定是如此。
咲太不太能想象。感覺就算有玩也沒什麼技術可言。
「……唔,嗯。」
後來咲太勤快地工作,九點整準時打卡下班。被吸入機械的出勤卡打上「21:00」。
「學長,你正在想『古賀又在配合旁人做這種麻煩事』對吧?」
「哎,大概是認爲『反正這組有可愛的古賀,無妨吧』這樣。」
「……」
「學長,這個謊說得好爛。」
「如果能跟學長說的一樣擅自定案就好了,不過後來變成用抽籤決定配對……」
「人家明明真的很煩惱,學長真是氣死我了。三格火。」
「喔,嗯。我回來了。」
沒有作者準備的最強武器,也沒有最強的魔法。到頭來,盡是無法以暴力打倒的魔王。
朋繪鬧彆扭地撇過頭。
「如果男生抱怨抽籤結果該有多好,可是男生接受了。」
「哎,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咲太迅速換掉服務生制服,回到楓等待的家。
「現實沒有電玩那麼簡單易懂。」
「我以爲你想繼續提升男生的好感度,更受異性歡迎。」
「你在鬼屋扮鬼的時段決定了嗎?」
朋繪簡短回答,眼神詢問咲太爲什麼問這種問題。
楓不顧咲太的反應,小跑步回到客廳。
「學長,發生了什麼事?」
朋繪有意見,但咲太暫且不理會。
她還規矩地照着咲太的謊言走。真的是優秀的學妹,非常能理解她爲何受到歡迎。
「因此被女生受歡迎的那一組盯上?」
咲太抵達公寓,在搭電梯前確認信箱。他還是有點在意「翔子小姐」那天之後是否又寄信。
總覺得挺匆忙的,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
「話是這麼說,不過男生組跟女生組搭配的時候,發生了一些狀況……」
「麻衣小姐說得沒錯。」
「好的。楓拿給哥哥聽喔。」
咲太還是稍微嚇到了。
「然後,男生受歡迎的那一組和你這組配對?」
朋繪輕聲說了。
聽起來像是在和某人說話,不過玄關沒擺放訪客的鞋子。說起來,楓極度怕生,只要咲太不在家,就算門鈴響了也會極力假裝沒人在家。咲太在家時頂多也只是遠遠偷看咲太應門,實在不可能主動邀客人入內。
「話說,古賀,你真厲害耶。」
日本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重啓封建制度的?咲太也是日本國民,既然要變更制度,他希望有人能好好告知。
「哥哥,你回來啦。」
「沒什麼……這麼說來,不知道校慶是什麼時候。我只是在想這件事。」
「只有碰一下手機遊戲。奈奈喜歡玩,所以和她一起玩。」
那四個男國中生還在暢談電玩話題。
「……」
朋繪對抗的是叫作「班上氣氛」的魔王,楓對抗的是「不安」,同樣是看不見的魔王。
「當然啊,可以成爲找你搭話的契機吧?」
「十一月三日文化節。」
咲太感到疑問時,傳來楓的聲音。
抵達家門口開門。
「麻衣小姐?」
「不過,我知道你想說的意思。」
不愧是小惡魔,所作所爲不辜負這個稱號。
等待不確定會不會來的東西也沒用。這並非咲太的想法、心願的強度或是努力的結果可以解決的問題,是看對方而定。
楓提到對方的名字,所以她講電話的對象應該是麻衣沒錯。
這樣終究難以瞞過旁人。朋繪如此批評。即使如此,朋繪也沒有追究咲太吞進肚子裏的「真相」。她非常體諒咲太的心情。
「筆直朝着魔性女人的目標邁進。」
「因爲我就是女高中生啊!」
朋繪投以囂張的笑容。幾乎在同一時間,告知顧客上門的鈴聲響起。朋繪率先去迎接,說出「歡迎光臨」的臉上沒有剛纔的憂鬱氣息。
「哥哥真的回來了。」
以朋繪的狀況來說,事情會更復雜。因爲她原本屬於女生受歡迎的那一組,後來發生一些摩擦而離開那個小團體。明明經過一段落單時期才落腳到現在的小團體卻遇到這種事,咲太認爲她運氣很差。
「哪裏厲害了?」
咲太做出這個結論,進入電梯。
『你回來啦。』
「嗯?我說了什麼?」
明明沒人明講,不過班級這種集團會自動出現階級順位。這個順位具備神奇的強制力,低階不能忤逆高階,否則會被說成「那個傢伙得意忘形」,失去在班上的容身之處。
咲太的指摘使得朋繪沉默。看來她心裏有數。
「……」
而且說來惡質,這些魔王出自人類之手。無自覺的集體意識誕生出魔王。
「那麼,確定顧店時間再跟我說。」
「還沒。」
咲太脫鞋到客廳,發現楓在講電話。她雙手拿着話筒,聆聽對方說話。
只要別計較各組人數不太平均,應該能迅速定案。
朋繪一臉半信半疑。
「是喔……」
咲太接過楓遞出的話筒。
「你不是想讓我尖叫?」
「學長,你要來?」
「雖然決議要輪流扮鬼,但分組的時候產生摩擦……」
「朋繪,你會玩電玩?」
她的視線朝向一張四人桌。現在坐在那裏的是四個男國中生,都是一邊看着手上的掌上型遊戲機或手機畫面,一邊利落地交談。隨着笑聲傳來的是正在他們之間流行的RPG話題。
「唔……」
「啊~~如果跟電玩一樣再簡單易懂一點就好了。」
「咦?打電玩可以提升好感度?」
朋繪移開視線,似乎不太自在。咲太因而猜出端倪。朋繪恐怕是當事人……
因爲分工問題而起糾紛是很常見的狀況。
「我絕對會讓你叫。」
咲太記得之前玩的某個遊戲設定,人類的不安會成爲魔王的糧食,這或許大致無誤。人心確實會誕生出魔王,發育茁壯。
「這種事,依照平常的小團體分組就好了吧?」
「你還是老樣子,總是在做現代女高中生會做的事耶。」
對此感到滿意的咲太也回到工作崗位。
預先等在玄關的楓冷不防這麼說。
例如等級多少、那把武器超強、最終大魔王很卑鄙……總之看起來很開心。
朋繪詢問暫時沉默的咲太。她的語氣聽起來比起詢問更像確認。
麻衣說今天下午要進棚錄綜藝節目,第四堂課結束時就早退。大概已經錄完了。
不過,今天也撲了個空。信箱裏只有披薩店的傳單。
「我可沒想得這麼扭曲。」
從打工的藤澤站前連鎖餐廳徒步約十分鐘。
「我回來了。」
『我在陽臺看到你回來,你卻完全沒發現。』
「嗯?剛纔?」
『沒錯。』
「原來如此,所以……」
這就是楓預先在玄關等咲太的原因。
『小楓狀況怎麼樣?』
聽麻衣這麼問,咲太看向楓。楓不知爲何愉快地看着咲太講電話。
「看起來笑咪咪的。」
咲太據實告訴麻衣。
『這樣啊,太好了。』
麻衣鬆了口氣。
『我說過今天要進棚錄綜藝節目吧?』
「嗯。」
『那是醫療相關的節目,主題是壓力,所以錄完之後,我找專業醫生諮詢小楓的事。』
麻衣在這個時期接到該節目通告的原因,咲太大致想象得到。肯定是因爲那天的緋聞。說到衆目睽睽造成的壓力,麻衣可以提供最新又極受注目的個人經驗。
『醫生說,現在的小楓應該是做了不習慣的事,身心還處於受驚狀態。』
「這我大致知道。」
接咲太以外的人打來的電話。對楓來說,即使是這種行爲也和日常生活截然不同,儘管順利完成,心臟依然狂跳不止。
這不只會發生在楓身上。無論是什麼事,心情被影響好幾天的情形也屢見不鮮。只是楓受到這種影響時的反應比別人嚴重,如此而已。
『小楓想改變自己是非常好的事,但我認爲今後難免會和這次一樣發燒或造成傷害。在一旁守護這樣的小楓,比你自己遭遇難受的經歷還累吧?』
「是的,很完美。」
『你直接問小楓吧。』
「哥哥,終於完成了喔。」
而且累積這些「成功」,楓就會逐漸邁向筆記本最後寫的目標「上學」。咲太想如此相信。
寫在筆記本的第一項目標。
「按照常理,你認爲男生會衝着這一點講嗎?」
「你也接收舊衣服不就好了?」
還以爲會惹麻衣生氣,麻衣卻答應了。
「我的身高不搭啦。」
三、走到玄關。
咲太反射性地響應之後,電話掛斷了。接下來是麻衣的洗澡時間。咲太想象着那幅光景,放下話筒。
二、休息一下。
一、換穿可愛的衣服。(可愛很重要!)
「楓也妥善準備了發生狀況時的應對方法。」
多虧麻衣,咲太感覺一直封閉視野的濃霧稍微散去。
雖然是楓自己的願望,但楓發燒是麻衣直接造成的,所以她很在意。麻衣說的「責任」就是這個意思,不過咲太知道她這麼說只是便宜行事。畢竟要是知道楓的隱情,應該無法這麼輕易開口提議陪楓練習講電話。目睹楓因而倒下之後,很難像這樣更進一步,一般來說應該都會猶豫。
「唔哇~~我好想現在見麻衣小姐。」
咲太從上方依序確認內容。
楓現在似乎依然很高興。咲太伸手摸她的額頭。
「什麼事?」
『咲太,你也不能勉強自己喔。』
惡作劇的聲音將咲太耳朵搔得酥癢難耐。
「那真是恭喜啊。」
『那麼,晚安。』
——一、換穿可愛的衣服。(可愛很重要!)
「這個!」
好啦,該從哪裏開始吐槽?
最後,咲太只以脣語對楓說「溫度計」,也沒忘記用夾緊腋下的動作示意。楓回答「知道了」,拿起桌上的溫度計滑進睡衣底下。
三十六‧五度。手臂的瘀青也消失,暫時可以放心。
這樣下去,咲太對楓新娘抱的機率應該很高。
九、然後和哥哥一起外出。
『沒錯。畢竟我在陽臺看到你回來了。原本想先找你商量之後再這麼做……但我認爲趁着成功經驗記憶猶新的時候挑戰第二次比較好。小楓看起來還好嗎?』
不愧是麻衣,真清楚。麻衣與和香身體對調的時候,她一直保持適度的距離避免多嘴,這樣的她說出的話語很有分量。除非是真正必要的時候,否則麻衣都會尊重和香的意志,一直在遠處守護。
「喜獲麟兒。」
「很完美。」
楓看着從睡衣縫隙露出的溫度計。注視沒多久,響起「嗶嗶」的電子音效。楓立刻拿出溫度計給咲太看,表情驕傲得像是抓到獵物的貓。
「嗯,這很重要。」
一起來訪的和香羨慕地看着換上麻衣衣服的楓。
「嗯?我?」
「看起來感覺完全沒事,精神好像也比今天早上好。」
數字屏幕顯示三十七‧一度。雖然一樣稍微發燒,卻是這周測得的最低數字。上次是講完電話就發燒,所以相較之下,這次狀況好很多。
「你在說胸部嗎?」
「咦?可以嗎?」
而且,麻衣專心陪在楓身旁,以幫她換上各種衣服爲樂。老實說,理會咲太的時間反而較少。就算咲太搭話,她也回答「現在忙不過來」。即使終於有空了,感覺也只是順便教一下咲太不懂的地方。
包含這些要素在內,麻衣依然願意協助楓。咲太在高興的同時也感到可靠而安心。
「啊,好的,晚安。」
這麼做是按照楓的戰略。
現在的楓就是以這種方式試着前進。
「這樣啊……」
接下來的週末,輕微發燒的楓總算退燒了。
「你做事總是不合常理吧?」
聽麻衣的說法,顯然是從楓那裏打聽到了某些事。
「……」
他如此打包票。
「身材也是。」
楓自己發出「噹噹~~」的音效,在咲太面前打開筆記本。
『在一旁守護也很耗費心力吧?』
「麻衣小姐,謝謝你這麼爲楓着想。」
「這樣我會更想見你。」
挺敏銳的。咲太說的當然是胸部,不過面對和香就含糊帶過吧。楓在這方面也令人非常擔憂,但她的身高和麻衣相近,所以出乎意料地穿任何洋裝都合適。
『不用客氣。畢竟我也感受到責任。』
麻衣突然稍微離題。
不知懷疑爲何物,純真無瑕的笑容。咲太看着楓這張笑臉,在心裏悄悄開始思考要如何請麻衣療愈。
「所以纔打電話過來啊。」
楓承受咲太的視線,不明就裏地歪過腦袋。
感覺有點發燒,不過從今天早上就是如此,所以似乎沒有明顯的變化。接着咲太以耳朵與肩膀夾住話筒,拉着楓的手臂捲起袖子。從手腕擴散到手肘下方的瘀青還在,不過這幾天逐漸變淡,現在已經幾乎消失了。
麻衣協助楓實現這個願望。
『今天忍一忍吧。畢竟小楓應該有新的事情要宣佈。』
在這個時候,楓探出上半身接近。
五、穿鞋。
四、休息一下。
『真的嗎?』
「好好喔,可以穿姊姊的舊衣服。」
七、在哥哥的背後合體。
『既然是自己的男友,那就無妨吧。』
不知道楓的自信究竟來自哪裏。這是難解之謎,不過楓充滿幹勁是好事,是非常好的事,所以咲太剋制自己不要認真吐槽。畢竟剛剛在電話裏才和麻衣討論到要在一旁守護,所以咲太違反自己想要表達各種意見的衝動。
八、補充哥哥成分。
六、休息一下。
『身心受驚的這種狀態,時間久了好像就會大致平復,不過以小楓這種案例來看,醫生說反覆也很重要。』
『如果這樣可以恢復精神,那我不在意。』
3
實際上明明擔心得不得了,好想主動搭話,但麻衣刻意不這麼做,這都是爲了和香。
成功一次的事情在第二次也成功,這種「成功」的累積想必稍微緩和了楓內心的不安。這種點滴累積將會轉變爲楓的勇氣與自信吧。
「覺得很累的時候,我會向麻衣小姐撒嬌尋求療愈。」
『不行,我要去洗澡了。』
『這樣啊。』
「反覆?」
此外,要是楓昏倒,就請哥哥抱。(新娘抱!)
她的胸前不知何時已經抱着筆記本做好準備。
『即使是不習慣的行爲,只要多做幾次也會逐漸變普通吧?以這種方式習以爲常之後就沒必要受驚了,所以醫生建議最好不要只做一次就放棄。』
雖然還看不清楚道路、路標以及周圍的景色,但應該可以注視雙腳,一步步確實前進。
總之,咲太知道筆記本寫的是楓爲了外出擬定的戰略,但令人在意的點太多了。
下週是一連三天的期中考,所以麻衣這週末來教咲太唸書。當時麻衣準備了自己的舊衣服給楓,將恢復活力的楓當成換裝娃娃。
「總之,我沒事喔。」
「並不是喜獲麟兒。總之你完成什麼了?」
咲太一邊寫數學題一邊隨口評論。
「真完美的戰略。」
麻衣這樣回答,咲太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事。
「很重要。」
多虧如此,梓川家的週末連日維持陰盛陽衰的狀態。
「那一題,你不會的話,我教你吧?」
咲太的手停下來時,和香探頭過來看筆記本。
「不,我要請麻衣小姐教我。」
「姊姊今天也只顧着幫小楓換衣服吧?」
「那我就委屈一下拜託你吧。」
「我還是不教你了。」
「真過分。」
「給我落榜吧。」
「我落榜的話,麻衣小姐會傷心耶。」
和香一臉不悅地瞪過來。即使如此,經過一段時間,她還是嫌煩似的以自動鉛筆輕戳課本上的公式。
「……那一題,要用這個公式。」
還準備類似的練習題,咲太答對的話就給予誇獎。
「你只要有心還是做得到嘛。」
「當然,任何人有心都做得到吧?」
「動不動就講得這麼彆扭,煩死了。」
多虧和現任偶像舉辦讀書會,下週開始的期中考,咲太得以順利填滿答案卷的字段。
「得謝謝和香老師了。」
「高學歷偶像」或許挺不錯的。
在如此得心應手的期中考期間,楓穿着麻衣給的舊洋裝在家裏生活。這也是外出準備之一。楓在家裏主要穿睡衣活動,所以這是讓她習慣穿洋裝的戰略。
看來咲太誤會楓話中「害怕」的意思了。
咲太看向站在玄關踏墊上的楓。楓身穿麻衣的二手洋裝,線條寬鬆的長袖連身裙。以自然色系整合,裙子加上時尚格紋,裙襬稍微過膝。頭上是遮耳毛線帽。記得之前看的電視節目將這種服裝稱爲森林女孩造型。
就這麼靜止約三分鐘。
咲太一邊回憶楓擬定的戰略一邊打開鞋櫃,挑選搭配服裝的褐色鞋子,在楓面前擺好。
楓張開小小的手,進行深呼吸。一次……兩次……做完第三次時,她仰望咲太,眼神蘊含了決心。
「楓害怕就這樣維持現狀。」
這是楓發抖的真相,心跳加快的真相。裹足不前的不安情緒折磨着楓。
楓搖頭回應。
楓的心臟跳得好用力。由於身體完全貼緊,咲太以爲楓的心跳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像這樣緊貼的感覺。」
咲太放下門擋,將門固定在開啓狀態。
「我說啊,楓……」
楓搬到這個家至今未曾外出,穿上鞋子難免有這種感想吧。
「楓換上可愛的衣服了。」
確實,許多沒看過的洋裝用衣架掛在楓的房間。從麻衣家拿衣服過來時,是咲太以聖誕老公公的狀態扛過來的,所以知道數量很多,卻沒想到麻衣全部送楓了。
「是的,楓會說好多好多的謝謝。」
這也是德式後橋背摔的準備動作。
「好,出發吧。」
既然是五分鐘,那就等吧。
楓沒說「不要」,也沒說「不行」。
「你看得見前面嗎?」
「好,這樣啊。我知道了。」
她自己似乎也很喜歡。
「記得首先是換上可愛的衣服吧?」
「還要幾分鐘?」
即使如此,咲太還是繼續朝門把伸手,靜靜轉動,緩緩推開門。外面的空氣從腳邊吹入,楓大概也察覺這股氣息了吧。
「好,我知道了。」
這段時間,「我究竟在做什麼?」的疑問掠過腦海,但咲太決定別在意。世間某些事情別深入思考比較好。
「楓想要現在外出。」
「害怕的話,今天差不多到此爲止也可以吧?」
「楓怕得閉上眼睛,所以當然看不見。」
緊張感逐漸支配咲太的身體。
「楓,我開門了。」
「這樣啊。」
如同剛纔的說明,楓緊抱咲太。雙手從後方環抱,完全是將咲太固定住的狀態。
咲太打工回家時,楓這麼說。
「這樣啊。或許吧。」
「五分鐘。」
「楓接收了好多件!」
「開了。」
楓即使語氣顯得害怕,意志卻非常堅定,感覺像是畏畏縮縮地逞強。
這樣的日子過着過着,爲期三天的期中考也邁向尾聲。每一科都可以期待好成績。
楓也逐漸做好外出準備。
「想到今後永遠都會這樣下去,楓就會害怕。」
「有。」
咲太想着這種事的時候,經過五分鐘了。
那天之後,麻衣幾乎每天打電話過來,試着讓楓習慣接電話。楓每次都鄭重道謝。
「好的。」
「好……好的。」
「這究竟是什麼狀態,方便我姑且問一下嗎?」
還談不上什麼視野的問題。既然閉着眼睛,當然不可能看見。何況楓的戰略似乎一開始就預料到會閉上眼睛。楓毫不迷惘。
感覺和楓的保守個性很搭,真神奇。
「楓,狀況如何?」
「再……再五分鐘。」
咲太毫不猶豫地對楓這麼說。
將臉埋進咲太背部的楓講話不太清楚。聽聲音似乎微微發抖,應該不是多心。
咲太如此心想,在玄關任憑妹妹抱住,待命五分鐘。
楓緊貼的胸口傳來撲通撲通的心跳聲,明顯跳得比咲太的心臟快。
「像這樣黏着?」
「那麼,再來是鞋子。」
楓擠出內心的想法。
「那麼,我慢慢前進喔。」
「休息好久了。」
「畢竟再怎麼說,你已經穿上鞋子,成果算很夠了。」
「好的,出發!」
其實咲太不太清楚,但要是楓在說明的時候失去鬥志就太可惜了。何況只要做了就知道,所以「不知道合體是什麼意思」只是小問題。
「開了嗎?」
擇期不如撞日,想做的時候就該做。楓的心態正在積極向前,沒道理錯過這一刻。現在是最佳時機。這幾天期中考造成的疲勞或是打工回家的睡意,如今一點都不重要。
「稍微休息過了嗎?」
必須完成她「想外出」的願望才能去除這份不安。
「話說,你接收的舊衣服多到必須思索穿哪一件?」
雖然微不足道,不過逐一完成這些微不足道的目標有其意義。
「得向麻衣小姐道謝纔行。」
「楓,我有一個問題。」
咲太在楓面前轉身背對她。
「現在算是在補給哥哥成分,對吧?」
類似這種感覺卻隱藏更強烈漩渦的不安,這就是楓在家裏總會感受到的情緒吧。
咲太感覺楓的發抖程度隨着時間加重。
「會緊嗎?」
即使如此,楓隔天就若無其事,思索着今天要穿哪套衣服,看起來很開心。
舉個小小的例子,就是考前偷懶沒溫書時,那種心神不寧的獨特感覺。不溫書很輕鬆,但就算遊玩也不會快樂。
「接下來,要在哥哥的背後合體。」
咲太不打算說自己能體會楓的心情。雖然不可能說得出口,但咲太知道某些不安情緒會因爲逃避而增長,知道某些恐懼情緒會因爲逃離討厭的事物而誕生。
「哥哥,楓在害怕。」
「不……不要!」
實際上,楓穿洋裝的時候似乎覺得怪怪的,和之前穿熊貓睡衣相比,背脊挺得筆直,總是給人必恭必敬的印象。
「只是觸感很新奇而已。」
楓當場坐下穿鞋。雖然有點慢,但雙腳還是套進去了。
然後期中考最後一天的夜晚,咲太認爲「應該差不多了」決定進行作戰的那一刻來臨。
楓很久沒穿鞋,腳的尺寸可能變了。
楓做出緊抓不放的動作示意。
「麻衣小姐,謝謝你。楓好開心。」
「總覺得今天好累。」
咲太也很清楚。就是知道她在害怕,纔會提議進行戰略性撤退。
「現在是百分之五十。」
楓穿洋裝一整天之後會這麼說,甚至晚上八點就上牀睡覺。
咲太再度穿上剛脫掉的鞋子,只把書包放在玄關。
「……」
儘管有點強硬,但咲太認爲現在的楓需要這種力量。
不過,楓起身之後磨蹭雙腳。
講得斬釘截鐵。
以從背後傳來的緊貼程度想象,楓肯定看不到前方。她完全黏着咲太,吐氣的熱度也從背後傳來,所以臉應該也埋在身後。
咲太只能接受。
「像這樣黏着。」
「楓非常喜歡家,也不抗拒和那須野一起看家。楓害怕外出,雖然害怕……但楓更怕自己永遠走不出家門。」
爲了離開玄關,首先踏出小小的第一步。
楓像是被拉着走一般貼在身後。
「哥……哥哥……」
「什麼事?」
「已……已經出去了嗎?」
「還在玄關。」
咲太再踏出一小步。
楓的腳也跟着踏出一小步。
「這次真的出去了嗎?」
「還很遠。」
再一步;楓也再一步。
然後再一步;楓的腳也跟着再踏出一步。
而且每踏出一步,楓的腳就變得沉重,試圖阻止咲太前進。抓着咲太的手臂使力,楓的顫抖傳達到咲太的身體。
「楓,只差一點了。」
「哥……哥哥,請等一下。」
楓的顫抖有增無減,感覺止不住了。
「那……那個!」
所以就算沒問,咲太也知道叫住他的楓想說什麼。
「楓……楓不行了……做不到。一步都動不了。」
顫抖程度愈來愈嚴重。
語塞的楓看向自己腳邊,然後朝咲太投以確認的視線。
「楓……楓……」
「雙葉,改天你也來我家吧。楓應該也想見你。」
楓發出打嗝般的嗚咽聲,試着將眼淚裏的情感吞進肚子裏,卻遲遲無法如願。到最後,楓就這麼口齒不清地說下去。
「楓很……高興……可以走到外面。嗚啊啊啊啊!」
箇中原因只要看向周圍就一目瞭然。
「真的?」
「嗚嗚……」
這種日子肯定會發燒,也會出現瘀青。
理央將海報大小的板子推向咲太。
「哥哥,你騙了楓!」
再怎麼說,楓也成功外出了,而且是自己主動說想外出……立下目標、擬定戰略而成功。不爲這種事高興的哥哥不是哥哥,應該算是惡魔或類似的妖怪。
「如你所見。」
每次都非得咲太陪同才做得到,但是楓已經可以自己好好看着前方走了。
片刻之後,楓發出疑問的聲音。
以及用來建立這份自信的小小謊言。
「哥哥,這裏是……」
「對,我騙了你。」
楓貼在咲太身旁。
「高二男生聊到小兩歲的妹妹可以講這麼多,應該充分具備戀妹情結的天分吧?」
「好……好的……」
「是嗎?」
只要察覺就沒什麼大不了。
咲太蹲下摸楓的頭,不斷撫摸安慰。
所以還不能盡情高興,現狀不容許大意。即使如此,楓還是想要外出,每次外出都走到比上次遠的地方。
「楓很……高興……」
「這是校慶展覽用的板子?」
成功完成新目標的隔天果然發燒,手臂或腿上也出現新的瘀青。不過只要過一晚就大致康復,楓掛着笑容希望能走得更遠。
接下來的這幾天,接連發生令人高興的事。
同時,貼在背後的她體溫逐漸離開。
暑假期間,理央因故住過咲太家,所以和楓有不少交集。當時楓向理央請教功課,理央似乎教了各種有趣的科學小知識。
理央輕輕嘆口氣。
「我說謊了,對不起。」
「總之,今天就好好洗個澡,改天再說吧。」
楓當場無力地癱坐下來。
每次的「成功」確實化爲自信。
寫完之後撕下便條紙,貼在實驗桌上的板子上。
「不愧是梓川,戀妹情結的豬頭少年。」
「是是是。」
「嗯。」
有點怯懦的楓容易自己將問題放大。
「呃,咦?」
咲太假裝沒發現,轉身詢問。
「你說誰有戀妹情結?」
「不過,這次我認爲在所難免就是了。」
「哪裏不對?」
和學騎腳踏車的原理相同。實際上,楓小時候就是這樣學會騎腳踏車的。在能夠保持平衡之前,都是父親在後面扶着。楓不停說着:「不要放開,不要放開……」父親嘴裏回應:「我知道,我知道。」手卻早就放開了。楓騎的腳踏車即使沒有父親扶着,依然平順筆直地前進。
只不過,她似乎害怕陌生人,光是在走廊和公寓鄰居交會,或是在外面遇到行人,楓就會繃緊身體。要是視線和別人對到,她就明顯畏縮,希望儘早回家。
理央講得冷漠,嘴角看起來卻似乎很高興。她的手從剛纔就一直在便條紙上寫字。
「這個,幫我擺在後面的櫃子上。」
「……」
理央意外地重視細節。
4
「嗯。」
楓幾乎說不出話,只能重複「不對」兩個字,一次又一次地重複。
前天造訪麻衣家,受邀一起喫晚餐;昨天成功前往附近的公園。
「無論如何,真是太好了。」
「她說你博學多聞,很了不起。」
她缺乏的是一點點的自信。
這樣的心情是楓給的。
是的,楓已經站在玄關外面了。
「真的是我的錯。」
咲太稍微調整角度。
只有一步。玄關大門依然開着。即使如此,楓依然自己站在玄關外面。這是確切的事實。
只要沒發現已經走到外面,楓就可以像這樣走到外面。
「呃,喂,楓?」
楓以額頭摩擦咲太的背。
「沒事的。既然這樣,那我也不動。」
楓的語氣聽來沮喪。
今天已經是十月三十一日,校慶是三天後。各班級與社團的準備工作都進入最後階段。
「不對……不對啦!」
咲太一邊聆聽妹妹啜泣的嗚咽聲,一邊暗自吸氣強忍淚水。
十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這樣的成果要讓咲太抱持開心的情緒綽綽有餘,咲太自己也知道內心樂不可支。坦白說,他甚至想和大家分享這份喜悅。
「嗚……」
板子詳細記載了實驗報告。便條紙上寫着整塊板子內容的標題。
他來到這裏是爲了單方面將楓的成長告知理央。理央沒有權利拒絕。
楓繼續嚎啕大哭。
「歪了。」
咲太擅自說了十分鐘左右。
這天,上午的課結束之後,咲太來到物理實驗室分享幸福。
「還是算了……楓這個樣子,想外出還是練個十年再來吧。」
出乎預料的反應使得咲太喫了一驚。
咲太聽話地起身,將板子搬到教室後面,靠牆立在櫃子上。
「因……因爲……」
楓就像事出突然而被嚇到的孩子發出哭聲。
「嗚嗚嗚……哥哥……哥哥……」
「怎麼了?」
「應該不需要再練十年,但你今天充分努力過了。」
咲太終於講完時,理央一開口就這麼說。
順利朝家門外踏出一步的楓兩天後成功走到電梯前面,四天後打開一樓的電子鎖大門。
「不,是楓太天真了。」
「是外面。」
如果是戀姊情結就另有人選。有和香就夠了。
「等我想去再說吧。」
受驚而腿軟的表情。這副表情逐漸變形,立刻變成哭泣的表情。
楓的笑容就是這麼說的。
「再往右十公分。」
「對吧?」
「楓很……嗚嗚嗚嗚……」
「你沒自覺的這一點可嚴重了。」
「總之,大概是這樣吧。」
咲太內心累積些許不滿,回到理央身邊。
「謝謝。」
理央端出一杯咖啡擺在實驗桌上。一如往常以燒杯裝的咖啡,咲太感恩地享用,剛纔的些許不滿也飛到九霄雲外。

咲太一邊以又黑又苦的液體潤喉,一邊環視教室。沿着牆壁井然有序排列的實驗報告展覽板總共約二十面。科學社名下社員只有理央,所以這堪稱是亮眼的成果。
咲太對理央說完感想,理央就說出原因。
「反倒是因爲社員只有一個人,所以校方要求展現活動實績。」
咲太之前聽她說過科學社處於何時廢社也不奇怪的立場。一般來說,社團必須有五名社員,校方纔會承認資格。科學社是原本人數足夠卻逐漸減少,所以勉強存活下來。
「這東西,會有人來看嗎?」
老實說,這不像是高中生會看得開心的玩意兒。至少咲太覺得沒人想在熱鬧的校慶當天看這種東西,充滿做學問的味道。
不只如此,物理實驗室這個地點也有問題。這裏位於走廊盡頭,應該也不會有人不經意逛到這裏吧。
「去年有好幾個人來看喔。」
「反正其中一個是國見吧?」
「只有國見仔細看完所有內容。」
「那個傢伙真討人厭耶。」
「是嗎?」
「做什麼事都帥到破錶。」
「這我不否認。」
「對吧?」
「不過,待最久的是你。」
這天,國中生翔子來學校玩,所以咲太帶她逛校內。
「也對。畢竟第一志願也決定了,得努力纔行啊~~」
「這樣啊。那我不多說了。」
「可是,楓離開哥哥就會死掉。」
「這在某方面來說應該會超顯眼,這樣不好吧?」
「不過,今年的校慶會很開心吧?」
大概是聽起來不像玩笑話,翔子有些拼命地要求。
楓看到進入石上站的電車,以暗藏期待的眼神問了。
在這樣的日子裏,咲太依然繼續陪楓特訓。
話中有話。正因如此,咲太知道理央這句話的意思。
其中有幾個雖然是假日依然穿制服的女生,推測應該是國中生。楓一發現這羣女生,就更用力抱住咲太。
咲太與楓並肩坐在空位上。
咲太在回家途中感覺和楓一起去海邊的日子不遠了。
咲太與楓一起從石上站搭乘江之電電車,車上比想象的還空。
「學長真的很了不起耶。」
「什麼事?」
自從敢外出之後,楓動不動就這麼問。她非常在意別人的目光。
沒朋友能一起逛,在班上也沒有容身之處的人,在校慶當天該何去何從?真希望教育機構在舉辦活動的時候,多多爲不同立場的學生着想。習慣團體生活或集體行動應該是必要的教育吧,但應該也需要不干涉彼此領域的協調性。
電車抵達江之島站。約一半的乘客下車,差不多人數的另一羣人上車。
「啊,不過上課的時候,可能會一直看海沒辦法專心。」
「那要去嗎?」
「說得也是,關懷是好事。」
「原來沒說。」
「他們覺得楓很奇怪嗎?」
「哎,這個嘛……說得也是。她知道的話,對你的態度可能會變。」
翔子年紀比較小,卻像大姊姊一樣訓誡咲太。
這樣的校慶落幕之後,校內氣氛沒沉醉在節慶的餘韻,逐漸回到現實。
不過上傳到網絡的照片就沒做過這種處理……
她縮起身體,避免和他人四目相對,大概是面對同年紀的女生會感到自卑。明明她們每天穿制服上學,楓卻做不到,到現在依然做不到。
進入深秋的十一月三日,文化節。
「能讓同學數落到這種程度的學長很了不起。」
5
「我打算等時機到了就好好說明。」
「大概是因爲你好像無尾熊抱住我吧。」
楓即使坐着依然緊抱咲太的手臂不放,透露小動物般的戒心,觀察坐在正對面的一羣老奶奶或是聚集在車門旁邊的女大學生集團。
「這是怎樣?」
除此之外的時間,咲太和麻衣共度,也到朋繪的鬼屋露面,故意「哇~~」地尖叫;還去看了理央的展覽。
「剛纔聽你提到小楓的時候我就在想,你對學姊說了嗎?」
「我認爲現在維持這樣比較好。」
「不是有櫻島學姊嗎?」
「那個終究做過模糊處理。」
「第一志願嗎……就算我考上峯原高中,咲太先生到時候也不在了吧?」
附近公園不久前依然青翠的草木也是,回過神來就發現葉子即將轉紅了。每當冷風吹起,性急的銀杏或山毛櫸就落葉紛紛。
「只要沒有不小心留級。」
「……」
「在我的班上,氣氛似乎以我爲中心變得凝重,所以你那邊應該沒問題。」
「從教室窗戶真的看得見海耶。」
「可是,楓莫名感覺到有些關懷的視線。」
翔子害羞的笑容沒有悲慼,是想象升上高中的自己,真的這麼認爲而露出的笑容。
六天後的十一月十六日,星期日。天氣晴。
「我也都在看海,完全沒聽課,所以沒問題的。」
這句話聽起來惆悵揪心,因爲咲太知道翔子罹患重症。醫生宣告的剩餘壽命絕對不算長,甚至不確定能否從國中畢業……
麻衣是從童星時代就活躍於演藝圈的正統女星,要是她真的說謊,咲太恐怕也不會察覺。
「我在班上辦的跳蚤市場顧攤時,國見的女友對我這麼說。」
楓露出洋溢着悲壯感的表情。沒有開玩笑的餘地,楓是認真的。她雙手使力,彷彿絕對不會放開。
「不過還是處得不太好,感覺只是暫時平息……」
「搭這班電車就可以去海邊嗎?」
「說什麼事?」
「要是我也能念這裏就好了。」
「嗯,可以喔。」
「小楓的『那件事』。」
「以麻衣小姐的個性,應該會一如往常地對待我吧。」
而且,這個想法將確實成真。
「拜託別在我校慶的心理創傷上灑鹽。」
「是嗎?」
「嗯?」
只要不小心和別人對上視線,楓就會這麼問。
這樣的感想脫口而出。
有點惋惜的語氣。
「知道了。」
「要誇獎的話,應該誇獎敢當面對我說這種話的國見的女友。」
理央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當真這麼說,引得咲太放聲笑了。
「沒事的。」
其他值得一提的事件只有每年運動社團主導舉辦的校花選拔,讓咲太稍微卷入了麻煩事。結束之後就覺得今年校慶大致和去年相同。
峯原高中舉辦校慶活動。
「今……今天想回家了。」
一心想獲得異性青睞而緊急組成的樂團很乾脆地解散,因爲熱鬧的慶典氣氛而迅速增加的情侶只有少數維持下去。
說來遺憾,咲太和朋繪的議論到最後都沒達成共識。
「你明明記得。」
在這個季節,校內看不到沒穿制服外套的學生,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也穿好整套運動服。
「謝謝你擔心我。」
「對了,講到櫻島學姊我就想到……」
進入十一月,氣溫突然下降,感覺冬天的腳步近了。
站在窗邊的翔子由衷感動。
「在全校學生面前示愛的梓川事到如今卻講這種話?看你上了全國無線電視臺的新聞都面不改色,我還以爲你沒有知覺。」
「……」
經過一週,教室裏再也聽不到有人提及已經結束的校慶。話題更新的速度很快。在這個時代,諧星也是三個月就會逐漸銷聲匿跡。
「咲……咲太先生,請好好畢業喔。」
「哎,以你的狀況來說,應該是沒其他地方可去吧。」
理央明顯改變氣氛,隔着鏡片看向咲太的眼神很認真。她當真在關心咲太。
進入十一月的前十天,楓的行動範圍迅速擴大,昨天終於成功抵達了江之電的石上站。之所以避開最近的藤澤站,是因爲那裏是可以轉搭三條路線的大型車站,咲太判斷乘客太多會令楓感到爲難。
即將進入冬季的這個時期,觀光客的腳步終究也遠離江之島與周邊大海了吧。
「因爲要是你和學姊吵架之後跑來找我商量,我也很麻煩。」
朋繪曾說班上氣氛凝重而令她煩惱,但在朋友的扶持之下,似乎勉強克服難關了。
「那麼,就讓他們以關懷的視線守護你吧。」
楓和下車的旅客四目相對,便抓住咲太的手臂。
「要好好上課纔行喔。」
「楓想看海。」
做不到大家理所當然在做的事,箇中難受的程度光靠想象應該無法理解吧。楓做出這天最害怕的反應。
坐着不動的這段期間,電車停在下一站腰越站,然後再度起步。
「楓,看看窗外。」
咲太催促楓轉身看座位後方。搭江之電不看風景太可惜了。
「爲什麼?」
「你先照做。」
咲太說完,楓提心吊膽地朝車窗轉身。
緊接着,原本像是穿梭在住家之間行駛的電車來到了沿海的道路。
「哇……」
楓發出幾乎不成聲的喜悅聲音,只有嘴巴張得好大。今天天氣很好,所以反射陽光的海面閃耀白色光輝。上方是秋季的清爽天空,分隔天空與海面的那條水平線散發神祕氣息。
「是……是海……」
楓抓着咲太上衣的手增加力道。雖然情感表達得比較節制,楓的感動卻徹底傳達給咲太了。細細品嚐的感覺,這種反應反而真實。眼見的事物打動內心時,這份震撼會令人語塞,因爲那是無法以言語形容的感動。
被大海奪走注意力的楓直到抵達七里濱站都目不轉睛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雙眼閃耀着和海面同色的光輝。
「小心縫隙喔。」
除了咲太與楓,只有幾人在七里濱站下車。看來在戲水季節已過的現在,假日來觀光的遊客果然不多。
「哥哥,有種味道。」
一出站,楓就露出詫異的表情。
「是海的味道。」
「海原來有味道啊。」
行經一座橋前往海岸線。正前方已經看得見七里濱的海。
「當着女友的面和妹妹卿卿我我是什麼感覺?」
再怎麼說,和香也是個地道的戀姊女孩。
和香率先起反應,麻衣則開口回答。映在咲太眼簾的少女和麻衣有一面之緣。幾天前在峯原高中的校門前見過面,也交談過。
咲太背起她。
和香大概覺得自己敵不過咲太,便向麻衣求助。
看着這一幕的和香似乎有所不滿。
「這樣啊。」
「楓也很高興麻衣小姐一起來。」
麻衣拿起手提的籃子給楓看。
「五味雜陳的感覺。」
楓和麻衣牽手走下階梯。下方是沙灘。
綠燈之後,楓放開咲太的手,小跑步過馬路。咲太也跟着走過去。
肯定是麻衣貼心安排的吧,而且和香也答應了。
楓跑到麻衣面前,麻衣摸了摸她的頭。
「楓覺得……」
「感覺走不動了。」
「姊姊,男友是這種個性,你覺得怎麼樣?」
「包鮭魚的飯糰是我捏的。」
要前往車站,一定得爬階梯。
咲太反射性地抬起頭。約二十階的階梯中段,一名少女張着嘴佇立不動。
麻衣輕戳咲太的臉頰。男友正在努力背妹妹,她卻這樣對待真過分。咲太雙手負責支撐楓的臀部,所以沒有預防手段。
雖然這麼說,不過自己人愈多愈好。這樣楓也比較能放心,所以咲太很感謝和香過來。
「咲太。」
名字是鹿野琴美。
坐在塑料墊上休息的楓愁眉苦臉地仰望咲太,一副非常爲難的表情。
「咲太講這種話的時候只是希望有人理他罷了,所以我不在意。」
「要背?」
遠足直到回到家纔算結束。
「咦?楓兒?」
「真的,麻衣小姐捏的飯糰格外好喫。」
「哥哥,糟糕了。」
頭上傳來驚呼聲。
要是一起搭車,藝人麻衣會引人注目,所以約在這裏集合。
咲太假裝沒聽到,在沙灘上走。揹着楓所增加的重量反映在纏腳的沙子上,踏出腳步,支撐身體的腳就會下陷。
萬般無奈下說出的不服輸話語被海風吹向遠方。
麻衣察覺兩人,揮手示意。
她是咲太的舊識。
她以懷念的綽號稱呼。
就在咲太踩着一半埋沒在沙子裏的第一階時,他聽到這個聲音……
楓歪過腦袋。
「嘿咻……」
「嗯,怎麼了?」
咲太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跟着走下階梯。
「我做了便當獎勵你,一起喫吧。」
即使如此,他還是好不容易抵達階梯下方。
目睹整段過程的麻衣帶着傻眼的表情。和香似乎就負面意義來說感到佩服,刻意以咲太聽得到的音量說「真有一套」。
比想象中還累。
由於麻衣與和香都在,所以楓應該玩得相當安心。
「不過,以豐濱的狀況來說,應該是不可能拒絕麻衣小姐的邀請吧……」
「怎麼辦?」
咲太只想到一個方案。
金髮女生在沙灘上揮手。
楓沒響應,只是慢慢從咲太背上滑落。
楓長期以來足不出戶,難免沒體力。
因此在聊到準備回家的時候,發生嚴重的問題。
喫完飯之後,咲太等人又是堆沙丘又是在海岸線賽跑,簡單活動筋骨幫助消化。
「好啦,這下子怎麼辦?」
「真的。」
琴美的雙眼看向咲太身後……看向楓。
楓坐在塑料墊上一邊看海一邊帶着笑容享用飯糰,表情真的只能以幸福來形容。要是將幸福畫成一幅圖,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楓一臉嚴肅地點頭。
「話說,原來豐濱也在?」
不愧是麻衣,對咲太瞭如指掌。
「認識的人?」
咲太和麻衣約好在這裏集合,卻不知道和香也在。
「在戶外喫的飯糰格外好喫。」
和香伸手過來想沒收,咲太一邊閃躲一邊把剩下的飯糰放進嘴裏,咬了咬後吞下。
隔着肩膀傳來緊張的呼吸聲。
咲太與楓手牽手,走在平緩的下坡。
「小楓敢搭電車了啊,了不起。」
「耶~~」
「麻衣小姐真懂我耶。」
「覺得?」
「嗯?」
「要背。」
「難怪不太……」
她在橫越國道的另一頭看到熟悉的人物。麻衣沿着通往沙灘的階梯走上來。
咲太只是想開個玩笑,但楓看起來真的連站起來的精神都沒有。即使如此,她眼神依然閃亮,大概是因爲滿心希望哥哥揹她回家吧。
「飯糰是無辜的。」
「……」
咲太覺得應該背得到七里濱站,所以背對楓蹲下。
「真的?」
走沒多久就被134號國道擋住去路。
「……」
和香說了。
「因爲我也想和小楓來海邊。」
「那你別喫。」
「啊~~原來如此。確實。」
「好的!可是,麻衣小姐爲什麼會在這裏?」
「啊……」
「好,上來吧。」
「好累了。」
等待漫長的紅燈時,楓察覺了。
「喂~~」
楓緊抱住咲太。
鬆軟的沙灘相當麻煩,但現在纔是真正喫力的時候。
咲太總之先低頭看了飯糰內餡。漂亮的鮭魚粉紅色。其實不用看也知道,因爲味道與口感肯定都是鮭魚……
「因爲你是溫室裏的花朵啊。」
「楓兒。」
麻衣面不改色地和咲太並肩前進。
實際上,楓玩得很開心,歡笑聲不絕於耳。
「咲太纔有戀妹情結吧?」
上衣背部被用力抓緊。
「楓兒?」
楓猛然顫抖。琴美詫異地看着這樣的楓,眼神帶着深深的疑問,似乎想問「爲什麼」。
「是我啊。」
琴美像是要拭去不安般按着胸口。「你知道吧?」她以堅定的視線詢問楓。
然而,楓說出的話完全違反預料。
「你是誰?」
楓躲在咲太背後,戒心表露無遺。
「……?」
楓的反應使琴美睜大雙眼,眼睛深處因驚愕而晃動。顫抖的嘴脣想說話卻編織不出話語。
「對……對不起。」
楓愧疚地低語。
「是我啊,鹿野琴美。楓兒,你不記得了……?」
琴美求助般探出上半身。
「對不起。」
即使如此,楓依然只有道歉。
咲太早知道兩人見面會變成這樣,所以建議琴美不要見面。他擔心琴美會受到打擊……
「……」
琴美不發一語,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被眼前的事實耍得團團轉。她一臉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的樣子,無盡的不安深刻在臉上。
「……」
等待他的是麻衣嚴肅的眼神。
既單純,也是最適合在這時候提出的疑問。詢問的人是默默旁觀這段互動的麻衣。
楓也保持沉默,完全躲在咲太背後。
咲太緩緩轉身。
咲太早就覺得總有一天得說明。雖然沒想到就是今天,但他依然不慌不忙。
「怎麼回事?」
「楓沒有記憶。」
即使海風吹拂,他的聲音還是神奇地清晰傳入衆人耳中。
他靜靜地深深吸了口氣。
「……」
接着,他像是要告知在場的所有人,說出單純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