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春是矛盾集合體

1

看海。

兩年前的自己坐在通往沙灘的階梯，心不在焉地看着海。

在反覆上演的夢境中回憶的景色。七里濱的海。

所以，這肯定也是夢。咲太在睡眠之中也如此自覺。

他也知道接下來的進展。

翔子肯定快來了。

「咲太小弟今天的心情也處於低潮呢。」

翔子踩着輕快腳步現身，坐在咲太身旁。

「翔子小姐今天也有點煩人呢。」

「少年即使每天來海邊，也沒能治癒荒廢的心嗎？」

「知道自己和水平線的距離是一大敗筆。」

以爲在遙遠的另一頭，實際上距離卻只不過四公里左右。即使看似遙遠，或許也意外地近。翔子大概是傳授這個教誨吧。

「哎呀呀，我覺得自己有責任耶。該怎麼做，咲太小弟纔會恢復活力呢？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我會幫忙哦。」

翔子從旁看向咲太的臉，柔順的頭髮隨着這動作絲絲滑落。微微傾首的這個舉止非常可愛。

「如果翔子小姐肯讓我摸胸部，我想我就會打起精神。」

咲太不負責任地如此響應。

「這樣真的就會恢復活力？」

疑惑的視線。

「會。」

「可是，我……沒有很大耶。」

「咲太小弟很努力了。」

咲太說早安說到一半，麻衣突然起身。咲太的頭因而失去支撐，重重落在客廳地板上。

「對吧？對吧？」

害男友受苦的麻衣面不改色地問候楓。看來果然得認定是剛纔說夢話叫了翔子。麻衣之所以沒有明講，應該是她的自尊使然。她不想承認自己在意翔子。

咲太痛到發不出哀號，就這麼默默以雙手按住後腦杓打滾了好一陣子。

「我什麼都看不見，前方一片黑暗！」

咲太抬頭一看，餐桌上擺着法式吐司以及炒蛋。

「啊！」

「爲什麼？」

咲太即使如此指摘，翔子也沒有立刻離開。兩人就這樣不經意看着海，維持這個姿勢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不着邊際的對話。翔子的體溫從背後傳來，令咲太感到安心，所以他已經忘記是基於什麼契機聊到那件事。應該是順其自然吧。

翔子這句話使咲太一直剋制的情感一口氣決堤，湧現的淚水止也止不住。原本以爲沒人願意理解，這裏卻有唯一的例外，有一個願意理解的人……這讓咲太滿心歡喜，光是這樣就有種獲救的感覺。

「我……」

「咦，爲什麼穿幫了？」

「沒錯。不過，要是你無精打采，我想你的妹妹也會難受。自己害得哥哥失去笑容是一件悲傷的事。」

「明明和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一臉悠哉呼呼大睡，我看了就火大。」

「是你自己過來躺的，不準抱怨。」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咲太小弟沒能拯救妹妹，所以抱持罪惡感是吧？」

麻衣移開視線，面不改色地說謊。

翔子迅速起身，繞到咲太身後。

接着，鼻腔深處緩緩變得溫熱。咲太覺得不妙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淚水隨着眨眼從咲太的眼眶滑落。

「請隨意，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就好。」

「心臟明明跳得這麼快，真不可愛耶。」

「翔子小姐。」

「咲太小弟，你聽別人說什麼話會高興？」

即使如此，麻衣依然沒有抗拒地移開咲太的頭。幸福無比的時光緩緩流動片刻。

「彼此彼此。」

咲太只想到一個原因。說夢話的時候，或許說了不該說的名字……

「小的方便請教原因嗎？」

咲太任憑情感漩渦驅使而想要轉身，但是做不到。兩頰突然「啪」一聲被某種東西夾住，因而無法轉頭……

麻衣雙手夾住咲太的臉。

「但如果真的可以恢復活力，我可以考慮一下。」

「翔子小姐，我……」

翔子揚起視線這麼問。

「……」

「也看不到明天！」

「我也不喜歡。『謝謝』、『你好努力呢』以及『好喜歡』是我喜歡的話語，是我喜歡的話語前三名。」

「對不起。」

咲太終於起身之後，楓以雙手掩面，忸忸怩怩。

「……」

滿意的聲音傳到耳際。

咲太隨着這股疼痛睜開雙眼，看見麻衣上下顛倒的臉蛋。

咲太定睛注視，翔子隨即臉紅。

「只不過是住在年紀比較小的男友家，算不了什麼。」

「真的很囂張耶。」

「憑咲太的程度，不準講得這麼囂張。」

「『對不起』的心情很重要喔。雖然重要，但要是一直面對這份心情，有時候會被『對不起』的重量壓垮。」

這樣下去，她可能真的願意讓咲太摸，所以咲太主動退讓。

麻衣裝出自然的態度，卻在講完的同時稍微打了呵欠。明明之前在大垣那間商務旅館投宿的時候，即使咲太就在身旁，麻衣依然可以熟睡……難道是如今和當時不一樣，稍微把咲太當男人看了嗎？不過很可能只是因爲直到昨天都在京都拍戲，疲勞還沒完全消除纔打呵欠……這時候就樂觀一點，認定是前者吧。

咲太假裝要起來，卻把抬起的頭放在麻衣大腿上。世間俗稱的「大腿枕」，不過並非完美的狀態。因爲麻衣雖然雙膝着地，腰部卻微微上浮，所以莫名有點斜斜的。

「你喜歡別人對你說『對不起』嗎？」

「但我擅自拿材料來用了。」

「遭到霸凌並不是楓的錯啊。」

沒有依賴任何人，也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協助。楓因爲思春期症候羣而傷痕累累時，唯一能做的只有旁觀，即使想做些什麼也做不了什麼。因爲襲擊楓的這個神祕現象，甚至沒有一個人願意相信。

「真敢說耶。」

「……」

「你比想象中還有料耶。」

「……！」

「都寫在臉上了。」

咲太的意識因爲臉部的壓迫感而清醒。

「什麼事？」

「……」

從身後環抱的手微微使力，咲太感覺被翔子緊抱。雖然有點難受，卻好舒服、好溫暖。

「爲了妹妹好努力。」

「嘿！」

麻衣「啪」一聲打向咲太的額頭。好悅耳的聲音。

「……」

「請不要憑着這種大小就囂張起來。」

「早安，小楓。」

「那是人生。」

「我剛纔是開玩笑的，請不要當真。」

「因爲麻衣小姐住在男友家，遲遲睡不着？」

「啊，楓，早安……呃，喔哇！」

「我臉上寫了『純情的麻衣小姐很可愛』嗎？」

翔子輕聲一喊，壓在咲太身上，雙手從咲太的肩頭環抱他。翔子的胸部當然緊貼在咲太背上，多虧這樣，咲太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背上。

「當然啊，因爲你掩住臉了。」

咲太即使說明到聲音沙啞，依然沒人願意聽。父母無法接受現實，學校老師們開始逃避責任，朋友不再接近。愈是拼命，周圍的人就愈是遠離咲太與楓，眼神像是在嘲笑兩人不懂察言觀色。這令咲太感到煎熬、煩悶、束手無策，只能懊悔。

「我做好早餐了，去洗臉。」

「嘿咻……」

翔子擺出大姊姊的架子，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另一個地方突然傳來這個驚訝的聲音。起牀的楓走出房間了。

「不喜歡。」

咲太戰戰兢兢地詢問。

「就算如此也一樣。」

「不過終究是比較級。」

右臉頰好熱，左臉頰也好熱，如同挨耳光般隱隱作痛。

「！」

「那麼，該怎麼做？」

不高興的表情，難得的圍裙打扮因而失色。之所以上下顛倒，是因爲麻衣蹲在仰躺的咲太頭部上方。

「如……如果只摸一下下……」

「早……早安。楓什麼都沒看見！」

「咲太小弟好努力呢。」

「真的嗎～～？」

嘴巴被擠成章魚嘴形狀的咲太總之先道歉。

「那個……」

「不要講蠢話了，快給我起來。」

「麻衣小姐，我脖子痛。」

「……這樣錯了嗎？」

傳入耳中的話語使得胸口出現悸動反應。

「是一出沒有大綱的戲呢。」

「梓川家的早上真熱鬧啊。」

走出盥洗室的理央戴上眼鏡，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肯定是沒自信融入這股氣氛吧。

後來，咲太等四人圍坐在麻衣準備的早餐周圍。

「我要開動了。」

自從咲太與楓住在這個家，這張餐桌周圍第一次坐滿人。

雖然就座之前花了一些時間，不過楓也坐在咲太身旁，將軟綿綿的法式吐司送進口中。她莫名黏着咲太，所以不太好用餐。

「哥哥，這個好好喫！軟綿綿的！」

「蛋也很好喫喔。」

「這道黏糊糊的！」

「今後每天都請麻衣小姐做給你喫吧？」

「好！」

楓笑容滿面地點頭。

「不準利用小楓。」

麻衣在桌子底下踩咲太的腳。

「嗚！」

「哥哥，怎麼了？」

「我的愛在接受考驗。」

麻衣踩着咲太的腳用力扭。

楓歪過腦袋，一副呆愣的樣子。理央則是不知爲何停下動作。

「啊，我沒有別的意思。」

「請問……有客人來嗎？」

「呀啊！呀啊！」

「我去準備換洗衣物。把衣服脫掉吧，畢竟不能感冒。」

雖然這麼說，但咲太擔心也沒用，所以他決定繼續喫好喫的早餐。

翔子以關心的語氣說出驚人之語。在誤會加深之前，咲太爲她介紹理央。當時撿到疾風的時候，麻衣也在場，所以兩人已經見過面。

就這樣牽着她帶到更衣間，以毛巾幫她擦頭髮。

「開玩笑的。」

咲太明明什麼都沒說，翔子卻再度強調。看來她有別的意思。

「好的。」

「啊，抱歉，是我。」

「……」

翔子察覺咲太的視線，解釋般說了。

「在男友家。」

雖然咲太不太清楚，不過經紀人應該是負責安排藝人的工作，處於管理行程的立場。剛纔的狀況令咲太擔心。說起來，明明是對方打電話過來，卻沒告知任何事就結束通話……而且麻衣顧慮到楓而關機。要是經紀人想起忘記通知事情，大概會再度慌張起來吧？

『原來如此，男友家……慢着，咦咦？』

玄關的陌生鞋子令翔子在意。

「思春期症候羣真的很喜歡梓川耶。」

「沒問題。」

這麼說來，理央常在學校的物理實驗室喫吐司，還擅自泡物理老師自用的速溶咖啡喝……大概是沒和家人一起喫早餐吧。

「我離開一下，經紀人打來的。」

連身裙前方敞開，露出底下的白色小可愛。這件也溼了，肌膚穿透可見。

『請……請待在那裏別動！我去找社長商量！晚點會到府上拜訪！』

理央說出一點都不令人感謝的感想。

麻衣一坐下，首先向楓合掌道歉。

不知道是因爲對方大嗓門還是手機音量大，連咲太都聽得到聲音。

翔子伸手要解開胸前釦子，不過大概是沾到水變硬，看起來完全解不開。

「發生了一些事。沒關係的，進來吧。」

『你……你剛纔……男……男友？你說了「男友」？』

傳來這個驚訝的聲音。看來經紀人是第一次得知。

「說了。」

那須野喵喵叫回應，一步步走出洗臉檯，在翔子面前停下腳步。

「我來。」

咲太帶着脫掉鞋子的翔子來到客廳。今天除了楓，還有麻衣與理央。

麻衣以極爲自然的態度告知。看樣子，她已經對電話裏的經紀人提過交往的事。

麻衣說完之後起身，走到陽臺，將手機抵在耳際。

「不過，那位經紀人？剛纔相當慌張吧？」

「雙葉學妹，不合你的口味嗎？」

咲太伸出手，翔子就乖乖交給他解釦子。這樣確實不好解，但咲太還是逐一解開。

大概是結束通話了，麻衣回到屋子裏，還說「這樣就行了」將手機關機。

由於已經和「理央」商量一次，所以咲太自認已經說明過，完全疏忽了這一點。

「說得也是。」

「我叫做牧之原翔子。」

『啊，麻衣小姐？』

翔子從頭到腳溼漉漉，質地單薄的連身裙緊貼身體，別說內衣，連肌膚都透了出來。

「太陽很大，所以媽媽要我戴。」

理央聽到麻衣這麼說，便將法式吐司送進口中。

「絕對沒有。」

「……」

「要順着毛的方向慢慢洗喔。」

咲太大喊之後，伸出手拉翔子起來。她輕得嚇人。

「好。」

該不會演變成要求兩人分手吧？咲太不禁如此猜測。

「只不過是交個男友，沒問題的。」

麻衣若無其事一笑，將法式吐司送進嘴裏，還說「做得挺好喫的」自誇。實際上真的很好喫。說真的，咲太希望麻衣每天做給他喫。

翔子鞠躬致意之後，理央稍微繃緊表情，接着朝咲太一瞥。此時的咲太僅止於簡單以眼神回應。昨天白天，咲太找另一個理央商量過這件事，但還沒對這個理央提到翔子的事，所以理央難免感到驚訝。

然而，爲時已晚。

幾乎在翔子反應的同時，那須野甩動溼透的身體，將水滴噴向四周。

咲太在洗臉檯放滿溫水。以眼神示意之後，翔子將那須野放進水裏。那須野乖乖擺出坐下的姿勢。以水杓舀水淋在露出水面的背，那須野就舒服地閉上眼睛。

「沒……沒關係！楓只是聽到那個聲音會抖一下而已！」

大概是從話筒傳過去的聲音察覺的。不過正確來說是在陽臺。

「沒關係，我自己來。」

翔子小小的手幫那須野搓洗。仔細洗過各處之後，以蓮蓬頭沖掉全身的泡沫。

那須野若無其事地從一旁經過，離開浴室前往走廊。它還是溼的，所以不能扔着不管。

『拍片到昨天辛苦了……難道你在外面？』

「呀啊！」

接着是洗毛。

「這也不算是沒問題吧？」

「怎麼了？」

「啊，慘了！」

「啊，不是。」

態度成熟，語氣沉穩。

「楓！那須野去你那裏了，幫它吹乾！」

「啊，還有，經紀人恐慌是家常便飯。」

咲太想開口詢問的瞬間，小小的震動聲介入場中。聲音細微得必須豎耳才聽得到，但咲太依然立刻察覺是手機來電震動，因爲坐在一旁的楓抖了一下。

後來，咲太依照昨天的約定，和翔子一起幫那須野洗澡，讓翔子抱起那須野帶進浴室。疾風也蹦蹦跳跳從後方跟了過來，卻沒有踏入浴室，大概是有所提防吧。

「麻衣小姐不要緊嗎？」

「好，洗完了。」

『抱歉一大早打給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咲太連忙關掉水龍頭。

到了十點，翔子一如往常來訪。她今天戴着帽檐很大的帽子，是在避暑勝地散步的良家千金風格。

「咦？」

翔子身體淋溼，受了驚嚇而放開蓮蓬頭。水勢如同蛇肆虐，水花毫不留情地淋溼翔子全身。

「喂？」

爲了方便脫掉，咲太想再解開一顆釦子。此時，他感覺背後有人。

「麻衣小姐的演藝圈笑話，我聽不出來是開玩笑還是真的，所以請別再說了。」

翔子和疾風玩耍時，咲太對理央說明翔子的事。

「小楓，對不起。」

咲太如此心想的時候……

「咲太先生認識好多女性喔。」

翔子不是小孩子。

「或許咲太會害我被事務所的社長說教喔。」

翔子將雙手舉到胸前擺動，想要解除誤會。

「我很久沒和別人一起喫早餐，所以……」

「不，只是覺得咲太先生的地位或許意外地崇高。」

「只是因爲剛簽下一支廣告，所以對八卦題材很敏感罷了。總之，或許會要求我們暫時不要一起外出。」

麻衣從圍裙口袋取出裝了兔耳手機殼的智能型手機。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很過分的花花公子？」

「她是雙葉理央，我的高中同學。」

嚇一跳的翔子一屁股坐在積水的地板，手上的蓮蓬頭也變成朝向她自己。

「唔唔！」

麻衣冷靜地回應慌張的經紀人。

「這樣不算是沒問題吧？」

「咲太，你在做什麼？」

站在更衣間前面的是麻衣。

「在脫牧之原小妹的衣服。」

「不準光明正大坦白。」

看來女王在生氣。

「咦？哎呀？我看起來像是對嬌憐少女性騷擾的變態？」

「很像。」

「等一下，麻衣小姐，她還是個孩子耶。」

翔子有些年輕過頭，咲太無法將她當成異性看待。

「她是女生吧？」

麻衣沒有收起不耐煩的情緒，可見雙方的見解有出入。看來得明確劃分界線。

「牧之原小妹。」

「有。」

即使話鋒突然轉過來，翔子依然冷靜。

「你會和爸爸一起洗澡嗎？」

「直到小學三年級都一起洗過。」

「現在呢？」

「已經不會了。」

翔子斷然回應。聽她這麼說就覺得沒錯。即使年紀小，翔子也已經國中一年級，不是小孩子，是麻衣說的「女生」……

「那個……麻衣小姐，接下來拜託您了。」

咲太被趕出更衣間，門立刻緊閉。

咲太一邊輕聲詢問，一邊打開物理實驗室的門。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咲太很感謝她幫忙打圓場，不過在這種狀況下是反效果。

咲太經過他們身旁的時候，聽到他們如此熱烈交談的聲音。

車站通往學校的通學路上，除了咲太沒有其他學生。看到當地的衝浪手抱着衝浪板行走，就實際體認到現在真的是夏天。來玩的學生集團一邊歡笑一邊走向大海，遠離咲太。

「雙葉缺乏表達喔。」

「我什麼都沒說啊。」

「國見大顯身手嗎？」

咲太被麻衣好好教訓一頓之後，喫完午餐換上制服，按照計劃前往學校。

咲太在這裏悠哉地搭乘開往鎌倉的電車約十五分鐘，抵達藤澤站東南方的江之電七里濱站，只有一條軌道的小小車站。

佑真接到球，立刻運球切入敵陣。黃色球衣的選手回防，佑真以胯下運球的假動作閃躲甩掉，在無人防守的狀況下作勢跳投。在這之前，連忙回防的高大選手衝了過來。對方大概有一九〇公分。但佑真這個動作是幌子，他的雙腳依然穩穩踩在體育館地上。

已經跑向對方籃下的佑真舉起手。犀利的長傳飛過。

等距離設置的三扇體育館側門爲了通風全部開啓。咲太在最深處的側門發現理央。

麻衣皮笑肉不笑。

2

「慘了，她那樣是氣壞了吧……」

「找到了……」

籃球描繪平緩的拋物線漂亮旋轉，「唰」一聲穿過籃網。

「在心裏？」

咲太穿過只開了三分之一的校門進入校內。操場傳來社團活動的吆喝聲，是追逐白球的棒球社。金屬球棒偶爾打中球，響起令人舒暢的聲音。

「這種話不應該由自己說。」

夏季大會結束，三年級退休，球隊肯定以全新體制啓動。神奈川縣的高中數量特別多，只有極少數球員能踏上甲子園的土地。峯原高中今年第二場比賽就遇到實力派強敵，早早落敗。

咲太回到校舍出入口，換鞋之後走向體育館。距離體育館愈近，籃球的彈跳聲、選手們的跑步聲、球鞋和體育館地板「嘰！」的摩擦聲就愈是清晰。

完全避開對方防守的時機之後，這次確實瞄準射籃。

和昨天在書店見到時一樣，她將頭髮綁在後方。沒穿白袍，平常隱藏在長衣襬底下的雙腿如今大方裸露。大腿肉肉的。女用襯衫胸口似乎很緊，將套在外面的背心推擠成山峯。由於領口確實扣好，發育得和正經外表相背的胸部更引人注目。

「……」

書包就這樣放在桌子下面，所以應該還沒回家。

「梓川，你心胸太狹窄了。」

「國見一定會嚇到失誤喔。」

咲太昨天也見過「冒牌貨」，還當面交談。咲太找她商量事情。雖然當時毫無感覺，不過如今得知理央有兩人的事實之後，親眼目睹另一個理央令他背脊稍微發寒。

咲太試着以討好的笑容敷衍。

「這幅令人不爽的光景是怎麼回事？滿格火。」

遙遠的巔峯。正因如此，朝着頂點揮汗努力的他們看起來好耀眼。

自然脫口而出的聲音有點緊張。

「你去啦。」

理央嚇得身體一顫。

「那是三年級嗎？」

走出驗票閘口，迎接咲太的是帶着潮水味的海風。原本以爲通學久了遲早會習慣，但即使是現在，下車的瞬間依然感受得到大海。不只如此，還分辨得出季節與天氣造成的氣味差異。

「感覺好色。知性情色派。」

很遺憾，看來沒能敷衍過去。

「……」

「我這種傢伙應該會活很久吧？」

「我只是趁着社團活動順便過來看看。」

「去死吧。」

翔子純真的眼神筆直看向麻衣。

「……」

待在這裏，會覺得彷彿只有自己一個人被留在校內。

咲太在物理實驗室裏閒晃，等待理央回來。這裏有一般教室兩倍大，獨自待在這裏過於寬敞。散亂擺放的椅子令人感覺到某人待過的痕跡，隔着窗戶遠遠傳來社團活動的吆喝聲，凸顯出這裏的靜謐。

咲太來到她身旁，裝作一如往常地搭話。

「雙葉，你在嗎～～？」

這麼一來，就無須推測理央現在在哪裏了。

理央朝咲太一瞥，然後立刻撇過頭。微微俯首的側臉看起來非常不自在，而且更是尷尬。

沒有回應。室內無人。不過用來清洗實驗器材的流理臺擺着沒喝完的咖啡杯。

不過，理央眼中只有一個人，目光只追着這個人。她看的不是籃球賽，是國見佑真這個人。

「雙葉，你也喊聲『呀啊～～國見～～！』來聽聽吧？」

「反正你會問吧？」

咲太靜靜觀察理央。

在豔陽下步行約十分鐘，抵達離家最近的藤澤站。人口約四十萬的市中心，百貨公司與家電量販店像是圍繞着車站般林立。JR、小田急、江之電……三間鐵道路線行經的車站周邊，今天也有許多人來來往往。

咲太是在昨天打工時得知的。國見說附近的高中都會來共襄盛舉。

這種感覺令他不安，對胃部造成莫名的壓迫感。理央也每天抱持這種感覺嗎？還是咲太想太多了？

再度響起歡呼聲。看來對方選手得分了。

「我還有很多事想和麻衣小姐做，請讓我緩刑八十年。」

「……對不起，請原諒我。」

「結束之後，我有話要找你談。」

「別再說了，快點出去。」

理央嘆息般說了。她的視線至今依然追着佑真。

歡呼聲隨着溫暖的風從窗外傳來。探頭一看，體育館方向傳來大股熱氣。建築物周圍有些身穿籃球社隊服或T恤的學生，穿不同顏色隊服的似乎是別校學生。

「那個，我沒事，請不要對咲太先生生氣。」

身後傳來剛纔那羣男學生說着「咦，男友？」或「不對，不是吧？」這樣的對話。

看來「冒牌貨」有來學校。

「當然，因爲害羞的雙葉很珍貴。」

「我聽到了，笨蛋。」

沉默就是肯定的證據。

別校的籃球社佔據正門，所以咲太繞到旁邊。體育館在地面形成一大塊影子，看似打完球賽的學生們伸直雙腿坐着。

「梓川，你想活到九十多歲？」

球描繪弧線……打中籃框反彈，身穿白色球衣的長人選手搶到籃板。白色是峯原高中。

「我什麼都沒做啦。她原本就是這樣的孩子。」

觀戰的女社員尖聲歡呼，哇哇大喊的大概是一年級吧。別校的女學生也高聲加油。

明明不久之前還有許多人，現在卻都走了……咲太覺得這間寬敞的物理實驗室裏洋溢着這種氣氛。

「！」

「……」

不過只有今天，咲太極度在意自己的腳。麻衣逼他長時間跪坐，導致知覺失常。

別校男學生不時偷看理央。

理央狠狠一瞪。

是去上廁所嗎？咲太朝走廊探頭，觀察數公尺遠的女廁入口。感覺不到有誰會走出來。

「你去搭訕啦。」

「希望是開心的話題呢～～」

「我有在爲他加油。」

咲太打開窗戶想換個心情。

「你將她馴服得很聽話嘛。」

咲太可以理解他們爲何想聊這種不正經的話題。現在綁起頭髮的理央確實洋溢成熟氣息，看起來也很迷人。而且沒戴眼鏡的那雙眼帶點憂傷，令人忍不住想搭話。

事實上，理央的視線沒有跟着球跑。

咲太確認比分。雙方差距很小，峯原高中只領先三分。籃球有三分球，所以可能瞬間就同分。身穿黃色球衣的敵隊選手正是在這時候射出三分球。

兩隊選手晚一步起跑，體育館充滿忙碌的腳步聲。

咲太聽着身後傳來棒球社充滿活力的吆喝聲，進入校舍躲避陽光。

「這麼說來，國見說過要打練習賽。」

一進一退的攻防。看周圍反應就知道這場比賽打得火熱。

剩下時間不到兩分鐘。

「我說啊，雙葉……」

「希望你別妨礙我看球。」

「國見哪裏好？」

咲太投出直球正中籃網。

「梓川，你明明是國見的朋友，卻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他是個好傢伙，爽朗到令人火大，而且不會先入爲主評定別人。」

不是聽他人評論，而是以自己的想法看人事物。佑真說過這是母親的教誨，但咲太覺得這並非教過就會的東西。在這世界上，站在評價差的人那邊，自己的評價也會變差，所以咲太並非無法理解上裏沙希當面要求他「不準接近佑真」的心情。不過聽到這種話的咲太忍不下這口氣……

「可是，這是把他當成一個人來欣賞吧？我是男生，所以完全不曉得女生感受到那個傢伙什麼樣的魅力。」

咲太知道佑真五官工整，個頭也比自己高，又是籃球打得好的爽朗帥哥。咲太也聽打工餐廳的女大學生說佑真笑起來的臉莫名稚嫩很可愛。不過咲太感覺理央的執着不是基於這種理由。

「你知道又能怎樣？」

「不能怎樣，只是興趣。這種對話很像高中生，很棒吧？」

「這是普通高中生的特權。」

「原來雙葉覺得自己很特別啊。」

「我的意思是說，我連普通的高中生活都過不了。」

語氣毫無情感，雙眼一直只追着佑真的動作。

「任何人都有戀愛的權利喔，又不是開車需要考駕照。」

任何人都被准許做這件事。不對，說起來，這肯定處於「權利」或「准不准許」這種概念之外。只是內心擅自亂跑，被拖着到處跑罷了。有人因而快樂，有人因而煩惱，煩惱過頭而覺得喘不過氣。如此而已……

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一百三十圓。」

理央的回應一如往常。

而且語氣也毫無情感，甚至像是置身事外。不過這是咲太熟悉的理央的態度。拿佑真的話題捉弄理央時的反應也果然是咲太熟悉的理央。說來傷腦筋，咲太完全找不到她不是理央的理由。這樣的她哪裏是「冒牌貨」？

理央眼角微微顫動。

理央微微轉過頭來，眼中蘊含冰冷的殺氣。看來最好不要繼續捉弄她，不然友情會龜裂。

「有些人際關係要是率直表達情感，就會變得和現在不同。」

「因爲除了你，國見是第一個叫我『雙葉』的人。」

不用親眼看，咲太也能輕易想象那幅光景。理央佇立在前來買麪包的學生們不遠處，雖然想買卻沒有勇氣衝進學生羣。佑真大概是在她正要沮喪離開的時候前來吧，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無憂無慮的笑容……

「那我會小心一點，今後不會再犯。」

「說到底，我覺得是因爲時機。因爲我當時心情很消沉。」

「巧克力麪包卷多少錢？」

「這種事，你去問另一個我啊。」

理央投以忿恨的視線。

理央突然輕聲說。

「理所當然的，我沒有在誇獎你。」

「既然這樣，不是應該喜歡上我嗎？」

「意思是要我狂奔去買？」

「雖然沒誇獎，但我有點羨慕你能夠忠於自己的情感，一般來說都會虎頭蛇尾。畢竟現在的時代不流行聽話、率真或忠實。」

雙方選手列隊。

「在聊戀愛話題的時候嘆氣？」

「如果是你給我麪包，我就不會喜歡上你了。」

「原來雙葉也會注意流行趨勢啊。」

學校附近姑且有便利商店，想去的話可以去。不過溜出學校違反校規，因此實際上這麼做的人有限。

「這是小學生的想法。」

她露骨地嘆氣，眼神暗示咲太「識相一點」。

聚集在阿姨周邊的無數學生看起來確實具備魄力，懦弱的學生大概沒勇氣擠進去吧。

「……」

「噢……」

佑真他們的這副模樣使得一年級女生髮出又羞又喜的尖叫。同年級的女生幾乎都是說着「男生爛透了」賞白眼。只有男生才能在賽後做這種事。

「一年級的第一學期……那天，我第一次買麪包……」

「不是。我沒帶便當的那天，國見給我巧克力螺旋卷。」

「和我的想法一樣。」

佑真痛快地衝涼之後，像是小狗搖頭甩水，接着以毛巾擦乾身體，換上新的T恤。

「到頭來依然是看長相？」

「我之前就在想，梓川莫名具備戀愛體質呢。」

咲太也隱約覺得自己這輩子第一次講這四個字。

「明明沒事卻在暑假跑來學校？你沒這麼熱愛學校吧？」

「我不是你喜歡的類型吧？」

「你或許不知道，所以我話先說在前面，我和你是相同的人種。」

「嗯。」

因此，唯一合法供給午餐的麪包車當然人滿爲患。飢餓的學生羣聚，如同大羣蝗蟲搜刮箱子裏的麪包。

在社團鍛鍊的結實肉體。峯原高中當然不在話下，其他學校的學生也和海邊高中一樣，曬成恰到好處的小麥色。

理央自言自語般輕聲說。

「你很乾脆就承認還有另一個你耶。」

「真拿你這傢伙沒辦法。」理央說着笑了。

「那我就明講喔。」

「雙葉真好騙耶。」

「追着初戀的高中女生報考峯原高中，花了一年忘記她，回過神來居然和那種名人交往，根本有問題。」

比賽之後，汗流浹背的選手們紛紛走出體育館。看他們脫掉上半身的球衣，還以爲他們會大喊「就這麼跳進海里吧～～！」，卻是跑到水龍頭那裏沖涼。

「我被人潮嚇到時，國見向我搭話……笑着說：『雙葉是女生，所以愛喫甜的吧？』」

咲太不得已，出言催促。

「是咖哩麪包王子殿下呢。」

雖然這麼說，但咲太對男生的肉體沒興趣，所以不看了。看了只會覺得悶熱。

這麼說來，咲太昨天在書店見到理央的時候，她買了量子隱形傳態方面的書。

咲太微微點頭，等待後續的話語。

「她說可能是量子隱形傳態之類的。」

「……聽你這麼說，就覺得我確實很好騙呢。」

理央冷漠地駁回之後，斜眼催促咲太進入正題。

「對。」

咲太感覺話題被巧妙帶開，強行回到最初的話題。

「所以國見瀟灑地出現在爲難的你面前？」

「哎，隨你怎麼說。所以呢？因爲國見在你消沉的時候稍微對你好，你就開始覺得國見是特別的人？」

「原來如此。你昨晚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怪怪的，就是這個原因。」

理央也和咲太一樣，將頭撇向一旁。但她的原因和咲太不同。她的耳朵很明顯隨時跟着佑真他們相互潑水的嬉鬧聲起反應，而且連脖子都紅了。

「所以是什麼事？」

「聽你說出『戀愛話題』這種字眼，我就渾身發冷。」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應該是發生了某種狀況吧？」

「只有這樣。」

「謝謝指教！」

「啊～～他穿上衣服了。」

「是嗎？」

「所以？說到底，你喜歡國見哪一點？」

「另一個我的見解是？」

「然後呢？」

「真遺憾。」

充滿氣勢的問候聲響遍體育館。

「……」

「想看就看啊。」

「唉……」

咲太思考該說什麼的時候，宣告比賽結束的哨聲響了。

「原來如此，只有這樣啊。」

「……」

「哎，我覺得暑假最好持續一輩子。」

她說的當然是佑真。

「現在啊，雙葉在我家。」

得知契機了。

理央自嘲地哼笑。

蝗蟲過境之後，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塑料箱以及一臉滿足的阿姨。

「巧克力螺旋卷。」

在咲太、佑真與理央都是一年級的一年前，三人同班。一年一班。教室裏，總是披着白袍的理央特別突出。她沒加入任何一個女生小團體，當然也不和男生說話，孤單地坐在自己位子上的身影莫名令人印象深刻。不和任何人扯上關係，班上同學暗自叫她「博士」或「白袍」，習以爲常地不叫名字。這就是雙葉理央。

「……」

「他出現的時候，已經在喫戰利品咖哩麪包了。」

「哎，你這種類型的人與其當女友，我更想把你當朋友。」

「你這樣誇獎，我也很爲難。」

「就算沒發生任何事，有時候心情也會消沉吧？你不會嗎？」

「……」

理央嘴裏說羨慕，態度卻始終平淡。咲太沒有被羨慕的感覺。

「嗯？那個時期發生了什麼事嗎？」

「好震撼的事實啊。」

「啊？」

不過，必須每天都見得到麻衣……這是附加條件。

峯原高中沒有「學校餐廳」這種美妙的設施，午餐基本上是帶便當。如果沒帶，只能等阿姨中午開貨車來賣麪包的時候買。這是在校舍入口旁邊開張，午休限定的麪包店。

然而理央微微臉紅，不發一語。

「不過在那種狀態下，我與另一個我無法同時存在，而且必須具備相同的思緒與記憶。」

另一個理央也講過這種話。

「所以關於這次的現象，她推測觀測雙葉的是雙葉的意識本身，而且雙葉的意識基於某個原因而有兩個。」

雖然不知道這樣說明是否正確，但咲太是如此理解的。

「原來如此。那麼，存在兩個意識的原因是什麼？」

「她說她心裏沒底。」

「你相信這種明顯是瞎掰的謊言？」

「我哪會懷疑朋友啊？」

「會。事實上，你認爲我是『冒牌貨』。」

理央犀利質詢。

「坦白說，我曾經以這種推測爲前提。」

「講得好像你現在就不這麼認爲呢。」

「無論從哪個角度怎麼看，你都無疑是雙葉。話說如果你心裏有底，就告訴我意識爲什麼一分爲二吧。」

「去問另一個我吧？她心裏肯定有底。」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因爲我心裏有底。」

換句話說，「雙葉理央」當然知道這種程度的事。反過來說，不知道的話就是冒牌貨。或許這就是面前這個理央想表達的意思。

「既然問哪一個雙葉都一樣，你告訴我也沒關係吧？」

理央的視線只在瞬間移向咲太身後。佑真肯定在那個方向。

「我要回社團了。」

旁觀的咲太比她還心酸。

後方傳來聲音，轉身一看，身穿T恤加短褲，頭上蓋着毛巾的佑真站在咲太背後。佑真拿着藍色標籤的寶特瓶，是兩公升裝的運動飲料。內容物已減少三分之二，他將剩下的也一飲而盡。

『既然這樣，第二順位以後的東西沒有也沒關係吧？』

『主要在教小楓功課。現在也正在教理化。』

麻衣從喉頭輕聲一笑。大概是楓從臥室露臉，而理央在客廳教她功課吧。躲起來的楓身高比理央高很多，想象構圖的話確實是有趣的光景。楓身高一六二公分，相較之下，理央才一五五公分。可以理解麻衣爲什麼會笑。

咲太不得已，只好輕聲回答。

「咲太，你最近給我的壓力好大。」

『喂，梓川家。』

「咲太，你剛纔希望我落空對吧？」

「站在球場上會清楚看見周圍的熟人喔。」

咲太在鴉雀無聲的貴賓入口脫鞋，換上拖鞋。沒接近關燈的辦公室，而是站在走廊盡頭設置的綠色公用電話前面。他拿出身上所有十圓硬幣放在電話上，拿起話筒，只投入一枚十圓硬幣。

電話立刻接通。

咲太上半身朝話筒前傾。

佑真輕戳咲太的腦袋。

「嗯？」

「這是怎樣？」

佑真回答之後準備回到體育館，但他很快就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咲太。

「雙葉來學校了。」

『有我就夠了吧？』

他追加一枚十圓硬幣。

「不用害羞沒關係。」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會裝出新婚太太的感覺。』

咲太離開體育館之後，筆直前往距離校舍正門約三十公尺的貴賓入口。進門正前方就是辦公室，由於平常不太需要過來，所以學生很少來這裏，頂多只會使用相隔兩間的保健室。

「沒什麼，只是聊到雙葉今天也是雙葉。」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就算是半夜聯絡，你也要飛過來喔。」

「雙葉的事。」

佑真問出這理所當然的疑問。

「你會讀心？」

「你都寫在臉上了。」

「國見學長，教練叫你去開檢討會。」

咲太想再堅持一下，但十圓硬幣有限，所以決定老實回答。說起來，咲太就是爲了這件事纔打電話。

「夠了。」

「比賽的時候專心一點啦。」

「啊～～復活了。」

「不曉得哪邊纔是『順便』就是了。」

理央單方面說完走向校舍，就像是在逃避……

『喂，梓川家。』

「唔～～很難說。感覺是去科學社的時候偶爾順道過來？」

『只是接個電話，你居然可以樂成這樣。』

「……」

「原來你早就發現了？」

『是是是。』

「那是第二重要的東西！」

「發生什麼事的話要叫我哦。」

咲太覺得追究思春期症候羣的事只是白費力氣，一如往常朝理央身後這麼說。

語氣隱含故意的惡作劇氣息。

「這部分我會妥善處理……話說你怎麼在這裏？」

感覺合理，又好像不合理……

「當然是麻衣小姐。」

「低調典雅的這一面，正是雙葉的特色呢。」

麻衣語帶威脅。

「雙葉已經這麼說過了。」

「我不能在這裏嗎？」

「多帶點新婚太太的感覺比較好。」

3

『像是兔女郎裝，已經不需要了吧？』

在對話的短暫空檔，推測是一年級的籃球社員插話說了。

麻衣完全不理會咲太的撒嬌，進入正題詢問。

「我只是不容許你玩弄雙葉。」

『不是嗎？』

「我是說真的。」

『這樣啊。雙葉學妹也一直在這裏喔。』

「我應該飛不了，所以會騎腳踏車趕過去。」

「比賽開始沒多久，我就看到她在這裏看球。」

「麻衣小姐做了什麼？」

「……難道說，雙葉發生了什麼事？」

不熟悉咲太與理央的人絕對講不出這種話。

「教楓？」

「雙葉剛纔都在吧？」

「不跟國見打聲招呼嗎？」

「幾乎死了……所以，你說雙葉怎麼了？」

「咦？」

『用不着這麼失望，我沒扔掉，都幫你收好了。』

理央以沉默回應。她沒停下腳步，徑自進入校舍，最後連背影也看不見了。

『那邊怎麼樣？』

「你講得真直接。」

「我出門之後，她做了什麼嗎？」

咲太只是隨便敷衍，佑真卻似乎接受了。咲太終究無法透露現在有兩個理央，會被當成腦袋有問題。不，感覺佑真應該會聽他說明直到接受，不過理央應該不希望佑真知道這件事。

「……真的？」

「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不過兩人莫名有段距離。』

「麻衣小姐，想必你打開衣櫃看了我的內褲吧？」

「你直到剛纔都是死的？」

『第一重要的是？』

「你沒有熱愛學校到連暑假都過來吧？」

「當然，因爲接電話的是麻衣小姐。」

咲太以明確的意志看向佑真。

佑真解釋時，投籃般將空寶特瓶扔向垃圾桶。咲太發送「落空」的意念，可惜漂亮命中。

佑真笑着響應之後，回到體育館。

「你說的『什麼事』是什麼事？」

體育館裏，女社員的比賽開始了。

撥打的是自家電話號碼。

「……」

「麻衣小姐，麻煩再講一次。」

佑真瞬間露出思索的模樣，接着突然這麼問。

「你說雙葉怎麼了？」

咲太聽到聲音的瞬間就知道是誰接聽的。是麻衣。

剛纔的聲音頗爲柔和，這次卻像是辦公務般極爲平淡。咲太腦中浮現麻衣嫌煩的表情。

『打掃了你的房間。』

『房間裏的猥褻物品，我全部處理掉了。』

「國見，雙葉常來嗎？」

「我這邊沒發生什麼事，現在明明是暑假，你卻在學校……這麼一來，當然會覺得雙葉發生了某些事吧？」

「麻衣小姐好壞。」

『對了，你喜歡偶像？』

麻衣忽然換了話題。過於突然，咲太猜不透她的意圖。

「咦？爲什麼？」

『因爲房裏有偶像團體上封面的漫畫雜誌。大概三個月前的。』

「啊～～那只是我錯過扔掉的時機。幫我扔掉沒關係喔。」

『這樣啊。』

麻衣自然接受了。不過這聲回應也像是在思考別的事。

「麻衣小姐？」

『對了。經紀人再十分鐘就到，可以讓她進來嗎？那個……盯着雙葉學妹比較好吧？』

麻衣稍微降低音量，大概是在意理央。

「只要剛纔那句話再說一次就可以。」

『喂，梓川家。』

溫柔的聲音，感覺得到幸福的氣息，正是咲太心目中的新婚太太風格。

『咲太，你想和我結婚嗎？』

「目前僅止於交往就好。」

『我不希望你立刻回答「想」，但你講得像是有點抗拒，我不太能釋懷。』

「事實上，我還無法實際想象結婚的樣子。」

『是喔……』

看來她果然還沒接受。

「……」

「好。」

「白袍女。」

兩人視線相交，卻沒人先開口。咲太沒什麼事要找她，決定趁機趕快換鞋。

咲太在內心嘆氣，重新轉身面向沙希。

「啊？」

「放心，我也沒有。我可不想跟男人交往，我喜歡女生。『好』這個字拆開是『女子』，所以女子比較好。」

「梓川，你完全聽不懂我的意思對吧？」

「就說了！用手機鏡頭，像這樣……」

「就是……」

「雙葉是嗎……」

咲太不以爲意，穿好鞋子。

咲太問完，沙希移開視線滑手機，看起來像是覺得無聊。

「……」

「那個女生，有沒有做什麼不妙的事？」

沙希再度閉嘴，但這次她很快就將視線移回咲太身上。沙希平常總是充滿自信，所以咲太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表情。

沙希一副由衷感到傻眼的態度。

不悅的情緒隨着帶刺的聲音刺了過來。

一瞬間，咲太懷疑她說的是思春期症候羣，卻覺得若是如此，她應該不會這樣講。沙希問的是「有沒有做」，以「做」這個字形容理央現在的狀況不太對勁。

「……」

「抱歉。我作夢都想不到，班上公認最可愛的上裏沙希同學居然和我這種在班上被排擠的傢伙講話。哇～～我好驚訝。」

「要適可而止喔。」

咲太等麻衣掛斷電話之後，放下話筒。

「我也自覺剛纔那樣很討人厭。」

「沒錯。」

沙希將自己的手機伸到裙子下方。她雙腿交叉，還稍微擺了個姿勢，這樣應該可以若隱若現地遮住內褲。

後來沙希從手機上抬頭，同樣掛着嫌無聊的表情大步接近。柑橘香味隨風而來，大概是沙希使用的止汗噴霧劑吧。

沙希雙手扠腰，筆直看着咲太。

就在圖像下方的最新留言是「一點點」，日期是昨天。留言附上一張照片，解開三顆釦子的女用襯衫胸口，寬衣的方式很撩人。鏡頭是從上方窺視的角度，拍下漂亮的乳溝。

「並沒有！」

「和佑真交往的是我。」

咲太姑且想表達自己的心情，以不帶情感的語氣告知。

沙希的眼神像是在看垃圾，何其屈辱。如果要承受這種眼神，咲太寧願由麻衣來，這樣對咲太來說就是獎勵，不過沙希的眼神只會令他不悅。

「……不妙的事？」

「怎麼了，難道她在物理實驗室做炸彈？」

『總之，這方面我和你意見相同。所謂的「幸福家庭構圖」，我沒有實際的感覺。』

此外，既然發生思春期症候羣的現象，或許某處又會發生天大的事態。咲太對此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是嗎……」

「不然是怎樣？總之說來聽聽吧。」

「這個。」

「趕快說你有什麼事吧，以免我變成更麻煩的傢伙。」

事實上，咲太講了討人厭的話。他是故意這麼說的，所以討人厭是理所當然。不過咲太說的內容……尤其是「班上公認最可愛」這段，沙希並沒有否定，令咲太覺得沙希也不簡單。

「上裏，你慾火難耐？」

「看來不覺得。」

沙希像是瞧不起咲太般一臉傻眼。

「『呃』什麼『呃』啊？」

沙希以冰冷語氣說了。

「上裏，你有那種嗜好？」

「我果然想和麻衣小姐結婚呢。」

「沒流行。」

「沒有！」

大約五秒後，驚訝終於化爲聲音。

沙希微微臉紅。

「我是這麼打算。畢竟我有事情想問那邊的雙葉。」

「梓川，你和那個女生是朋友對吧？」

麻衣在家，咲太想趕快回去。

是某人的微網誌頁面，圖像是隻有嘴角以下的特寫。光是這樣很難判別是誰，不過咲太只想得到一個人選。嘴脣偏右處並排的兩顆小痣。理央在差不多的位置也有兩顆痣。

沉默降臨在咲太與沙希之間。從體育館方向傳來的社團活動吆喝聲聽起來莫名遙遠。

咲太這個反應算是相當驚訝了。老實說，這件事比起理央變成兩人的現狀更驚人。只是他沒有親眼目睹那個場面，所以還沒有真實感罷了，和沙希的情緒出現落差也在所難免。

沙希深深點頭回應咲太的自言自語。

咲太不禁發出聲音是因爲背後有人。站在距離四五公尺處的人是佑真的女友——上裏沙希。

「其實我們是同志關係喔。」

「……」

「我們一起建立幸福的家庭吧。」

「就說了，不是我！是雙葉那個女生做的！你真的好麻煩，去死吧。」

「啊？你是笨蛋嗎？」

「等一下。」

「你說的『那個女生』，我猜是雙葉？」

「不就是她自拍裙底嗎？我懂。」

「是不是？」

「是喔……」

「……」

麻衣自言自語般說了。咲太覺得這是她兒時父母離異，長年和母親相依爲命纔會這麼說。如今她也和母親相處不好而分居。

「呃！」

沙希將手機畫面伸到咲太面前。

「……」

『好好好。所以？咲太，你要回來了嗎？』

「最近女高中生之間流行這種色色的遊戲啊？」

「你不覺得她或許是拍照給某人看嗎？」

最後一句話的語調很冰冷，她挺當真的。咲太自覺還是胡來過頭了，所以暗自反省。

「……」

「……呃，就這樣？」

「那就是雙葉。」

不過，沙希說的這番話，他難以置信。

「……」

將剩下的十圓硬幣放回錢包，轉身準備離開。

雖然入鏡的面積很小，不過看起來像是學校制服。

「你在講什麼？」

「啊？」

「所以，有什麼事？今天也來求我和國見分手？」

「居然假裝沒聽見，真的很討人厭。」

咲太猜不透沙希真正的用意，所以隨便回應試着進一步套話。

「我聽不懂『給某人看』的意思。一丁都不懂吶。」

「……」

咲太按捺不耐煩的情緒，催她說下去。

『怎麼突然講這種話？』

「大約一星期前……拍了自己裙底的照片。」

「……」

『這樣啊，那麼，晚點見。』

沙希依然支支吾吾。咲太第一次看到如此結巴的沙希。他感到愈來愈麻煩的時候，沙希說出了天大的情報。

一瞬間，咲太的理解速度跟不上，聽不懂她說了什麼。

「是的。」

「……」

「這是怎樣？真的很討人厭。」

明明是沙希主動搭話，咲太洗耳恭聽時，她卻不知爲何顯露出猶豫態度，視線遊移不定，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說。

「這是那個女生的黑賬。」

「黑賬？」

「瞞着現實朋友的祕密賬號。」

沙希嫌煩般說明。

「是喔……」

十幾個字母的這個英文字符串，應該就是她說的賬號吧。

「以那個女生的狀況，她看起來沒有公開的賬號，或許沒有祕密不祕密的問題吧。」

「所以，上裏你爲什麼會知道雙葉的這個祕密賬號？」

如果被實際認識的人發現，祕密賬號肯定沒有意義。而且她們兩人不是朋友，甚至稱不上認識，不可能交換賬號。

「因爲我剛纔去物理實驗室，發現她的隨身物品扔在裏面，我就看了她的手機。」

沙希隨口坦承自己擅自偷看。

「男友在社團練習賽努力的時候，你在搞什麼啊……」

「這件事和佑真無關！」

沙希過度反應，瞪向咲太。

「什麼嘛，難道你們吵架了？」

「……」

她的眼神蘊含殺氣，看來咲太說中了。記得他們幾天前去海邊約會，大概是當時發生了某些事吧。

「總之無論如何，雙葉太粗心了，而且你也很沒常識。」

不過託沙希的福，咲太得知了原本應該無從得知的這個情報……

「上裏，照這個樣子來看，你也會看國見的手機？」

第一則留言的日期是七月二十五日，也就是一週前。

——這是好大腿！

「我要點飲料無限暢飲，這樣就好。」

「我的胸部不到可以揉的程度，學長不是早就知道了？」

朋繪鼓起臉頰抗議。

「那……那個，您的朋友來了。」

「別賣關子，拜託告訴我。」

「咦，學長？」

「不做什麼。」

現在的追蹤人數大約兩千。

咲太嘆口氣，脫下鞋回到公用電話前面。他從錢包取出零錢時，也拿出一張收在錢包裏沒動過的名片。

咲太回到藤澤站，進入打工的連鎖餐廳，女店員的可愛聲音迎接他入內。

「我又不是你。」

「原來如此。」

咲太以爲這種事應該一輩子和自己無關。

諸如此類……反應非常好，很快就灌入大量留言表示想看更多。

（注：「JK」是日文「女高中生」的簡寫）

「揉你喔。」

朋繪用終端裝置點單之後，帶着笑容鞠躬致意。

朋繪講得很失禮。

「也不是。」

「國見學長？」

咲太不太想見的人。雖然完全不想欠這個人的人情，但現在也找不到別人問。

——胸部大師出現了。（笑）

「就算要找人商量……」

然而，如今卻突然出現在面前，而且當事人不是陌生人，是朋友……這個事實使得咲太的下腹部躁動發毛。

「慢……慢着，不準擅自看啦！你是哪根筋不對啊！」

「這是怎樣？」

「因爲貼這種清涼照只是想引人注目。」

剛纔沙希拿給他看的理央祕密賬號，上傳第一張照片留言的日期是一週前。昨天，理央說「雙葉理央從三天前就有兩個」，也就是說，理央一週前肯定只有一人……換言之，理央在思春期症候羣出現之前就上傳了有點香豔的自拍照。

「幻想的朋友？」

不過，她立刻回到咲太坐的桌號。

「是想增加追蹤人數吧？」

——睡衣可愛。好想穿這種的！

「女高中生什麼時候會想做這種事？」

「……」

「請問一位嗎？」

從常理思考的話，一言以蔽之，這是愚蠢的行爲。不過，咲太認爲理央至少肯定知道這是「愚蠢的行爲」。如果她明知如此卻非得這麼做，會是基於什麼苦衷？咲太想不到。

朋繪有所顧慮地詢問，揚起視線的樣子好可愛。

此時，通知客人入內的門鈴響起。

沙希咄咄逼人地斷定。

「是喔……」

「輔導課之類的？」

直到剛纔，咲太都覺得這種事遠在天邊，未曾特別注意。因爲他沒聽說過班上同學在做這種事，甚至沒接觸過這種氣氛。

「我可以看一下嗎？」

咲太明明在稱讚，朋繪心情卻似乎不太好。她一邊輕聲嘀咕，一邊帶咲太前往深處的四人座。五號桌，麻衣昨天坐的地方。

是沙希抱着高約一公尺的熊布偶的自拍照。是表情兇暴，叫做「咬人熊」的角色。

沙希離開之後，咲太重新思考理央的事。

「是雜事。」

類似的留言總共十則，每張照片都沒拍到臉。

朋繪小跑步趕往店門口。

「真是的，之後你自己去問當事人吧。」

「抱怨別人的時候有個重點，必須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一旁。」

「櫻島學姊？」

「我去了學校一趟。」

「說真的，該怎麼做呢……」

4

看來，她想不到咲太還會和誰約見。

「我不是說了我不會做嗎？你是笨蛋嗎？」

「歡迎光臨。」

咲太隨口敷衍，朋繪以視線宣泄不滿。但她沒有追究。

朋繪迅速以雙手遮住臀部。

咲太想不到哪個人熟悉這方面的事。

「那麼，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古賀你真的好可愛喔。」

沙希氣沖沖地轉身背對咲太，快步離開。

現在去物理實驗室詢問理央很簡單，但咲太察覺了某個事實。

「看來不知何時，我和你的關係變得很情色耶。」

「肯定沒錯。」

沙希不發一語，只和剛纔一樣以恐怖的表情瞪咲太。或許這就是吵架的原因，不要繼續貿然試探比較好，要是憤怒的矛頭轉過來就不好受了。

——這個I字是天然乳溝！硬擠的人工乳溝會變成Y字喔……

「好的，請慢用。」

朋繪聲音緊張，暗藏疑問的視線刺在咲太身上，原因在於朋繪帶來的「朋友」。

很快就捲到底了，因爲留言本身只有十則。首先上傳的是睡衣照片，毛茸茸的連帽睡衣。下半身是短褲款式，所以可以清楚看見赤裸雙腿。大腿看起來很柔軟，是刺激雄性情慾的大腿。圖片附帶「需要的話會繼續上傳」這則留言。

「……」

「即使拍了這種照片？」

「一般不是都會認爲是要揉胸部嗎？」

「假設這真的是雙葉……」

朋繪問。

某些女高中生會以某種形式使用、利用自己的性感……或是被利用。咲太具備這個知識。在現在這個時代，連「JK交易

㊟

」這種字眼都會出現在電視上。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咲太乖乖坐下。

——高中生就有這種溝？

「我也不用上那種東西喔。」

沙希一把搶過手機。

「不是。」

「我不會。」

「增加人數要做什麼？」

「……不，有唯一的人選。」

咲太看着她的背影低語。以這種方式高揭正義感很奇怪。

咲太將擅自開啓的圖片文件拿給沙希看。

「歡迎光臨。」

咲太詢問之後接過沙希的手機，捲動畫面閱讀前面的留言。

「我現在是客人。」

「那個傢伙，關心別人的方式真怪呢。」

留言下方是一整串的網友回應。

前來接待的是朋繪。她臉上之所以掛着疑問，應該是知道咲太今天沒排班吧。

「我跟人有約，對方晚點就到。」

「夠了。這邊請。」

「學長，你爲什麼穿制服？」

咲太講得像是可以接受，內心卻毫無頭緒。他找不到理央非得拍這種清涼照的理由，以及上傳這種照片的理由。

「好啦，該怎麼做呢……」

超過二十五歲的成年女性。具備清涼感的白色女用襯衫，下半身是過膝的成熟褲裝造型，淡妝給人知性又積極的印象，感覺像是播報員……應該說她貨真價實就是電視臺播報部的播報員。

「原本以爲我們已經沒希望了，沒想到你主動聯絡說想見我。」

南條文香一坐在咲太的正對面，臉上就掛着暗藏玄機的笑容這麼說。

「請不要講得我們好像是已經分居，離婚進入倒數階段的夫妻。」

「哎呀，你居然知道呢。」

看來她真的如此設定。

「要喫什麼嗎？」

咲太遞出菜單，但文香沒接過去。

「可以給我起司蛋糕加飲料吧的套餐嗎？」

她朝站在旁邊的朋繪投以微笑。

「好……好的，起司蛋糕加飲料吧的套餐是吧？」

朋繪以緊張的動作用終端裝置點單。途中，她朝咲太一瞥，但終究沒問兩人的關係。

「請慢用。」

朋繪留下制式響應之後離開餐桌。

「那個女生好可愛。」

「對吧？」

「爲什麼咲太小弟在自豪？」

「因爲她是我引以爲傲的學妹。」

咲太說着起身前往飲料吧，準備兩杯咖啡。一杯冰的、一杯熱的。

回到座位一看，文香面前擺着起司蛋糕。蛋糕前端缺了一角，看來已經喫了第一口。

「因爲這樣很開心，因爲可以滿足，所以行爲逐漸過火，希望別人更加需要她。這就連接到你剛纔說的吧？」

文香在電話裏告訴咲太，還說她接下來有空，專程過來一趟。

咲太即使附和也完全不覺得自己聽懂了。

「所以具體來說，你想知道什麼樣的案例？」

「你認爲呢？」

這也是棘手的地方。「跟着自己一輩子」的說法未必是謊言。

「身爲女性，受到注目還是相當重要的一件事吧？哎，不過要看對象就是了。畢竟我可不想吸引到變態，好色上司也謝謝再聯絡。」

「我會的。」

咲太能理解文香現在的這番話。

咲太默默地微微點頭。落差的高低就是喜悅的大小，他明白這一點。

即使如此，咲太也慶幸自己聽別人親口對他這麼說。有些事即使心裏明白，實際處於這種狀況時還是得做好準備，才能做出正確的行動。

「是自發性的嗎？不是交友網站認識的男網友強迫的？」

「世間有這個需求真是太好了呢。」

「對。所以只是暫時滿足……不過會再度不安，希望聽到別人的聲音。」

「不過這樣的話，她們對自己這種行爲有什麼想法？她們覺得這麼做是對的，是自己想做的事情而這麼做嗎？」

「沒錯。」

文香繼續對皺眉的咲太說下去。

「女高中生自拍乳溝上傳到社羣網站的案例。」

「我採訪的高二女生說，她一直覺得抗拒，也覺得自拍內衣照的自己很丟臉、很害羞……想到要是上傳照片卻沒人留言就會不安。就算有留言，也會有『好醜』或『好惡』之類的反應，擔心得不得了。」

「一旦產生負面循環就很難中途脫身。因爲不希望身邊的人知道，所以也無法找任何人商量。剛開始應該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吧，卻沿着我剛纔說的過程，逐漸成爲一種習慣……我看過的女生們大致給我這種印象。」

「最近的孩子發育很好對吧？」

直到楓傷痕累累，咲太才理解這一點……經過翔子的教導才終於理解楓聽到某些話語會開心，所以應該對楓說這樣的話語……

「啊，我當然是希望藉此拉攏咲太小弟，將來有機會採訪你。」

如今在白色女用襯衫底下似乎是已經長成藏不住的氣派雙峯。

「真難得看到咲太小弟對我這麼老實呢。即將手到擒來了嗎？」

楓遭到同學霸凌的往事掠過腦海。楓不敢上學之後，有人對她說「沒骨氣」或「你得自己好好振作纔行」這種話。

「當時我穿黑色內褲，『明明是日間節目卻這麼猥褻』這種抱怨電話也很過分。明明想要趕快忘掉，不過上網查數據就不時會看見，所以忘不掉。」

咲太也很欣賞她豪爽的這一面。如果她不將咲太當成採訪對象，應該是咲太喜歡的類型。但也正因如此，不能大意。

「什麼事？」

並不是不想上學，有時候是想去卻去不了。必須有人明白這一點。

「不是因爲男生都會這樣反應嗎？」

文香的視線投向咲太斜後方。咲太微微轉身一看，身穿制服的四個女高中生正在看彼此的手機畫面嬉鬧。店內響起笑聲，她們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

「我對南條小姐的發育沒興趣。」

咲太最在意的就是這一點。

「既然這樣，收手不就好了？」

「請用。」

「那麼，多多注意她喔。」

「剛纔提到的是你朋友嗎？」

「不安與擔心愈是強烈，收到肯定留言的喜悅就愈大，這你應該大致明白吧？」

反過來說，如果是夜間節目就可以穿黑色的嗎？搞不懂刻意打電話抱怨的人在想什麼。

「這算是行爲逐漸過火的理由之一吧。一開始只拍赤裸的腿或部分內衣，大概是從這個程度開始，不過聽到『真棒』、『想多看一點』、『再來想看泳裝』之類的吹捧，尺度就會逐漸放寬。這是典型的模式。」

「咲太小弟嘴裏這麼說，但我覺得你的視線穩穩落在我的胸口耶。」

楓需要的是有人理解她的感受，需要有人誇獎努力的她。

「即使沒露臉，也有本人或住址被肉搜出來，捲入風波或犯罪的危險性。如果是有GPS功能的智能型手機，依照設定，可能會在拍下的照片寫入位置情報。」

這是便利性的另一面。這種信息一旦擴散就難以控制，會以光速傳播出去。

即使咲太指摘，文香也以不在乎的態度打發。

「這種啊……」

「胸口感覺到咲太小弟的視線會讓我得到不少優越感。」

「謝謝。」

楓苦於不敢上學，也努力想讓自己振作。不過咲太現在認爲這麼做的結果或許反而只是加深了楓的傷。

「你是色女耶。」

「絕對不能把『不準做蠢事』這種泛論套用在她身上。當事人知道自己在做蠢事，也無法原諒明知如此依然這麼做的自己。」

看來她終於進入正題了。

女播報員文香的主要工作是擔任白天某談話節目的助理。該節目取材廣泛，包括藝能、政治與經濟，也經常討論未成年相關的事件或社會現狀。所以，咲太覺得文香或許採訪過做了和理央相同事情的高中生，於是聯絡她見面。

「是我講的順序不對嗎？做出這種行爲的女生原本就容易比別人抱持更強的孤獨感。」

「……」

文香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

咲太感覺聽懂了，不過老實說，他沒自信可以理解。

文香以撒嬌態度繼續糾纏也很麻煩，所以咲太很乾脆地坦承。

「這是兩回事。」

「就算我不說，你也會察覺吧？」

「……」

「你想問我的事情，是現今女高中生的生態對吧？」

「……」

「這份不安與擔心纔是最棘手的。」

文香將蛋糕切成一口大小，送進嘴裏。

「原來如此。」

不過實際上，咲太質疑自己做得了什麼。

「在學校交不到朋友，和朋友處不好……在家裏沒和家人交談，反而只是單方面揹負沉重的期待，未曾試着溝通……覺得沒人理解自己。」

「哎呀，真遺憾。」

如今還有殃及麻衣、朋繪以及理央的危險性。

咲太將咖啡杯擺在文香面前。

「這種話講出來就沒意義了吧？」

「總之，我的事不重要。」

「孤獨感……」

她這麼問。

不過，楓並不是自願遠離學校，並不是成爲了戀家少女。

「畢竟圖片或文章上傳之後，就很難完全從網絡上刪除。一旦做了，就不會因爲收手就完全結束。」

「總之，咲太小弟早就知道這種事吧。」

文香想採訪的事情是咲太體驗過的思春期症候羣。常人無法想象的這種事件，咲太實在不認爲世間願意接受。大概會被批判是騙子，也會被採訪的攝影機追着跑吧。

「是我朋友。」

「不過，正因如此，她們經常渴望聽到自己被接納、認同的話語。聽到溫柔的話語就會立刻滿足。」

「不，謝謝你。」

「無可奉告。」

她甚至說出這種真心話。

文香似乎想問問題，所以咲太主動催促。

「那麼，上傳照片是想得到這種優越感嗎？」

「該怎麼對待這樣的人呢？」

「我覺得依照話題走向，往那裏看是一種禮貌。」

「我想應該是自發性的。」

咲太覺得不只如此，一開始別這麼做就好了。不過這應該是未經深思的意見。

「我在實況轉播時，裙子被風吹得掀起來的圖片也一直留在網絡上，害我傷透腦筋。」

「因爲有需求。」

「……」

文香立刻將杯緣湊到塗上脣蜜的豔麗嘴脣，接着「呼」地輕聲吐了口氣。

「不過，她們還是否定自己的所作所爲吧？」

「雖然你一臉無法置信，不過我採訪過的女生們，雖然講法各有不同，卻都說這麼做可以『覺得自己被他人需要』。」

「如果是交友網站的糾紛、援助交際，或是最近的JK交易，我採訪過好幾次。」

「光是聽到別人說個『贊』，不安似乎就會消失，得到強烈的滿足感。」

「爲了填補這份不安與孤獨而重蹈覆轍嗎……」

文香看起來沒有很失望，將剩下的起司蛋糕送進嘴裏。

「我明明告訴你這麼多，你卻這麼冷淡啊。」

「我在高中時代得相當努力才擠得出溝喔。」

咲太還是沒什麼頭緒。

「你和櫻島麻衣小姐是什麼關係？」

「同校學姊與學弟的關係。」

咲太平淡地回應，拿起冰咖啡潤喉。

「就這樣？」

文香明顯在懷疑咲太與麻衣的關係。她有依據。

之前，咲太請文香提供麻衣的情報，代價是讓她拍攝胸前傷痕的照片。後來麻衣協商要求別公開那張照片，改爲提供自己要復出演藝圈的新聞。

總歸來說，就是麻衣在袒護咲太。文香難免懷疑兩人不只是學姊學弟的關係，反倒是毫無感覺才奇怪。

「她至今完全沒有緋聞，要是被發現有男友，想必會大篇幅報導吧。」

「要是變成這樣，我想我絕對不會答應接受你的採訪。」

「其他電視臺或週刊應該也蠢蠢欲動，所以要小心喔。要是連累到我被你討厭，我可沒辦法接受。」

「我知道了。」

雖然這麼說，卻不曉得實際狀況如何。麻衣看似完全不在乎這方面的事。第一學期時，兩人很正常地一起上下學，昨天還豪邁地在咲太家過夜，不知道是沒有危機意識還是明知故犯，看來回家之後姑且確認一下比較好。

「所以呢？」

文香像是要講悄悄話般探出上半身。

「什麼？」

「進展到哪個階段了？」

文香眼神閃閃發亮，像少女般詢問。

「……」

咲太不禁傻眼。

「接吻了？」

「因爲我一回家就想立刻換上居家服。」

「我回來了。」

「打擾到你了？」

「這是能喫的咖哩吧？」

咲太之所以刻意指出這點，是因爲理央穿着白袍。

「……」

翻開封面，前幾頁刊登她們的寫真照，加上七人的介紹。這個團體叫做「甜蜜子彈」，標題以閃亮文字印着「今年爆紅的是她們？」幾個大字。

麻衣沒有變化。

「她說要在你房間看劇本，還要我轉告你回來之後去房間找她一下。」

文香以這句話爲開場白，後來抱怨了男友大約一個小時。

咲太后知後覺地發現理央的私人情報意外地不爲人知。畢竟理央生性不會積極聊自己的事，問她任何問題只會回答必要又明確的內容，所以沒什麼機會在離題時聽到理央私人的事。

「南條小姐沒男友嗎？」

咲太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姑且敲了門。

理央外表完全是科學系魔女，面無表情講究邏輯的理性小魔女。感覺可能會在鍋里加入不妙的藥物。

文香胡亂將怒氣發泄在咲太身上。

因爲已經進行既定程序，即使麻衣不小心正在換衣服，應該也不會罵咲太吧。

5

麻衣表情很正經，徹底研磨的專注力也感染了室內的空氣，營造出緊繃的氣氛。感覺實在無法向她搭話。

咲太也坐到她身旁。

「經紀人來了嗎？」

她只和咲太與佑真交談。難道這樣不夠嗎？還是理央在校外抱持孤獨感呢？

「如果沒希望，要不要分手？既然南條小姐是女播報員，職棒選手肯定願意接收喔。」

在重視共鳴與同理心的羣體，理央的學究作風確實會造成危害。理央恐怕也有這個自覺，所以總是遠離同學們的圈子。

如果麻衣有事要找咲太，咲太覺得應該是這件事，所以主動先問。

楓依然躺在客廳地板上熟睡，麻衣卻不見蹤影。

咲太陪她聊這種一點都不重要的話題聊了一小時，當成她提供各種情報的回禮。

「我回來了～～」

如果事情正如文香所說，那麼理央正受到孤獨感的折磨。

「畢竟那個傢伙的個性沒辦法融入女生的小團體文化啊。」

「雙葉，你在做什麼？」

「……」

咲太不情不願地坐在地上。

咲太停下腳步仰望樹木，卻不知道蟬在哪裏。

「這個啊，聽我說啦，真的很過分。」

「我確實依照食譜做的，應該沒問題吧。」

文香毫不在意，繼續深入這個話題。

仔細一看，鍋子旁邊擺着一本食譜。是咲太開始和楓共同生活時，買來學下廚的書。最近幾乎沒拿出來看，甚至忘記收到哪裏了。

繼續駐足找蟬也沒用，所以咲太朝自家踏出腳步。

「睡了嗎？」

「咲太坐地上。」

咲太在連鎖餐廳和文香道別之後，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時間是晚上七點出頭。雖然看不到太陽，但天空依然十分明亮。

「那我順便去換個衣服。」

「孤獨感啊……」

「我不希望咖哩噴到衣服上。」

「如何？怎麼樣？接吻了？」

「我不會偷襲你啦。」

咲太朝天空打了好大的呵欠，如此心想。

「……」

麻衣的胸口以固定頻率起伏，證明她在呼吸。加上她頻頻眨眼，看來應該不是睜着雙眼睡着的搞笑結果。

文香幼稚地鬧彆扭，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上半身連帽、下半身稍微過膝的居家服。看得到平常藏在黑褲襪底下的小腿肚裸露出來。

然而，沒有響應。平常楓總是踩着拖鞋出來迎接，不過咲太即使凝視客廳方向，也感覺不到楓會探頭露面的跡象。

咲太打開玄關大門，朝屋內打招呼。

也出聲確認。

直到今天，咲太都沒造訪過理央家，不知道她住在什麼樣的家，甚至不知道是獨棟還是公寓，也不知道她的父母從事什麼行業。

「煮咖哩。」

立刻就看見麻衣。她仰躺在牀上，雙腳和肩膀同寬，以自然的姿勢閱讀手上的劇本。

「總之到頭來，有什麼事不知道也只能問了。」

但麻衣像是指着狗屋般說了。

「如果我不希望被打擾，就不會在這裏看劇本了。你回來啦。」

總之，咲太不動聲色地進入房間，慎重地關上房門，就這麼跪坐在室內一角待命。麻衣打造的緊張感使他自然變得拘謹。

「難道說，現在可以盡情做色色的惡作劇？」

行經住家附近的公園，一旁的樹木響起蟬鳴。只有一隻蟬在叫，聲音聽來是油蟬。白天還有很多隻，聲音大得刺耳，現在則是感覺有點悲慼。

咲太不經意注視其中一人的個人資料。身高與出身地下方的「喜歡的東西」這個項目，有個女生寫「櫻島麻衣小姐」。

咲太脫鞋踩在玄關踏墊上，到洗臉檯漱口洗手之後，進入客廳。

理央站在開火熬煮的鍋子前面。她以湯杓攪拌鍋裏的東西以免鍋底燒焦。

咲太期待這種令人開心的意外，打開房門。

咲太覺得打擾到她不太好，決定自己打發時間一陣子。環視室內，房間整理得很整潔，看來她真的幫忙打掃了。即使是隨手扔在地上的大約三個月前的漫畫雜誌，也整齊擺在桌上。

「南條小姐。」

「他說的『成果』是什麼啊？」

名字是豐濱和香，年齡十六歲。其他成員都是黑髮，只有她是金髮，相當搶眼。一般來說，「喜歡的東西」不是應該寫「草莓」之類的嗎？其他六人都是這種感覺。

廚房傳來聲音，咲太感到疑惑而轉身。

「透露這種程度的事情也沒關係吧？」

「……」

她的視線終於從劇本移開，投向咲太。

「……」

不過，她現在依然喜歡男友。

咲太等到膩了，試着輕聲呼喚。

「穿這樣煮？」

咲太閒着沒事，於是伸手拿雜誌。如同麻衣在電話裏所說，封面是偶像團體，七名十五六歲的少女綻放笑容。服裝有點硬派，有種搖滾樂團風格的銳利感，搭配偶像要素之後，打造成出色的萬聖節扮裝，看起來有型又可愛。

再度確認麻衣，發現她美麗的脣微微蠕動。或許是在唸臺詞。

對方是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的男性，跟文香同年。在大型知名通訊公司當業務，兩人從三年前開始同居。文香已經在等求婚，但對方好像還沒那個意思。因爲相較於身爲女播報員活躍的文香，自己還不成材，要等到有了一些成果再說……文香將男友昨晚說的這段話告訴咲太。

「我有聽到啦。」

「……」

沒回應。

只知道她住在本鵠沼站附近，從咲太家附近的藤澤站搭乘小田急江之島線的下一站。

這句話脫口而出。文香的那番話裏，咲太最在意這個詞。刺入他內心的詞。

「對了，麻衣小姐呢？」

麻衣合上劇本起身，重新在牀邊坐好。

光是遠觀不會讓事態好轉。既然這樣，即使會被覺得煩也只能主動介入了。

在家裏穿着制服總是靜不下心，感覺不舒服。

「這聽起來像是大媽會問的問題。」

理央盯着鍋裏的咖哩冷漠回應。

正如預料，楓在電視前面和兩隻貓進行遲來的午睡。

咲太還以顏色，直截了當地詢問。

「我不需要這種情報。」

「麻衣小姐，我要進去嘍。」

咲太在意想不到的狀態下仔細看了陌生偶像們的個人資料。他合上雜誌放回桌上。

「……麻衣小姐？」

「不曉得那個傢伙在家裏是怎麼過的。」

「你回來啦。」

「來了，不過回去了。」

「事情呢？」

「講完了。畢竟她就是爲此過來的。」

說得也是。

看麻衣態度似乎不太高興，咲太隱約可以想象結果。

「經紀人怎麼說？」

「沒要求分手，但叮嚀暫時不要見面。」

這個響應大致符合預料。

「方便小的姑且請教一下原因嗎？」

「畢竟重回演藝圈不久，要避免突然爆出醜聞。就某方面來說，因爲剛簽下廣告，也得顧慮到贊助企業。要是被發現有男友，產品給人的印象可能會和我的形象一起變差。」

「原來麻衣小姐交男友，運動飲料的銷量就會下降啊……真厲害呢。」

不過，感覺運動飲料應該幾乎不會受到影響……

「如果是和男性偶像團體的帥氣成員交往導致粉絲抱怨，或是和已婚男演員外遇，那我還可以理解……但如果光是和高中學弟，而且是這種平凡的男生交往就會影響我的形象，這個世界真的沒救了。」

「哎，這我有同感。」

「涼子小姐或許誤以爲我是禁止戀愛的偶像吧。」

麻衣斜眼朝咲太剛纔看的漫畫雜誌一瞥。

「這位『涼子小姐』就是經紀人？」

「對，花輪涼子小姐。她說自從小時候被取『荷士登』這個綽號，她就討厭這個姓氏。」

花輪。鼻環。荷士登。

㊟

（注：「花輪」與「鼻環」日文音同）

「啊，好香。」

「哥哥，你回來啦。」

如果麻衣問咲太能否接受，咲太很難回答「可以」。即使如此，這是他和麻衣討論之後決定的結果。

麻衣都這麼說了，咲太無法退縮。應該說他不可能退縮。

「哎，不過，經紀人說得沒錯，你重返演藝圈沒多久，所以暫時當個優等生，周圍的觀感也會比較好吧？」

「但你的製作過程看起來像是在做實驗。」

「沒有行人。」

「不準自己講。」

「雙葉，你會成爲好太太耶。」

咲太雙手輕輕搭在麻衣肩膀上。

「……」

「不是喫晚餐的時間？」

兩人達成共識的這時候，房門緩緩打開。楓從門縫窺探室內，看來從遲來的午覺醒來了。

沒有其他的選擇。

「……」

麻衣臉上的表情消失，音調也完全反映內心。

「我回來了。」

兩人在電子鎖大門前方不遠處停下腳步。

雖然這麼說，但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從一開始就決定了吧？怎麼想都只有一種選擇。

「但她說這樣也很諷刺，讓她更討厭。」

「我是問年齡啦。」

「嗯……」

緊接着，麻衣改變氣氛，裝模作樣地瞪過來。

「麻衣小姐，晚安。」

「這是戰略性撤退。」

「意思是……這是我與麻衣小姐的問題？」

「……」

「哥哥和麻衣小姐講完了嗎？」

雖然平靜卻真正動怒時的氣氛。

直到剛纔，麻衣的煩躁情緒都是衝着事務所與經紀人，現在卻抵在咲太喉頭。

「咦？麻衣小姐爲什麼生氣了？在氣我？」

「咦？我說中了？」

「……」

「講完了。」

所以，咲太認爲只要說出這句話就可以結束這段對話。

咲太終究不會問胸圍。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

取這個綽號的肯定是笨男生，但咲太不討厭這種品味。

四目相對數秒，咲太將臉湊過去，麻衣隨即輕輕閉上雙眼。這已經是反射動作了吧。麻衣縮起身體、收起下巴；咲太稍微蹲低，像是要偷看麻衣的臉蛋般得到了她的脣。

「不準逃避。」

俯視咲太與麻衣的天空終究變暗了。現在時間超過八點半。即使如此，幾乎無雲的夜空依然讓人覺得是深藍色。

「也沒有可疑的車子停在附近。」

感覺沒看這個場面是對的。何況理央穿上白袍代替圍裙，咖哩喫起來似乎會是藥味。

「這不是我個人可以決定的問題，所以保留了。」

「你不在乎就這樣道別嗎？」

麻衣嘴裏這麼說，內心似乎已經決定答案了。恐怕她也是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但她還是確實依照程序，將這件事視爲兩人的問題，選擇和咲太討論下去。

「我什麼都沒說吧？」

理央做的咖哩是慢火熬煮的正統做法。

「聽你這麼說，我其實挺帥氣的耶。」

「……啊，等一下。」

先移開視線的人是咲太。他不經意地確認通往車站的道路與周邊的狀況。

麻衣在咲太身後輕聲叫住他。

「居然在這種狀況講這種話。」

「……」

麻衣捲起劇本輕敲咲太腦袋。

四人圍着桌子喫完晚餐之後，咲太和麻衣一起外出，送她回家。兩人搭電梯到一樓，來到公寓前方的道路。

「咦？」

「麻衣小姐？」

「那我走了。」

「神經真的有夠大條。」

「暫時避嫌也是在所難免吧？」

麻衣搶先告知。咲太背脊發涼。

「要來個臨別的擁抱？」

麻衣揚起視線誘惑咲太。即使略微嬌羞地低頭，視線依然朝向咲太。

麻衣就是知道這一點纔會心情不好。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見不到面喔。」

咲太輕輕舉手示意，轉身準備離開。

「其實我非常不願意。」

「對，這是兩人的問題吧？」

「不是啦……不過也沒錯。」

「話說在前面，涼子小姐很苗條。」

「所以，二十五歲花輪小姐的這番叮嚀，麻衣小姐答應遵守嗎？」

「那個……」

麻衣眯細雙眼瞪過來。這樣很恐怖，所以咲太正經地回到正題。

「她多大？」

「嗯，咲太，晚安。」

「我原則上不打沒勝算的仗。」

「……」

這句話聽起來好悅耳。兩人的問題。

「現在你就不在乎嗎？」

「無聊的中肯論點。」

如此回應的麻衣頻頻在意周圍。

「說不定，要等到第二學期開學才能見面。」

「進公司第三年，二十五歲。」

麻衣的鼻子發出誘人的聲音，溫熱的氣息拂過臉頰，莫名酥癢。咲太將注意力集中在嘴脣，甚至忘記呼吸，在感到難受時離開麻衣。

「好痛！要是我就這樣開竅感受到奇怪的快感，就要請麻衣小姐負責喔。」

麻衣住在正對面的公寓，所以不用一分鐘就抵達了。

雖然恐怖，但是不恐怖。變成帶有玩心的生氣方式。

「『在所難免』是怎樣？」

「那麼，理央小姐說現在是喫咖哩的時間。」

不用擔心被路人看見，而且也沒有狗仔之類的業界相關人士。

「滿口謊言。明明有必要的時候就會戰鬥。」

如麻衣所說，香料的香味飄進房內。

因爲這個綽號，咲太腦中浮現波霸女性的剪影。這一點還是瞞着她吧。

理央毫不害羞，大概覺得這沒什麼吧。

「即使暫時見不到我，你也不在乎嗎？」

麻衣突然沉默，投以瞧不起人的視線。

「咖哩這種東西，誰做都是相同的味道。」

廚房出現咲太鮮少使用的量匙與電子秤。輕易就能想象理央把調味料當成實驗用的藥品，以毫克爲單位計量。

「說得也是。」

「那麼，我會趁這段期間找到校內人跡罕至的好地方。」

要是正經地承受將會真的吵起來。如此心想的咲太誇張地做出受驚的反應。

「仔細想想，我們最近也幾乎沒見面吧？」

麻衣若無其事地看着咲太，但她沒藏起自己殷紅的臉頰。

「……」

「講……講點話啊。」

「感謝招待。」

「笨蛋。」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掩飾害羞。

「那麼，我想再來一次。」

「真的是……笨蛋……」

這次這句話正如字面的含意，麻衣不禁傻眼，全身嬌羞的氣息一下子變稀薄了。剛纔那樣真是敗筆。

「後續就改天吧。」

「咦～～剛纔那樣已經點了火，我不可能忍得住啦。」

「又不是發情期的猴子，給我忍。」

「是麻衣小姐讓我變成精力旺盛的猴子喔。」

「我不要猴子當男友。」

「我明明是回應麻衣小姐的央求……」

「沒……沒人做那種事！」

麻衣狠狠一瞪。

「是這樣嗎？」

「是的。」

送走麻衣的咲太回到自家一看，楓正在洗澡。理央坐在餐桌旁看精裝書。大概是小說。

「這是怎樣？」

「這樣真的有趣嗎……」

疑惑的反應。咲太不以爲意，繼續問下去。

「可以啊，畢竟現在劇情正好看。」

麻衣戲弄咲太之後露出滿足的笑容，跳舞般轉身進入公寓，背影立刻消失。

咲太避開門前，坐在更衣間地板上。他接下來要講的事沒那麼快講完。

「這是在問什麼？」

「因爲隔着一扇門的後面有光溜溜的女生會讓我興奮。」

「有趣啊。她自視卑微的個性，讓我感同身受。」

「獨棟。」

「雙葉，浴室可以用了。」

理央終於從書本上抬起視線，侮蔑的視線透過眼鏡刺在咲太身上。

「我～～是～～外～～星～～人～～」

「你妹妹說很好看，就借我了。」

講得好過分。

「糟糕，精力更旺盛了。這種心情該怎麼處理啊……」

一時鬼迷心竅，朝電風扇講話模仿外星人，卻莫名覺得空虛。

「晚安。」

「楓冰涼涼的！」

「這個男友感覺挺受女生歡迎……所以女主角煩惱『平凡的我是否有資格當他的女友』，只要漂亮女生接近她男友，就覺得『那個女生肯定比較合適』而陷入自我厭惡，徑自感到不安。但她不夠坦率，將這份不安發泄在男友身上。」

「爲什麼動不動就在我洗澡的時候找我講話？」

「是她露出像是看着路上滿地嘔吐物的眼神，調教男友的橋段。」

接下來這句話莫名耐人尋味，但理央似乎沒有別的意思，聽起來只是在單純述說事實。

「這樣，下次就沒有了。」

「沒錯。」

「嗯？」

「公寓？獨棟？」

6

明明理央自己也是女生，卻像是置身事外般分析。以這麼客觀的角度掌握自己，真的可以從小說得到樂趣嗎？咲太感到疑問。

「只有今天讓你任性一次哦。」

「……」

咲太必須回家和理央討論重要的事。

「剛纔的麻衣小姐明明超可愛的……」

理央專心看書，只有輕聲回應。

「算大吧。」

「因爲女生是共鳴與同理心的生物。」

「我就明講吧，我不打算用雙葉泡澡熬出的高湯做任何事。」

「唉……」

語氣像是在教育小孩。

麻衣迅速說完，朝咲太接近一步，挺直背脊，溫柔地吻了咲太的脣。只是短短的碰觸。

咲太回以單純的疑問。

「……」

「雙葉，你先洗吧。」

「有些事不要面對面比較好講吧？」

「莫非……你家很有錢？」

到了冬天還是會洗久一點。

「你的演技天分是零，應該說是負的。」

咲太說着前往浴室。

「雙葉，方便問一下嗎？」

「明明只是送她回去，卻拖好久啊。」

脫光衣服，首先以臉盆裏的熱水往頭頂衝，接着在海綿加上沐浴乳搓出泡泡刷洗慣用手。這是一如往常的模式。然後以慣用手拿海綿刷洗全身，刷完後簡單沖掉泡沫，接着洗頭，最後是洗臉。拿蓮蓬頭將全身上下衝洗乾淨之後泡澡，大約十秒就起身。

「雙葉的事，可以留到明天嗎……應該不行吧……」

說明得相當具體。而且，這本書講的似乎是一個相當麻煩的女生。

「好像很好看。看完也借我吧。」

咲太原本打算回家之後整理廚房，但廚房已經變乾淨了。用過的餐具與鍋子放在瀝水籃，喫剩的咖哩裝進保鮮盒，放入冰箱冷凍庫冬眠。

「你講出『高湯』這種字眼就該死。」

理央傳出稍微警戒的動靜，不過停止的手依然再度動起來，爲全身抹上泡泡。

「你只是過個水而已吧？」

「楓洗好了，暖呼呼的。」

麻衣誇張地嘆了口氣。深深的嘆息。

理央的眼睛追着文章上下移動。

理央拿起書讓咲太看書背。書名是《裸體王子與不悅的魔女》，作者是「由比濱栞奈」，楓強力推薦的作家。

光是聽她說就覺得內容似乎很陽光。

「我會打電話給你。」

理央在書裏夾上書籤。「那麼，我就借用浴室了。」她說完進入更衣間並關緊門。不過這個家的門，除了玄關大門與廁所門之外都無法上鎖。

「講這種話也沒用。因爲你一下子就會得寸進尺。」

「咲太，要回應『晚安』，對吧？」

大約納涼五分鐘之後，咲太起身前往理央正在洗澡的浴室。

「嗯？不會……到目前爲止的劇情，是一個不起眼的女生第一次交男友而樂不可支。」

「我自認這是被拋棄的幼犬的眼神……」

看來是超乎想象，令人深感興趣的橋段。

「雙葉，謝啦。」

「夏天很熱。」

「耶～～好期待喔～～」

「大嗎？」

「那本書有趣嗎？」

隔着門板，隱約聽得到衣服的摩擦聲。一直偷聽也很噁心，所以咲太坐在電風扇前面，按下開關，將火熱的身體吹涼。

毛玻璃門的另一側，看得到女生的剪影。似乎正背對着門洗身體。

咲太嘗試無言抵抗。

「……」

「在看什麼？」

「現在是接吻橋段？」

咲太如此心想，轉身回家。

「咦？是這種制度？」

咲太從冰箱取出運動飲料遞給楓。

「雙葉，你住在什麼樣的家？」

「嗯。」

「……」

「露出死魚眼也沒用。」

「你明白了嗎？」

咲太也被楓推薦看了這個作者的好幾本作品，卻不是很着迷。很多故事的結尾不了了之，看完感覺不是滋味，不太舒坦。不過照楓的說法，她推薦的原因似乎不是這個……

「那麼，晚安。」

「梓川。」

「……那我先洗了，可以吧？」

打開更衣間的門，浴室傳來「喀噠」的輕微聲響。似乎是臉盆摩擦地面的聲音。

「我也可以問一下嗎？」

不過，不能老是迎接發情期的到來，不能這樣。今天還有事情要做。

「那本也是愈看愈煩躁嗎？」

「或許吧。」

理央乾脆肯定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聊她自己。有錢的不是我，是我的父母。感覺她抱持這種態度。

「你爸媽做什麼工作？」

「父親是醫師。」

「真的假的？」

「用不着驚訝吧？」

「所以你家是醫院？」

「不是開業醫師，是在教學醫院上班。」

「會有派系鬥爭嗎？」

「好像會。」

「真厲害耶。」

浴室傳來沖洗身上泡沫的嘩啦啦水聲。連續傳來一陣子之後，理央的剪影泡進浴缸。

「母親呢？」

「經營進口品牌的服裝店。」

「所以是社長吧？」

「應該是吧……所以，你想說什麼？」

冷靜的詢問。從態度來看，咲太覺得理央已經察覺到他得知關於她的一個祕密……

「你從『冒牌貨』那裏聽到了什麼？」

「過程有點複雜……」

她終究沒想到沙希會介入吧。

理央停頓片刻，開始慢慢述說。

講得像是小學生的作文。

「後天也去學校一趟。」

死心般的聲音。

「沒人說輕易就能讓她收手吧？」

「你說得對，有些事不要面對面比較好講。」

「我一直注意別跨越你真的會厭惡的界線。」

「因爲那麼做會有反應。」

「梓川你真的是笨蛋耶。」

「我沒理由幫你養眼。」

這樣咲太就明白來龍去脈了，卻變得無法解釋理央現在爲何要做這種事。

感覺完全朝反方向走。雖說沒拍到臉，討厭男生視線的理央卻上傳遊走在尺度邊緣的照片。

「梓川？你想怎麼做？」

「我實在搞不懂耶。你平常戒心不是很重嗎？」

大概是因爲多愁善感，青春期受到的打擊會跟着自己很久。某些事即使只發生一次，也會一直留在心裏，影響到後來的生活方式。不過當時連這種事都不曉得……

「想法真卑微啊。」

咲太也經歷過跟猴子一樣的男國中生時期，所以非常清楚。他覺得現在也和那時候差不了多少。對女生的身體充滿興趣的年紀；因爲制服上衣透出胸罩線條就樂不可支的年紀。班上少數發育特別好的女生會集中承受這種感興趣的視線，在理央班上，這個人應該就是理央。

「我知道，因爲我在網咖監視。原本想砍掉整個賬號，但是密碼被換掉了。」

「應該是這樣。」

「另一個雙葉好像還在繼續上傳自拍的特寫喔。」

咲太也覺得自己語出驚人。不過簡單整理之後，理央剛纔的說法肯定就是這樣。

「換句話說，你分離成『希望有人理會的雙葉』以及『不準用這種手段吸引別人注意的雙葉』，是這樣嗎？」

「在那之後，我就禁不住男生的視線。」

「反正只會當我是噁心的女生，罵我『醜女不要得寸進尺』。」

「爲什麼你要道歉？」

「這真是抱歉啊。」

「或許更單純……只是希望有人理我吧。」

「麻衣小姐也這麼說我。」

而且語調幾乎一樣……

「從國中時代……我的女性特徵就比同學發育得快。我知道那些跟猴子一樣的男生是用什麼眼光看我。」

咲太仰望天花板，日光燈有點閃爍。要換成LED嗎？不過很貴耶……這個無關的想法一度介入思緒，但是立刻消失。

這句話具備充分的說服力。既然理央這麼說就肯定沒錯。

「我們的交情明明一年多了，卻也沒給我看過那麼深邃的乳溝。」

「寫什麼都好吧？例如現在愛上名草有主的爽朗帥哥。」

畢竟裙子比其他學生長，上衣也總是連第一個釦子都扣好。學校靠海，很多女生在夏天不穿背心上學，她在校內卻還穿上白袍。不只是長袖，衣襬也很長，所以腿部大多沒外露。

「但我知道你做了什麼事。」

「我可不想聽這種真相。」

「不，是你太好懂了。」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吧。我覺得到最後，我無法拋棄受到注視的厭惡感……在相反的目的與手段之間感受到強烈的壓力，導致我的意識分離。只要這樣想，某些部分就可以接受。」

「這做法真麻煩耶。」

「你做過更大膽的事吧？」

「找她閒聊。」

「嘿咻。」咲太使力起身。

「某天放學後，輪值打掃的我倒完垃圾回來，聽到留在教室的男生在聊我……我就討厭這個身體了，覺得自己很髒……」

反應只有話語，沒加入情緒，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

「可以的話，希望她收手。」

「不是這樣？」

「……別說自信，我只覺得自卑。」

「去做什麼？」

「那個賬號，是暑假前註冊的。」

「我百分之一百二十會拒絕。」

鬱悶、忿恨的心情一點一滴儲存在內心的杯子，終於滿溢而出。咲太覺得她是這種類型。

理央自嘲般說了。態度很自然，完全沒有賭氣的感覺，一如往常地平淡。

「你這種說法，等於在說這不是你期望的形式喔。」

因爲不是這樣，纔會變成這種事態。

「像是『雙葉的胸部超殺』之類的？」

「這樣啊……」

「性格爛透了。」

「因爲就算邀你去海邊，你也絕對不會來吧？」

「然後呢？」

「該怎麼做？」

「我代表那些跟猴子一樣的男生跟你道歉。」

「……」

感覺內心緩緩、緩緩地逐漸被侵蝕，所以咲太完全沒發現理央這份心情。

如果不是這樣，就無法理解她戒心爲何這麼重。

「這是怎樣？」

「我的神經沒有大條到會當着全校學生的面，向家喻戶曉的漂亮女星表白。」

「是喔。」

「女生是共鳴的生物吧？」

「原來如此……所以，要繼續找她閒聊？」

咲太假裝沒聽到她最後這句話，離開更衣間。有增無減的問題令他頭痛不已……

「……」

「我不認爲分離的方式這麼明確……不過這個解釋的方向是對的。」

「那麼，你就是討厭這樣的我纔想上網交友？」

「什麼都做不了。」

至少咲太從來不認爲理央是醜女。即使曾經覺得她不起眼，但這個部分肯定也是她的魅力。

不是在講道理。如果講道理就能了事，咲太覺得理央比他更適合處理這個狀況。

「他們真的就是這樣講。」

「她也是我，所以我懂。她不會輕易收手。如果輕易就收手，一開始就不會這麼做。」

「知道了。交給我吧。」

「素昧平生的人看到這種留言會開心嗎？」

「我明天也去學校一趟。」

不過，這反而令咲太不安。如果理央是基於某種明確的契機開始上傳自拍照，那還比較好懂，實際上卻不是這樣。是每天鬱悶的情緒累積使然。沒發生任何戲劇化的事件，是在日常生活發生現在這個狀況。

真是冷靜的自我分析。

「所以你明知如此，還是對我性騷擾。」

「既然給誰看都好，給我看不是也好嗎？」

浴室傳出稍微鬆懈下來的笑聲。

「我只有這個啊。」

「是嗎……感覺不太對。」

「但你卻上傳那種照片？」

「……」

「能夠挑選對象的人只限於魅力足以挑選對象的人，並不是所有人都以自己期望的形式被別人需要。」

「一開始就上傳清涼照，太奸詐了吧？」

「可是，我不知道該寫什麼。」

「色情大叔喜歡你，你會開心？」

「無論對方是誰，光是有反應，我就感覺得到救贖了。」

「雙葉，你想怎麼做？」

咲太沒想到任何方法，也不覺得另一個理央會被他說服。理央說得對，如果會輕易收手，肯定從一開始就不會這麼做。

「……我真的討厭你觀察入微的這一面。」

「反倒是在這方面有自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