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好的代價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1.8萬 字
1
先說結論,激怒麻衣的隔天,咲太沒能道歉。
原本期待早上湊巧搭同一班電車,卻漂亮地撲了個空。咲太認爲既然這樣就該主動出擊,在第一堂課結束後的短暫下課時間,造訪麻衣就讀的三年一班教室,卻找不到她的身影。
咲太詢問門口附近的三年級女生。
「櫻島同學?不曉得耶,她今天有來嗎?」
對方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然後,昨天啊……」她很快就回頭繼續和朋友聊天。
「……」
沒有麻衣的教室裏,充滿學長們嬉鬧的笑聲以及學姊們快樂的談笑聲。無論是二年級還是三年級,下課時間的氣氛都差不多。想象麻衣孤零零待在其中的樣子,咲太胸口莫名煩悶。
「她坐哪個位子?」
「咦?噢,那裏。」
學姊指向從窗邊數來第二排的最後面。咲太確認孤單地擺在該處的桌子掛着書包之後,決定回到自己的教室。
後來,咲太每節下課都到三年級的教室,卻沒看到麻衣。書包依然掛在桌邊,下一堂課的課本擺在桌上,所以咲太認爲她肯定有來上學,但是每次都白跑一趟。
這麼一來,最後的希望是放學時間。班會結束的同時,咲太就快步跑向校舍門口,環視周圍尋找麻衣約二十分鐘。
確定沒看見之後,走出校門在通往車站的路上尋找。還是找不到。在七里濱車站站臺也沒看到麻衣的身影。
最後,這天別說和好,甚至沒能見到她。
這種狀況持續三天之後,即使是笨蛋也會察覺麻衣在刻意迴避。
傷腦筋的是,麻衣後來一直貫徹這種態度,未曾讓步。
就這樣經過兩週,她至今依然漂亮地迴避咲太。
昨天放學時,咲太下定決心在車站埋伏,卻也毫無成效。麻衣似乎是走到下一站搭電車,咲太等了一個多小時也沒等到她。
總之很棘手。
大概是藝人時代學習到迴避媒體採訪的技術吧,有時候甚至像是一陣霧消失。
「這問題很愚蠢。」
「沒想過直接用剛纔燒開水的燒杯嗎?」
「要是查明箇中機制,請務必告訴我。」
「這是怎樣?」
他走進室內關上門。
「我實際上就是閒得發慌的高中生,表現稱職不是很好嗎?」
佑真隨即露出笑容。
「根本來說,這件事你是從哪裏聽說的?」
「……我現在體認到自己和國見的差距了。」
只有佑真知道咲太的狀況。在校內被當成總是穿白袍的怪胎而被排擠的理央,同樣也只有佑真與咲太會找她說話。以上,證明完畢。
「我想也是。」
不用想就知道她在說誰。她說的「知名童星」就是麻衣。
「既然這樣,比起不知道是誰說的謠言,我寧願相信眼前梓川的說法。」
「很抱歉,馬克杯只有一個。算了,用這個量筒就好。」
這天放學後,咲太領悟到胡亂追蹤也沒用,決定稍微換個心情。輪值打掃結束之後,他前往物理實驗室。
咲太認爲「個性好」這三個字是爲了佑真而存在的。他由衷這麼認爲。

理央輕聲嘆了口氣。
「最近怎麼樣?」
是身高約一五五公分,體型嬌小,戴着眼鏡的女學生。披在制服外面的白袍特別顯眼,挺直背脊的身影挺帥氣的。
寬敞的物理實驗室裏只有一個學生。這個學生正在黑板前方,在教師上課用的桌上準備了酒精燈與燒杯,對入內的咲太連看都不看一眼。
理央明顯以同情的目光看向咲太。
咲太依然想繼續閒聊,理央無視於他,以火柴點燃酒精燈,放在裝水的燒杯下方。大概是要做某種實驗吧。
理央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塑料瓶,「咚」一聲放在咲太面前。標籤上寫着「二氧化錳」。
「人與人居然差這麼多。」
咲太將旁邊的椅子拉過來,隔着桌子坐在理央的正前方。
「哪有怎麼樣,沒什麼好報告的。」
某種失禮的視線刺了過來。
激怒她的原因在於勸她回到演藝圈,直接的導火線恐怕是「經紀人」這個詞。
「用這種東西喝咖啡,要是咖啡一股腦流出來就慘了。」
「少騙人。聽說你對知名童星情有獨鍾是吧?」
「講一些有趣的話題給我聽啦。」
「這樣會讓我在意吧?哎,不過就是他那種傢伙,可能暗藏不可告人的變態嗜好喔。世界肯定是用這種方式維持『爽朗度』的平衡。」
咲太使用學校計算機調查,但是關於「櫻島麻衣」決定停止活動的原因,他只查到「應該是過勞吧?」或是「果然和製作人之間有什麼吧?」或是「反正是因爲男人吧?」這種不負責任的臆測或傳聞。
理央揚起視線瞪向咲太,或許她真的覺得咲太打擾到她了。
「那個人早就脫離童星身分,現在稱爲演員或女星纔對吧?」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是位於那裏卻看不見,類似透明人那樣。」
「因爲朋友這麼擔心你,你卻私下說他是變態。」
「我不加。」
「裏面的東西應該是砂糖,畢竟是白色的。」
「不可能是真的。」
「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吧?」
理央面不改色地遞出一根長約三十公分的細長玻璃圓筒。
「『又』是什麼意思?」
「連個性都這麼帥,已經是男生的公敵了。」
咲太心不在焉地注視着酒精燈的火。
「你今天也位於底層呢。」
燒杯裏的水開始冒泡沸騰。
雖然不覺得適合配咖啡,但聞到香味就想喫了。
「看來我踩了一顆超大的地雷。」
「居然擔心你這種爛人……國見那傢伙爲什麼是那麼爽朗的好人?」
「也給我一點。」
「不要拿我和國見做比較。」
「因爲,這不是事實吧?」
去年「送醫」的傳聞傳遍校內的時候,也只有佑真沒改變自己對咲太的態度。他沒有將傳聞照單全收,而是在體育課兩人一組時當面詢問:「那個傳聞是真的嗎?」
「沒什麼需要向梓川你報告的事。」
「除了砂糖還有很多東西是白色粉末狀,就算是我也知道這種事喔。」
理央即使嘴裏抱怨,依然在燒杯剩下的開水中加入速溶咖啡粉。
理央見狀露出非常遺憾的表情,再度點燃酒精燈。還以爲這次真的要做實驗了,她卻設置鐵絲網烤起魷魚乾。魷魚腳逐漸被烤彎。
這應該就是麻衣停止演藝活動的原因,以及她即使想復出也有所躊躇的原因吧。
「雙葉,糖呢?」
「你打擾到我了,給我滾出去。」
「幹嘛啦?」
「你的假設是否正確,必須做實驗驗證。何況沒有其他可以用的替代品。」
理央熄滅酒精燈,將燒杯的開水倒入馬克杯,加入一匙速溶咖啡粉。看來不是做實驗。
「……國見也是,爲什麼你們都會扯到這件事?」
「……你相信我的說法?」
毫不客氣的話語傳入耳中。
「我說啊,你覺得一個人有可能變得看不見嗎?」
「我纔要問,你最近怎麼樣?」
這麼一來只能直接問當事人了,但當事人完美地迴避咲太,這樣根本束手無策。
「啊?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我只有別的意思,別在意。」
「這東西沒問題吧……」
「打擾嘍~~」
「他很擔心喔,擔心你是不是又插手管奇怪的事。」
這是距今約一年前發生的事,後來咲太就經常和佑真交談。
咲太輕輕敲門之後,不等響應就拉開門。
「別把我捲進這種像是閒得發慌的高中生會有的對話。」
「擔心視力的話,去眼科掛號吧?」
理央刻意先講這句開場白。
爲了見另一個朋友。
總之,咲太也知道二氧化錳是黑色的。
「世間真是不公平呢。」
「爲什麼?」
咲太嚼着魷魚腳,決定進入正題。
「牧之原的事,你放下了?」
「也給我一杯。」
老實說,咲太感到意外。因爲幾乎所有同學都相信傳聞,還沒向咲太確認就保持距離。
這個指摘漂亮得沒有反駁的餘地。
「是沒錯……」
咲太無視於理央實際的忠告,決定喝黑咖啡。
理央只撕下一根腳分給咲太。
她叫做雙葉理央,是縣立峯原高中二年級的女學生,去年和咲太、佑真同班,參加社團是隻有一名社員的科學社。曾經在社團活動的實驗中害學校部分區域停電或是引發小火災,是爲人所知的怪人,總是穿着白袍也是她莫名引人注目的原因。
「這件事暫且不提。」
「姑且一點一點慢慢測試比較好。」
「這樣過於理所當然,不好玩。」
「國見,你真的爛透了。」
「哎,也只有國見了。」
不過在停止演藝活動的現在,或許應該稱爲「普通人」。
麻衣的固執態度使得咲太這種想法愈來愈強烈。
以麻衣的狀況,看不見她的人也聽不到她的聲音,所以實際症狀和透明人不太一樣……但咲太想先從初步階段問起。
「所以,你要潛入女廁?」
「我沒有看別人排泄的嗜好,改成更衣室吧。」
「不愧是梓川,真的是豬頭少年呢。」
理央將手伸向書包,抓住插在內袋的手機。
「你想打電話給誰?」
「警察。」
「除非發生案件,否則警察什麼都不會做喔。」
「說得也是。」
理央將手機放回書包。
「回答你剛纔的問題。關於可以看見物體的機制,物理課本上有寫喔。研讀光線與透鏡的部分就好。」
理央將物理書籍「砰」一聲擺在咲太面前。
「我就是因爲懶得查纔會問你。」
咲太鄭重歸還她提供的書。
理央不以爲意地啃着魷魚乾。
「重點在於光線。光線打在目標物上,反射之後進入眼睛,人們就可以認知該物體的顏色與形狀。在沒有光線的黑暗中看不見物體。」
「反射是吧……」
「如果聽不懂,就將光線換成聲音思考看看吧?你好歹聽過海豚怎麼運用超音波吧?」
「聆聽超音波的反射狀況,測量自己和障礙物的距離是嗎?」
「對。實際上,似乎也可以藉此辨識對象的形體,船隻的聲納也一樣。或許是因爲光線必須亮到耀眼的程度,纔會確實感覺到光線進入眼睛,所以比較難想象光線也是相同機制吧。」
「就說了,不準提胸部。」
大概是咖啡喝完了,理央拿另一個燒杯裝水,放在酒精燈上面。
理央說着,先將一個招財貓撲滿放進紙箱。這是物理老師用來存五百圓硬幣的撲滿,不過似乎很輕。
「啊~~抱歉。原來你在意這件事啊。」
咲太好歹知道,人類與物體是以分子、原子、電子等各種東西組成的。
不過,理央的說法全都站在旁人的觀點。換言之,這種現象和當事人的想法或立場無關。
實際上就算說不看,咲太也沒自信不看。視線被那裏吸引已經是下意識的行爲,除非在基因層面修正,否則應該很難說到做到。
咲太喝了口咖啡掩飾。
「是我不對,拜託別再揭我瘡疤了。」
理央的回答和咲太想象的完全相反,而且非常乾脆。
「真的?」
理央站了起來。
理央冷漠地啜飲着咖啡。
「雙葉,你覺得我是笨蛋對吧?」
至少對貓來說,它的人生就此結束。不對,這種狀況應該說貓生……反正結果都一樣。
「也覺得你是明明看得懂氣氛,卻可以故意假裝看不懂的討厭傢伙。」
「然後,放入以每小時一次的機率釋放輻射的放射性物質……」
「不,雙葉很大吧?雖然總是穿白袍包得很緊,但是隔着衣服也看得出來喔。」
「沒錯。不想看的東西連看都不看,人類大腦也做得到這種伎倆。」
「那就別問啊。」
理央說着蓋上紙箱的蓋子。
「要『確定』貓現在的狀態,只能用看的。」
「所以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這是非常誇張的理論。不過,就算不提量子力學的解釋,我覺得這種想法本身切中真理。」
「不,和這種狀況不太一樣……」
「以及感應到輻射就會打開蓋子釋放毒氣的容器。假設容器一打開,貓就會確實吸入毒氣而死掉。」
看來最好趕快回到正題。
「比方說,我就梓川看來應該很小,不過就小學生看來肯定覺得大。」
總覺得很可疑。
理央打開紙箱。招財貓撲滿、燒杯、二氧化錳的塑料瓶當然都在裏面。
「呃……那麼,接下來我縮小範圍問吧。像這樣坐在你面前的我,有可能讓你看不見嗎?」
「不過,人類以及各種物體就是以這種微觀粒子組成的吧?」
理央無視於咲太的吐槽,繼續說下去:
「這種說法不好笑耶……」
「我說的終究是在粒子世界……微觀世界的狀況。在實際觀測之前,粒子的位置是以機率的形式呈現,不是物質,而是波形,進行觀測之後纔會收縮爲物質。」
「方法真普通呢。」
只不過,理央剛纔說的那些內容,有一部分正面否定了咲太心中隱約描繪的麻衣處境。
理央默默點頭。
例如聲音就是一個問題,而且有人看得見她、有人看不見她。她的狀況更爲複雜。
「只要我專注思考某些事或是放空腦袋發呆就好,這樣就不會在乎梓川你。」
理央就像普通女孩以雙手遮住胸部。
「啊~~確實。」
「真理啊~~」
「極端來說,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物體,『被某人觀測之後才首度確立其存在』……就常人聽來是個非常誇張的理論。」
甚至也有一句成語說「視若無睹」。沒放在眼裏,置若罔聞,沒注意。類似的說法五花八門,可以認同的部分也很多。
「覺得我是超級大笨蛋?」
不過眼前的箱子是紙箱。
「有可能喔。」
「那麼,貓是死是活?」
「箱子是鋼鐵製的,被牢牢固定住。」
接着,理央放入燒開水的燒杯。
「然後,這裏預先準備了放置三十分鐘的箱子。」
理央不帶情感地平淡說明。
「換句話說……日本足球隊比賽的時候,明明只看體育新聞的結果是贏球,不過只有我收看實況比賽的時候會輸球。是這個意思嗎?」
「是喔……」
「抱歉。我會認真聽,也不會看胸部。」
「將紙箱封好,等待三十分鐘。」
既然這樣,難道是因爲麻衣的身體沒有聚光嗎?她是停止活動的藝人,總覺得這種形容方式很諷刺,不太好笑。
基本上,「思春期症候羣」這種難以置信的現象也不確定是否能以物理方式解釋。雖然某些部分似乎可以成爲線索,不過找理央討論之後,感覺狀況更難理解了。
「換句話說,是否看得見物體,也包含個人的主觀是吧?」
「我閉上眼睛就好。」
「補充一下,在物理世界真的發生過『觀測改變結果』的案例。」
「在箱子裏放一隻貓。」
光是麻衣回到演藝圈,或許無法解決發生在她身上的這個狀況。咲太心中有這種討厭的感覺。理央的論點始終是以旁觀者的立場述說……光是麻衣改變想法,或許無法解決任何事。
或許麻衣是如同無色透明的玻璃,不會反射光線……雖然也可以這麼推測,但是這樣依然無法解釋很多現象。
「人類只以自己想看的方式觀看世間,你的傳聞就是很好的例子,傳聞比真相優先。如果你是箱子裏的貓,全校的其他學生是觀測者,不就也能置換成現實狀況思考嗎?」
「我覺得你是明明察覺我想說什麼,卻刻意問這種問題的煩人傢伙。」
「要是聽不懂這種程度的東西,我不是很笨就是沒聽你說話。」
「嚇我一跳,原來你聽懂了。」
「如果不想認真聽就給我離開。課上完了。」
「不過在這種狀況,梓川選哪一邊都不重要。」
比起箱子裏的狀況,後續觀察者的主觀更爲優先……這似乎是理央想說的意思。和當事人咲太的觀點無關,咲太的印象是以觀測者的觀點決定。
「居然說我煩人,你啊……」
「可能掉在這附近了。」
「哎,聽我說完啦。換一個和光線原理不同的觀點……說到『看見』,有時候人類大腦運作造成的影響比物理現象還強烈。」
「我從剛纔那番話大致明白了。」
咲太就這麼複誦這個陌生的詞。
最後,她將二氧化錳的塑料瓶放進紙箱。
「你至少聽過『箱子裏的貓』吧?薛定諤的貓。」
「不對。」
咲太轉頭張望四周。
「啊~~我只聽過名稱。」
「真的?」
「在你睜着眼睛,視線筆直朝向我的狀況呢?」
「不……不要提胸部啦!」
「然後三十分鐘是半小時……所以機率是二分之一吧?」
疑惑的眼神。
只不過,要將這種理論套用在麻衣的案例來思考並不是那麼容易。咲太看得見她,別人卻看不見,不曉得什麼條件會造成「看不見」的狀況。
理央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空紙箱,放在咲太面前。
「這是料理節目嗎?」
咲太還沒整理好思緒,理央就投出下一球。
「就說了,不是五五波嗎?想調查貓的生死,晃一下箱子就好。」
「那麼,我相信貓活着。」
講得不客氣一點,咲太推測麻衣是因爲飾演「空氣」才導致旁人看不見她。咲太認爲原因在麻衣身上。
「你覺得箱子裏的貓現在怎麼樣了?」
「有個理論叫做『觀測理論』。」
「有個實驗叫做『雙縫實驗』……我很單純地只說結論吧,在實驗途中是否進行過觀測,會影響最終得到的結果。」
「這是什麼道理?比方說,貓可能在封箱的十分鐘後就死掉吧?這樣的話,不用多等二十分鐘打開箱子,貓就已經死了吧?」
「像這樣巧妙逃避的一面,真的是最好的證明。」
「唔~~放射性物質是以每小時一次的機率釋放輻射對吧?裝毒氣的容器感應到輻射會打開蓋子對吧?」
咲太聽了這個有趣的理論,不過拼圖似乎還不完整。
「打開箱子的瞬間,就確定貓的生死。換句話說,在打開箱子確認之前,貓是一半存活、一半死亡的狀態。在量子力學的世界是如此。」
「『觀測理論』?」
「看來梓川你的心中沒有細膩或羞恥心之類的概念呢。」
咲太的視線投向理央隆起的胸前。
「換句話說,不反射光線的透明玻璃很難看見。」
「如果我剛纔說的這些發生在宏觀的世界,要用你的說法解釋也行喔。還有,爲了日本隊着想,你今後最好不要看足球賽。再也不準看。」
理央提出這個令人感恩的忠告。緊接着……
——二年二班的國見同學,籃球社顧問佐野老師找你,請到教職員室。
傳來這樣的校內廣播。
「……那個傢伙做了什麼事嗎?」
「不是叫你啊。反正應該是確認社團的練習課程吧?」
理央雖然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卻會幫佑真說話。
咲太看向喇叭的時候,順便確認時間。三點出頭。
「啊,我要打工,先走了。」
「自己離開吧。」
「各方面都謝啦,也謝謝你招待咖啡。」
「要道謝就向社團顧問物理老師道謝吧,因爲這不是我的東西。」
理央拿起速溶咖啡的瓶子,出示蓋子上的名字。
「總之,只是少了一點點,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咲太說完起身,背起書包踏出腳步。
正要開門的時候,咲太不經意想到一件事,轉身往後看。理央似乎終於要正經做實驗了,正在調整瓦斯噴槍的火力。
「雙葉。」
「嗯?」
理央只以聲音響應,視線依然落在青白色的火焰上。
「國見的事,你沒問題嗎?」
「啊~~」
「原來如此,來這招啊。那麼,初次見面,這是我的名片。」
「她的獨佔欲很強,超愛我的。」
「不提這個,我纔要道歉。」
「習慣了……意思是完全沒放棄吧?」
看來圍裙的繩結打得很好。佑真在鏡子前面整理服裝儀容。
「哪裏厲害?」
「我不是在開玩笑,是在說上裏的事。」
「啊,慘了,時間!」
恐怕是聽當事人說的吧。這樣就無從逃避了。
「你也真厲害呢。」
「你有事情瞞着我對吧?」
2
「『老公有時候對我很好』這樣?少胡說了。」
「您好,爲您點餐。」
理央放棄回答「沒問題」,以無力的面容微笑。
「你和我混在一起,股價好像會下跌。你現在股價多少?」
「喂,等一下,你說什麼?」 「反正你不痛不癢,所以不怕吧?」
「嗨。」
連鎖餐廳的店長吩咐之後,咲太來到兼用爲男更衣室的休息區,佑真剛好換完衣服,從置物櫃門後現身。明明剛結束社團活動卻毫無疲態。
「是。」
佑真純真地笑了。
「啊,對了,咲太。」
「我今天到附近採訪魩仔魚的新聞,傍晚就下班了,所以過來見你。」
「啊,說得也是。」
「喲。」
「嗯?」
「你這樣會對不起上裏吧?」
接着……
「好久不見。」
咲太坐在摺疊椅上,拿起桌上的茶壺倒茶,發出聲音啜飲。
「你在休息?」
「這種事到時候再說……而且我隱約覺得她生氣的矛頭會指向你,所以應該沒問題。」
她想回應,但是語塞了。恐怕是想響應「沒問題」卻失敗了。音調變尖,想保持原本音調的理央表情變得緊繃。
「也對……好!」
「這個說法是怎樣?你是我女友嗎?」
她靠在椅背上這麼說。
「敢對女生說『那個來了?』的男生果然不一樣。你的心臟是怎樣?鐵打的?」
「今天有什麼事?」
「既然下班了,要不要找棒球選手約會?這纔像女播報員該有的樣子。」
佑真雙手合十低下頭。
「那個女播報員又來了。」
咲太終究以制式口吻搭話。
「對吧?她是我引以爲傲的女友。」
佑真爲難般露出笑容。
「你聽我說你女友的壞話,內心肯定不好受。」
佑真隨口說出麻煩事。
不過,佑真不到一分鐘就回到休息區,大概是忘記拿東西吧。然而,應該沒什麼會忘記拿的東西纔對……
文香托腮從下方窺視咲太的臉。
「……」
「她叫我不準跟你說話。」
「咲太小弟還是孩子,不懂這種成熟的魅力嗎?」
「話說,這種事無所謂啦。不提這個,咲太,今後也不準胡亂操心啊。要是你躲我,我才真的會生氣。」
但咲太覺得有點率直過頭……
「該怎麼說,抱歉!」
佑真掛着爽朗笑容繫上圍裙,咲太冷漠地出聲回應。
「這個提議很吸引我,不過現在是球季,我看上的一軍球員都在工作。」
電視臺的標誌,部門是播報部,中央印着「南條文香」這個名字。
「我對阿姨沒興趣。」
「沒……」
咲太雖然剛纔那麼說,但其實認識她。妹妹遭受霸凌的那時候,文香以採訪「國中生霸凌問題」的名義和咲太見面,至今打了快兩年的交道。
咲太揹着手關上身後的拉門時,下意識地低語。
他就這樣前往外場。
「請問您是哪位?」
佑真的表情無懈可擊,嚴肅之中暗藏擔心咲太的和藹神色,足以證明這個人對咲太來說是不該歡迎的客人。
「什麼事?」
「我誘導成這樣,你卻完全不說女朋友的壞話。」
「梓川,在晚餐時間開始忙之前,你先休息吧~~」
文香眉角上揚,似乎有點不高興。
佑真似乎想到某件事,再度搭話。
「我習慣了。」
「這同樣讓我內心五味雜陳呢。」
「到時候就算你和女友吵架,我也不負責喔。」
即使面對故作喜悅的文香,咲太也不改表情。咲太知道文香的目的。她在採訪霸凌時,得知思春期症候羣的存在而感興趣。她當然不是劈頭就相信這種都市傳說,是抱持半信半疑的質疑態度。不過如果是真的,就可能成爲天大的獨家新聞,所以無法完全放棄。這是昔日文香自己隨口這麼說的。
理央以下巴示意咲太快走。咲太在她的目送之下,走出物理實驗室。
「國見,你的女友真厲害呢。」
「怎麼突然這樣?」
「你打工要遲到了。」
「不然就在外場了。」
「真不可愛呢。」
「國見上工了~~」
咲太沒辦法做任何事,只能旁觀理央這份無法實現的單戀。
現在時間是下午六點,開賽的時間。
「我不在意啦。」
佑真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
佑真毫不猶豫將視線落在咲太身上,似乎想說些什麼。
咲太無視於休息時間來到外場,筆直走向深處的餐桌。一名介於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女性獨自坐在四人座。清純的春天色系短袖女用襯衫加上過膝裙,避免過度花俏的自然妝,略顯知性,整體給人的感覺很像播報員。不過她真的是播報員……
「當然啊,因爲我是喜歡她才和她交往的。她雖然有點一意孤行,卻是率直的好女孩。」
佑真哈哈大笑。
「這是什麼感想啊?簡直像是遭受家暴的老婆。」
文香朝咲太投以別有深意的視線。
「看得出您比三個月前見面的時候胖了。上臂差不多拉警報了喔。」
咲太察覺佑真的眼神有異。
佑真看了時鐘之後連忙打卡。
「何況如果只是要約會,這裏也可以約會。」
女性客氣地遞出名片。
「總之,不用在意我。無論上裏怎麼說,我都不痛不癢。」
咲太暗自鬆了口氣,移開視線。這同樣是咲太不太想提及的一件事,不過佑真似乎知道上裏沙希兩週前曾叫咲太到校舍樓頂。
咲太瞬間緊張了一下,以爲佑真要說理央單戀的事,但他說的是另一個名字。
理央以搖曳的雙眼注視咲太。
「真要說的話,我想變帥氣……請問要點什麼?」
「我要外帶咲太小弟。」
「客人腦袋似乎出了問題,就幫您點一輛救護車吧?」
咲太淡然回應。
「起司蛋糕加飲料的套餐。我要熱咖啡。」
文香不看價目表就點餐。她來這裏都點同樣的餐點。該怎麼說,這部分的行爲很像男生。
「請問這樣就好嗎?」
「關於那個事件,你還不想說嗎?」
文香從包包取出智能型手機,開始檢視收件匣。
「一輩子都不想。」
「你胸口的傷,只要讓我拍一張照片就好。」
「不要。」
「爲什麼?」
文香以指尖捲動手機畫面。
「那麼,南條小姐願意讓我拍裸照嗎?」
「嗯,好啊。」
「這裏有色女喔~~」
「只能留着自用哦。要是外流到網絡上,我終究會被公司開除。」
咲太覺得繼續拌嘴也很蠢,不回應就轉身離開。
不過,他剛離開兩三步就不經意想到一件事。
「麻衣小姐。」
「別胡扯了,總之陪我買個東西。」
(注:咲太之前比的一連串動作代表的諧音)
麻衣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似乎很開心。不過這股優越感沒持續太久,她的肚子「咕~~」地發出聲音。
「……」
勤快打工到九點的咲太在返家途中去了一趟便利商店。他經過行人稀少的住宅區,有氣無力地走了十分鐘左右,抵達居住的公寓。
「可是你滿臉通紅耶。」
「是喔~~」
「啊~~對喔。」
咲太首先「啪」地拍掌,再擺出「V」的勝利手勢,接着以雙手在頭頂比了個「圓」,最後以拇指與食指做出眼鏡的形狀貼在眼睛上,這當然是「看見」的意思。
麻衣嘴裏這麼說,卻以大腿夾住手臂,隨手將裙子正中央的布料往下拉。不知爲何,想要隱藏的模樣反而比剛纔清晰可見的模樣煽情得多。
「我在打工。」
「哎,總之我覺得站起來就好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麻衣小姐的OK暗號啊,我要記下來。」
「反過來說,有誰不認識她嗎?」
咲太不得已,只好講明。
「……」
「請不要把我當小孩。」
「至少我覺得我知道普通人不知道的部分。」
不過,文香即使將想法寫在臉上,卻刻意不多問。
「我在這方面挺有自覺的。」
搭電梯直達五樓之後,他發現家門旁邊有人。
營業到十一點的店內還有不少客人,不時看得見穿西裝的年輕男性,大概是下班順便來購物的獨居白領族吧。
「你個性好差。」
「所以?這是以小孩的身分提出的請求?還是同爲大人的對等交易?」
咲太走到麻衣身邊,她隨即忿恨地仰望他。
咲太以生硬語氣打圓場。
「嗯?」
麻衣的手刀打在咲太頭上。
「終於回來了。」
「只能拍一張照片。」
麻衣打開包裝,喫起克林姆麪包。
「南條小姐認識櫻島麻衣嗎?」
文香彷彿換了一個人,將手上滑的手機收回包包。在文香視線的催促之下,咲太坐上大人的談話桌。
「哪裏?」
「真的嗎?」
「我沒辦法買東西。」
咲太花了十五分鐘說服一直等他返家的楓,然後又花十五分鐘安撫等了十五分鐘的麻衣,加上移動需要的十分鐘,咲太與麻衣終於抵達車站附近的超市時,早就已經超過晚上十點了。
而且有一件事更新奇,就是他今天並非一個人來。陪他來的是赫赫有名的櫻島麻衣。
「只……只不過是被比我小的男生看到內褲,算不了什麼。」
麻衣筆直地瞪了過來。很遺憾,一點都不恐怖,反倒很可愛。
「給我忘記。」

麻衣露出瞧不起人的眼神。看來她完全沒察覺純白內褲隔着黑褲襪走光了。太沒戒心了。
「你這男生的手不知道抓過什麼東西,我可不想碰。」
「……」
「你什麼時候轉型成了喫貨角色啊?」
咲太從口袋取出鑰匙,指向家門。
看來她其實聽見了。
「請問……」
「內褲被看光了。」
㊟
「放心,反正周圍的人看不見我。」
咲太從回程光顧的便利商店購物袋裏拿出克林姆麪包。
「誰是色女啊!」
麻衣恍然大悟,低頭確認自己的下半身。
「這樣啊。那我不能白白告訴你,沒問題吧?」
挑選食材的麻衣走在前方不遠處,咲太推着推車跟在她身後,不知爲何覺得好開心,臉上自然露出笑容。
「知道了,我下樓等你。」
「不,沒事。」
文香看着手機,心不在焉地響應。
麻衣背對開鎖的咲太,走向電梯。
文香露出呆愣的表情,似乎在質疑咲太爲什麼會問「櫻島麻衣」的事。但她立刻置換成另一種情感。
「那麼,要進來嗎?」
「好痛!」
「那麼,就款待你一頓吧。」
「你這說法……」
「因……因爲我在興奮!」
對於咲太問這種問題感到興趣。
麻衣一臉無奈,將右手的紅蘿蔔放回架上。
背靠牆壁坐在地上的,是身穿峯原高中制服的麻衣。她抱着腿坐着,而且雙腿的膝蓋與大腿緊緊併攏,只有小腿張開。一樓大門是電子鎖,她大概是跟着其他住戶進來的。
咲太即使稍微猶豫,依然說出這個姓名。
麻衣將手伸到差點要碰到咲太的手的位置,但大概是想起彼此還沒和好,突然又將手縮回去,輕哼一聲之後自己起身。
麻衣稍微猶豫之後,緩緩伸出手。咲太總覺得好像在喂野貓。
咲太平常也會光顧這間超市,不過很少在這個時段前來,所以莫名覺得新奇。
咲太知道文香在談話節目擔任助理,也會採訪演藝圈的新聞。
「這是什麼遊戲?」
「……」
「她停止活動的原因……南條小姐知道嗎?」
「呵呵,成交。」
「那麼,我問一件正經事。」
「這兩週,看不見我的地方愈來愈多,藤澤站周邊已經完全不行了。就算要網購,如果沒辦法簽收,結果還是一樣。」
文香的視線依然在檢視電子郵件。
「這樣的構圖完全就是情侶耶。」
「肚子餓了呢~~」
麻衣默默地繼續咀嚼。
「老是妄想這種蠢事會真的變蠢喔。」
「我會賞賜食物給你喔。」
「不要。在這種時間進入男生家裏,不就等於任憑擺佈嗎?」
「唔哇,這裏也有色女。」
嘴裏的麪包確實吞下去之後,麻衣說得像是在怪罪咲太。
麻衣直直地瞪過來。
兩手拿着紅蘿蔔的麻衣轉過頭。
「但我覺得這是女朋友即將第一次在我家過夜,要親手做飯給我喫的場面耶……」
「這樣啊。」
因爲別人看不見,所以麻衣沒辦法結賬。咲太之前就目擊麻衣想在車站店家買麪包,卻被阿姨當成了空氣。那是一幅可憐的光景。
「你剛纔說什麼?」
「啊,那請等我一下,我要跟妹妹說聲我回來了。」
咲太輕輕朝麻衣伸出手。
「什麼事?」
「站前的連鎖餐廳。」
咲太走回來詢問文香。
聽語氣就知道她完全不相信。
「麻衣小姐剛纔拿的紅蘿蔔,在看不見麻衣小姐的人眼中是什麼狀況?浮在空中?」
「好像看不見。」
麻衣一口斷定,大概是已經實驗過了。
而且她將紅蘿蔔舉到剛好路過的白領族面前,對方沒反應。
「看吧。」
「好像是呢。」
「之前我把要買的東西放進籃子拿到收銀臺,但是也行不通。根本來說,我的衣服也同樣沒被別人看見吧?」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確實如此。並不是只有身體變成透明。
「難道說,被我碰到的東西都會變得看不見?」
「依照這個道理,整個地球都會變得看不見吧?」
「你這個想法的格局真大耶。」
「因爲我是器量大的男人。」
「是是是。」
麻衣很乾脆地帶過。
「不過,既然這樣……我被你碰到的話會怎麼樣?」
「這是拐彎抹角暗示想和我牽手?」
「不,只是實驗。」
如果只要碰觸就好,咲太已經有過這種經驗了。上次帶麻衣到家裏時,她摸過咲太胸口的傷痕,在電車上也曾說着「好像會懷孕」推開咲太的肩膀。
不過,咲太並沒有變得看不見。現在放進推車的紅蘿蔔等食材,只要由咲太拿到收銀臺,應該也可以正常購買。
如果她活得更加平凡,任性地說「不要」或許行得通,或許可以耍賴拒絕。然而她是櫻島麻衣,櫻島麻衣從六歲就一路以專業藝人的身分在大人堆裏工作……
而且還有淡淡的芳香。咲太頭昏眼花。
咲太一說出這句話,麻衣的表情就不再從容。
「因爲我一無所知?」
「你正在想色色的事情對吧?」
麻衣靜靜收起笑容,不是滋味地離開咲太。變臉的速度快得嚇人,完全無法分辨究竟是真的還是演技。
「好期待參觀麻衣小姐家呢。」
麻衣淡淡地這麼說,所以咲太決定乖乖走在她身旁由她帶路。目前的行進路線和咲太住的公寓方向相同。
咲太以生硬的語氣率直地表達現在的想法。
「這是你亂挑釁人的處罰。」
麻衣快步走向肉品區。
這使得一旁的白領族投以疑惑的視線,兩人四目相對。他似乎確實看得見咲太,卻絲毫沒察覺櫻島麻衣的存在。看來這個人果然看不見麻衣。
「麻衣小姐住哪裏?」
「咦~~」
「啊?你怪我?」
「明明開出『絕對不拍泳裝照』的條件,卻因爲有泳裝照絕對可以大賣,經紀人母親就擅自簽約了。」
「我甚至沒牽過女生的手,請收下我的第一次。」
高䠷的麻衣臉蛋就在旁邊,近得像是可以細數每根睫毛。
「咦……」
「吵死了……」
賭氣的麻衣更加用力挽住咲太的手臂。
她輕聲道歉。
咲太說出實話之後,麻衣突然離開。
「麻衣小姐因爲這件事,和母親大吵一架,決定以最能夠打擊母親的『停止演藝活動』還以顏色。」
覺得有趣的麻衣不肯放手,似乎逐漸對這種互動免疫了。
「想做的話不要忍耐,就去做吧。這種事連我都懂,所以其實你肯定也懂。」
「不過,這根本是胡鬧。」
麻衣低下頭,冷卻一時變激動的熱度。
「不過,成熟的麻衣小姐不會在乎這種小事吧?」
雖然這麼說,但麻衣的行爲完全不是處罰,只算是豐厚至極的獎賞。
「所以?」
咲太沒說自己能體會這種感受。他完全不懂。雖然不懂,但能確定唯一一件事。
麻衣不悅的眼神束縛住咲太。
「你在說什麼?」
「不要發出這種像是小孩的聲音。我們正在吵架吧?」
「……」
「一般來說,哪有人會打雙手提滿東西的人啊?」
「那個……麻衣小姐?」
「……」
事到如今裝傻已經來不及,但也不能就此承認。
「不要多嘴。」
「到最後,那個人滿腦子只想利用我賺錢。」
麻衣斷然拒絕,眼神也很嚴肅。
「既然這樣,我覺得你更應該回到演藝圈。」
麻衣等待咲太追上來,與他並肩。緊接着,人體肌膚的溫暖覆蓋在咲太的右半身。麻衣緊緊挽着咲太的右手臂。
咲太不禁發出怪聲。
既然在藤澤車站這邊購物,肯定住在從車站徒步走得到的地方吧。
「是是是。」
在這之前,即使是雜誌也沒拍過泳裝照,以就算沒拍泳裝照同樣能滿足市場需求自豪,反倒還因爲不裸露而確立了特別的地位,光是打着美少女的招牌就夠了。
「連自己想要的東西都一起丟掉,根本沒意義。」
「不過很遺憾,我好歹知道麻衣小姐停止活動的理由喔。」
痛楚後知後覺般來臨,臉頰變得火熱。
真要說的話,咲太想知道被麻衣碰到的時候會變成怎樣。
「地球。」
兩個袋子都由咲太提,兩人走出超市。
「我說要做實驗是掩飾害羞,其實我只是想和麻衣小姐牽手。」
「真誇張。」
「我不會讓你進去。」
「也對。只不過是比我小的男生對我想入非非,算……算不了什麼。」
「自作自受。」
「抱歉打了你。」
「痛到快掉眼淚了,或許要溫柔漂亮的學姊摸我纔會好喔~~」
咲太一邊觀察她一邊在她身後這麼說。
「不,是麻衣小姐比較吵。這樣會妨礙安寧,請保持……」
「……」
爲拍攝現場添麻煩是大忌。她非得察言觀色,進行聰明的判斷。明明是孩子,卻非得假裝成大人才行。
「還不滿意?」
「就算這樣,我好歹不是用拳頭打。」
「原因是國三時出的寫真集吧?」
「……真是謝謝你啊。」
隨着時間經過,柔軟的胸部觸感也變得明確。在兔女郎打扮的時候就確認過,麻衣雖然體型苗條,該發育的地方卻發育得很好。
儘管結賬時抱持一絲不安,不過咲太拿的食材全都順利通過了收銀臺。他正常地付錢之後,將購買的蔬菜、肉類與零食裝進袋子。
「對不起,我認輸。這樣下去會因爲某些原因不方便走路,請饒了我吧。」
麻衣轉頭看着咲太,露出愉快的微笑。
「沒錯。一無所知就別插嘴。」
「……」
「因爲明明經歷過這麼多討厭的事,你卻依然在做自己討厭的事。」
咲太當然嚇了一跳,心跳加快。
咲太和麻衣並肩踏上歸途。雖然這麼說,但咲太不知道要回到哪裏……
麻衣像是瞧不起人般笑了。
「咦?怎麼說?」
「唔哈!」
「說得也是。」
「我還只是國中生耶。但我進入攝影棚就突然拿泳裝給我,而且周圍只有大人……他們說已經簽約了,我明明千百個不願意,但他們說這是工作,我也只能認命……只能強顏歡笑!」
「雖然有點噁心……總之,算你合格吧。」
「完全感覺不到你的謝意。」
「!」
「吵死了!」
「是誰故意用那種語氣激怒我呢?」
吐露的情感很惡毒,顏色好混濁。正因如此,咲太察覺到這纔是最大的理由。母親只將她視爲商品,她才這樣反抗。
「爲什麼?」
「那是因爲麻衣小姐不坦率。」
咲太還沒說完,一記耳光就賞在左臉頰上,響起「啪!」的清脆聲響。
「想演戲的話,繼續演不就好了?」
咲太覺得自己這次沒錯。
沉默了整整十秒。
「我想的事情比麻衣小姐想象的色一百倍。」
「我也是煩惱很久才決定的!」
「當然啊,因爲挨耳光的是我。啊~~好痛,好痛喔~~」
「……」
聲音平靜卻具備魄力,比拒絕更強烈的抗拒。麻衣冰冷地抗拒着咲太。
雖然咲太覺得自己那麼說有點可惜,之後依然非常開心地和麻衣一起購物。
「啊,對了。我剛剛纔想到,我們正在吵架吧?」
「如果是這種理由,我就不跟你牽手。」
「你覺得我變得情緒化之後就會講真心話,纔會刻意引誘我吧?」
「小的不敢。」
「你的個性還真好。」
麻衣伸手碰觸咲太的臉頰。還以爲她要撫摸,她卻緩緩捏住。沒被打的右臉頰同樣被捏,兩頰被她往兩側拉扯。
「好痛好痛!」
「不提這個,咲太小弟。」
完全恢復自我的麻衣投以質詢的目光。
「我停止活動的內幕,你是聽誰說的?」
「……」
咲太的視線不經意逃向夜空。
「不準看旁邊。」
麻衣在手指上使力。
「好痛好痛!」
「所以,你聽誰說的?」
看氣氛終究沒辦法沉默帶過,打馬虎眼應該也不管用。這是普通人不會知道的情報,麻衣自己最清楚這一點。因爲這是直到今天都沒曝光的情報。
「楓出事的那時候,我認識一位來採訪霸凌事件的播報員。」
「誰?」
「叫做南條文香……」
「噢,那個女的。」
「你認識?」
「……」
「我沒透露楓的事。」
麻衣就這麼不悅地拿手機撥號。
「我再說一次,交出那個女人的聯絡方式。」
麻衣捏住咲太的鼻子。
「回話啊。」
咲太嚥了一口口水。
「……不舒服。」
「笨蛋。」
「唉……」
「也就是說,你爲了得到我的情報,對那個女人講了某些事吧?」
「你太小看電視了,冒失也該有個限度。要是引起媒體的興趣,你會被各方採訪人馬包圍耶。自己想象攝影機在家門口緊迫盯人的景象吧。」
「真的是笨蛋。你在想什麼啊?」
「不,完全沒說。」
咲太只有這次說不出消遣的話語,完全抬不起頭。想象自己被攝影機追着跑時的寒意已經消失無蹤,安心感填滿內心。給予這份安心感的無疑是麻衣。
咲太當然沒透露兩人是進入廁所隔間拍照。當時敵不過香水的芳香而稍微想入非非,這件事別說出來絕對比較好。
「慢着,麻衣小姐,你想做什麼?」
「總之,這算是在所難免吧……」
「成真之後會不舒服一百倍。」
她立刻轉身面向咲太。
「今天和你聯絡,是想商量梓川咲太的事。他是我的高中學弟。嗯,是的……」
「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你說要回到演藝圈……」
「你會因爲傷痕經歷不好的事喔,甚至可能殃及你妹。」
麻衣將智能型手機抵在耳際,輕盈轉身背對咲太。電話似乎很快就接通了。
麻衣咄咄逼人地宣泄情緒,感覺得出她真的在生氣。
「既然兩年前採訪過霸凌事件,她很可能也察覺了你妹妹的狀況吧?」
「我認爲你說得對。」
「爲什麼道歉?」
「當然是在想麻衣小姐的事啊。」
「不準得寸進尺。」
「等……等一下,麻衣小姐!」
「不好。完全不好。」
「要是揚起視線加點老實可愛的模樣就更完美了。」
「不好意思。」
「行動的時候給我更慎重一點。聽到沒?」
「嗯,我知道。我會準備適當的情報,請放心。」
「採訪的時候,只有她稍微對思春期症候羣感興趣,也看過我胸口的傷。後來她偶爾會來要求我接受採訪。」
大概是覺得無奈吧,麻衣的手無力垂下,咲太的臉頰終於解脫。但咲太感覺還是很痛。
不過,手還沒碰到她就被拍掉。
「那爲什麼至今還跟她打交道?你妹妹的事件是兩年前的事吧?」
而且還說要換經紀公司。
咲太從錢包抽出今天收到的名片,遞給麻衣。
麻衣的落井下石強而有力。咲太后知後覺地認爲自己做了無法挽回的事,背脊莫名發涼。
「騙人。那個女人莫名具備採訪記者的特質,而且基本上,媒體人不可能平白提供情報。你們肯定做了某些交易。」
接下來好一陣子,麻衣都在說「嗯」或「是」或「知道了」,似乎在響應文香的確認。
咲太怕得不太敢看她,將視線移向一旁。
「我不會回到母親的經紀公司,會從別的經紀公司復出。」
「梓川的新聞會讓世間懷疑你是否沒常識,相較之下,我想我的新聞更具備立即的效果。你覺得如何?請研究一下。」
「別講話。」
以沉穩語氣講電話的麻衣看起來莫名可靠又成熟。
麻衣先看正面,然後立刻翻面。
「請原諒我,我在反省了。」
「她一直在白天的談話節目當助理吧?我也受過她照顧。」
咲太依照吩咐,動員所有想象力想象。世間針對發生醜聞的人的嚴厲目光、閃個不停的閃光燈、各種毫不客氣的問題……將至今看過的影像當事人替換成自己連結起來。
麻衣流利地說下去。
「啊~~呃~~」
「我剛纔不是幫了你嗎?」
臉上逐漸失去血色。
「……」
「唔……我這麼逞強真抱歉啊,對不起。這樣行嗎?」
「是喔……」
「這是兩回事。」
「給我說。」
麻衣噘起嘴,大概是不想承認吧。
看來關於電視業界的事情,麻衣熟悉得多,咲太終究沒辦法強行以謊言帶過,應該也不被允許保持沉默吧。咲太認命,決定招供。
麻衣這時候停頓片刻,然後說出預先準備的話語。
「不久之後,我將回到演藝圈,我保證到時候讓貴公司與你獨家採訪……是的,那當然,我知道光是這樣沒什麼話題性,但我覺得你聽完我接下來這番話就能接受。」
「麻衣小姐,您這樣很像女王大人。」
麻衣鄭重應對到最後,結束通話。
「我喜歡拍連續劇與電影的工作,有成就感又快樂,希望一直從事這份工作。一直對這份意願說謊也無濟於事……不好嗎?」
「是拍照啦。讓她拍一張胸口傷痕的照片。」
咲太搜尋記憶,但她從來沒講過這種話。
麻衣的眼神很嚴肅。
順帶一提,關於麻衣的事,文香事先說了「我會加入某種程度的臆測,可以嗎?」這段開場白。似乎是各方面施壓要求這件事不能見光。
「你至少知道聯絡方式吧?」
「抱歉突然打擾,我是之前工作上受你照顧的櫻島麻衣。這不是惡作劇,請別掛電話……嗯,是的,就是那個櫻島麻衣,好久不見。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手機號碼居然手寫,低級。」
咲太剋制加速的心跳,面不改色地回應。
「給我放聰明一點啦。」
咲太不知爲何被罵。
即使有點不甘心,麻衣依然認錯道歉。
「我是說真的。」
麻衣突然伸出手,像是在要求什麼東西。咲太猜不透她的意圖,將袋子集中在一隻手,將另一隻手伸過去。
麻衣再度背對咲太說下去。
麻衣說到痛處。
「什……什麼嘛,這時候應該要諒解我吧?」
「我確實喜歡年長女性,不過對阿姨沒興趣。」
「希望你不要公開他胸口傷痕的照片。可以的話,也希望避免徵詢專家意見……是的,我當然不會平白要求,我會提供獨家做交換。」
「所以說,拿來。」
聽她說到這裏,咲太應該比南條文香還驚訝吧。在幾天前以及剛剛……兩人才爲這件事吵架。咲太勸麻衣復出,麻衣大爲抗拒……可是,麻衣現在說了什麼?她說她要復出。如果這件事嚇不了咲太,也就沒有什麼事嚇得了咲太了。
「那麼,協商成立。今後也請維持愉快的合作關係。」
麻衣即使面露不耐,卻沒有釋放厭惡的氣息。明明在罵咲太,卻覺得暗藏暖意。麻衣應該是真的在擔心,真的在責備過錯吧。咲太察覺到這一點。
麻衣究竟想說什麼?該不會反過來想出賣她自己吧?如此心想的咲太慌了。
「是,知道了,我會小心。不過,照片已經……」
「還差一點。」
「你像這樣消沉的話,也還算可愛嘛。」
「你很過分耶。」
麻衣只轉過頭來,像是吩咐小孩別講話,「噓~~」地以食指抵在嘴脣上。
「這兩週完全避不見面的你沒資格這麼說。」
「謝謝。」
麻衣再度伸出手。
「你剛剛有說過嗎?」
「來。」
麻衣說的「照顧」當然不是正面的意思。
「唔哇,你做什麼啦!」
聲音和平常不同,帶點鼻音。麻衣聽到這個聲音,說聲「好好笑」笑了出來。
咲太后知後覺地到這個時候才明白,麻衣今天爲何在家門口等他。
麻衣來告知她即將回到演藝圈。
麻衣是自己做出這個決定,和咲太向文香打聽隱情無關。
咲太雖然莫名覺得不甘心,心情卻舒暢多了。
「世界真的是自己在運作呢。」
「你剛纔說什麼?」
「自言自語。」
兩人並肩再度前進。感覺腳步比剛纔輕盈得多。如果思春期症候羣因爲麻衣的決心而消失就更完美了。
三分鐘後。
「這裏。」
麻衣說完停下腳步。這裏是咲太住的公寓門前。
「咦?」
「嗯,是這邊。」
麻衣指着對街的公寓。之前她面不改色地說「很近所以不用送」,卻沒想到這麼近,咲太嚇了一跳。這是今天最令咲太驚訝的事,比麻衣宣告迴歸演藝圈還令人驚訝。
「謝謝你幫忙提東西。」
麻衣從咲太雙手中搶過購物袋。很遺憾,她似乎真的不讓咲太進入屋內。
「對了,咲太小弟。」
「女王大人,什麼事?」
「所以給你五分鐘。」
「這麼希望是約會?」
「那麼,兩點半。你敢遲到一秒,我就走人。」
麻衣隨口否定。
「啊,這不是約會。」
「我週末早上到午餐時段都要打工。」
「總覺得打工比我還優先,氣死我了。」
「啊,可是週日……」
「這麼簡單就接得到工作?」
據說梓川家的浴室傳出了喜悅的咆哮……
「好耶!」
「那麼,我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有別的事情比我的邀約更重要?」
看她踩了咲太一腳,應該是完全無法接受,但她表面上表示理解。搞不懂她是大人還是小孩。咲太心想:櫻島麻衣應該不是介於兩者之間,而是兩者的綜合體吧。
麻衣隨即若無其事地放話。
「呀吼~~!」
咲太脫口稱呼「女王大人」,使得麻衣下一句話莫名配合。
咲太投以質疑的視線。
這句話聽起來沒有傲慢的感覺,真厲害,甚至達到灑脫的程度,而且頗具真實感。咲太預料以麻衣的實力,真的可以輕易就排滿工作。
「不準嘻皮笑臉。」
「復出之後,應該會忙到沒時間玩。我在這裏住了兩年,卻連鎌倉都沒去過,很奇怪吧?所以我希望至少去一次。」
當晚。
「那還用說?」
就這樣,咲太意外地約好了這輩子第一次的約會。
「知道了。」
「我說過我打工到兩點吧?」
「當然。」
「我兩點下班,之後就可以。」
「咦~~」
「哎,就這樣吧。」
咲太很自然地振臂叫好。
「這麼開心啊?」
「我可是櫻島麻衣喔。」
咲太用力點頭。
「要看店裏的客人多寡,不確定能不能準時下班,請多給一點緩衝時間。拜託。」
「那麼,兩點五分在江之電藤澤車站驗票閘口前面集合。」
「麻衣小姐邀我約會,我當然藏不住笑意啊。」
也不想想是誰講得這麼大聲。
「那種事找人代班啦……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週末給我空出時間來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