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來自希爾伯特空間的另一側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2.2萬 字

1
午餐時段結束的下午三點,直到一小時前都處於慌亂氣氛的連鎖餐廳店內完全回覆平穩,剛纔客滿的座位現在只坐了五成左右。
這麼一來,差不多可以準備下班了。
咲太才如此心想──
「梓川,你可以下班了。」
店長就對他這麼說了。
「那我先告辭了。」
咲太在餐廳前場道別,打卡之後進休息室。此時,正探頭看員工用冰箱的女高中生的屁股迎接咲太前來。真的是藏頭露尾。
「古賀,妳的寶貝屁股被看光了。」
咲太一指出這點,朋繪就立刻起身以雙手保護裙子臀部。
「學長,你真的爛透了。」
朋繪鼓起臉頰瞪過來。她應該是在生氣,不過那副模樣和嘴裏塞滿橡實的松鼠沒什麼兩樣。不對,應該是成長得圓滾滾的倉鼠。不管是哪一種都令人會心一笑,而且很可愛。
「冰箱裏的泡芙是上次的謝禮。」
「我不是說過一個就好嗎?」
朋繪一邊抱怨一邊從冰箱取出白色盒子。用單手拿顯得有點大的盒子,裏面裝了十個泡芙。
這是咲太打工前在JR藤澤站驗票閘口外的泡芙店買來的。爲了讓比較晚來打工的朋繪知道,他在冰箱門貼上「古賀專用泡芙 不要喫掉」的告示。
「而且還貼這種東西!」
朋繪將撕下來的告示遞到咲太面前。
「『妳要一個人喫光?』兼職阿姨還這樣笑我。」
「剩下的分給大家喫吧,花楓等等也會來。」
「既然這樣,應該寫『送大家喫』吧?」
是率直、直腸子的意思,但咲太不太方便明說。即使是純粹的讚美,朋繪應該也不會欣然接受,而且看她的表情像是知道咲太想說什麼。換句話說,她看向咲太的眼神已經累積了不滿。
「謝謝妳喔。」
不過,咲太早就知道這是假的留言,所以一點都不在意。這則留言是咲太寫的,還刻意創了新的帳號……
咲太由衷感到遺憾,但是從頭說明又有點麻煩。咲太接下來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要去和正義使者對決……
咲太換好便服之後,從置物櫃後方來到休息區。
「現在不是在講這個。」
「有……有考上啦。」
「對了,今年妳沒穿泳裝給我看耶。」
「幹嘛?」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確實令人在意。
奈奈偶爾會來連鎖餐廳光顧,咲太大約兩個月會見到她一次。
這裏說的「奈奈」是朋繪的朋友米山奈奈。
朋繪說着撕下盒子的貼紙打開,楓糖的甜蜜香氣撲鼻而來。
「對了,古賀。」
「怎……怎麼可能啦!上週聽她說開始交往的時候,我是有嚇一跳……應該說有稍微着急了一下。」
朋繪說着將視線移回手機,滑動推文型社羣網站的畫面。
坦白說,小惡魔的未來模擬厲害得多,因爲可以即時搶先體驗以月爲單位的未來……
「昨天我看見一則令我在意的留言……因爲有提到我們高中。」
「所以妳不認爲這是謠言啊。」
朋繪發出開心的聲音,大口咬下。煩躁的心情隨着鮮奶油一起甜蜜地融化,臉頰看起來好幸福。
「這樣啊,那麼……可以嗎?」
「那是怎樣?」
「爲什麼?」
「這……是啊……」
她再度抬起頭,把找到的留言拿給咲太看。
「那個男生和奈奈念同一所國中。」
如果只因爲國中同校就開始交往,那現在咲太與鬱實也必須成爲男女朋友了。
由於是以各高中固定的推薦名額報考大學,幾乎不可能落榜纔對……大概是面試的時候嚴重搞砸了吧。
「和妳的未來模擬比起來,沒什麼大不了吧。」
「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哎,不過妳被搭訕是家常便飯就是了。」
「去年的也沒穿給你看啦!」
「拿到指定學校的推薦名額還落選嗎?古賀,妳真行。」
「找我說話的對象正是奈奈夢見的那個男生,所以我纔會這樣告訴你啊。」
朋繪以不情不願的語氣坦白說明。
「奈奈還要考試,我不能這麼做。不過學長,謝謝你。」
拍這支耳機廣告的歌手就是卯月。
朋繪感到傻眼。「腦袋沒問題嗎?」她以眼神這麼問了。
「我跟月月說過要當成學妹考上大學的賀禮,她也知道沒智慧型手機的我不可能拿來用。」
「這也很像妳會有的煩惱。」
「咦?學長,這是……」
咲太給她的盒子裝的是最新型的無線耳機,之前朋繪希望在考上大學時買給她的賀禮。
「啊~~原來如此。受到妳的影響,米山現在也有點不一樣了。」
「我在海邊被男生搭訕……」
「花楓小妹,早安。」
「聽學長說完我纔想到……」
咲太像這樣思考時,花楓來到了休息區。
不用看朋繪的臉,她不滿的表情也浮現在咲太的腦海。看來最好再讓她喫一個泡芙。
「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玩。」
「什麼事?」
咲太接過她遞到面前的告示,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妳知道『#夢見』吧?」
「學長,你現在才問這個?」
「找到了,這則。」
「怎樣的夢?」
「會弄壞髮型,不要這樣啦。」
意外的發展令咲太發出脫線的聲音。
雖然不像朋繪升高中改頭換面那樣突然改變,不過如果不知道中間的過程,男生應該都會嚇一跳吧。講得淺顯一點就是變可愛了。
「我跟月月提到這件事,她就給我了。她說所有顏色都拿了,所以有多的。」
「奈奈好像暗戀他,但是對方應該沒有,因爲當時他說:『咦?米山?』嚇了一跳。」
「比學長更奇怪的人很難找,不用擔心。」
「不,這樣寫比較好玩。」
「早安。」
「我用了祕技,所以我的荷包連一毛錢都沒少。」
「真的可以嗎?很貴吧?」
「什麼意思?」
當初認識時是文靜偏內向的高中一年級,不過經過兩年的現在感覺蛻變許多。
話中有話的回應。
鬱實一定會來。咲太灑了這樣的餌。
「我還沒跟學長說過推薦結果吧?」
「又沒有在比賽。」
「看起來好好喫。」
「我可以收下嗎?」
看來對走在流行尖端的現今女高中生來說,這已經是過氣的話題。
咲太迅速脫掉服務生的圍裙、上衣與褲子。
朋繪立刻從盒子裏取出耳機,和手機連線配對。「啊,對了。」她在連線途中抬起頭。
「啊?」
「學長,你在說什麼?」
朋繪將喫完泡芙的包裝紙整齊摺好,臉上帶着無法釋懷的情感。
「身爲預知未來的前輩,妳怎麼看?」
「所以那個搭訕的男生怎麼樣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咲太趁機繞到休息室置物櫃的另一邊。幾乎高達天花板的置物櫃在室內隔出少許空間,作爲男性員工的更衣室。
「別因爲着急就和奇怪的男生交往啊。」
「那就按照約定,慶祝妳錄取。」
──我夢見十一月二十七日,教室的日光燈破掉害我受傷。痛死我了~~地點是峯原高中的二年一班,所以大概是社團活動結束正在換衣服吧。應該禁止在室內玩籃球……#夢見
回應他的是嚼着泡芙的模糊聲音。
「和奈奈交往了。」
咲太隨口回應,將一個小盒子放在朋繪頭上。
「因爲正義使者會想辦法處理。」
「難道妳也經歷過?」
「原來如此。妳每年都會買新的啊,明年我會期待的。」
「這樣妳就可以盡情玩樂了。」
脫到剩一條內褲時,他朝着置物櫃另一邊搭話。
「被米山搶先,對妳的打擊這麼大嗎?」
朋繪一邊抱怨一邊伸手拿頭上的盒子。放到桌上之後,她看着盒子,驚訝地瞪大眼睛。
「不是我……是奈奈的夢境成真了。」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日,所以是四個月前。可以理解朋繪爲什麼說「現在才問這個」,看來「#夢見」從這麼久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會不會其實是當時就對彼此有意思?」
「七月底。」
「我覺得挺不舒服的。」
「早安,朋繪小姐。」
花楓面帶笑容打完招呼,回覆成正經的表情看向咲太。
「哥哥,理央小姐在外面等你耶。」
「那傢伙真準時。」
休息區的時鐘顯示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分。
「那我先走了。」
「啊,嗯。學長,辛苦了~~花楓小妹,有泡芙可以喫喔。」
「太棒了。我要開動了。」
「我要不要也再喫一個呢……」
咲太聽着背後傳來這樣的對話,離開休息區。
如花楓所說,理央在連鎖餐廳外面等候。
獨自站在路燈旁邊。
「久等了,抱歉讓妳特地出來。」
「反正要去補習班打工,早就預定會出門了。」
理央說着立刻踏出腳步。
咲太也並肩走在她身旁。
沿着這條路筆直往車站走,途中就是理央與咲太打工的個別指導補習班。
「首先,關於赤城鬱實的思春期症候羣……我覺得你猜的沒錯,這種可能性最高。」
咲太看完畢業紀念冊之後打電話找理央討論,後來時間遲遲搭不上,直到今天才確實得到她的回答。
「不過這件事有點令人難以置信。」
首先前往的是學務室。
「那麼麻煩在這裏寫上姓名。」
「請避免拍攝可以查出特定人物身分的照片,麻煩配合。」
日常之中平凡無奇的風景。
「還是要小心啊。」
──赤城鬱實
「應該吧,畢竟我這裏有邀請函。」
「……」
理央一開始是這麼說的。
這一切曾經在日常生活中。
「看前面。」
「這是我想問的。」
正因爲現在已經是大學生,感受纔會如此強烈。
「這樣啊。」
遠方體育館傳來打籃球的聲音。咲太聽着後方傳來的這個聲音,說了聲「不好意思」輕敲玻璃門。
穿梭在民宅之間,本應看慣的車窗景色。
鬱實恐怕是自願保留這個思春期症候羣。
──十一月二十七日,我去參加國中同學會。如果這是真的,那有夠恐怖。#夢見
咲太從揹包袋子取出明信片大小的紙給理央看。是鬱實之前給他的。
視線不經意朝向便利商店的雜誌區,排列在架上的是麻衣登上封面的時尚雜誌,以及甜蜜子彈綻放笑容的少年雜誌。
理央的手指在手機熒幕上滑動。咲太不經意引導理央往前走以免撞到前方走來的行人。
不過,這裏沒有冷清的氣氛,甚至相反。下車的瞬間,潮水味溫暖地包覆全身。從鼻腔喚醒的記憶在體內血管奔馳,將懷念的感覺傳導至全身,每個細胞都回想起當時的記憶。
「除此之外,我還找到十幾則類似的留言。」
音調沉穩的女性廣播聲也好久沒聽到了。
從留言者的個人資料來看,感覺和咲太年紀相近。某些個人資料也透露就讀的大學名稱或居住的地區,大致都在相近的區域範圍內。
畫面顯示推文型社羣網站的留言。
不過,這是特別的通學路。
是今天的日期……「十一月二十七日」的相關留言。
「不過?」
十一月二十七日舉行同學會的注意事項,時間是下午四點到六點的兩小時,地點在橫濱灣區,正好是看得見大橋的位置。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姓名。
理央將手機拿回手邊,接連顯示其他留言給咲太看。
「還說會犯下傷害事件。」
「赤城鬱實也有夢到同學會吧?」
有一種在學時期感覺不到的獨特緊張感。
走沒多久就在小橋對面看見回憶中的校舍。
咲太要在阿姨提供的筆記本上寫名字時,在上一個欄位看見熟悉的名字。
一起下車的其他人沿着平緩的斜坡往下走向海邊,只有咲太往反方向走,穿越沒放下柵欄的平交道。
「小心什麼?」
清澈的天空又藍又白,一望無際。
正中央拉出的水平線看起來彷彿在發光。
理央說完走進大樓,消失身影。
雖然這麼說,不過只要查遍神奈川縣,應該也有許多學校或班級預定在今天辦同學會吧。
遞給咲太的是掛在繩子上寫着「來賓」的卡片。
而且穿便服走在校內也覺得挺奇怪的。
應該也可以這麼想,不過咲太不這麼認爲。
這是鬱實的前男友高坂誠一告訴咲太的。實際上,他所說的鬱實的帳號也是這麼寫的。
「如果我站在相同立場,我應該無法像她那樣。」
幸好今天是星期日,校內沒有學生出沒。應該也有學生來學校進行社團活動,但是咲太沒遇見任何人就抵達校舍。
咲太也對自己的猜測沒什麼自信。
前方是峯原高中的校門。
2
「是是是。」
接着,行政阿姨從裏頭露面。
日期完全吻合。
打工的連鎖餐廳與補習班在北側,平常購物的超市以及回家的路都歸結在車站北側。
咲太直到去年的三年間就讀的峯原高中。
「……是不是在肚子藏一本雜誌比較好?」
在驗票閘口舉起IC卡感應出站。
景色在緊貼到像是伸手可及的距離流逝。想着遲早會撞到而擔心時,軌道和134號國道相會,車窗一瞬間被染成藍色。
升上大學之後,連江之電月臺所在的藤澤站南側都很少去了。咲太直到今天才察覺。
「是啊。」
「好的。」
在七里濱站的小小月臺下車一看,車站寧靜無聲,彷彿被扔進空無一物的世界。幾乎沒人上下車,和頗爲擁擠的江之電車內形成對比。現在就是這樣的時段吧。
「我有同感。」
車輪、鐵軌、車廂連結處嘎吱作響的行駛聲令人覺得復古。
咲太幾乎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日。在海邊的店開同學會,而且是國中的?不過大家看起來很開心,超意外的。這場夢會成真嗎?#夢見
高中時代每天通學搭的電車。
高中時代每天眺望的景色。
留言本身是在這個月初上傳的。
如果咲太的想像沒錯,鬱實從大學的入學典禮那時,思春期症候羣就已經發作,這個狀況持續到今天,爲期約八個月。
「你是之前聯絡的畢業生吧?」
旁邊註記的入內時間是三點四十分,大約十五分鐘前,日期是今天。
「妳剛纔說『首先』,所以還有別的嗎?」
雖說是畢業生,但現在已經是外人。
理央停下腳步。已經抵達補習班所在的大樓前方。
咲太隨口回應。他也是編造類似的理由,預約在今天參觀校內。
許久沒搭江之電,咲太感到懷念的同時,某種陌生的感覺也傳到心中。
經過三十秒左右,理央說「你看這個」將手機畫面朝向咲太。
「『#夢見』集中到這種程度是巧合嗎?」
只是偶然,想太多。
咲太對此實在難以置信,不過既然理央持相同意見,咲太也開始相信自己的猜測。
如今已不復在。
──下一站,七里濱站。
「是的,我是梓川咲太。」
理央不等咲太回應就拿出智慧型手機。
「總之,看你好像已經準備周全,我不擔心就是了。不過……」
所以電車離開江之島站,行駛一段時間進入路面區段時,視線自然離不開景色。駛離下一站腰越站後,咲太也一直看着近得像是會撞上的民宅石牆與植栽。
「噢,那個嗎?剛纔來了一位學生說想參觀校內當成大學報告的參考資料。」
──十一月二十七日。今天的夢是同學會嗎?看得見大橋的店。總覺得大家實際長大了,說不定這是真的。怎麼可能。#夢見
社羣網站的留言完全說中店內的氣氛。
咲太呼出長長一口氣,踏入只打開一半的門。
咲太個人認爲到目前爲止的對話已經滿足要件。
習以爲常的車內悠閒氣氛。
大海沐浴在西斜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十一月二十七日吧,應該是。哇~~聽到要辦國中同學會就立刻夢到了,而且那間店就是邀請函上寫的地點。可能是真的。不過,那一班有點……不過,看起來好開心。可是,要不要去呢?#夢見
「在校內請把這個戴在脖子上。」
「畢竟被捅的可能是你。」
「梓川,這是不是和你有關?」
「#夢見」這樣的文字首先映入眼簾。
「參觀完畢之後請回來這裏。」
「知道了。」
咲太依照吩咐,將來賓卡掛在脖子上。
「應該不會到一小時。」
咲太對行政阿姨這麼說,然後朝校舍內部踏出腳步。
說來不可思議,假日的校內沒有令人懷念的感覺。
大概是無人的寧靜取勝,沒能營造出沉浸於回憶的氣氛吧。
傳入耳中的只有咲太上樓的拖鞋聲。
咲太逐一確認腳踩的階梯,來到二樓。
筆直延伸的走廊,沒有任何遮蔽視野的物體,也沒有任何人,只有二年一班到九班的白色門牌在天花板附近探頭。
什麼都沒變。畢業之後不到一年,不可能有什麼改變。
不過,這裏已經不是自己的居所。咲太的身體似乎理解這一點。
總覺得不太自在。明明有確實獲得許可,卻有點像在做壞事,這樣的心情悶在胸口。
但是咲太管不了這麼多,因爲他來到這裏不是爲了探索母校。
二年級每一間教室的門都關着。
仔細一看,只有一扇門打開。
二年一班的後門。
咲太當時在的班級。
曾經使用一年,回憶中的教室。
咲太一步步走向敞開的門。
相對地,她只問這個問題……
結果衆所皆知,沒人願意相信咲太說的話,老師與同學們都沒伸出援手。
「哎,不過直到最近,我也幾乎不在意這件事就是了。」
「我後悔的是明明朋友跟我說『鬱實,處理一下這種氣氛啦』,我卻什麼都做不到。」
「畢竟在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妳也在這間教室上課。」
臉上寫着「和我無關」,露出爲難的笑。
「哪裏不對?」
鬱實將視線移回大海。
「你明明說過丟掉了。」
「……」
所以爲了說這件事,咲太刻意選擇這間教室。
某人站在窗邊,最前方座位的旁邊。身上穿着和高中教室格格不入的便服,沐浴在窗外吹進來的風中。咲太認得這個背影。
「……」
「一般來說,遇到那種事都會嚇壞吧?」
然而鬱實沒拿這個當藉口,從那時候就一直……直到今天這一天……
沐浴在夕陽下的鬱實聲音乘風而來。
若是這樣,鬱實的態度也情有可原。這麼做的人是她自己,存在於其他可能性的世界的另一個自己,所以敢說沒問題。鬱實當時笑着說不必擔心,因爲是她自己。
「說得也是,不過下不爲例喔。多虧你這麼做,同學會也來不及參加了。」
日常轉變爲回憶,在不知不覺間。
鬱實沒否認也沒承認。
「……」
「不是因爲有男友的女生會來跟妳炫耀,妳纔不去嗎?」
很像她會說的理由。
「像是妳和上裏交情很好。」
對鬱實來說是這樣沒錯吧。溫柔不一定適用於所有人,咲太展現的溫柔可能會成爲鬱實的阻礙,就像這次一樣。
「初次見面時我叫她『沙希』,她一臉疑惑地看向我,是我來這裏的第一個失誤。不過我謊稱她和我的某個朋友很像,後來就經常交談了。」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行動明顯不自然。
她應該有察覺到有人來到教室。
「因爲在高中,我們二、三年級同班。」
「有點不對。」
「到這裏都是你的臆測吧?」
「那麼是在萬聖節之後嗎?」
「我姑且想盡到班長的職責。」
「沒人受傷是好事吧。」
她逕自低語。
「……」
已經察覺了。
「現在這個狀況,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同學會吧?畢竟身在回憶中的教室。」
「……」
聽到咲太若無其事說出這句話,鬱實雙眼晃動,側臉看起來若有所思。不安的眼神像是在試探咲太的想法,想到某些事而稍微張開雙脣,最後什麼都沒說。鬱實提高警覺,認爲多嘴只會正中咲太的下懷。
以花楓被霸凌爲開端,思春期症候羣發作,甚至出現解離性障礙。要求一個國中三年級生獨力解決才奇怪。
「潮水的味道,還有水平線……」
咲太也一起看海,同時以餘光感受鬱實的存在。
「我覺得某些地方不對勁,是在入學典禮那時候吧。」
實際上,咲太剛纔那麼說就是想套話。
「這邊的沙希也對我說過,『感覺鬱實很少和男生打交道,我好擔心』這樣。」
「我想,結果我只是在那時候跌倒……不知道該怎麼做,也沒能爬起來。」
實際拯救咲太的是夢中所見的神祕女高中生的模糊記憶。刻在靈魂的初戀女高中生的記憶,這段記憶引導咲太走到現在。
咲太每走一步,拖鞋的脫線腳步聲就在安靜的教室裏清晰響起。
「我沒說謊。好像是搬家公司的人撿到,交給我父親保管。」
那些感覺原本應該存在於那邊的世界,所以經由鬱實的身體顯現在這邊的世界。關於這方面的想法,咲太已經得到理央的認同。
咲太一進門就停下腳步,因爲教室有一位先來的訪客。
這陣風也再度爲咲太捎來懷念的感覺。
「……」
「我是在看過畢業紀念冊之後確信的。」
「花楓身體出現莫名其妙的傷口或瘀青,我希望老師與班上同學相信,希望有人可以協助的那段往事,妳一直在後悔……」
「是因爲這邊世界的赤城前往那邊的世界,她在那裏的感覺傳送過來吧?」
說起來,這本來就不是鬱實應該揹負的問題。
鬱實卻面不改色地接受,沒有害怕的樣子,因爲她早就知道不會造成危害。
咲太知道這是錯的。
「……」
認識的人互相產生連結,而咲太不知道,或許也會有這種偶然吧。不過鬱實與沙希的組合也確實令他覺得事有蹊蹺,如果兩人是在大學認識,感覺交情也太好了。
「……」
「明明全部和那時候一樣,卻已經覺得好懷念。」
毫不猶豫地踏進教室。
之所以瞞着咲太,是出自大人的溫柔。咲太發現的話只會又拿去丟掉。
「比如說?」
「是這樣沒錯。在那之後,我注意到某些地方怪怪的。」
來自海面的風拂動鬱實的頭髮。
不過既然誘導失敗,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毫不客氣切入核心就好,反正說話不用錢。
「從小,爸媽、老師跟朋友就說我很穩重,很可靠……我明明以爲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這陣風,好懷念。」
「赤城,妳當時明明特地來找我說話,後來卻完全沒有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鬱實將視線朝向咲太。
是鬱實。
這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在這邊的世界,鬱實根本沒就讀峯原高中,不可能同班。
「還有妳交過男友那件事,我以爲是謠言,卻是真的。」
「再來就是騷靈現象吧。」
鬱實對異性的反應不像是有交往經驗的女生,至少看起來不像曾經住進男友家照顧對方。
不過,這是錯的。
咲太說出她想要的最後答案。在那個時候,一切都連結起來了。
鬱實沒回應,只是不斷自然地眨眼,看着眼前遼闊的大海,看起來沒特別喫驚。相對地,也沒對咲太的發言一笑置之。
咲太承受的只有「梓川很糟糕」或「那傢伙腦袋有問題」之類的各種話語與冰冷視線。
「對你來說是這樣。」
這種正經的個性一定變成了思春期症候羣的主要成因吧。鬱實有着率直、頑固、嚴以律己的一面,這也成爲鬱實的特色。
咲太從後門筆直前進,也在看得見海的窗邊停下腳步。打開窗鎖,拉開窗戶,來自海面的沁涼微風輕撫咲太的臉頰。
她按着頭髮繼續說。
咲太覺得這樣也好,繼續過着大學生活。因爲他沒有要主動和鬱實拉近距離的意思,也沒這個必要。
「手臂上的字也是去了那邊的赤城寫的吧?」
即使咲太搭話,鬱實也不發一語,就只是看着海。
鬱實以有點傻眼的聲音拋下這句話。
咲太與鬱實從這裏畢業之後變成大學生,改變的是他們兩人,所以會覺得懷念。直到一年前,從校舍可見的天空、大海與水平線景色,明明是隨時伸手可及的日常……如今卻變成了特別的事物。
「赤城,原來妳一直在後悔。」
實際和同輩相比,鬱實個性確實穩重,咲太也認爲她真的很可靠。直到那時候,她都像這樣回應周圍的期待。鬱實昔日大概是有求必應吧,努力讓自己做得到,完成所有要求。
教室的時鐘指針來到下午四點,同學會開始的時刻。幹事大概開始致詞帶頭乾杯了吧。
鬱實回想起那時候,嘴脣帶着笑容。
坐在窗邊座位的那時候,在課堂上會心不在焉地看海。不可思議地看不膩,可以一直看下去。海擁有這樣的吸引力。
後來,鬱實緩緩吸一口氣。
「你爲什麼會知道?」
不過,國中的那個事件過於反常。
「你這個人真麻煩。」
「赤城,對妳來說也是。」
「你今天是爲了聊這種回憶才引誘我來到這裏?用假留言引誘。」
「原來妳一直後悔當時沒能拯救我。」
「赤城,妳說過我在畢業文集寫的內容吧?」
「總有一天,想達到『溫柔』這個目標。」
鬱實朝天空說出這句話。
「我沒這麼寫。」
因爲在那個時候,咲太還沒完整回想起「翔子小姐」的事。在夢中遇見不可思議的女高中生,大概只有這種程度的感覺,只覺得作過這種夢……
那個世界的咲太或許在更早的時期就取回「翔子小姐」與「牧之原小妹」的記憶。真的是在國中時代就取回了。正因如此,才得以將那句話留在畢業文集,也得以儘早解決花楓的問題。
「我不像另一個世界的我那麼優秀。」
鬱實嘴角淺淺一笑,承認咲太說的對。
兩個世界非常相似,卻有少許不同之處。咲太與鬱實都是如此,即使是相同的人物也有細微的差異,這種細微的差異也演變成明顯的差異。
比方說咲太表現得很優秀,鬱實升上峯原高中……
「真虧妳可以一直維持平常心。」
也就是說從入學典禮算起半年以上……約八個月的這段期間,鬱實一直位於這邊的世界,至今也繼續待在這裏。
「對我來說,這邊的世界比較舒適。」
「因爲我不優秀?」
「沒錯。」
咲太以半開玩笑的心態這麼問,鬱實卻帶着大半認真的表情同意。
「你看過我的畢業文集嗎?」
「想成爲能幫助他人的大人。上頭是這麼寫的。」
「這個夢想,我在那邊的世界沒能實現。」
「太早放棄了吧?」
這句話絲毫沒有酸甜的感覺,只透露着寂寞。
「我做錯了。那件事完全是我造成的,那邊的我沒有錯。」
「……」
鬱實稍微放鬆表情,像是在說都已經是大學生了,形容爲「正義使者」不太合適。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找我比賽?」
「這麼一來,妳就稍微懂了吧?」
這是當時發生的事。接着和香與卯月一起前來,咲太和鬱實沒有繼續對話。
──妳是……赤城吧?
在平穩的大學生活中,如果有人說出這種話,立刻就會被當成怪人。即使這是真的……常識站在衆人那一邊,常識會成爲單一某人的敵人。世界會變成敵人,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只存在於人類創造的人類社會,掐住人們的喉嚨。
如果那邊世界的咲太真的是在國中時代取回記憶,那他即使發揮出令鬱實困惑的強大行動力也不奇怪。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算是找到妳了吧?」
「……」
「那麼,明明妳輸了這場比賽,爲什麼現在卻鬆了口氣?」
咲太說話時,鬱實沒移開視線,現在依然目不轉睛地看着咲太。她的雙眼不知不覺變得溼潤,淚珠在眨眼的時間點滑落。
在這個世界成爲心目中的自己。
「赤城,你不會原諒逃避的自己。妳沒這麼放縱自己。」
「沒人察覺,沒人發現……我搞不懂自己的存在了。大家看見的我明明不是真正的赤城鬱實,大家卻都把我當成赤城鬱實。明明不是,我卻甘願成爲赤城鬱實。」
窗外夕陽西沉,逐漸消失在江之島另一側。
鬱實投以依賴般的眼神。
──嗯,好久不見。
老實說,咲太不知道其中是否有因果關係。不過也可以推測咲太那次來回,在兩個世界之間形成了通道。借用理央的說法,兩個世界經由咲太的認知,塑造爲現在的可能性。
「赤城,妳是把所有事情攬在自己身上的貪心的傢伙。」
細微的聲音乘風而來。
──想成爲能幫助他人的大人。
「考大學也落榜,別說成爲『某個角色』,甚至沒變成大學生,一切都不順心。所以我每天都在想,想逃到不是這裏的某處……」
所以她肯定希望有人發現作弊的她。
鬱實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這個疑問得以解除。不只在心態上接受,同時促使她承認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確實存在。以結果來說,或許也令她相信思春期症候羣是真的。
「意思是……」
「個性正經得讓人發笑,很適合扮裝成護理師。」
「回過神來,我站在大學的林蔭步道……在人羣裏發現你。」
「如果由我來取代這裏的我也沒問題,那『我』到底是什麼?我一直這麼想。」
所以想一直待在這裏。
「不,我反而很感謝你。或許多虧有你,我才能夠來到這個世界。」
「因爲我總是看着你。」
咲太緩緩說完,筆直注視鬱實。
這個世界很舒適。
「然而那不是夢。我之所以能這麼認爲,是因爲我在那邊的世界見過你一次。」
愈是接近心目中的自己,愈是過着充實的每一天……罪惡感就愈是在鬱實內心膨脹吧。
「察覺位於這裏的不是真正的赤城鬱實。」
表現爲一名完美的正義使者,就像在校慶那時候因爲沒人受傷,由衷露出安心的微笑……
咲太也這麼認爲。
「因爲……」
「……」
「……爲什麼這麼認爲?」
「但我沒想到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鬱實的言行合情合理。
這樣的她不可能沒這麼想。
鬱實緩緩點頭。
「即使妹妹遭受霸凌,梓川同學也自己解決了。」
眼中映着大海的咲太對她這麼說。
「沒想過,現在也不想。」
剛想到這個可能性,鬱實就說出來了。
「進入高中之後也一樣,幫助櫻島學姐、幫助古賀學妹、成爲雙葉同學的助力……我想出力的問題,梓川同學全部獨力解決了。」
「因爲有優秀的梓川同學,纔沒能實現。」
這在某方面來說也是預知未來,一無所知的鬱實不可能對抗得了,因爲咲太作弊。
「即使花費高中的三年時間,我也沒成爲任何角色,就只是在羨慕梓川同學……」
含淚的聲音變得嘶啞。
鬱實的視線筆直捕捉到咲太。
「其實我從小就擅長捉迷藏。」
「正義使者。」
如果想守護充實的現在,遠離咲太就好。說到唯一察覺鬱實謊言的人非咲太莫屬,這麼簡單的事情,鬱實不可能不懂。
是會在畢業文集這麼寫,爲了達成訂下的目標而邁進的赤城鬱實。
鬱實在這個世界生活的每一天充實得令她如此堅信。她獲得了在那邊的世界沒能成爲的理想的自己。
等了一陣子,鬱實依然沒說下去。
大學生活還在初期階段,還有很多時間。即使如此,鬱實卻斷言沒能實現,應該是基於某個原因吧。咲太想到某個可能性。
所以不想回去,沒必要回去。只不過偶爾會出現騷靈現象,不是太大的問題。
如果對方不是鬱實,這件事會就此結束。但是說來可惜,她是赤城鬱實。
其中沒有半句謊言。
注視表情平穩的鬱實……
但是隻對咲太來說不合邏輯,缺乏連貫性,在現在這一瞬間也不例外。
正常來說不會察覺,不可能發現。即使覺得「哪裏怪怪的」,頂多只會擔心對方:「發生了什麼事嗎?」到底有誰會認爲是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的居民混入其中?
這也是她的真心話之一吧。
今天在這裏聽鬱實說的一切,應該都是她的真心話。
──你是……梓川吧?
「國中時代,沒能讓我做任何事情。」
「……」
內心某處應該認爲不能這樣下去。
咲太認爲赤城鬱實就是這樣的人。
正直得不懂變通,只能這樣活下去的正經個性。
「在這裏,我是第一志願大學的『大學生』,是志工團體的『代表』,也是……」
對於咲太的問題,鬱實沒移開視線,正面承受。
「一點都不懂……」
「……」
「……妳沒想過要回去嗎?」
「二年級的冬天,你來過『這邊』吧?」
她說的是那邊的世界。
鬱實沒說幾個字就語塞。她不擅長騙人,所以說不出謊。
過着充實的每一天。
以鬱實的個性應該會這麼想吧。
和翔子相關的一連串經驗大幅影響咲太的人格,甚至可說成爲骨架,確實讓咲太變成大人。
鬱實立刻回答。
「其實妳希望有人察覺吧?」
「我立志想成爲的『某個角色』,最後不是由我扮演,而是梓川同學。」
「我還以爲在作夢。」
「而且第二天,梓川同學不記得那天說過的話,我一直覺得哪裏怪怪的。」
過着充實生活的同時,總是意識到自己的罪行。
「……」
「因爲我認爲在這個世界贏得了你。」
「……」
「嗯,說得也是。」
「妳居然知道。」
「在這個世界,我成了心目中的自己。」
咲太沒想到她會察覺。
「然後就來到這邊的世界嗎?」
「這就是妳。」
「這是怎樣……」
鬱實有點傻眼般露出笑容。
「明明幾年之後就不是扮裝了啊。」
「到時候,我對妳的認知會修改成『很適合穿護理服』。」
被夕陽照亮的鬱實側臉已經看不見淚水。
3
去一趟學務室之後走到戶外一看,天空完全是夜晚的樣貌。
走向校門的咲太腳步聲旁邊也有鬱實的腳步聲相伴。
「那一天,我們也像這樣一起走。」
鬱實看着前方呢喃。
她說的「那一天」,是咲太前往另一個可能性世界的那一天。和現在位於這裏的鬱實相遇的那一天。
「還記得當時說了什麼嗎?」
「妳罵我說值日生日誌要好好交給班導。」
「那是提醒,不是在罵你。」
鬱實說完笑了。
「我當時很害怕就是了。」
「……不過,真虧你還記得我。」
「是在那天見面之後想起來的。『這麼說來,國三好像同班』這樣。」
留在腦中的記憶就是這麼模糊又稀薄,所以咲太是在那邊的世界才清楚認識並且記住赤城鬱實這個人。
要不是當時見過鬱實,即使大學入學典禮那天被搭話,咲太應該也無法回應:「妳是……赤城吧?」而會反問:「妳是誰?」
被電車遮蔽的視野豁然開朗。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鬱實給他的邀請函內容沒錯,那麼同學會只剩下九分鐘。
──在同學會等你
咲太已經預測了,也有這種預感。
「……!」
因爲鬱實看着爲難的咲太,露出滿意般的笑容……
咲太下車來到月臺,快步走向驗票閘口。感應IC卡出站的時候走太快,大腿稍微撞到驗票閘門。
「我會說是這邊的你慫恿的,可以嗎?」
警鈴聲停止。
「赤城,妳想做什麼?」
既然鬱實這麼說,咲太只能去了。
最後看見她是在大學入學典禮那天,當時也還是低年級的面容。
鬱實聽完咲太說的話後輕聲一笑,再度發問。
「明明知道會被拒絕,表白還有意義嗎?」
潔白美麗的腿。
咲太看見鬱實表情的瞬間,這份懷念變成確信。
臉上掛着爲難表情的鬱實回以這個問題。
「梓川同學,你都不會正面回答別人的問題耶。」
高中時代養成的習慣使得腳步自然加快。咲太完全穿過交流道的時候,柵欄剛好降下。
然而小女孩的身影已經不在那裏。
「……」
「……啊?」
柵欄上升。
「請自便。」
咲太從七里濱站搭開往鎌倉的電車,分別在鎌倉、戶冢與橫濱轉搭橫須賀線、東海道線與港未來線,終於抵達目的地日本大通站。約一小時的電車之旅。
依照導覽板的指示,從靠海的出口來到地上時,咲太不顧一切拔腿奔跑。剛纔在車站電子告示牌確認的時間是下午五點五十一分。
彼此將話題錯開一半左右,大多是這樣的對話。
「……」
緊接着,從鎌倉方向行駛而來的電車進入平交道,緩慢穿過咲太與鬱實之間。
咲太直覺是以前遇見的小女孩。
「……知道了,我會參考。」
重複從車廂連結處確認三次之後,電車終於通過平交道。
轉頭一看,鬱實隔着柵欄與鐵軌站在另一側,距離是五到六公尺,用跑的只要一瞬間,但是這條路現在被封鎖。
「已經可以了嗎?」
此時,揹着紅書包的小女孩一邊小心避免被鐵軌絆到腳一邊穿越平交道。
電車駛近,已經幾乎聽不到鬱實的聲音。
聊到這裏,兩人穿過校門來到平交道前面。就在這時,通知電車接近的警鈴聲響起,彷彿等待咲太他們的到來。
咲太不知道怎麼做對鬱實最好,只能像剛纔說的那樣提供自己的經驗。
是自己眼花嗎?咲太不這麼認爲。然而現在沒時間深入思考這件事。
她當時以有點緊張的聲音叫咲太。
鬱實思考片刻之後一臉正經地這麼說。使用「參考」這個詞很像她的作風。
看得見從鎌倉方向開往藤澤的電車平緩地轉彎駛來。要回去的話搭那班電車比較方便,一旦錯過,下一班車要等十幾分鍾。
鬱實沒回應,和那天一樣,就這麼看着前方走在咲太身旁。不過並不是什麼都沒說,至少鬱實問了「記得我說了什麼嗎?」進行對話。
「看來你忘記我後來說了什麼。」
「……」
鬱實說完直接彎下腰,抓住寬管長褲的左邊褲腳,一口氣往上拉到看得見整條大腿的高度。
「那天如果我把話說完,你會怎麼樣?」
酷似麻衣的小女孩沒在意困惑的咲太,改成小跑步從咲太身旁經過,飛揚的長髮掠過咲太的視野一角。
成功將鬱實叫來峯原高中的時候,咲太以爲自己已經完成職責,但是完全出乎預料的延長賽就此開始。
咲太也加大音量。

咲太連忙轉身叫住她。
「『我』要傳話給你。」
鬱實剛纔站的地方站着另一名女孩。
但穿越平交道前來的小女孩看起來已經是五六年級生,外表的變化和流逝的時間計算不符。
第一次遇見的時候還是小學一年級左右。
「因爲這樣,我纔會對妳有印象吧。」
「因爲好像準備好了。」
即使如此,咲太的身體還是表現出驚訝,腦中產生新的疑問。
「那個時候,妳原本要對我說些什麼吧?」
咲太愈來愈猜不透了,但是在猜不透的這份心情背後,咲太的身體也開始感到焦急。或許事情還沒結束,發生傷害事件的可能性或許依然殘留到現在……
咲太還來不及反問。
「曾經有一個人,我沒能把想說的話對她說,就這樣再也見不到她了。雖然追尋過,卻找不到……當時我一直心想要是更早對她說出口該有多好。」
似曾相識的臉蛋。
每兩節車廂的型式不同,共四節車廂組成的電車。現在的咲太覺得這班電車特別長。在警鈴聲的催促下,等不及的心情從腳底往上竄,焦躁感纏住身體。每當車廂的連結處從眼前經過,咲太就會試着確認另一側,但只看得見一瞬間,所以沒能如願。
「妳也是。」
──梓川同學。
「等一下!」
「總之我應該會樂壞了。」
不過,她比當時長大了些。
帶咲太前往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的小女孩。
爲了不輸給警鈴聲,鬱實大聲說了。
要是真的犯下傷害事件,將是天大的麻煩。
上面以黑筆寫着一行字。
「……明明有那麼出色的女友?」
咲太旁邊沒有鬱實的身影。
「那邊的我很優秀,所以對他說什麼都沒問題吧。」
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的眼神只在一瞬間朝向咲太。
「看見了嗎?」
兩者都漂亮地命中,鬱實已經不在該處。
咲太大喊似的發問。
「後續的話語,妳對那邊的我說了嗎?」
「在這裏道別吧。」
「拜拜。」
說起來挺奇怪的,因爲咲太記得鬱實要求他「忘記」的事。
「所以說出來比較好。這是你想說的意思嗎?」
反正咲太不會遇見另一個世界的咲太,以量子理論來說無法同時存在──理央之前是這麼說明的。
酷似童星時代的麻衣的小女孩。
「妳說:『沒事。忘記吧。』對吧?」
──在同學會等你
但是傳達給咲太的只有說着這兩個字的嘴型。
「我只是在說自己的經驗。」
4
「不管是喜歡、討厭、火大、礙眼,想說什麼儘管對他說。」
就像完成某項重責大任,鬱實一臉灑脫地笑了,剛纔在教室也沒露出這種開朗的表情。咲太不知道這副表情的意義,也不知道「準備」是什麼意思。
應該凡事都能妥善處理。
「我不是萬人迷,不會因爲被人表白而感到困擾。」
「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一旦喘不過氣,抱怨的話語就會被焦躁的心情逼得脫口而出。
咲太不認爲鬱實真的會造成傷害事件,但他沒勇氣扔着不管逕自回家,要是發生什麼事將會備受良心譴責。既然知道了,咲太就只能選擇走這一趟。
這恐怕是鬱實的目的。
說她在那裏等,引誘咲太前來。
不知道鬱實在打什麼主意。咲太在前來的途中一直思考,卻得不出可能的答案。
咲太不懂鬱實。他自認稍微理解的鬱實是來自另一個可能性世界的鬱實。原本在這邊的鬱實是什麼樣的人物,咲太幾乎不知道也不記得。
唯一確定的是,既然另一個世界的鬱實回到原本的世界,本來位於這邊的鬱實也從另一個世界回來了。
──在同學會等你
既然留下這種訊息,那她就會在同學會的會場。
既然不知道她和咲太認識的鬱實有什麼差別,也就不會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導致內心逐漸變得不安。
綠燈之後穿越一條大馬路,沿着這條路直走會抵達一座提供豪華客輪停泊的大碼頭。
過了馬路前方的店就是目的地。具有時代感,氣氛迷人的西式建築。這也是橫濱別具特色的一面。
咲太調整好呼吸之後打開店門。
進入店內,裏頭傳來說着「歡迎光臨」的聲音。收銀臺旁邊的時尚畫架擺着一塊小黑板,上面寫着「同學會來賓請上屋頂露臺」。
看見這段訊息的咲太踏上階梯。
「今天樓上包場。」
剛纔的店員走過來這麼說。
咲太拿出身上的邀請函給店員看。
「啊,請上樓。」
「……」
鬱實握着這副刀叉,轉身面向咲太。
「唔?」
對於咲太的回應,鬱實含糊一笑,就這樣帶過。
她將這個關鍵詞投入沉默中央。
「我夢見今天的同學會。」
「赤城。」
現在也是,老同學們的視線依然集中在咲太身上。咲太視野一角的男生以眼神說着「你去搭話吧」、「你自己去啦」相互推託。
這次鬱實詢問老同學們。
最後,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咲太身上。
「妳想做什麼?」
「……」
咲太隔着門感受這一切,轉動門把來到戶外。
旁邊的女生接着這麼說。
周圍的女生也逐一附和。
她以責備般的語氣詢問鬱實。已經過生日的話是十九歲,還沒過的話是十八歲。
「不過幸好有來參加。我直到剛纔都這麼想!」
對於鬱實的詢問,叫作裏菜的女生保持沉默。
「大家也是吧?」
「……」
在這樣的狀況下,咲太站到「她」的背後。
長相與聲音都是鬱實沒錯,但是咲太覺得眼前的鬱實好陌生。首先,她身上的氣息不一樣。剛纔碰觸肩膀的時候,手心沒傳來特別的緊張感。對於咲太手掌的觸感,她的肩膀沒做出嚇一跳的反應。
沒有任何人回應。
「事情都過去了啦,鬱實。」
她周圍的女生同意般微微點頭。包圍咲太與鬱實的老同學的視線也對她這番話有共鳴。
「天曉得。」
對此,老同學們也默默同意。
咲太雙眼聚焦在鬱實的手上。拿刀子的右手;拿叉子的左手。咲太搭話的時候,鬱實用來享用烤牛肉的那副刀叉現在還在她手中。換個使用方式就可以成爲兇器的餐具……
從座落在海岸的餐廳樓頂眺望,海邊的景色一覽無遺。正前方所見是停泊在大碼頭的豪華客輪的燦爛燈火,左手邊是點亮照明的紅磚倉庫,右手邊則是海灣大橋的燈光朝海面延伸。
對於鬱實的指摘,裏菜保持沉默。
這名女性沒加入任何一個團體,將烤牛肉送入口中。沒人在意她的存在。獨自位於樓層正中央的她明明顯然格格不入……明明反而很醒目……
鬱實恐怕知道答案,明知故問。她的詢問方式就是這麼壞心眼。而且咲太對「答案」也心裏有數。
「我受夠了。因爲梓川鬧事,後來老師的監視變嚴格,爸媽也嘮叨有的沒的,上高中之後也一樣!每次聊到國中母校都會被問那時候的事……就像被當成什麼嫌犯看待!」
「梓川同學,好久不見。」
「大約一小時前我就一直在這裏了喔。從藤野同學遲到,跟大家乾杯打招呼那時候。谷村同學打破玻璃杯的時候,中井同學向鮎澤同學表白的時候……我都在這裏。」
即使從否定的角度切入,兩人的表情卻都很僵硬。剛剛纔親眼目睹不可思議的現象,所以無法全盤否定。
「思春期症候羣?妳以爲我們幾歲了?」
「呃?」
「不要又把氣氛搞砸好嗎?而且不是別的,偏偏又是思春期症候羣!」
「……」
「看見剛纔的現象了吧?」
「咦?」
因爲只有體驗過的人才會相信。這就是思春期症候羣……
鬱實冷靜地回應。
對於鬱實的主張,老同學們一齊保持沉默。不過這次的沉默沒持續太久。
默默聆聽到現在的鬱實終於開口,詢問位在女生小團體核心的女生。看來她叫裏菜。即使聽到名字,咲太也想不起她姓什麼,說起來或許根本沒記過,那就無從想起了。
鬱實詢問老同學們,但還是沒人敢回答。鬱實不在乎他們的反應。
咲太害他們倍感困擾。國中時是如此,即使升上高中也是。
咲太不以爲意,繼續走向樓頂中央。一步,再一步。在咲太前往的地方,看得見一名女性的背影。
沒有座椅的會場大約有二十五人,全班三分之二左右的同學聚集在這裏。
「裏菜妳也有留言吧?加上『#夢見』。」
感覺這種說法也和咲太認識的鬱實不一樣。咲太認識的赤城鬱實不會也不敢說這種話來試探男生。
二樓、三樓,咲太慢慢上樓避免氣喘吁吁。再來只剩下通往樓頂的階梯。一階階往上走,從眼前那扇門的後方感覺到許多人的氣息,接連傳來說話聲與笑聲。
沒有立刻發現咲太。
店內時鐘顯示時間是五點五十五分,距離同學會結束還剩五分鐘。他們應該沒想到會有人在最後關頭前來參加吧。
「是梓川吧?」
「爲什麼?」
「裏菜,妳明明覺得不安,爲什麼還要參加同學會?」
「啊?」
即使如此,鬱實的表情還是沒變。
「這樣真不好受。」
「等一下啦,赤城。」
這是同班同學們心目中的真實,當時的事件在他們眼中是這個樣子。
鬱實環視這些老同學之後,將刀叉整齊地擺在盤子上。
逐一看向老同學,要求他們發言。但是到最後都沒人開口,現場處於不敢開口的氣氛。
店員隨即改變態度,恭敬地請咲太上樓。
在受到衆人注目的這種狀況,應該不想當第一個發言的人吧。
「我今天來到這裏之前也很擔心耶,畢竟國中畢業之後幾乎都沒聯絡了。」
咲太覺得每當她說一句話,每當她透露不耐煩的情緒……老同學們的心就更加團結。
然而咲太認爲這正是鬱實的目的。
「我也罹患了思春期症候羣。」
「大家也是,明明感到不安,爲什麼要來參加?」
「就是說啊,鬱實,這樣不好笑。」
和剛纔不同的另一個女生開口,她身邊圍着四五個服裝風格相似的女生。開口的是位於團體中心的人物。
不是被咲太吸引了注意力,恐怕是因爲沒看見她。
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
咲太記得的是在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見到的鬱實,從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來到這裏的鬱實。
對於她代表三年一班全體意見的這段發言,鬱實只是正面接受,獨自承受老同學們責難的視線。
「就是說啊,鬱實。」
煩躁的情感一口氣發泄出來。
咲太果然將國中時代的她忘得一乾二淨。像這樣實際見到本人,這份認知變成確信。
「當年錯的人不是梓川,是我們。」
鬱實並沒有針對特定對象這麼說。
「誰找他來的?」
「記得我嗎?」
到處只出現這種情感,無法化爲有意義的話語。他們的視線不是朝向咲太,而是鬱實。
他們分成五到六組團體,享受着聊天、餐點以及樓頂的風景。
「如果認爲這是魔術,誰能說明是怎麼做到的嗎?」
這裏沒有人老實到會乖乖回答這個問題。
「……」
「喂,那個人……」
「忘了。」
「思春期症候羣確實存在。這是真的。」
瞬間,他們的對話停止,隨即感到驚訝與困惑……不久之後化爲騷動。這股騷動傳染給旁邊那羣人,進而波及另一羣人。
叫出她的名字,輕觸她的肩膀。
大家都說不出話,證明鬱實說的確實都是這裏發生過的事。看得出所有人臉色逐漸鐵青,無言的慌張支配着同學會的情緒。
「因爲和大家聊天讓我回想起即使是覺得爛透了的國三時期,也發生過快樂的事。」
咲太走到擺放料理的中央餐桌時,聚集在入口附近的一羣人終於將視線朝向他。
終於有一個男生開口。
鬱實的話語靜靜落在鴉雀無聲的會場。
下一瞬間,一陣驚慌竄過會場。老同學們的表情被驚訝所支配,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爲了整理內心不敢置信的情緒,他們面面相覷,問着:「剛纔是怎麼回事?」「鬱實,原來妳在啊?」「什麼時候來的?」尋求答案。
周圍的老同學屏息看着兩人的互動。咲太知道他們正在慎重觀察應該在何時加入對話。
看在老同學們的眼中,鬱實應該就像突然出現在空無一人的地方。
兩側傳來這樣的悄悄話。
「……」
仍然沒有任何人回應。在這個狀態下不能承認。因爲在國中時期,在不久的剛纔……他們都否定思春期症候羣的存在。
要是他們在這裏承認,會和自己的理論產生矛盾,自身主張會失去根據。這等於承認自己的錯,承認自己的罪。所以他們在抵抗,堅守這陣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來抵抗。
和國中時代一樣,自己打造的氣氛沉重地壓在他們身上。
「當時大家都說過吧?說『梓川很糟糕』。」
「……」
沉默已然代表肯定。
「不過糟糕的是我們。」
「……」
「因爲自己無知而鄙視梓川同學,因爲錯誤的認知而傷害他……在他身上貼標籤說他腦袋有問題,毀掉他的人生。」
鬱實的聲音在顫抖,確實感覺到深刻的後悔。煎熬與懊悔全部混在一起,賦予鬱實的話語力量。
「即使察覺錯誤卻不做任何補償,繼續歡笑,這樣的我們糟糕得多。」
老同學們臉上的表情消失,看來被鬱實說的話束縛了全身。鬱實的話語就是這麼刻薄,因爲正確而具備危險的美感。
「就……就算這樣,這種事也真的都過去了吧!」
頭髮染成褐色的男生任憑情感驅使丟出這段話。這應該是現場老同學們的真心話,但是沒人出聲同意褐發男生,甚至沒人以態度表示贊同。
大家判斷不該順着這個風向走。
「裏菜說的沒錯。」
鬱實無視插嘴的男生,沒看向衆人,視線落在地面低語。
「因爲那場騷動,我後來也完全不順利。」
「鬱實……」
「老實說,內心不是很痛快。」
「打擾了,告辭。」
「最讓我感到輕鬆的是……國中時代的事件已經解決。」
「……」
鬱實看起來像在哭泣,咲太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換句話說,櫻木町車站在那個方向。
「不過我一開始以爲是在作夢。」
咲太也跟着以雙眼追着下方行駛的車輛。
像是要將咲太的視線帶過,鬱實的雙眼追着下方行駛車輛的車尾燈。深藍色車輛在路口轉彎,朝着馬車道站的方向遠離。
咲太原本這麼認爲。不對,如今咲太覺得鬱實是誤導他這麼認爲。
老同學們沒反應,大概還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個狀況吧。如果他們繼續保持沉默,反倒正合咲太的意。
咲太說完轉過身來,鬱實臉上帶着爲難的表情含糊微笑。
「在那邊的世界過了一天……我以爲隔天早上就會回來,卻依然在那邊的世界。我只能認定這是真的。」
「就算這樣,也只有梓川同學有資格說『事情都過去了』。」
剛纔還是紅燈的號誌轉綠,車流從橫向變成縱向。
但是咲太沒打算特地補充說明更正,覺得這樣也好。
咲太也一樣。來自另一邊的鬱實也這麼說過。
「是啊。」
發生各種事的國中時代。再次見到這羣同學,咲太心情明顯起伏不定。他不想就這樣直接回家,便朝着遠方所見的地標大廈燈光踏上沿海的道路。
「我也什麼都做不到。」
反正今後不會再見面了吧。
「明明你已經重新振作,我卻連一步都沒前進。想到這裏就覺得好悲慘,再也不敢待在那個地方,由衷想要逃走。」
「比這裏好得多。」
雖然不知道詳情,不過咲太逃進另一個可能性世界的時候聽鹿野琴美這麼說過。
大家臉上都失去表情,僵住般看着咲太。
老同學們的注意力也跟着集中在咲太身上。
「這樣妳滿足了嗎?」
咲太沒有轉過身,直接如此詢問。
咲太認爲鬱實就是爲此而籌辦同學會,然後用「#夢見」寫下傷害事件這種漫天大謊,引誘咲太參加。
老同學們不發一語,目不轉睛地注視咲太。
來到店外,咲太沒走向距離最近的日本大通站。
走了約五分鐘,右邊可以看見紅磚倉庫的照明。看向遠方,從大樓後方露出半張臉的摩天輪燈飾一閃一閃地招手。
「對妳來說,那裏是舒適的世界吧。」
「而且我的人生也沒毀掉。坦白說,我覺得自己比各位幸福得多。你們可能看過記者爆料所以知道,我和那位『櫻島麻衣』在交往,總之有種『你們活該』的感覺?」
「這時候應該笑吧……」
5
鬱實落寞地說完,將視線移回咲太身上。
「沒想過要立刻回來嗎?沒有這個意願?」
預料中的聲音如此回應。是赤城鬱實的聲音。
「既然這樣,就省得在大學遇見我了。」
鬱實言不由衷地如此低語。
這種說法很符合鬱實的個性。「正確」這個詞非常適合鬱實,對這個世界的鬱實也一樣,否則在同學會就不會發生那件事了吧。
「罹患思春期症候羣的時候。當時我覺得這麼做才正確。」
背後的女鞋腳步聲也停了下來。從途中一直跟着咲太的腳步聲,咲太是在看見紅磚倉庫時察覺的,不過大概是離開同學會的餐廳那時就跟過來了吧。
「全都按照計劃順利進行吧?」
實際上,咲太內心確實存在着優越感。
「魔術很精彩吧?赤城的演技也很逼真,我想喊停都停不了。」
坦白說,在這種狀況受到注目也沒什麼好高興的,毫無樂趣可言。不過咲太一直在等待這一瞬間,因爲這是插話的絕佳機會。
「嗯。」
因爲她光是在這個世界逃跑還不夠,甚至逃進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
裏菜以求助般的眼神看向鬱實。
「整人大成功~~」
「既然這樣……爲什麼?」
「我在大學入學典禮發現你……然後受到打擊。」
鬱實投以困惑的視線。
「……」
明明是想緩和氣氛才這麼說的,卻沒有任何人笑,只有咲太臉上掛着苦笑。看來也有老同學將剛纔那段話當成咲太的真心話。
不然就徒勞無功了。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時候,覺得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好丟臉,認爲這樣的自己見不得人。」
「將國中同學聚集起來,在我面前要求他們承認思春期症候羣的存在。是這種計劃吧?」
「可是我覺得自己輸了,明明認爲自己是正確的……」
和另一個鬱實對咲太說的一樣。
「妳把大家和我都牽連進來,心態應該灑脫一點吧。」
「升上高中也一點都不開心,每天都好難受。我就是這麼忘不了這件事。」
「好像是我佔據廣播室,用某種方式解決的。」
還以爲是正圓形,走上去才發現是橢圓形,像田徑跑道的形狀。
「……」
「被發現就沒辦法了。」
「你說的『計劃』是什麼?」
「可是經過三天,經過一星期……經過一個月的時候,我開始覺得維持這樣就好。」
「在那裏,我大學落榜,過着重考的生活。」
「但是我沒能立刻去做。」
「這一切都是在開玩笑,我想各位應該是不會在意啦,不用在意沒關係。國中時代的往事,現在真的都過去了。」
鬱實的視線朝向咲太。
「……」
咲太視若無睹,繼續說下去。
這句話令鬱實輕聲一笑。
「但我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在天橋上走了大約四分之一圈的時候,咲太停下腳步。
「今天的事情,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
咲太沒想到鬱實會使用他自己用過的手段。
「我和赤城上同一所大學,聽到要辦同學會的消息,我就請她協助了。」
咲太以摩天輪的燈光爲路標,從人聲鼎沸的紅磚倉庫前面經過。星期日的今天似乎在辦活動,太陽下山的現在,倉庫前的廣場依然聚集了人潮。
雖然沒想過要給這些老同學幾分顏色瞧瞧,以結果來說卻變成這樣。對此,咲太內心稍微萌發了一種壞心眼的情緒。
咲太輕輕吸一口來自海面的風。
接着她靦腆地補充這一句。
「你心平氣和地站在那裏,像是將那段往事忘光了似的帶着笑容……」
「我會不安。」
「哎呀~~進行得很順利耶,赤城。」
遠離這陣喧囂之後,咲太來到雙向共四線道的車道以及被綠意覆蓋的中央分隔島,一座巨大的環狀天橋橫跨在上方連結。沒有行人專用號誌,所以只能走天橋。
「說得也是。朋友都沒了,這樣甚至沒辦法當成笑話看待。」
咲太眼中的鬱實有些顧慮般微笑。因爲這個世界不舒適的原因在咲太身上。
「……」
咲太微微舉起手打招呼後轉過身,沒有任何人向他道別,就這樣離開了同學會會場。
「妳逃得還真遠啊。」
接着以笨拙的演技搞笑。
鬱實不會說謊。
聽到咲太幾乎是開玩笑的這句話,鬱實無力地笑了。
所有人不發一語,鬱實也保持沉默。
「我今天是來說這些的。」
「滿足什麼?」
既然這樣,腫瘤就徹底扮演腫瘤應有的模樣吧,這麼做比較輕鬆。
「不對,不是這樣……」
結果花楓沒再遭受霸凌,思春期症候羣也平息了。既然母親沒失去育兒的自信,咲太也不必帶着楓搬到藤澤,一家人理所當然一起在原本居住的公寓生活。
「所以我想在這裏重新來過,覺得可以重新來過,覺得只要在這個世界,我就可以成爲心目中的自己。」
「那邊的赤城也說過同樣的話。」
成爲心目中的自己。
做自己該做的事。
兩個世界的鬱實都採取相同的生活方式。
個性正經。
正義感強烈。
不會說謊欺騙自己。
正因如此,鬱實才會在這裏。回到了這裏。
因爲赤城鬱實不會原諒自己繼續逃避下去,她沒這麼放縱自己……
對於昔日的罪過,她以這種方法懲罰自己。
「回答我,梓川同學。」
「什麼?」
「該怎麼做才能忘記一事無成,可惡的自己?」
對鬱實來說,這大概是唯獨不想對咲太說的一句話。她不想這樣問認輸的對象咲太。
不過她想借由說出這句話推動從國中時代就停止的時鐘指針。
鬱實泫然欲泣的雙眼充滿像是依賴的情感。
「很簡單喔。」
「……真的嗎?」
鬱實低頭輕聲說了。
「幸好妳是在今天明白這一點。」
封面上的麻衣拋媚眼露出迷人的笑容。
「忘記」就是這麼回事。
「我會好好向麻衣小姐道謝。」
「不是向大家道歉啊?不過很像你的作風。」
「繞了一大段遠路就是了。」
「我真的是悲慘又丟臉。」
既然是在今天明白,就可以從今天開始改變,可以從這裏開始。
「每天喫早餐,去學校,上課,和朋友閒聊,和喜歡的人共度快樂時光,打工,洗澡,刷牙,睡覺就好。哎,偶爾也會在夜晚想起討厭的事吧。這種時候會整晚無法闔眼,呼吸困難,在牀上翻來覆去……回過神來已經睡着,在最壞的心情下被鬧鐘叫醒,不過只要喫過早餐,再次去學校就好了。」
必須花時間跨越。
看着下方的鬱實緩緩抬起頭,看向橢圓形天橋的另一側。往反方向走或許可以更早抵達,不過即使就這樣繼續走也遲早能抵達的地方。
對於咲太的疑問,鬱實移回視線。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嗯?」
因爲目前找不到其他方法。
「對吧?」
要是按下一個開關就能將記憶與心情重置,不知該有多輕鬆。但是人類沒有被設計成這種構造,沒有開關可以在瞬間刪除那一天的後悔。
接着,她靜靜吐出堆積在胸口的情感。
「聽到你炫耀藝人女友的時候,大家都愣住了。」
「……?」
說完,她害羞地露出微笑。
咲太也跟着輕聲一笑。兩人維持這種氣氛,在橢圓形天橋上踏出腳步,就像時鐘的指針一步步慢慢前進……
「那樣很惡劣。」
「同學會就是用來炫耀的地方吧?」
今後肯定也會採取這種效率不佳的生活方式。
「畢竟她今天一直保護着我。」
「幸好是在今天。」
所以只能花時間慢慢沖淡記憶,只能以新的回憶慢慢塗改。即使如此,還是會忽然因爲小小的契機而回想起來……反覆經歷無法入眠的夜晚,勉強裝作若無其事過着每一天。
「不是在明天、後天,一週後或一年後明白。」
「梓川同學,你說的沒錯。」
「要持續多久?」
鬱實一邊走一邊詫異地看向咲太。咲太像要回答她的疑問,拿出藏在衣服底下的時尚雜誌。
「……」
「……說得也是。」
咲太以這種做法成爲現在的梓川咲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