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月的開演

這一天，梓川咲太遇見了一名小學女孩。

1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七里濱悅耳的波濤聲；熟悉的海風聲。

「叔叔，你是誰？」

混入其中的是背書包的女孩的聲音。

隱約帶着戒心的雙眼仰望咲太，表情煥發的英氣更勝不安的情感。被這雙眼睛注視的咲太基於兩個理由感到困惑。

第一個理由，這個小女孩酷似他認識的人，和童星時代的櫻島麻衣一模一樣。

第二個理由，咲太是第二次體驗這個狀況。

曾經在夢裏見過。那是一場奇妙的夢，所以咲太記得很清楚。如今，同樣的事情發生在現實生活中。

這兩個突兀感統治腦海，咲太無法好好思考該對這名小女孩說什麼。

所以瞬間脫口而出的話語，和夢中自己的話語相同。

「我也變得很成熟了啊……」

實際上就小學生看來，高中生完全是叔叔吧。在小時候的咲太眼中，穿制服的國高中生看起來相當成熟。不過等到自己成爲高中生，卻完全沒有長大成人的感覺……不知道人要到什麼時候纔會成爲大人。

「媽媽吩咐過，不可以和陌生叔叔說話。對不起。」

小女孩很有禮貌地鞠躬，然後撇頭看向另一邊。

「你的媽媽怎麼不在？」

就咲太看來，周圍半徑三十公尺內只有他與這個小女孩。不遠處有一位遛狗的老爺爺，但他沒注意這裏，愈走愈遠。

「……」

小女孩沒有回應，假裝沒聽到。

「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不知爲何，小女孩不見人影。即使往右看，往左看，三百六十度轉一圈環視周圍的沙灘都沒看見。

小女孩純真快樂的笑聲傳得好高好遠。

其中也包括和一名少女的邂逅——不時會變成高中生或大學生的少女。所以事到如今，即使高中生麻衣突然變成小學生，咲太也不會嚇到，不過會希望老天爺趕快歸還咲太最喜歡的那位亭亭玉立的麻衣……

咲太指着從海邊看得見的校舍，進行慢了好幾拍的自我介紹。

「不準亂摸別人的身體。」

不過，咲太認爲應該得不到他所期待的回答。麻衣剛剛的態度就證明了這一點，因爲對話完全沒有搭上線。即使如此，咲太還是不得不確認。

「幹……幹嘛啦？」

不過，咲太擁有明確的理由相信其真實存在。因爲例如旁人看不見自己、預知未來、一人分裂爲二人、姊妹外表互換等現象，咲太至今近距離看過這一切，體驗過這一切。

麻衣面不改色，感覺她不知道咲太正在擔心。

「真的假的……」

咲太身後傳來叫他的聲音。

「幹嘛，一臉喫驚的樣子？」

聽到麻衣輕聲說出的話語，咲太將視線移回麻衣身上。走到伸手可及的距離，目不轉睛地注視麻衣的雙眼深處。

「……？」

「麻衣小姐，還好嗎？發生了什麼事？」

「麻衣小姐……？」

彼此視線對上時，咲太補充這一句。

咲太說着轉身向後，看向紅書包女孩剛纔所在的方向。

小女孩這次也依照母親的吩咐，什麼都沒回應。她上一秒纔在看江之島所在的西側，隨即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確認鎌倉與葉山所在的東側。

「如我剛纔所說，我在等你的時候，出現了一個酷似童星時代的麻衣小姐的小女孩……大概這麼大。」

「我讓你等待的時間沒有久到讓你忘記我吧？」

沙灘上留着小小鞋子的腳印——不是走向某處的腳印。來到咲太身旁停下之後，就沒有延續下去。

「沒有啦。」

咲太不禁問了天經地義的事。

大概是感覺到咲太的視線，小女孩仰望咲太。看起來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沒說，也沒有作勢離開的樣子。感覺就只是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等待咲太開口。

「咲太？」

「沒看見啊……」

「用更鹹溼的方式確認比較好嗎？呃，好痛痛痛痛！」

「至少在我下階梯到沙灘走過來叫你的這段期間，你一直是一個人在這裏。」

小女孩表情愈來愈不高興，轉身背對咲太，就這麼朝江之島的方向踏出腳步。

腳跟進一步用力踩踏轉動。

咲太就這麼將想到的問題說出口，小女孩隨即抖了一下。看來說中了。

咲太抱着驚訝的心情轉身，隨即在大約十公尺的前方發現麻衣。她身穿峯原高中的制服，身高一六五公分，在女生之中算是比較高的。單手按着被海風吹拂的長髮，另一隻手拿着畢業證書筒。是咲太熟悉的麻衣。她留心踩着沙灘的腳，一步步走向咲太。

「……咦？」

「真的是我？」

咲太再度眺望沙灘。麻衣也轉頭確認，卻沒看見背書包的女孩。

這句話令小女孩愣了一下，喫驚般睜大雙眼……不過，立刻換成笑容。

首先浮現腦海的是「思春期症候羣」這個詞。

「小的？」

「因爲小的麻衣小姐已經先來了。」

「這麼一來，我就不是陌生叔叔了吧？」

麻衣的回答果然不是咲太想聽的內容。

「看，就在這裏……」

「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這裏是七里濱喔。」

麻衣以腳跟踩咲太的腳。

「聽你這麼問，我就稍微沒自信了……」

「我是——」

小女孩再度開口的瞬間……

——如果要回到過去，各方面都會很辛苦。

麻衣露出不明就裏的表情歪過腦袋。

咲太發不出聲音，注視她走過來。

就像要牽制咲太，小女孩板着臉這麼問。

「就說了，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以牧之原翔子的狀況來說，她不時會變成長大後的模樣，如果咲太面前的小女孩真的是麻衣，那就是變成小時候的模樣。換句話說，發生了各種麻煩事。

光是聽着，心情就逐漸放晴。好清爽。

「真的是麻衣小姐耶。」

咲太雙手搭在麻衣穿制服的肩膀上，以手心實際感覺麻衣的存在。接着是上臂、手肘……咲太像在確認輪廓般觸摸時，腳背突然傳來痛楚。

「……」

「咲太。」

理由無須多說。

「我纔要問咲太，你還好嗎？」

雖然只有幾句，但也交談過，咲太不認爲那是幻覺。

「我很好。沒發生什麼事。」

等小女孩笑完，咲太切入核心。嘴巴緊閉成一條線的小女孩詫異地歪過腦袋。

「這裏……是哪裏？」

小女孩一臉鬧彆扭的樣子瞪過來。這張不高興的表情和咲太認識的麻衣一模一樣。咲太莫名覺得有趣，嘴角上揚。

耳朵聽慣的清澈聲音，好想一直聽下去的心上人聲音。

咲太將手放在稍微高於腰部的位置表現小女孩的身高。

「麻衣小姐，你叫我的時候，有看見揹着書包的小女孩吧？」

咲太也一起往右看，接着往左看，然後再度思考：「說真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像是忽然在原地消失的痕跡。

剛纔咲太轉身時，麻衣位於距離約十公尺的後方，肯定能清楚看見咲太的四周。

朝着逐漸遠離的背影這麼一喊，小女孩頓時停下腳步，緩緩轉身看向咲太。

「不過你來之後，她就不見了。」

「所以我纔會問啊。」

「好痛，好痛！麻衣小姐，很痛啦！」

記得是在小惡魔騷動那時候聽到這句話。

「是某種思春期症候羣嗎？」

只不過，有一件事情令他在意。朋友雙葉理央先前說的那句話。

「怎麼回事？」

麻衣消遣般投以笑容。

「實際上不到一里的七里濱。」

因爲他不知道酷似麻衣的小女孩究竟是誰。

「……」

健康又悅耳的聲音。

「你該不會是迷路了吧？」

「真的？」

咲太無法理解這是基於什麼邏輯，不過既然理央這麼說，那就肯定沒錯吧。

不過，小女孩的嘴巴拉鍊依然拉上。她不發一語，筆直注視咲太。

咲太的雙手也被撥掉。

無懈可擊的說明。因爲咲太反問，麻衣就仔細地這麼說。這番話當然不是謊言，因爲沒必要說謊。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麻衣走到咲太面前，責備般輕戳咲太的額頭。包括聲音、舉止以及對咲太的態度……不管從哪個方向怎麼看都是麻衣。

「……算了。」

「我是那邊那間……峯原高中的學生，名字是梓川咲太。」

「不是說不可以和陌生叔叔說話嗎？」

世間普遍認爲是可疑又無聊的傳聞，不可思議的現象，在網絡一角議論紛紛的都市傳說。沒人認真相信這種東西。

咲太並沒有完整地記得童星時代的麻衣的樣子。

這次是蹙眉的麻衣提問。

不過，咲太的內心還是陰天，表情也看不見雲間的陽光。

她反過來擔心咲太。

「腳有點痛。」

「我是問正經的。」

麻衣移開腳，改成輕捏他的臉頰。

「我也想不到引發思春期症候羣的原因。硬要說的話，就是念書考大學的壓力跟疲勞吧。」

咲太話中有話，故意給了麻衣一個眼神。

「意思是我害的？」

「小的不敢。只是覺得我爲了麻衣小姐，正努力想考上和麻衣小姐一樣的大學，所以希望獲得一些獎賞。」

「升學是爲了你自己吧？」

麻衣嘆息般這麼說。即使如此，她還是一臉無奈地說聲「拿去」，把自己的智能型手機交給咲太。手機已經開啓拍照模式。麻衣以大海爲背景，和咲太並肩緊貼。

大概是要咲太用手機自拍吧。

「讓你拍張照片做紀念。」

「那麼，要拍了喔。」

咲太伸直手臂，讓自己與麻衣同框。遠方小小的江之島也在角落入鏡。

「來，笑一個～～」

咲太說完要按下快門鍵的瞬間，臉頰傳來柔軟又溫暖的觸感，還有好香的味道。快門片刻之後才拍下照片。

臉頰的觸感立刻消失，麻衣迅速搶走手機。檢視畫面的麻衣嘴角露出笑意。她因爲惡作劇成功而感到高興。

咲太從旁探頭看手機，照片拍到被親臉頰、表情有些受驚的他。完全是一臉呆樣。不過咲太不在乎這種事，反倒是麻衣帶點嬌羞的側臉太可愛，讓咲太忍不住傻笑。

「不準傻笑。」

「這張照片要是外流，又會變成醜聞喔。」

但她立刻輕聲反駁。

麻衣向母親介紹咲太。

「咦～～」

麻衣似乎完全不想放開咲太的手，就這麼穩穩握着，帶他到母親面前。

咲太在店內推着推車，跟在走在前方不遠處的麻衣身後。麻衣挑選食材，接連放進咲太推的推車。有點高級的牛肉、香腸、新鮮葉菜，還有鮪魚、鮭魚、花枝、章魚等海鮮也放進推車。

「我會努力。」

「以後就算你拜託，我也絕對不會穿。」

咲太走到身旁時，麻衣很乾脆地拒絕。

結賬之後，東西幾乎都由咲太拿，兩人踏上歸途。

「啊，好的。」

說不定在沒發現的時候被拍過照片，所以這一點沒辦法說些什麼。

「你可能和我一樣沒有看男人的眼光，所以要小心避免他出軌啊。」

不過，想到這是最後一次，也覺得挺可惜的。

麻衣的母親稍微放心似的說完，看向手錶。

「要拜託的話，我會拜託你穿兔女郎裝。」

「沒問題的。」

雙手抱胸等待兩人的是麻衣的母親。

被說到痛處，麻衣頓時結巴。

麻衣要離開海岸線似的踏出腳步。

抵達終點藤澤站約十五分鐘的這段時間，咲太與麻衣幾乎沒交談。

「真有自信。」

麻衣的母親沒應付這樣的她，視線移向咲太。

「我想讓你見一個人。」

麻衣不和母親視線相對，頗爲斬釘截鐵地回應。

麻衣說得斬釘截鐵，就此結束話題。不過從沙灘走上階梯時，她的手自然牽了過來，只抓住咲太的小指與無名指。保守的牽法。兩人就這麼沿着階梯走到上方的道路。

「雖然我女兒任性又難伺候，不過請你多多照顧了。」

咲太響應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時，麻衣的母親已經關上車門，繫上安全帶並且發動車子，所以應該沒聽到吧。

今天要在咲太家喫飯紀念麻衣畢業。

體感等待約兩分鐘之後過馬路，再走兩分鐘抵達七里濱站，搭乘從鎌倉開往藤澤的電車。

大約是每隔三十公尺停一輛車的程度。

「還是祕密。」

「嗯？」

「差不多該走了。」

「拍戲的時候，我都會盡量打電話。」

「今天是最後了。」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你對制服沒那麼感興趣吧？」

「他是我正在交往的梓川咲太。」

咲太追過去，同時由衷提出這個要求。

「就算這麼說，以你的個性，應該會以工作當理由把他晾在旁邊吧？」

麻衣的視線瞥向咲太。咲太原本想回一聲「汪！」，但麻衣的眼睛示意「不必做無謂的事」，所以咲太乖乖地保持沉默。身爲確實被調教的對象，不能在這時候害麻衣丟臉。

麻衣母親的視線理所當然般瞥向兩人相系的手。

車子打着方向燈，秉持油電車的特色靜靜起步。

「這……」

「我知道。你和麻衣爆出緋聞的時候，我在各方面都調查過。」

其中一輛……深藍色油電車的旁邊看得見一個人影。穩重色調的外套、過膝窄裙，稍微偏向正式衣着的套裝女性。就像母親參加女兒畢業典禮時的打扮。應該說，就是這種打扮。

咲太與麻衣從JR藤澤站的南門進入，經過驗票閘口前方走出北門，行經家電量販店前方之後先前往超市。

麻衣說完有點依依不捨地回頭看向電車——通學這三年搭乘的電車。只要想搭依然隨時都可以搭，如果住在藤澤就很簡單。不過，麻衣應該再也不會和通學一樣頻繁搭同樣的電車吧。

咲太沒料到麻衣的母親會這麼說，直接出聲響應。對此，麻衣的母親沒有逐一反應。不知道是單純對咲太沒興趣，還是當成沒聽到……從她幾乎沒變化的表情也無從判別。

「最近記者沒有追着你問問題，或是拍你嗎？」

「不行嗎？」

母親像是早已看透般追問。

不等麻衣回應，麻衣的母親就打開車門。上車關門之前，她抬頭看向站在車旁的麻衣。

咲太問完，麻衣只回答其中一個問題。

「而且，我有在確實調教。」

「會。」

接着，她向咲太介紹自己的母親。

確實，從第一次表白算起的一個月，麻衣都在測試咲太。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順着下車的人潮走出驗票閘口，沿着連通道往JR車站方向走。

朝咲太投以有點嚴厲的眼神。

「就我所知是沒有。」

「我是有幸和麻衣小姐進行純潔交往的梓川咲太。」

和車站愈離愈遠，行人也隨之逐漸減少。已經看不見大型商業設施和個人商店，即將進入住宅區時……

「這也是最後一次看見麻衣小姐穿制服了嗎？」

麻衣看起來挺開心的，這次的購物約會直到最後都很快樂。

雖然語氣柔和，講的內容卻挺嚇人的。「各方面」這三個字的意思是從哪裏到哪裏？只不過，咲太莫名沒有厭惡感，大概是因爲身爲「櫻島麻衣」的母親，她這麼做不會令人覺得突兀吧。藝人的母親做這種程度的事情也不奇怪，她給咲太這樣的印象……

「現在。」

「見誰？什麼時候？」

「這樣啊。」

下車來到站臺時……

「咦？」

「刪掉之前，請先印一張給我。」

「我可以叫你『咲太』嗎？」

又是令人意外的話語。原本以爲麻衣的母親站在反對交往的立場，總覺得預測落空了。

女性也立刻察覺咲太與麻衣靠近。她的雙眼主動看向咲太。緊接着，咲太全身被緊張統治。

2

某些事情看似不變卻逐漸在改變，某些事情看似在改變卻未曾改變。重點在於能否察覺。

「咦？」

藤澤市在東方的鎌倉市與西方的茅崎市之間，位於市中心的藤澤車站除了江之電，東海道線與小田急江之島線也有經過，轉乘各路線的乘客形成人潮。

「要是花楓看見會不好意思吧。」

「因爲做人重要的是內在啊。」

「因爲你好像會擺在房間裝飾。」

由於是星期日，電車內滿是大學生團體和年輕情侶，連站的空間都不好找。

還以爲要講什麼，居然是講這種事。以咲太的立場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這也理所當然，咲太對在停車場等待的這名人物有印象。

咲太低頭致意。

「既然這樣，現在就刪掉吧？」

「這位是我的……」

「對了，咲太。」

目送麻衣母親的車子駛離之後，咲太與麻衣很有默契地同時踏出腳步，回到綠燈鮮少亮起的134號國道紅綠燈。

「會嗎？」

對咲太來說，這是沒做任何心理準備的狀況。完全出其不意。

「麻衣小姐，要做什麼料理？」

綠色搭配奶油色，很適合「復古」這兩個字的四節車廂電車。

「那個時候，我女兒給你造成困擾了。」

「因爲我慎重挑過對象。」

到了夏天會因爲遊客來進行水上活動而停滿車的這個場所，在依然殘留着冬季氣息的三月一日空蕩蕩的。

雖然說過「想拜會一次」，但如果是今天要拜會，咲太希望能事先說一聲。以麻衣的個性，恐怕是故意不說吧。

走上階梯，眼前紅綠燈的綠燈剛好亮起。134號國道的紅綠燈一旦變成紅燈就要很久纔會變成綠燈。明明好不容易變成綠燈，麻衣卻沒過馬路，說聲「這邊」拉着咲太的手往右，帶他到面海的寬敞停車場。

「我纔不要。」

畢業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

對今天從峯原高中畢業的麻衣來說，這是最後一次放學。雖然不是悠哉沉浸在回憶中的氣氛，不過眺望窗外遼闊大海的麻衣側臉，看起來不在乎車內的擁擠。

「我是麻衣的母親。」

「啊，對了，麻衣小姐。」

咲太說。

「什麼事？」

咲太從剛纔就想問一件事。

「麻衣小姐，你什麼時候和母親和好的？」

就咲太所知，兩人的母女關係應該無法輕易改善，至少麻衣甚至不喜歡聊到母親的樣子。

明明是這樣，麻衣的母親卻出席今天的畢業典禮，令咲太感到意外。麻衣準她出席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並沒有和好。」

麻衣就這麼看着前方，若無其事地回應。

「咦？」

咲太聽不懂。

「就說了，並沒有和好。」

咲太愈聽愈胡塗。

「明明來參觀畢業典禮了啊。」

「又不是我拜託的。」

麻衣的話語帶着些許不悅的氣息。這是一如往常的麻衣的反應，是麻衣聽到有人聊到母親時表露的忿恨情緒。

「那麼，是爲什麼？」

咲太視線移向旁邊，只在一瞬間和察覺的麻衣四目相對，但麻衣感覺很自然地移開視線。即使如此，咲太還是繼續看着她，最後她輕輕嘆口氣，像是有點不耐煩地開口。

「上個月，我去京都拍戲對吧？」

「是的。」

「等自己成家的時候，要是不知道該怎麼經營家庭生活應該會很麻煩。」

咲太看向麻衣之後，麻衣目不轉睛地注視咲太，像是在短暫思索。

麻衣默默點頭。

「而且……」

映在玻璃上的是隻穿一條內褲的自己，腹部有一條像是柏油路面龜裂的傷痕。從右側腹延伸到肚臍的一條大爪痕。看起來泛白且明顯浮現，就像結痂掉了之後的痕跡。

「麻衣小姐。」

咲太從衣櫃拿出居家穿的運動服。就在這個時候，映在旁邊窗戶玻璃上的自己，讓他覺得不對勁。

「…………」

「啊，是麻衣小姐吧？我可以應門嗎？」

「但願如此。」

「麻衣小姐以前不也是這樣嗎？」

移動的時候，即使麻衣能睡，開車的母親應該也不能睡。在休息室等待的時間，即使麻衣能休息，母親既然以經紀人的身分陪同，應該就不能一起睡。

書包扔到牀上，開始脫制服。外套、長褲、襯衫……穿在底下的T恤與襪子也脫掉，暫時變成只穿一條內褲。

對於咲太這個問題，麻衣沒說「是啊」，只是娓娓道來：

「……？」

「你到底是挺誰啊？」

「我對那個人的厭惡感沒有減少，不過我內心多了其他重要的事物，然後混入重要的事物中……或許因爲這樣，我開始能實際感覺到厭惡感逐漸被稀釋了吧。嗯，大概是這樣。」

「或許吧。然後，回到最初的話題……我還是討厭那個人。不過考慮到將來，我想稍微改善彼此的關係。」

「拍戲現場有一個女童星……那個女孩隸屬於那個人的經紀公司。」

麻衣轉身，就這麼背對咲太，揮了揮畢業證書筒道別。

「算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

麻衣露出有點害羞的表情這麼說。

咲太問了。

「當然是麻衣小姐。」

麻衣說完露出苦笑。如果是不久前的麻衣，聊到母親時絕對不會露出這種表情。不是全盤否定對方，而是有餘力自嘲想得太天真了。

「咦？你不罵我不準擅自想象新婚生活嗎？」

「什麼事？」

當然沒人能回答這個疑問。

「已經到家門前了啊。」

麻衣視線朝側邊一瞥，眼神帶點溫柔，所以咲太隱約知道她想說什麼。雖然知道，不過咲太想聽麻衣說的話，想聽麻衣的聲音，所以使用笨拙的演技假裝不知道。

即使低頭看，傷痕也確實存在。

「麻衣小姐，你現在還是討厭母親嗎？」

「我不太記得，當時真的很忙……幾乎忙得頭昏眼花，應該說早就頭昏眼花了……每天背臺詞、預演、正式拍戲、移動到下一個片場、和那個人練習隔天要拍的場景……每天一直重複這些事。睡在移動時的車上，在短暫的休息時間到休息室小睡，好幾天都回不了家，飯店住了一間又一間……」

「你說的『將來』是指？」

她單方面說完這句話就走進公寓大門，背影很快就看不見了。

「哥哥，歡迎回來。」

「什麼事？」

「你的母親也和那個童星一起去京都？」

看來麻衣說的「就此打住」是指母親和她在童星時代的部分，話題本身確實還在進行。

「不懂母親非得讓自己的女兒變得特別的這種想法。」

麻衣想說些什麼，卻只說一半就停頓下來。

「一下下就好，可以幫我提這些東西嗎？」

這大概也包含「沒當過就不會懂」的意思吧。

「然後呢？」

麻衣看了傻眼地笑了，但還是順着咲太的意。

咲太起身站在窗戶玻璃前面。

既然麻衣走了，呆站在家門前也沒用。咲太也走進對面公寓，確認信箱空空如也之後搭電梯上五樓。

「後來她說『麻衣小姐是我們的憧憬，也是目標』……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不愧是長年以來持續獨佔「想收作女兒的童星第一名」寶座的大紅人。對立志成爲童星的孩子來說……對家長來說，麻衣肯定是最理想的女兒。麻衣就是如此特別的存在。咲太可以理解世間父母也想讓自己的孩子如此特別的心情。因爲一般來說，孩子在父母眼中都是最可愛的……

說着說着，麻衣嘴角浮現出不耐煩，大概是想起當時的情緒吧。

「我爸之前對我說，父母的想法等自己當父母再理解就好。」

「全程配合這樣的生活，你的母親也很厲害吧？」

「國中時代出的寫真集……明明說過不拍泳裝照，那個人卻擅自答應。我對此感到的厭惡至今也沒有消失。」

「嗯？」

「沒錯。我以爲她無論如何都會因爲工作來不了。我的預測落空了。」

「一樣？」

「無論如何，我覺得自己還不懂。」

感覺在自己身上看見了奇怪的東西。

麻衣慎選言辭說完，表情隱約變得舒坦。咲太也能接受這個說法，同時因爲麻衣的話語察覺到某些事。

「畢竟我連他們家的狀況都知道了……聽過之後，對於那個試着響應母親期待的女孩，以及那個女孩的母親，我都沒有否定的意思。因爲她們感情非常好，感覺是同心協力一起打拼。」

「……對方說了什麼嗎？」

在咲太說「不行」之前，花楓就擅自朝對講機說「來了！」，還獨自去玄關迎接，帶麻衣到客廳。這時候或許應該爲怕生的妹妹的成長感到喜悅，但是應門的職責被搶走，咲太內心冒出複雜的情緒。

咲太說着進入客廳，正在暖桌開着筆電的花楓抬起頭。

正如道別時所說，門鈴在下午四點整響起。

「她說：『我們家沒有父親，不是平凡的家庭……所以我想讓那孩子變得特別，她就不必抱持這種自卑感了。』」

麻衣立刻回答。非但不經思索，話語也連一瞬的躊躇都沒有。話雖如此，卻也不是賭氣逞強的表情，只是據實說出內心的想法。或許因爲這樣，麻衣的不耐煩甚至令人感覺到莫名的灑脫。

「討厭。」

「……」

「我四點過去。」

「如果你想象的對象不是我，我就會罵你。」

麻衣以「那個人」稱呼母親，這也和以前沒兩樣。

「不過在我的想象裏，麻衣小姐是一百分的老婆，所以我認爲沒問題。」

麻衣踩着跳舞般的腳步，轉過身站定。兩人已經抵達彼此居住的公寓。

「發生思春期症候羣的事件，認識了你……也因爲翔子小妹與翔子小姐的事情經歷了許多辛苦……不過多虧如此，我找到了真正重要的東西。」

「我回來了～～」

這番話令人很難做反應。

而且，這不是多心。

「當着童星的面，我也不能翻臉……那個時候，那個人問了畢業典禮的日期。」

咲太將超市購物袋放在廚房，到臥室換衣服。

「那個人說，小女孩是我的粉絲……帶她來我的休息室。」

聽到她說那麼可愛的話，難免會產生這種衝動。這反倒算是麻衣害的。

咲太抱持這種想法插嘴，隨即被麻衣狠瞪。

最後說得很小聲，不過咲太聽得很清楚，而且這是全世界只有咲太聽到就好的話語。

「相反，我問她爲什麼讓女兒出道當童星。」

是二月中旬的事。多虧這樣，開始交往的第一個情人節是相隔兩地度過。咲太理所當然收不到巧克力，所以記得很清楚。

「在京都一起拍戲的女童星也和我一樣。」

正因如此，咲太想問個清楚。

咲太舉起雙手拿的超市購物袋。

「所以你告訴她，她就來了？」

各種情感並非獨立存在。若是發生一件好事，另一件原本在意的小事可能就會因此不再在意。對自己來說，無論是再怎麼討厭的事，只要發生一件「好事」就會成爲原諒的契機吧。因爲麻衣說了「多了其他重要的事物……」這句話。

「這是什麼……？」

「我想緊抱麻衣小姐，可是雙手沒空。」

「這……」

麻衣稍微加速，快步先往前走。咲太小跑步跟上之後，麻衣看着前方開口。

「不過，這一年多來發生了各種事情對吧？」

麻衣或許沒自覺，但她這番話承認了她對母親的厭惡感也是「重要的事物」。咲太認爲這就是重點。

這在麻衣內心也是真的吧。不會輕易消失，甚至不知道能否消失，和「母親就是母親」這個事實一樣。如同母女永遠是母女，感覺不是能消失的東西。對麻衣來說就是這種傷痕。

從她說明的過程想象，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3

自己開鎖進屋。

「被拍照登在週刊上會很麻煩，所以不行。」

「聽說父親兩年前離家，變成單親家庭。我在等待的時間和那孩子的母親聊了一下……」

「麻衣小姐，恭喜你畢業了。」

「花楓，謝謝你。」

麻衣以笑容回應有點緊張的花楓。

麻衣提着好像裝着很多東西的托特包。如果只是到對面公寓喫晚餐，帶這麼多東西過來也太誇張了。

「想必是過夜專用包吧？」

總之咲太先說出自己的願望。話語肯定蘊含了力量。

「怎麼可能啊。」

得到的是傻眼的聲音。

「但我認爲差不多可以這樣了。」

咲太與麻衣是從去年夏天開始交往，共度秋天與冬天，迎接春天的到來。隨便算就已經過了半年多。

「不準在花楓面前亂講話。」

麻衣好好訓了一頓。

「就是說啊，哥哥。你真是的。」

花楓發出「姆～～」像是牛的聲音鬧彆扭。看來妹妹喜歡黑白相交的生物。

「我拿了你考大學可能用得到的參考書過來。」

麻衣說完從包包取出一疊書塞給咲太。這就乖乖收下吧。無論麻衣送什麼都會收下，這是咲太的主義。

「還有這個。」

麻衣接着取出的是DVD塑料盒，包裝上方印着「九重」。這是「櫻島麻衣」出道暨走紅作品的晨間連續劇。

電視畫面上，六歲的麻衣哭成淚人兒，聲嘶力竭，奔跑摔倒……漂亮地飾演嬌憐又努力的女主角。

看得入神的花楓剛開始會說「麻衣小姐好厲害」、「麻衣小姐好可愛」，卻在中途被劇情與演技吸引，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半張着嘴專心看畫面，女主角笑的話就會一起笑，女主角哭的話就會一起含淚。

麻衣撿起咲太脫下的衣服遞過來。她的眼神在說「會感冒，快點穿上」。

「太像了，連說話方式都一樣。」

麻衣在撫過的指尖加點力道。還是沒有被觸摸的感覺。

「只需要死背，所以當然要一百分吧？而且還只是初級的單字。」

麻衣立刻一臉嚴肅地詢問。因爲咲太的側腹到肚臍有一道泛白的奇怪傷痕……

她以帶點失望的聲音這麼說。

麻衣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收手。

喫完飯之後泡茶放輕鬆，悠閒聊天、看電視，麻衣每次進廣告都會出現在畫面上，可以趁機和身旁的本人比對。

花楓取出光盤，慎重地收回盒子。

「所以，怎麼樣？」

「哎～～不過，沒問題的。」

麻衣不是滋味地說得如此中肯，咲太無從商量。麻衣嚴以律己也嚴以待人，但是咲太知道麻衣會稍微對他好一點，有時候會對他非常好……

「不知道。」

獲得的是殘忍的回答。

「既然有這個機會，我真想感受一下麻衣小姐。」

「咦～～」

「改天我問問和香小姐。」

「咲太，來幫忙。」

麻衣輕輕踩咲太的腳，要他別胡鬧。麻衣拿晨間連續劇的DVD過來，並不是要比較現在和以前的自己。

賞鞭子之後一定會給糖喫。

「這樣也沒有？」

兩人在咲太的房間隔着摺疊桌相對而坐。桌上是寫着英文單字的筆記本，寫的人是咲太，麻衣正用紅筆打分數。麻衣舉行突擊小考，確定咲太是否有背好每天要背的單字。

「很像。應該說一模一樣。」

「咲太，方便來房間一下嗎？」

「你希望我怎麼做？」

她以這句引人遐想的話引誘……

別說看見影片的瞬間，感覺在看見封底照片的時間點就足以斷言，真的如出一轍。

「有什麼根據？」

「啊，在這之前……其實我想讓你看個東西。」

目前完全看不出兩者的關係，甚至不知道是否有關係。既然在這麼短的時間接連發生神奇的事件，就會懷疑其中的關連性，因爲時間點也太剛好了。

三人炫耀自己原創的手卷壽司，晚餐聊得非常愉快，準備的食材一下子就喫完了。

「總覺得更搞不懂了。」

「這個，幫我劃刀。」

「不過正因爲這樣，該說覺得不對勁嗎……」

「好的。」

餐具的收拾與清洗，在麻衣和那須野玩的時候由咲太一個人進行。清理完畢時，時鐘指針走到晚上九點，咲太一如往常去放熱水。

「所以，要給你一點點獎勵也行喔。」

麻衣詢問的同時，以手指碰觸變白的傷痕。指尖撫過白色的肌膚。

和香本人非常想來，但是日期和她所屬的偶像團體「甜蜜子彈」外地遠征行程衝突，所以也沒辦法。現在大概正在新瀉某處唱歌跳舞吧，一邊甩得金髮飄揚……一邊聽着粉絲大喊「小香～～」的聲援……

咲太離開電視前方，走進廚房。他決定幫麻衣準備晚餐。今天的聚會名義上是畢業派對，只讓主角麻衣忙的話會過意不去。

「我要考幾分，你纔會誇獎我？」

故事應該只演到一半。花楓大概也很在意，就轉向這邊。

「和香小姐今天也能來的話該有多好……」

「這次你不怪叫啊？」

咲太首先據實以告。

「哥哥。」

麻衣單手拿着洋蔥，露出困惑的表情。確實如麻衣所說，狀況看似有進展卻沒有進展，感覺只有謎題愈來愈難解。

至於結果……每天的努力累積獲得成果，正確率高達九成，九十分。不枉咲太在打工的休息時間、學校下課時間以及上下學的電車上那麼努力。考出這個成績，麻衣肯定也會誇獎吧。

花楓的聲音使得咲太看向電視，DVD已經播放完畢，回到選單畫面。

「咦～～我也想和麻衣小姐一起～～」

「你手邊工作做完之後去洗米。」

「我個人認爲現在的麻衣小姐可愛得多。」

咲太爲了當作日後的參考這麼問。

熱水放好之後由花楓先洗，咲太終於得以在房間和麻衣兩人共處。

畫面中的年幼麻衣是麻衣，不過從「正在演戲」的意義來說不是麻衣。不是麻衣本人，而是完美詮釋劇中角色的麻衣。所以即使外表相同，但因爲是在演戲，舉止、說話方式與個性應該都會不一樣，否則很奇怪。然而咲太沒有這種突兀感。

「普普通通。」

「我也是現在才發現……那裏被摸，我完全沒感覺。」

麻衣開心地露出微笑，對花楓取回各種事物感到喜悅。在更單純的方面來說，應該是樂見雙方的妹妹和睦相處。

咲太明明這麼想，打完分數的麻衣表情卻不是很好。

臉頰通紅的麻衣稍微別過頭，不過倔強的視線瞥了咲太一眼。她的視線停留咲太的肚子上。

「麻衣小姐，沒有續集嗎？」

咲太小小的心願被駁回，真悲哀。

「一百分。」

和香這方面幫了很多。一反金髮時尚辣妹的外表，和香成績很好，擅長教人，也很會照顧人，難怪花楓這麼親她。

「我要摸了喔。」

咲太乖乖地穿上居家服，再度坐回坐墊。從麻衣投向他的視線看得出些許不安。

「怎麼了？」

咲太剛開始不在意，不過看影片沒多久之後，咲太對於兩人過於相似感到疑問。

「覺得不對勁？怎樣不對勁？」

這天依照麻衣的指示，咲太與花楓也參與制作的料理是手卷壽司。但這可不是普通的手卷壽司，是以電烤盤煎肉與香腸，包肉的手卷壽司。這就是剛纔購買海鮮、肉與蔬菜的原因。

從麻衣口中發出的聲音是純粹的驚訝。

「真的嗎？」

咲太聽到呼喚轉頭一看，穿着圍裙的麻衣在廚房招手。

「但你之前因爲花楓升學的事情很辛苦，我覺得你很努力了。」

咲太不由得微微起身。

「什麼時候出現的？」

麻衣站起來，繞過桌子。

「那花楓和我一起切洋蔥吧？」

「不要講成這樣。」

「這我知道。」

「我……我不是說只給一點點嗎！」

麻衣的眼睛看向電視畫面。

「難得麻衣小姐肯摸我，我卻完全沒感覺。」

話雖如此，卻不是坐在牀邊營造出美好的氣氛……

「咦？這樣就沒了？」

咲太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花楓來到廚房。

花楓在連續劇播映那時候才三歲，所以沒看過。咲太頂多也只是不時覺得「好像看過這一幕」，沒有同步收看的記憶，可能是在回顧懷念片段的專輯看過。

「花楓，你現在跟和香處得真好。」

「這樣啊。」

咲太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在起身的同時一口氣脫光上衣，瞬間裸露上半身。

無疑是在意咲太在七里濱海灘遇見的小女孩。

「抱歉，我手邊只有這一片。我想和香應該有全套吧……」

「你說在海邊遇見小學生的我，難道和這件事有關？」

「……咦？」

「我也想幫忙。」

沒想太多就跟進來的結果就是英文單字的突擊小考。

若要正確形容自己的感覺，這是最貼切的說法。

「不愧是戀姊偶像。」

「所以我覺得我見到的是以前電視上的你。」

咲太打開麻衣給他的熱狗包裝袋。每根熱狗以菜刀劃三刀，以免煎的時候破掉。

「今天早上換衣服的時候沒有，我回家脫掉制服就這樣了。」

「什麼？怎麼回事？」

「因爲在我選好志願之前，她一直都教我功課。」

麻衣也坐在咲太正前方。她筆直看着咲太的雙眼，感覺得到她在擔心。

「我有麻衣小姐，所以無論發生任何事都沒問題。」

所以咲太同樣注視着麻衣，正經地這麼說。

「我和你一定沒問題的。」

咲太再度強調。

「也對。」

麻衣說完，有點害羞地微笑。

「畢竟沒有翔子小姐了。」

但是接下來，她一邊觀察咲太的表情一邊壞心眼地這麼說。

或許該說不愧是麻衣小姐，她不會輕易交出主導權。麻衣早就看透咲太企圖討個歡心之後撒嬌，不只如此，還以最有效的招式反擊咲太。

「……」

咲太一時語塞，麻衣更是以洋洋得意的樣子愉快地看着咲太。隨即她說「啊，對了」朝帶進房間的托特包伸出手，從裏面取出連續劇的劇本。

又要開始拍新戲了吧，應該是要報告這件事。咲太如此心想，但麻衣抽出夾在劇本里的一張紙，將劇本收回包包。

「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

咲太從桌上接過來的是對摺的某種文件。

「當成護身符。」

「護身符？」

「對。」

即使咲太詢問，麻衣也只是有點難爲情的樣子，什麼都不肯說。

「選舉要好好去投票喔。」

麻衣遞出咲太的居家服這麼說，看起來有點遺憾。

雖然被罵，不過已經脫掉了也沒辦法。

大概是聽懂咲太想說什麼，麻衣只在瞬間移開視線。

仔細一看，上面印着「結婚登記申請書」。

麻衣明顯在警戒。

「來，這樣可以嗎？」

「上次去宣傳電影的日間情報節目，有一個單元是介紹各地的結婚登記申請書。」

既然畫上江之島，這應該是藤澤市的結婚登記申請書。

麻衣將臉湊向咲太的腹部，感覺得到氣息的側腹癢癢的。不過要是講出來，麻衣就會離開，所以咲太決定忍着。

靠過來的麻衣疑惑地抬起頭。視線一對上，麻衣有長長睫毛的雙眼眨了眨。雖然遠遠看就很可愛，近距離看更可愛。

「電話在響。」

此時，電話鈴聲突然介入。是咲太家的電話，從房間外面……客廳的方向傳來。

麻衣維持坐姿，利落地稍微起身繞過桌子，移動到咲太身旁。

咲太接過居家服穿上，到客廳接電話，看見花楓招手示意「快點快點」。而且她只圍一條浴巾，一副見不得人的模樣，頭髮依然溼答答的。

「畢竟現在房裏只有我倆。」

「填好兩人名字的結婚登記申請書，如果是麻衣小姐隨身帶着，我覺得會比較靈驗。」

「既然你這麼說了……啊，不過，我可不會隨身帶着喔。」

「也可以去市公所喔。」

感到疑問的咲太將對摺的紙放在桌上打開。

即使花楓嘴裏抱怨，隔着門還是聽得到噠噠噠的腳步聲跑向客廳。這麼一來，終於沒有人礙事了。

「既然這樣，這張放你那裏吧。」

咲太才這麼想，就再度傳來花楓的聲音。

「掀起來就好啦。」

到了這個地步，高漲的心情也飛到九霄雲外。麻衣故意清了清喉嚨之後離開咲太。

「花楓在叫你了。」

「可是，花楓應該快洗完澡出來了吧。」

「花楓，會感冒喔。」

「那個，麻衣小姐……」

從剛纔就一直聞到好香的味道。

「所以呢？」

麻衣將這張結婚登記申請書轉回咲太的方向還給他。

麻衣就在張開雙手就能抱緊的距離，毫無防備靠近上半身赤裸的咲太。隔着空氣似乎能感受到麻衣的體溫。

「要是放我這裏，我可能會不小心交出去。」

「咦～～」

「我想要有麻衣小姐簽名的申請書。」

咲太緊握麻衣的手，繼續把臉湊過去。

「麻衣小姐？」

講得好像都是咲太害的，表情變得像有點鬧彆扭的孩子。這是麻衣隱藏害羞時的表情。

咲太朝房外這麼喊。

在這個國家，十八歲的男女可以結婚。

「咦？」

取回平常步調的麻衣從托特包拿出劇本夾住申請書，小心翼翼地收回去。

「哥哥，爸爸打來的啦～～」

「敢擅自拿去繳交，我會生氣。」

「也對，就這麼做吧。不過，在這之前……」

「現在沒空理那個。」

「……？」

「真是～～」

「之前消失的那種傷痕近似血腫。」

「我知道。」

「咦～～這樣就不靈驗了……」

「……」

「……也對。讓你冒出這種念頭的我或許也有錯。」

「我認爲一定是麻衣小姐的錯。」

「再讓我看一次傷痕。」

咲太堅持不讓步。

只不過，在房間只有兩人，麻衣又靠這麼近的這個狀況，傷痕的事情比較沒那麼重要。

麻衣如此強調，一副「這纔是重點」的樣子。

「爸，什麼事？」

上次感覺是割傷一度癒合，這次看起來像是大面積的擦傷結痂掉了之後的痕跡。不同於之前色素沈澱般的傷痕，白色很顯眼。

「……」

「咦？我說過嗎？」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會盡量帶在身上。」

「怎麼了，都不講話？」

「像這種東西，會想一起交出去吧？」

「花楓幫我接啦～～！」

「都是哥哥害的啦～～」

「……」

「我覺得如果要當成護身符，這樣會比較靈驗。」

設計清爽的這張申請書，字段目前都是空白的。

「總之，關於新的傷痕以及海邊遇見的小女孩，我明天找雙葉討論看看。」

花楓鼓起臉頰，將話筒塞給咲太。

聽起來像在說服自己。

排列着姓名、籍貫等制式字段的文件。

「……」

「麻衣小姐？」

「我下個月十日生日。」

這次是盥洗間傳來聲音。應該是洗完澡的花楓聽到電話聲吧。

麻衣就這麼閉着雙眼開口說。

「放我這裏的話，就不算是你的護身符了吧？」

「工作人員半開玩笑地送我節目使用的申請書了。他知道我住藤澤，對我說：『和那位男友結婚的時候請用這張。』」

麻衣移回視線，對咲太這麼說。

麻衣說明的速度有點快。

咲太將手疊上麻衣貼在地面的手，麻衣的身體瞬間顫了一下。不過她回握咲太的手，十指相扣。

咲太沒響應，而是迅速脫掉居家服。

再一個多月的四月十日。

麻衣稍微揚起視線警告。聽她說得這麼可愛，咲太只能回應：「嗯，說得也是。」

當成護身符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如果只是會被你罵，我就拿去交吧。」

「幹嘛？」

「……所以，只能親一下喔。」

「所以，這可不是我自己去拿的。」

「我問花楓的。」

「所以，我下個月就滿十八歲了。」

接着，她立刻輕輕閉上雙眼。

咲太仔細摺好結婚登記申請書遞給麻衣。

「和上次不一樣吧……」

麻衣輕聲說完，一把搶過結婚登記申請書轉向自己，以工整字體在「妻」的字段寫下「櫻島麻衣」四個字。咲太目不轉睛的視線似乎令她不好意思。

麻衣臉上寫着「別拿我跟不知道我生日的你相提並論」。咲太假裝沒察覺，接過麻衣剛纔使用的原子筆，仔細地在「夫」的字段寫下自己的名字「梓川咲太」。他覺得這輩子直到今天第一次這麼認真地寫自己的名字。

「只有名字喔。」

之所以沒有一眼就看出來，是因爲設計上和一般的結婚登記申請書不同。填寫的字段周圍以天空與海的藍色點綴，下緣漂着遊艇，還畫上江之島。

「哥哥，電話～～！」

咲太彎下腰，彼此的距離愈來愈近。

「那就分手。」

咲太一接電話，完成職責的花楓就趕回盥洗間，行經的地板留下溼腳印。那須野避開這些腳印走。它是協助防止二次災害的聰明的家族成員。

『是關於你母親的事。』

父親的聲音從第一句話就隱含緊張。

「嗯……」

這份緊張也傳給了咲太。

『現在，院方准許她返家療養了。』

「嗯……原來如此，媽病情好轉了啊。」

『對。然後，我跟她說花楓狀況變好……她就說想看看花楓。』

「媽想看花楓？」

不可能有其他意思，因爲父親只說了這件事。即使如此，咲太還是反問確認，因爲他聽到兩年來不可能聽到的話語，反射性地確認是否屬實。

『嗯。』

父親回以像是深深肯定的聲音。

「這樣啊……」

咲太不經意看向電話機面板，上面顯示着父親的手機號碼。

『嗯。』

「這樣啊，是這樣啊……」

感受到視線的咲太從電話機抬頭一看，就看到穿着睡衣的花楓一邊用毛巾擦着頭髮一邊走回客廳。

「媽媽她……怎麼了嗎？」

大概是從咲太說的話理解到正在討論母親的話題，花楓以混了好奇、疑問與不安的眼神看着咲太。

「爸，等我一下。」

咲太心想目前只要這樣就夠了。

走出學校，天空依然明亮。如果是冬季，這個時間西方天空已經染紅。咲太從天空的藍感受季節的更疊，走在學校通往七里濱站的一小段路。

「但是不知道和你肚子的新傷痕有什麼關係。」

「就像是無法同時觀測兩個雙葉那時候？」

理央稍微繃緊表情，要回到原本的話題。

咲太深深點頭回應。

「你想不想見媽媽？」

「那個酷似櫻島學姊的小女孩……」

原本從二月開始就沒有硬性規定三年級學生要上學，他們也幾乎沒來學校，所以自然習慣了沒有三年級學生的校內氣氛吧。這也是因爲咲太和麻衣以外的三年級學生沒交集，「畢業」這兩個字就只是字面上的意義……

「去那裏的櫻島學姊沒看見？」

畢竟已經這麼約定，就算沒約定，咲太也打算這麼做。

「既然這樣，就不是在肚子留下奇怪傷痕的時候了。」

「有也不奇怪吧？畢竟這也是人類內心產生的不安。世上好像也有人害怕現在的幸福被破壞喔。我無法理解就是了。」

「你也沒轍嗎……」

咲太認爲這樣就好，也認爲沒有其他解決之道。

混在觀光的大媽和外國人、學生、背書包的小學生等人潮中走出驗票閘口，穿過以連通道鏈接的JR車站。

不過，如果不是這樣，如果看過許多未來的翔子也不知道這個事態，那就絕對不能問。因爲問了會害翔子擔心。

「爸。」

4

理央爲防萬一進行確認。

咲太回答之後，看向黑板上方的時鐘。

理央最後這麼補充。

理央以玻璃攪拌棒攪拌馬克杯裏泡的咖啡。倒入牛奶之後，咖啡卷着漩渦混合成很好喝的樣子。理央只喝一口就把馬克杯放回桌上，揚起視線以眼神問咲太是否想到什麼可能性。當然是引發思春期症候羣的可能性。

咲太等父親響應之後拿開話筒，重新面向花楓。

「因爲牧之原小妹正忙着歌頌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問不出口啊。」

在理央這句話目送之下，咲太離開了物理實驗室。

「從狀況來看，推測原因在你或櫻島學姊身上應該合理吧？」

彷彿要確認自己的心情，花楓再度將想法說出口。

「既然這樣，問題果然在你這裏吧？」

「會不會是過於幸福所以害怕？」

喝着咖啡的理央一副半放棄的態度。

「我想去見媽媽。」

燒杯裏的水沸騰之後，理央默默蓋上酒精燈的蓋子熄火。

「什……什麼事？」

咲太提到自己遇見夢裏年幼的麻衣之後，理央劈頭就說出這種感想。

咲太不想妨礙她。

快四點了。

爲了讓理央看腹部的傷痕而脫下的襯衫已經穿回去，咲太扣上釦子，坐在圓凳上。

「我會和麻衣小姐一起幸福，所以沒問題。」

在家電量販店前方的廣場，有一名自彈自唱的年約二十歲的男性。國高中生停下腳步，圍成小小的人牆。

咲太隨便響應之後從圓凳上起身，背起書包。

「我會變得比現在更幸福，所以沒什麼不安。」

「既然無論如何都很在意，要不要問問翔子小妹？」

「沒錯。」

不過，咲太覺得沒有嚴重到會引發思春期症候羣。

「想。」

「嗯？」

「我剛纔也說過吧，沒這種事。」

「沒錯。」

「哎，算是吧。」

「一點都沒錯。」

「嗯。」

「真是可喜可賀啊。」

昨天畢業典禮之後，麻衣介紹她母親給咲太認識。

咲太自己也是一如往常上學，一如往常上課，一如往常到物理實驗室露臉。

麻衣的堅強足以面對自己對母親的情感，也承認這個心結，試着在心情上妥協。不是非黑即白那麼明確，而是逐漸改變灰色深淺的感覺。

「只有你看得見是吧？」

「既然這樣，櫻島學姊那邊呢？」

「我擁有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友，你覺得我會有煩惱嗎？」

「我希望她比任何人都幸福。」

「在我察覺的時候，她們的關係已經稍微改善了。」

聲音好像有點哽咽。不過咲太認爲不該明講，只輕輕回答「嗯」。

『……我聽到了。』

麻衣知道自己和母親的關係已經無法回覆爲純白。她承認而且察覺到這一點。正因如此，咲太覺得這方面算是不成問題。

她沒多想就回答。

「或者說，像是無法同時觀測翔子小妹與翔子小姐那時候。」

「花楓，我問你。」

「如果這是『兩人無法同時存在』或『無法同時認知到兩人』的狀態，那麼櫻島學姊和酷似櫻島學姊的小女孩之間應該有建立起某種因果關係。」

「……原來如此。」

畢業典禮隔天，三月二日星期一，女兒節的前一天。

抵達車站，搭上剛好進站的電車，回到離家最近的藤澤站。

問題當然沒有完全解決。

察覺的理央這麼問。

「我想去。」

「她記得至今體驗過的許多未來吧？」

被問到的瞬間，花楓驚訝地睜大雙眼。不過，如同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答案……

「跟人約好要去約會嗎？」

「你認爲有哪個思春期症候羣會因爲這種理由發作嗎？」

今天的課已經結束，窗外遼闊的操場傳來棒球社吆喝聲的平凡放學後時光。即使昨天剛舉辦畢業典禮，校內氣氛也完全回到平常模式。少了三年級學生，氣氛相對冷清了些，但是學生們看起來沒對此感到有哪裏不對勁。

「你有根據斷言這不是原因嗎？」

『嗯。』

要說哪裏辛苦，頂多就是爲了實現可愛女友的心願而拼命唸書的備考過程。

咲太朝花楓微微點頭，然後將話筒抵在耳際。

「哎～～也有這個方法可行啦……」

接着，她立刻再說一次。

「……」

「花心要適可而止啊。」

「因爲翔子小妹什麼都不說就去了沖繩？」

麻衣說這份厭惡感今後也不會消失，不過母女關係隨着時間經過朝好的方向進展，咲太認爲這是事實。

感覺像瞧不起人的話語。不過，說完微微一笑的理央表情沒有討厭的情緒，雖然包含一點點傻眼的成分，不過感覺像是要咲太儘管繼續幸福下去。

「對吧？」

理央整理思緒的這段時間，咲太心不在焉地看着燒杯周圍附着的小氣泡以免打擾她。酒精燈的火在咲太的呼吸下微微搖曳。

「真意外。你明明沒有戀童癖。」

5

大概是在意，麻衣也走出咲太房間。咲太在花楓後方看見她的身影，不過咲太現在的注意力集中在花楓身上。

「把櫻島學姊放在一旁講這種話沒問題嗎？」

如果是故意不說，那麼應該是因爲這個問題小到沒必要說。是無論發生什麼狀況，咲太都能解決的簡單問題。

「感覺她心裏也沒有底。以麻衣小姐的狀況來說，我知道她和母親處得不是很好，剛開始朝這個方向懷疑……」

「啊，這是霧島透子的翻唱耶。」

「唱得挺好的耶。」

「去看看吧。」

走在咲太前方的兩個女高中生也加入成爲小小人牆的一部分。

霧島透子是之前麻衣說「聽說現在很紅」，在影音網站活躍的音樂人的名字。像這樣目擊也有人在網絡以外的地方翻唱，就覺得真的很紅。

話雖如此，咲太已經有約，所以只看了一眼就從自彈自唱的聽衆人牆後方經過，在家電量販店前方左轉走下階梯。

回家的話要右轉，不過就如理央所說，咲太跟人有約。

走下高架步道就這麼沿路直走，映入眼簾的是咲太打工的連鎖餐廳。咲太打開店門進去。

「歡迎光臨～～！」

非常適合一頭輕盈短髮的可愛女服務生笑盈盈地前來招呼。但她一看見咲太的臉，笑容的花朵就枯萎了。

「什麼嘛，是學長啊……」

她表露明顯不是滋味的態度。這個女生是古賀朋繪，跟咲太同校小一屆的學妹。

「我今天是客人喔。」

「我知道。畢竟班表沒有學長的名字。」

「……」

「不……不是啦。」

「什麼？」

「我不是偷查學長的班表，只是好奇今天有誰排班纔看的。」

「我又沒說什麼。」

「學長絕對在胡思亂想吧？」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所以也無可奈何。

「我不是說可以在心裏想嗎！」

「爲了讓你抱持自信，我現在開始條列你的優點比較好嗎？」

以咲太的立場，他也很高興聽到花楓說「想見媽媽」、「想去見媽媽」。

「……？」

正因如此，今天才會請美和子過來。咲太想問一些事。

並不是不相信美和子，也不是不相信美和子說的話。這個人直到今天總是把花楓當成自家人提供幫助，一直耐心陪着花楓走到現在。咲太不相信的是自己，因爲美和子說「沒問題」的根據在於咲太的存在。

雖然發生過許多辛苦的事，但花楓在這些辛苦之中找到許多寶物。所以，沒問題。

請朋繪收走空盤，各自倒了第二杯飲料時，由咲太切入正題。

咲太自覺講這個很沒出息，還是毫不隱瞞地向美和子直接說出內心的想法。既然找對方來諮詢，愛面子沒有任何幫助。

「要說什麼樣……我覺得很平凡啊。現在想想，她的個性或許比較溫吞一點……但她是家庭主婦，我認爲她將家裏打理得很好。」

「你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

「所以，既然你母親那邊沒問題，我就認爲應該去見面。日期討論得怎麼樣？」

「這方面接下來纔要討論。因爲我想先徵詢您的意見。」

「我不太能判斷她去見母親有沒有問題。」

和母親的對話，基本流程是母親問了纔回答。咲太不會積極說今天發生的事，會這麼做的是花楓。

「……？」

「我媽那邊好像也還沒向醫院好好確認，所以正在等響應。」

「唔哇～～學長爛透了。」

「……是啊。」

真的每一件事都不知道，所以咲太只能默默肯定。

「……」

別的客人上門光顧。

看着這樣的美和子，咲太覺得理解她那番話的意思了，覺得能接受了。

早安；我開動了；我喫飽了；今天可能會晚點回家；我出門了；我回來了；我去洗澡了；我洗好了……晚安。

不過，聽到美和子這麼問的瞬間，咲太感覺到莫名的愧疚，使得「想見面」這三個字哽在喉頭。

雖然有更象樣的對話，但同樣是全部隨時間流逝的日常的一部分，沒被記憶之網捕撈。

咲太說要談有點複雜的事，請朋繪安排靠窗角落的桌席座位。

朋繪回覆笑容打招呼。

「……我可能有點怕。」

花楓和母親的感情比較好，和父親的距離也比較近，三人形成家庭的小圈圈。

「這樣啊。」

「瞧你一臉不知道被擔心的表情。」

「這……說得也是。」

「我想諮詢的事情，是關於我和花楓的母親。」

「……」

「可……可以在心裏想，但是不要說我可愛啦。」

關於美和子的主張，咲太某些部分還無法接受，但他想相信美和子的判斷。總比反對花楓和母親見面好得多。

明明應該有更多能說的事……

「你沒問題嗎？」

「『今天的古賀也很可愛耶～～』我只是在心裏這麼想啊。」

「這樣啊。」

「尤其以男生的狀況，像是父母童年是怎麼過的，初戀是什麼時候，現在及以前有什麼樣的朋友，或是彼此認識的過程，這些都不知道吧？」

「你在擔心花楓對吧？」

「瞧你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

有時候衣服會積着沒洗，晚餐是外面買的熟食，或是午餐喫泡麪解決，但是咲太沒聽過一手包辦家事的母親透露不滿。每天做這些家事明明相當辛苦，應該也會有覺得麻煩的時候……

「我覺得你好努力扮演哥哥的角色。」

「孩子意外地不熟悉父母吧？」

「先找友部小姐諮詢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和父母分開住，家事全部得自己做之後，咲太也明白了這一點。

不過，這不是能讓咲太坦率接受的理由。

不只咲太，花楓周圍還有許多擔心她、協助她的人。美和子就是其中一人，麻衣與和香也在旁扶持，還有上次來玩的鹿野琴美。這些人造就花楓的「沒問題」，肯定成了她前進的勇氣。

「咲太，你想見母親嗎？」

正因如此，咲太不知道見到母親後該說些什麼。昔日說話都沒有多想，是身處於天經地義的平凡日常所成立的對話。如今沒有這個大前提，所以咲太現在纔會害怕吧。咲太還不曾在脫離日常的環境和母親交流……

「這就免了。」

「現在是居家療養，所以好像有時會回家，不過感覺像是反覆住院。」

美和子看着咲太，露出柔和的笑容。溫暖的表情感覺得到她是真心希望可以實現。

進店裏的友部美和子看着咲太，有些惡作劇似的回答朋繪。

搬到藤澤之前的十五年，明明一直住在一起……

「這樣啊。希望可以實現。」

準備早中晚三餐，打掃房間，每天洗家人的衣服……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情，但咲太不記得曾經感覺到不便。

「花楓聽到之後也說想見媽媽，想去見媽媽。」

「花楓已經察覺自己有『哥哥』這個絕對的靠山，所以肯定沒問題。」

美和子緩緩喝完杯裏剩下的紅茶。她將空杯子放回茶碟之後，視線移回咲太身上。

「咲太，你真的是哥哥耶。」

要是見到母親，花楓可能會受到打擊。雖然不是花楓害的，但是母親因爲她遭到霸凌而失去教養孩子的自信，精神出了問題。要是重新目睹那副模樣，花楓或許會感受到責任，或許會被這份責任壓垮。

突然聽到這句意外的話語，咲太喝到一半的冰紅茶差點噴出來。

關於父親，咲太感覺分開住之後比較常交談。國中時代若是發生什麼事，幾乎都是透過母親溝通，像是「你爸爸這麼說喔」或是「我幫你跟爸爸說」之類。

「我沒聽你父親詳細說明過……但她現在還在住院吧？」

爲了談這件事，咲太請美和子今天撥空給他。

即使聽她說到這種程度也不這麼覺得。

不過光是理解這一點，心情就稍微變輕鬆了。

「……」

咲太自認講的是一般共識，朋繪卻只抨擊咲太。她打從心底厭惡般眯細雙眼，朝咲太投以輕蔑的眼神。

「青春期的親子摩擦大多發生在同性之間……尤其是母女，所以我沒那麼擔心你，但你也很久沒見到母親了吧？」

美和子的問題應該不算唐突，因爲今天一直在談母親的話題，應該不是會猶豫該如何回答的問題……

「然後……我媽說想見花楓。」

咲太想說下去，卻找不到後續的話。

「有這樣的你陪伴着花楓，所以我認爲她已經沒問題了。」

美和子沒回答。相對地，對於咲太諮詢的問題，美和子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歡迎光臨！請問一位嗎？」

經過了兩年多。

像這樣一如往常地拌嘴時，後方的店門開了。

正確答案是說聲「好久不見」嗎……咲太完全不知道這樣對不對。要以什麼表情、什麼態度、什麼方式見面？即使試着從各方面思考……也完全看不見「應該會這樣」、「但願這樣」或是「想要這樣」的未來藍圖。

這樣只是極刑。

說到這裏時，美和子應該已經猜到咲太要說什麼。但她還是聽完咲太說話，然後緩緩點頭。

「咦？」

「那當然，思春期的男生大致都在胡思亂想。」

明明好不容易變得敢外出，也敢到國中上課，不久之前也剛決定自己的出路……感覺她又會變得悶悶不樂。

兩人都點了飲料吧，美和子喫着加點的鬆餅時，咲太簡單說明自己的規畫以及花楓最近的狀況，感覺幾乎是閒聊的輕鬆內容。

咲太像在摸索這份愧疚的真面目般開口回應。一旦注意到，就清楚看見這股絕對不算小，近似不安的情緒。雖然是現在察覺到的，但這東西很久以前就盤踞在咲太的內心，不知何時就已經在那裏了。

「現在變成兩位了。」

「說得也是，會想見面吧。」

說來神奇，即使試着回憶和母親講過什麼話，咲太也完全想不到。大概是內容過於家常，所以沒留在記憶裏。

要是見到母親，首先該怎麼做？

「這是什麼意思？」

聽父親說這件事的時候，關於花楓這邊的判斷，咲太提到也想徵詢美和子的意見。這就是咲太今天像這樣跟美和子見面的原因。

「但我聽說最近好轉很多。」

「花楓有這個念頭，無論怎麼想都是好事，不過……」

之所以說得籠統，是因爲咲太也沒正確掌握狀態。父親不讓他操這個心，因爲咲太一直揹負着「楓」與「花楓」的問題。

「既然這樣，我也不在心裏想了。」

「還有……」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應該說，花楓原本就常和母親說話，但是和她比起來，我沒那麼常和母親說話，不過對父親也一樣就是了。」

想讓花楓跟母親見面，想讓她去見母親。一反這份想前進的心情，擔心發生什麼萬一的情緒將咲太束縛在地。

「是嗎？」

咲太唐突地這麼說，美和子以疑問回應。

「因爲聊着聊着，我就找到心情的緣由了。」

「遇到什麼煩惱或困擾再找我談吧。」

「好的。」

最後，咲太在美和子「希望花楓可以和母親見面」這句聲援下道別。

6

和美和子見面的當天晚上，父親再度打電話來。和母親的主治醫師討論的結果是建議等到花楓國中畢業再面會……電話裏說的是這樣的內容。

這當然是顧慮到花楓。

國中的畢業典禮在下週……三月九日。

咲太不可能有反對的理由，所以老實接受父親的提議。

「爸，你能來畢業典禮嗎？」

舉行畢業典禮的三月九日是星期一，平凡無奇的平日。

電話旁邊的花楓也在意對話內容。

『我會出席。』

「這樣啊。太好了。」

咲太以眼神向花楓示意，花楓隨即有點害臊地笑了。雖然很高興爸爸能來，但在某方面來說也有點害羞。即使如此，感覺安心大於害羞，她抱起那須野表現喜悅的心情。

咲太本來想說父親無法出席的話就代爲出席，所以感到遺憾。這樣就沒借口光明正大的不去上學了。

『面會那天，我和你媽確認之後再和你聯絡。』

這句話應該包含「確認母親的身體狀況」這層意思。

「知道了。」

『我晚點再打電話。』

咲太給那須野享用比平常晚很多的晚餐時……

「哎，既然不知道，那麼不知道比較好。」

然後，週末再度來臨。

『謝謝。』

語音消息就此結束，室內突然變得安靜。

「因爲我想謝謝她陪同商量花楓的出路。」

隔天三月八日即使是週日，咲太也一大早就帶花楓出門。

「嗯～～是啊。」

胸口中央開始躁動，感覺緊張的心情萌芽逐漸膨脹。在這份心情孕育到過於茁壯之前，咲太走向電話，按下閃爍的按鍵。

從花楓注視咲太的雙眼看得出緊張。

「……」

「和香小姐好厲害耶。」

回家之後唸書準備大學考試，隔天又要去學校考試。光是這樣循環就風平浪靜地度過一週。

不，這份心情從很久以前就存在於咲太內心。

「她有穿啦！」

「麻衣小姐，恭喜你。」

可以選一名喜歡的成員，收到她親手送的一片餅乾。

從藤澤站搭電車晃了約一小時，抵達大都市新宿。他們來聽函授制高中的學校說明會。

「麻衣小姐，大學怎麼樣？」

聽完說明，覺得差不多該回去而起身時，花楓說「我想就讀這裏」，以自己的意志與話語做出決定。

接下來的這幾天，本來想回到平凡的日子……不過咲太與花楓心裏都在意着和母親的面會，度過每一天。

「因爲我喜歡不穿內褲的偶像。」

傳來的是父親的聲音。

「咦？你不說『所以咲太也要努力喔』這樣？」

父親與咲太都認爲花楓應該會暫時保留結論先回家，但是這個預測漂亮地落空。

「……」

花楓鮮少在天黑之後外出，這麼晚還在外面令她有點興奮。

——我會再寫信給你。

以這句話作結的這封信沒有提到思春期症候羣，所以咲太認爲翔子不知道他腹部出現新的傷痕，也不知道酷似麻衣的那個小女孩。

『考上了。』

察覺這一點的花楓這麼說。

即使如此，還是會基於某些不經意的契機，使得母親的事情填滿咲太腦海。像是和與自己母親同輩的某人的「媽媽」擦身而過時，或是在超市購物看見和母親差不多高的「媽媽」時……

『她現在身體狀況不錯……雖然有點趕，不過明天下午能見面嗎？』

演唱會結束之後，因爲今天是白色情人節，還有成員們的餅乾贈送會。

——您有一通新留言。下午八點二十一分。

一起附上的照片映出她充滿活力的樣子。她笑盈盈地站在美麗的海岸線，白色短袖連身裙加上草帽的打扮。信上寫到這天的氣溫超過二十五度。

三月十四日，星期六。

咲太排在甜蜜子彈隊長廣川卯月的隊伍中，領到餅乾還握了手。全力握手好像是卯月的慣例，咲太的右手有點痛。

『我會只多等你一年。』

「爲什麼去排月月那裏啦！」

「我不想爲了考大學念那麼久的書，所以會努力一次就考上。」

咲太與花楓聊着這個話題抵達家門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

決定就讀的高中，也確實參加畢業典禮，看來花楓真的建立自信了。面對麻衣與和香，花楓健談的程度大約比平常多兩成。

讓他想起這一點的契機在世界上隨處可見；平凡的親子在世界上隨處可見。

而和香理所當然地大發脾氣。

和春意剛至的關東地區大不相同。

「……就這樣？」

咲太說出正當的理由。

不用問也知道她在想什麼，因爲咲太也想到這個可能性……除了麻衣，會打電話過來的只有一人。

或許是麻衣在外景片場打電話來。

這天受到和香邀請，前往橫濱的某個展演空間欣賞甜蜜子彈的演唱會。麻衣再度前往山梨縣拍連續劇所以不在。

麻衣也和結束畢業典禮的花楓待在咲太家，好像是搭頭班車從山梨縣外景片場回來的。長髮束起來從肩頭往前垂下，給人沉穩的感覺，還戴着平光眼鏡。上半身是偏正式的素色外套風格，下半身難得穿窄裙，所以咲太先把這身打扮烙印在眼底，麻衣隨即默默踩他的腳。

大概是聽到咲太的宣言感到滿意，麻衣說聲「晚安」之後結束通話。

花楓的國中畢業典禮順利結束，心情上終於進入等待父親來電的模式。雖然這麼說，卻也不能二十四小時在電話前面待命，咲太每天上學爲高二最後的期末考做準備。

花楓沒出聲回應，而是深深點頭。她的臉上沒有迷惘。

校方姑且要花幾天審查，不過這麼一來就決定花楓要就讀的高中了。

看起來沒有焦急也沒有逞強，表情很開朗，像是終於把一直放在心裏的想法說出口。

「我出門了！」

正如約定，父親出席畢業典禮，不只如此，麻衣也悄悄出席了。咲太這天從學校返家的時候得知了這件事。

『……』

「……」

說到這段期間有什麼特別的事，就是咲太考完試回家時發現信箱有一封信。是搬到沖繩的翔子寄來的。

咲太對看家的那須野打招呼。那須野從客廳探頭叫了聲「喵～～」來迎接。

一起看演唱會的花楓則是乖乖排和香的隊。

彼此在週二、週三、週四、週五都是早上出門上學……以咲太的狀況，上課時還算是認真聽講，在下課時間或上下學的電車上也繼續唸書備考。然後也會去打工，隔天天亮又去上學，每天過得頗爲充實。

這也是正當理由。

即將回去時，咲太與花楓又請卯月撥空，再度跟她道謝並全力握手之後，兩人踏上歸途。這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啊，哥哥，有留言。」

「花楓，怎麼樣？」

「我還想再去看演唱會。」

『關於和母親的面會……』

週末的星期六，咲太整天都在打工。前往山梨縣某處拍連續劇的麻衣在這晚打電話來。

「是啊。」

只不過，現實距離理想太遙遠，加上還有「楓」的事情，所以咲太下意識試着不去思考。咲太自認曾經一度死心，但是這個想法沒有消失。

咲太與花楓的視線都沒離開電話。離不開電話。

咲太決定改天回信，將這封信收進抽屜。

到最後，咲太被引導主動說出了「會努力」。如果譬喻爲北風與太陽，感覺今天是敗在太陽作戰。

花楓精神抖擻地出門。

咲太刻意不說「我等你聯絡」就掛掉電話。

接着就使用女教員準備的筆記本電腦，透過網絡完成申請手續。

麻衣的聲音聽起來從接電話開始就很愉快，所以咲太猜測應該考上了。應該說麻衣不可能落榜。這纔是咲太熟悉的櫻島麻衣。

「卯月小姐也好帥。」

國公立大學在今天三月七日統一發榜。

長達一個半小時的說明，花楓非常專注聆聽，聽到在意的內容還寫筆記，試着自己好好選擇將來就讀的學校。

父親完全沒說多餘的話，直截了當說明用意。

花楓完全喜歡上了。

當晚，上完偶像課程回來的和香也加入，咲太家舉辦這個月第二次的小小畢業派對。

對和香來說，今天也是她的生日演唱會，所以麻衣沒來讓她感到遺憾，但她在臺上接受粉絲的聲援，完全燃燒到汗流浹背。

「那麼，如果我明年沒考上，你也不會生氣？」

團體說明會結束之後，父親也晚一步來會合，參加個別的諮詢會。或許該說不愧是號稱最先進的函授制學校，只要在三月底之前繳交入學申請書，就可以從隔月四月成爲一年級新生開始上課。還有大約三週的緩衝時間，所以接受諮詢的女教員溫柔地對花楓說：「還有時間考慮，不用焦急。」不同於全日制學校，申請也沒有名額限制，所以真的沒必要急着辦手續。

『我知道你確實有在努力。』

此外，看見帶着國中女兒的別人的母親時，無論如何都會看見花楓與母親的影子。看見開心歡笑的母女，就覺得花楓與母親要是回覆爲這種關係該有多好。

咲太轉身一看，電話的紅色燈號確實在閃爍。

「我回來了～～」

大概是心情因而舒坦許多，隔天畢業典禮的早晨……

「知道了。那麼，明天去媽媽那裏吧。」

咲太拿起話筒回電給父親。

「啊，爸，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