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Congratulations

天空好高。

無窮無盡，清澈純淨。

天空的顏色與其說是藍色，更像白色，與其說是白色，更像透明。

橄欖球狀的月亮低懸天際。

總覺得像是冒牌貨，仰望的咲太忍不住笑了。

沿着電車軌道，從金澤八景站延續往大學入口的通學路。

學生們零星走在這條路上。

遭遇下雨與器材故障的八景島戶外演唱會隔天。

既然昨天是星期日，隔天的今天無論如何都是星期一，大學當然正常上課。

即使昨天發生各種不得了的事件，也和大學行事曆無關。

「呼啊～～」

咲太打着呵欠穿過正門。

走在前方不遠處的學生也打了一個大呵欠。

第一節開始前的這個時間，所有人都是從正門走進學校。現在才早上八點多，不可能有學生反向走出校門回家。

是的，不可能有這種人，然而咲太發現某個人影沿着銀杏步道走向這裏。

而且是他認識的人。

是卯月。

對方也發現咲太，往這裏走過來。

兩人走近彼此，在林蔭步道途中停下腳步。位置剛好在操場側邊。

「月月，你要回去了嗎？」

離別的握手。

此時卯月瞥向手機。應該是在看時間。

咲太一直目送到這個毫無迷惘的背影消失。

大致計算應該有五六十人吧。即使如此，卻沒人對聖誕女郎感興趣。明明是迷你裙聖誕女郎，卻直接從她身旁走過去。感覺不像是視而不見。

卯月說完笑了好一陣子，然後回覆爲正經的表情。

雖然比大家早了點，但這是卯月決定的路。

「嚇我一跳。你看得見我啊。」

卯月成就了「某些事」，導致世間的「大家」看她不順眼，想拉她一起成爲普通大學生。但是卯月像這樣嘗試融入之後，她和「大家」的利害關係變得一致。

咲太沒有準備任何話語，因爲他剛剛纔知道卯月申請退學。即使如此，心情依然變成某種形式，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那些學生真的沒看見她。

不過這種行動速度實在很像卯月的作風。而且卯月這麼做的原因，咲太心裏有數。

咲太一邊這麼說一邊握住她的手。

「對，就是這樣。」

「大哥，你之前問過吧？」

「剛纔那是故意裝作沒聽到喔。」

「嗯，我問過。」

「接下來要工作？」

卯月沒放慢速度，奔跑着穿過正門。

從結果來看，演唱會以大成功收場。

需要一點時間將「退學申請書」這五個字轉換成正確的文字。

第一件事是她要接受傳聞至今的單飛出道，但她不會從甜蜜子彈畢業。也就是要身兼二職。

咲太還不想結束人生。

「我覺得來這裏就可以稍微理解了。」

跑出大學一步、兩步、三步的時候，卯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緊急煞車。

「……」

「放心，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不愧是梓川小弟。」

「嗯，我得走了。」

「我就告訴大哥當成訣別禮吧。」

是兩人前往三崎口那時候的事。

「可以當成餞別禮就好嗎？」

現在也是，即使從旁邊經過的學生眼神在笑她，她也沒發現。「真是看不下去」或「大清早就這麼吵」這種內心的嘲笑，她也沒察覺。

卯月再度朝着車站方向跑去。

卯月說着伸出手。

「嗯？」

到目前爲止，咲太不認識任何聖誕女郎。

「嗯？」

連第一節課都還沒開始。她究竟來大學做什麼？

時間大約三秒。

「理解什麼？」

卯月察覺到這些學生的視線與意識。

以可愛的臉蛋裝出可愛的模樣。

她用力回握咲太的手，再度揚起嘴角一笑，對咲太說「那我走了」之後跑向正門。

「所以各位粉絲、和香、八重、蘭子、螢，你們也要帶我去武道館喔！」

不知何時，咲太身旁站着一名年約二十歲的女性。

「因爲饒富機智的對話很有趣啊。」

「……」

卯月掛着微笑等待咲太說下去。

卯月使用的方法是先學習「大家」是什麼樣子，嘗試融入「大家」。

位於那裏的是不會看氣氛的卯月。

咲太驚訝地看着這名女性沒多久，她就察覺咲太的視線，像在確認什麼似的繞了咲太一圈。咲太以眼睛追着她的動作。

「我完全放不下心。」

「如我之前所說，我只是選了錄取率高的科系。」

「我想，大哥應該也是這種理由吧？」

結果導致卯月和大家建立聯覺（Synesthesia），變成會穿類似的衣服，會暢談相同話題，變得會察言觀色。

從門外走進來的學生們發現了奔跑的卯月。他們今天也和這個年代的學生一樣，穿着類似的衣服，梳着類似的髮型，女生會化妝，揹着揹包或提着手提包，聊着類似的話題，看手機，帶耳機聽流行的音樂。即使卯月繳交退學申請書也沒有任何改變，他們的日常就在這裏。

「唉～～真可惜。明明好不容易讓她學會看氣氛了……」

旁邊經過的學生視線冰冷，但咲太不以爲意。

「大哥，掰掰～～！」

咲太之所以默默接受卯月這句話，是因爲他也抱持相同的想法……

「對大學沒有任何眷戀嗎？」

她裝模作樣地將手抵在嘴角。

學會看氣氛之後，卯月得知周圍在嘲笑她，知道自己內心也有嘲笑他人的情感。

她穿着紅色的衣服。不是普通的紅色衣服，是聖誕節的服裝，而且是穿着黑絲襪的迷你裙聖誕女郎。

因爲器材故障而清唱演出的第三首歌尤其受到高度矚目。當時的狀況在昨天就上傳到影音網站，直到卯月登場的那段過程迷倒衆生，誕生出大量粉絲。像是花楓回家之後也重看好多次。

因爲卯月最後說著「掰掰！」露出滿足的微笑。那張笑容的價值高得多。

她蹦蹦跳跳說著「掰掰～～！掰掰～～！」張開雙手揮舞。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甜蜜子彈的成員們聽完，以卯月爲中心抱在一起，粉絲們歡欣鼓舞。

就只是拚命揮手，愉快地期待咲太的反應。

「我去學務處繳交退學申請書了。」

她這麼說。

「……」

「所以學業這方面交給大哥了。學會的話也要教我喔。」

「……真是突然啊。」

就這麼順勢轉身面向咲太。

「……請問您是哪位？」

不過，卯月已經不會當場察覺這種情感了。

在那之後，卯月不懂得察言觀色地提議「那麼，安可～～！」的時候，和香她們還是愣了一下，不過大概是某個會場工作人員順應場中氣氛播放樂曲，五人加碼多唱了一首歌。

數到第四秒之前，旁邊傳來女性的聲音。

「最後還能再和大哥聊一次，真是太好了。」

所以，咲太朝卯月大幅揮手回應。

即使已經看不見也沒離開原地。

「我要帶大家去武道館！」

卯月察言觀色地笑了。

以咲太自己的方式來解釋，這就是這次思春期症候羣的真面目……理央或許會使用不太一樣的方式形容，不過咲太理解到這樣就夠了。因爲他應該面對的不是現象，而是名爲廣川卯月的這個朋友。

雖然察覺，卻沒有停下腳步在意。

「理解大家是什麼樣子。」

「我選統計科學系的理由。」

「我說啊，月月。」

鐘樓的指針走到上午八點四十五分，第一節課再五分鐘就要開始。走林蔭步道前往主校舍的學生們加快腳步經過。

卯月的反應有點害羞，證明這是她的真心話。卯月一直沒能察言觀色，在甜蜜子彈裏也特立獨行。那個地方願意接納這樣的卯月。但是如果能理解，卯月就會想要理解，想更瞭解和香或其他成員的想法……明知自己的幸福不是由「大家」決定，而是由自己決定……但她至少想知道成員們心目中的幸福是什麼。這當然是爲了更增進彼此的情誼。

「……？」

突然的報告使得咲太瞬間說不出話。

如果大學生活是出社會之前的準備期間，那麼對卯月來說，今天應該可以說是她展翅高飛的日子。

「選統計科學系的理由。大哥明明知道還裝傻。」

昨天，演唱會結束之後，卯月在甜蜜子彈成員與粉絲們面前宣佈兩件事。

「恭喜你畢業。」

聽到咲太這句話，卯月先是愣了一下，但她立刻像是難爲情又像是開心地笑了。

「如果理解這一點，我應該也可以更理解和香她們。」

第二件事則是……

卯月以獨特的口吻補充這段話。

然而並不是回覆原狀，不是以前那個一直不會看氣氛的卯月。

她好像認識咲太，而且只有咲太看得見她……所以找不到任何可以放心的要素。

「你應該認識我喔。」

「我對您沒印象。」

「是嗎？」

迷你裙聖誕女郎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我啊，叫作霧島透子。」

這確實是咲太知道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