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正的勝利
《嘆氣的亡靈想隱退 ~最弱獵人的強隊伍育成術~》 · 槻影 · 4.4萬 字
「真叫人難以置信,我找了六座寶藏殿一個寶具都沒發現!當真是一個都沒有喔?」
「嗯嗯,畢竟寶藏殿在這段期間都會擠破頭嘛。」
「我甚至還考慮去遠征或追捕通緝犯,不過尋找通緝犯跟領取賞金都需要花上一段時間,遠征則是難保拍賣會在我外出期間就已經開始了,不是嗎?既然有可能會來不及,我是覺得倒不如獵殺幻影和魔物取得它們的掉落物去換錢,還比較穩妥!」
「嗯嗯,就是說啊。」
我領着笑容滿面的莉茲和西朵莉走在喧囂的帝都裏。
帝都在拍賣會期間人滿爲患,這陣子到處都非常熱鬧。
主要大街上擠滿了攤販,同時隨處可見跟風舉行的小型拍賣會。至於探索者協會此時會有各種委託,對商人以及寶藏獵人來說都是賺錢的好時機。
因爲這陣子全把心思放在「轉換人臉」上,冷靜想想拍賣會也有販售其他好用的寶具,不過憑我目前的經濟狀況是無從下手,讓人稍稍有種難得舉辦慶典卻無法參加的落寞感。
西朵莉對着笑嘻嘻的莉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姐姐真沒用,虧我想說姐姐妳若能帶回昂貴的寶具就可以安心了……」
「……啥~?會變成這樣都是妳的錯吧!爲何小克萊看上的寶具會搞得人盡皆知啊!?」
抱歉,這其實都是我害的……
看着正在鬥嘴的姐妹花,心中莫名產生一股罪惡感,令我默默地將視線瞥開。
「嗯~話說我們籌到的錢最終沒能突破十億耶。」
「畢竟先前投注所有的心力在攻略【城堡】上,而戰利品又都在小路克他們手中……」
我們隊伍有條規則是如果隊員基於某些原因得中途離去,在沒有特殊理由的情況下是不許擅自帶走戰利品。假如莉茲或西朵莉有稍微帶點戰利品回來的話,這場拍賣會的結果可能會截然不同。面對嘟起嘴巴的莉茲,西朵莉輕輕發出嘆息。
「想想也是……這次當真是太不湊巧了。換作以往的話,情況多少會比較順利。」
做了這麼多準備卻依舊不足嗎……?西朵莉抬頭看向我。
「現階段的勝算大約只有七成,若是克萊先生之前沒阻止我的話,我就可以採取更多對策……」
「但我還是會阻止妳。妳爲我做的已經夠多了,謝謝妳喔。」
「克萊先生,你的臉很紅喔?」
……抱歉,真的很對不起,明明我都曾經想找妳借錢了,當真是非常抱歉,我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若妳願意聽我辯解的話……沒錯!我是覺得妳和露妲他們待在一起,會比跟我同行更能避免成爲矚目的焦點,老實說就連我都想與妳交換立場喔。
「我是來欣賞團長您的英姿!至於其他人則是剛好也想來拍賣會看看,所以就相約一塊過來了。」
「……原來如此……這主意並不壞。雖然無法肯定伯爵家的千金會有何感受,但至少能製造混亂……或多或少可以帶來助益也說不定。不過你確定真要這麼做?不打算親自標下該寶具嗎?」
會場有拍賣珍貴的書籍、武器、藝術品以及珠寶首飾等等,但我感興趣的就只有寶具而已。
「下一個商品是──拍賣編號15號,由著名高端魔道具文明的鎖鏈一族所創,在衆寶具裏號稱最強的鎖鏈型(Chain Type)攻擊寶具──」
基於此因,拍賣會是個考驗眼光與建立人脈的場所。
一旦喊價就不能取消,倘若得標者因故無法照價給付的話,得標者將會被問罪並處以重刑。
大概是話題性十足的緣故,我看上的寶具被當成此次的熱門商品,要到活動後半段纔會登場拍賣。
那是我之前派去【白狼巢穴】的「黑暗火鍋隊」,難得看他們像這樣全員到齊。
拍賣會的入場費是十萬基爾,其中擠滿最多人且看起來最爲突兀的,莫過於寶藏獵人專屬入口。首先是排隊入場的人在裝扮上千奇百怪。像我就很懷疑爲啥要穿一整套板甲來參加拍賣會。臉上的表情也是因人而異,甚至有人腦洞大開地攜帶武器入場。
「啊……嗯~……那個……」
於是乎,搞得我一個頭兩個大的傑柏迪亞拍賣會,終於宣告開始。
「有了~!小克萊,要是你沒能得到那個寶具的話~……」
「……啐。滾,若是再讓我看見你這張醜臉,我一定會取了你的狗命,聽懂了嗎?」
我翹起二郎腿,開始翻閱入場時分發的型錄。
這三區分別是以商會成員、資產家以及一般市民爲主的普通區,爲了隔離寶藏獵人而設立的寶藏獵人區,還有以貴族爲首必須特別招待之人的貴賓區。
雖然周圍多出了幾張生面孔,但我再蠢也絕不會錯把別人當成蒂諾。我本來很猶豫是要向基爾伯特少年、葛雷格大爺或者露妲打招呼,不過最終還是決定先跟蒂諾搭話。
爲什麼!?爲何「轉換人臉」被排在那麼後面!?
「朵朵,妳少利用我去討小克萊的歡心!都怪妳沒有提前做好防範才讓那種蟲子有機可趁!話說現在是怎樣?我何時同意妳能坐在小克萊的旁邊?不許妳亂摸小克萊!而且不準接近他半徑一公尺以內的距離!」
蒂諾用力地握緊雙拳。問題是就算誇下了海口,我方的資金仍有限度,即使沒能得標也不是蒂諾的過錯。
此時,我注意到一羣相當眼熟的人,那些人分別是頂着衝冠怒發般的紅髮少年、兇狠長相配上焦黃色頭髮的中年男子、擁有褐色秀髮的女盜賊,以及整個人貼在我右手臂上少女的徒弟。
「……蒂諾,假如妳不介意──是否願意擔任我的代理人蔘加競拍呢?」
「咦?那又怎樣?你放心,像那種活在安逸之中的騎士團,無論派出多少人都絕非我的對手!」
我的確是很喜歡拍賣會。親身參與激烈的競價,最終成功得標的那份感動確實是無比美妙,但這次還是把機會讓給別人吧。
可是我已看出隱藏在那張表情底下的不安了。
儘管我情非得已,但終歸是這起拍賣會風波的事主。站在基爾伯特少年身旁的男子一臉好奇地打量我,並且開始與人交頭接耳,令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克萊先生快別這麼說……」
我不由得探出上半身,同時覺得身體正在發燙。明明我的目標只有一個,在此之前上臺拍賣的寶具理應都只能形容爲前菜,我卻彷彿受到其他競拍者興奮的心情所影響,心臟正不停劇烈跳動。
西朵莉並未看出我的心思,態度堅定地雙手抱拳。眼下氣氛實在不適合讓我開口說出想稍微撥點錢,參加其他寶具的競標。
「……好吧~啐,小蒂,妳一定要得標喔。」
「就由我從那個臭小鬼手中偷來給你~」
面對基爾伯特少年的小聲吐槽,蒂諾回以一道輕蔑的眼神。
不,就算對方不是貴族也不許行竊啦。
「咦……妳這是──」
入場費十萬基爾在寶藏獵人眼裏,並不是一筆需要猶豫的大數目,外加上他們都屬於及時行樂的那種人,導致寶藏獵人區的情況與其他區域截然不同。雖說會場內禁止飲食,卻能聽見從四處傳來的粗俗大笑聲和怒斥聲。
「……那個……因爲我不好意思主動提起這件事……」
蒂諾目不轉睛地望着我。我該對她說什麼纔好?畢竟她與人有約在先,現在才邀請實屬不妥,她待在莉茲等人身邊可能也無法放鬆。就在這時,我腦中閃過一個好點子。
因爲這起騷動,現場瞬間鴉雀無聲,但很快就恢復原有的喧囂。其實這點程度的打鬧對寶藏獵人來說稀鬆平常。這畫面令我好想趕快退休,然後就這麼搬到遠方,開間甜點店靜靜地度過餘生。
莉茲把身體貼上來摟住我的右手臂,充滿自信地笑着對我說:
這裏頭有多少人是來參加競拍的?又有多少人是打算和我們競標的?事到如今,我只求這場拍賣會能安然落幕。
拍賣會場內熱鬧非凡。
明年我一定要好好存錢再來參加,都怪我這次欠缺規劃花太多錢了。
「……可以麻煩妳制止她一下嗎?」
隨着活動進行,現場的熱度恍若本在悶燒的火焰越燒越旺般節節攀升。
……那個,大哥擅用自家妹妹的存款是很正常對吧?
照此情形看來……我們是輸定了?
一股強烈的懊悔感襲向我。可惡,假如我有多存點錢──不,而是路克他們趕快回來──不,等等,有了,我手邊還有露希亞的存款,我還有露希亞的存款嘛!
「……咦?代理人……?」
傑柏迪亞拍賣會確實存在着代理人制度。此制度一如字面所述,可以讓其他人代替自己參加競拍。雖說我也會進入會場,卻能透過暗號讓蒂諾代爲競標,藉此避免親自喊價。
真不愧是一年一度的拍賣會,即使粗略看一下也有多件勾起我興趣的寶具。
「我說蒂諾啊,妳每次在《千變萬化》面前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西朵莉輕聲細語地向我賠罪。莉茲在聽見後,這次將目標鎖定在自家妹妹身上。
莉茲纔剛鬆手放開,男寶藏獵人便當場落荒而逃……就算再如何秉持弱肉強食主義,這個小妮子也該有所節制。
「……對方可是貴族喔?」
「對不起喔,克萊先生,姐姐就愛小題大作……」
「──那麼,『鏡盾』由413號來賓以一千五百萬基爾得標!」
「喂!!你剛剛是在偷看小莉茲我吧!?誰派你來的?限你在五秒內從實招來。」
「姐姐,克萊先生說放他去通風報信!」
「反正他纔剛來沒多久!根本沒能掌握多少情報!好啦,妳快坐下吧。」
「這不是蒂諾嗎?你們也來參加競拍嗎?」
爲了讓來賓都能清楚看見舞臺,座位是採取梯狀設計。我們被安排在此區域的後排位置,因此能俯瞰整個寶藏獵人區。
職能中的「盜賊」並非精通偷盜,而且竊取財物是犯罪喔。
會場入口分成三個,藉此將貴族、寶藏獵人和平民區分開來。貴族就不必多說了,至於爲何寶藏獵人也有專屬入口,是因爲寶藏獵人跟尋常民衆擠在一塊,肯定會惹出問題。
「反正我去年跟前年也參加過幾次,外加上今年又出了滿多狀況……我說莉茲呀,妳就別露出一副想強搶機會的模樣吧。」
「絕對沒問題的,我願意賭上自己的名字,不計一切手段都要得到該寶具。請放心,若是手邊資金無法標下它……大不了我把房子賣了。」
諸如擁有神奇力量的鎖鏈和戒指、讓人能在水中呼吸的披風、可使人飄浮於半空中但僅僅離地一公分的靴子、有七成機率能猜對天氣的水晶球,以及劍刃可在三十公分至三公尺之間自由伸縮的劍。
此時忽有一輛馬車駛至貴族專用的入口前,只見一名身穿純白色禮服的大小姐,從那輛印有熟悉的格拉迪斯家徽的馬車中走下來。艾珂蕾兒大小姐在一陣東張西望認出我之後,便露出完全不像是年紀小我一輪的眼神惡狠狠地瞪着我。那張臉上已沒有一絲在之前那次交涉的最後、不慎顯露的錯愕神色。想來是已經籌出兩億以上的資金了。
「啥~!?妳少在那邊亂牽拖啦!對吧?小克萊。」
假如它排在前面的話,我或許就能利用剩下來的錢去競拍其他寶具了!
其中最吵雜的莫過於寶藏獵人區。儘管傑柏迪亞拍賣會是隻要支付入場費即可參加,不過入場費十萬基爾對市井小民而言,可是足以令只想來湊熱鬧的羣衆望之卻步,因此現場大多都是有意參與競標之人和氣質優雅沉穩的上流社會人士,反觀寶藏獵人就不同了。
會場內響起如雷的掌聲,那面如同其名稱狀似鏡子的奇特盾牌便運送至臺下。
莉茲像是很想擔任代理人似的一臉興奮,於是我好言相勸。這個小妮子未免也太沒度量了吧。
露妲以責備似的眼神看着我。或許她已有耳聞我曾向蒂諾借過錢吧。
興許是協調終於告一段落,坐在我左側的西朵莉和我右側的莉茲,這才稍微安靜下來。
至於喊價方式分成好幾種,諸如將金額寫在高舉的白板上、直接出聲說出金額,或是透過公認的手勢也可以。
莉茲立刻跑去威脅隔壁座位上的寶藏獵人。即使面對身高超出自己一個頭的男寶藏獵人,莉茲仍一把抓住對方的手,目光犀利地狠瞪着那個人。那名男子的塊頭相較於身材嬌小的莉茲大上兩圈,卻是對方被嚇得臉色發青,被握住的那條手臂則是喀喀作響。莉茲一反其外表力大無窮,完全能輕鬆扭斷任何一人的手臂,而且真要動手時從不猶豫。男子痛得嘗試掙扎想拉開距離,無奈力氣相差懸殊,令他無法挪動身體半步。我戳了戳身旁那位生性溫和、決定置身事外坐在位子上的斯瑪特,於是她便起身對天生愛惹事的斯瑪特說:
「……妳眼花了。」
西朵莉不動聲色地緊握住我的手,至於那張側臉仍維持着一貫的笑容。
傑柏迪亞拍賣會的規則非常簡單,每件拍賣品皆有規定最低價格,競標者根據底價開始喊價。雖然喊價的最低額度會因商品而異,不過以十萬、一百萬、一千萬基爾最爲常見。在喊出最高價的一百二十秒以內,如果無人繼續喊價,就由喊價最高者得標買下商品。
難不成他們是因爲組過隊的關係,所以決定一起行動嗎?
夠囉,難道妳們沒聽過適可而止這句話嗎?雖然我覺得這些只是玩笑話,不過開玩笑的內容仍有好壞之分喔。
黑暗火鍋隊的其他成員在認出我後,都露出略顯尷尬的表情。
也不知該說好巧不巧,此時臺上供人競標的商品全是寶具。
莉茲有氣無力地答應後,便瞪了蒂諾一眼。
不管怎麼說,我都很慶幸蒂諾似乎交到朋友了。
裏面記載着各寶具的名稱、特徵、功能、賣家姓名、鑑定士姓名、危險度以及獲取地點。儘管拍賣的商品形形色色,並由本子上所刊載的鑑定士完成鑑定,但賣出的東西未必就是真貨。其實這種事也不常見,可是運氣太差仍會碰上花大錢買到假貨的狀況。
「咦~又得放人嗎~?真掃興。」
座位一共分成三區,以大型舞臺爲中心圍成一圈。
「不許妳們那麼做。」
能看見坐於前幾排的蒂諾,神情緊張地在與葛雷格大爺等人互相交談。至於接近天花板的貴賓區那裏,可以看見艾珂蕾兒大小姐神色僵硬地坐在位子上。
會使用此制度的投標者大多都是想要隱瞞身分,儘管我看上「轉換人臉」一事已是衆所周知,在此情況下這麼做也沒啥意義,但我相信應該能爲這場拍賣會增添幾分樂趣。
「先不提我是否能展現英姿,既然妳打算過來的話,大可與我們同行喔……」
心癢難耐地不停抖腳的我,眼睜睜看着一件件拍賣品輪流登場。
蒂諾聽完我的提議後目瞪口呆,西朵莉則是眯起雙眼輕輕點頭。
傑柏迪亞拍賣會的會場就位於市中心的白色劇場裏。此處在平日裏會舉辦音樂會或戲劇表演。能看見這座由大理石砌成的建築物內人山人海,不分男女老幼皆羣聚在此。
「姐姐,妳那麼做會害克萊先生被當成嫌犯!如果真要動手……就得佯裝成強盜案。」
「啊、是!請包在我身上,團長、姐姐大人!我無論如何都絕對會標下您看上的寶具!」
好想要,真想據爲己有,我那鮮少浮現出來的慾望正排山倒海地湧向心頭。
「啊!團長早!」
「這還不是姐姐妳動作太慢造成的!妳應該盡忠職守清除所有礙眼之人!更何況我都贊助一大筆錢了……對吧?克萊先生。」
西朵莉聽見我的道謝嫣然一笑。儘管西朵莉比莉茲聰明,卻有着容易鑽牛角尖的傾向,恐怕這就是天才的宿命吧。
「嗯嗯,就是說啊……啊~除了那個以外還有拍賣各種寶具耶。喔……是『獅鏈』耶……嗯~……雖說是更粗的鎖鏈,卻沒有特別強啊。」
我是收藏家而非寶具使,所以即使無法變強也想得到寶具。只見那些稀有寶具逐一被便宜的價格標下。大概是熱門商品還沒登場的緣故,成交價全是些只要我有錢就會毫不猶豫出手的金額。
可惡,若能便宜買下「轉換人臉」的話,按理來說這些寶具也將全部屬於我的。
你們這些傢伙是爲了投資買的吧?真的會拿來用嗎?
我會好好珍惜使用的,所以請賣給我吧。
算了,什麼「轉換人臉」乾脆不要也罷?終究還是重量不重質對吧?
眼睜睜看着寶具紛紛被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商人或寶藏獵人買下,莫名讓我心生一股心儀女子遭人橫刀奪愛的苦悶感。不,就算是這樣,一旦我現在出手喊價導致沒能買下「轉換人臉」的話,我將無顏面對爲了此事盡心盡力的其他人。
我雙手緊握到近乎缺血。我必須忍住。只要稍有鬆懈,總覺得自己就會馬上起身喊價。
爲啥我不是土豪?可惡!難道這就是我的極限嗎?
蒂諾時不時地抬頭瞄向我,狀似一直在等待我給出暗號。
雖說她早就知道我看上的寶具是哪個,卻還是認真負責地每當商品登場都會看向我進行確認,只可惜她的這個優點在此時適得其反。
蒂諾在催促我,她就是在催促我。我彷彿能聽見她說:「團長,您真的不買嗎?如果錯過此次機會就再也買不到囉?」
這是幻聽?還是現實?就連身處【白狼巢穴】遭狼騎士包圍時,以及驚覺西朵莉史萊姆被搞丟時,我都沒有動搖到這種地步。
我現在的情形已無法用手心冒汗這句話來形容。我的雙手不停痙攣,指尖甚至開始發麻。當我摸向胸口,能感受到心臟彷彿剛剛全力奔跑完似地劇烈跳動着。
我現在口乾舌燥,好想喝水,真希望擁有一個水會無限湧出來的水壺寶具!或是配戴後就不會口渴的戒指!拜託有誰快來阻止我吧!可惡!
蒂諾她──蒂諾她在催促我買下寶具。她正在數落說自己錯看團長了,居然連這種程度的寶具都無法標下,並且批評我沒資格自稱是寶具收藏家。
這樣真的好嗎?
「轉換人臉」當真是不惜辜負後輩的期許,也非要取得的東西嗎?
我抓了抓被汗水浸溼的頭髮,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舞臺。現在是我必須做出抉擇的時候了。
目前還沒輪到「轉換人臉」上場。這是拍賣會,至於最難纏的勁敵無疑就是我自己。
不是我吹牛,我這個人不僅體能很差,就連意志力也薄弱得可憐。
「這還真是──跌破衆人眼鏡!五億基爾!喊價已突破五億基爾大關!接下來的最低單位是兩千萬基爾。五億兩千萬!有人出五億兩千萬!」
「……沒有這回事,我確實是想要那張面具,但遠不如這東西來得重要。」
「……謝、謝謝你,克萊先生、現在這個情況真叫我……始料未及──……日後我一定會找機會補償你的。」
西朵莉的語氣聽起來好像非常感動,大概是過度興奮的緣故,膚色白皙的她現在滿臉通紅。
她露出一反平日冷靜形象的慌張表情俯視着黑色魔像,至於放在她大腿上的兩隻手則是緊握成拳。
尺寸彷彿能容納成人的那副挺拔模樣令會場鴉雀無聲。該物全長將近四公尺,並附贈與其身高相符的巨劍和大盾,但又很明顯不像是供人裝備。
「西朵莉還真愛撒謊耶~」
「……唔、嗯。」
我沉思一陣子之後,緩緩地睜開眼睛。
就在這時,一套黑色巨型鎧甲被送上舞臺。
西朵莉,妳想要這東西嗎?真的那麼想要嗎?
「唔……嗯,我沒事。」
所以我才說自己對兒時玩伴特別沒轍……一如我非常瞭解西朵莉,莉茲同樣很懂我的心。看着不停竊笑用手頂我肩膀的莉茲,我緊皺眉頭回以一張無奈的表情。
夠了,你們的蠻橫行爲只能到此爲止,接下來就好好見識一下我真正的可怕之處吧。
將《千變萬化》這身不惜向兒時玩伴借錢也執意要購買寶具的英姿,徹底烙印於眼底吧。
總覺得這名稱十分耳熟,於是我再度看向舞臺上的巨型人偶進行確認。
儘管我如此反問,內心卻大聲吐槽,那可是從空界之塔手中扣押的魔像,西朵莉怎麼可能對它充滿回憶。
似乎除了西朵莉以外也有其他人看出其價值,喊出的價格節節升高。恐怕就連司儀也萬萬沒料到,底價以三千萬基爾開始的這場競標,現在居然已經突破兩億基爾,而且金額仍不斷攀升。此時競拍者多出一人變成三位,看來都是些凱子。
原先並沒有受到一絲關注的人偶居然喊到如此高價。對於當初是由面具獨領風騷的這場拍賣會,又有誰能料到竟會發生這種事?
當我躺靠在椅背上露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時,魔像的價格仍不停往上升。
至於其中一人──就是我。
遺物調查院、某地下魔法組織以及金屬魔像……錯不了的,那是日前分配戰利品時出現在清單裏的金屬魔像。爲何這東西會被拿來拍賣?確實國營機構拿東西來拍賣也算常見,但我完全想不透他們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決定轉賣它。
就算我這個人再多麼有眼無珠,對於兒時玩伴們的心事卻是一看便知。不,即便眼前之人不是兒時玩伴,我豈會將對方泫然欲泣說出來的話語照單全收。
我咬牙忍住,屏氣凝神死命撐住。
迫於無奈,我只能雙手環胸把持住原本的悠哉態度。
喊出的金額不斷竄升,已突破三億基爾。一名競拍者已退出,只剩下兩名。
就在金額超過六億六千萬時,西朵莉淚眼汪汪地對我說:
先等一下,是誰喊出四億的!?若有四億的話,我都能買四件億品寶具了。
「關、關於……那尊魔像……那個……是我花費多年反覆嘗試……並且消耗莫大的成本纔打造出來的──呃……當然重點不只是這個部分……」
唉~我這個人在戰鬥中完全派不上用場,結果到了這個節骨眼也同樣一無是處嗎?
換言之──沒錯,同伴的遺物是指西朵莉的鍊金術師朋友的「技術」,該魔像便是依此所打造出來。我想應該就是這樣。空界之塔是地下魔法組織,盜取技術這點壞事對他們而言並不算什麼。另外還有一個可能性,就是這位同伴在技術遭竊當時慘遭殺害。畢竟地下魔法組織從沒幹過什麼好事。
這場競拍進入白熱化,似乎有人無論如何都想買下魔像,目前有兩名競標者瘋狂喊價。金額已突破一億基爾,司儀的語氣也變得莫名激動。我拍了拍西朵莉的肩膀。
「……不過地下魔法組織還真是沒做過什麼好事耶。」
五億兩千萬……是哪來的大土豪嗎?話雖如此,仍遠不及我欠下的一屁股債。
西朵莉驚訝地睜大眼睛。難不成西朵莉以爲,我是即使看她落淚仍會優先顧慮自己想買啥的那種人嗎?她對我也太沒信心了吧。想想她應該要更懂得把自己的慾望表現出來纔對。
「你怎麼了?不要緊吧?」
價格仍不斷攀升,對手就是一個人……就只有一人而已。
我對鍊金術一知半解,但就算是最頂尖的魔像,再怎樣也不會花到七億五千萬基爾。
感覺我就算順利標下面具,恐怕也不會像她那般感動吧。
基於此因,西朵莉在分配戰利品當時纔會想得到魔像,至於此時此刻她則是在對我的情義與魔像之間搖擺不定。雖說以上全是我的妄想,不過這樣的推斷還算是挺合理的吧?
非也,我確實是一個廢渣,不過正因爲廢,所以絕不能違背大家對我的期許。要是我此刻輸給誘惑加入戰局競拍寶具的話,因我而添麻煩的馬奇斯老先生跟愛娃會作何感受?看着我四處奔波借錢的戰團成員們又會作何感想?肯定會覺得我是一個毫無自制力的廢物。等等,我本來就是一個毫無自制力的廢物耶……
更何況這些錢本來就是西朵莉的……
在一陣短暫沉默後,西朵莉緩緩搖頭否認,可是她眼中正微微泛着淚。
事實上我還沒放棄購買面具,目前對蒂諾下達的指示是以最低單位慢慢喊價。西朵莉準備的資金約莫九億五千萬基爾,如果她的計策成功奏效,我們最終以兩億多基爾標下面具的話,目前能動用的資金上限就是七億五千萬基爾。
「記得那是西朵莉妳很想要的東西吧?」
「……沒、沒那回事。」
小西用手緊握住自己的胸口,忐忑不安地關注着局勢發展。
「啊????咦……?那是……空界……?」
「咦?難道說……小克萊你真有一套耶~」
「……咦?」
莉茲憂心忡忡地窺視着我。於是我閉起眼睛,開始自問自答。
總是將自身慾望表露於形、看似生活無憂無慮的莉茲嚇得瞪大雙眼。
現場因爲這超乎想像的競價而鴉雀無聲。
西朵莉平時是個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都能把持住心性的女孩,可是她此刻的表情卻不同於以往。
老實說我無法理解西朵莉的心情,就算她再努力解釋,我大概也是一知半解。
底價是三千萬,一開始就只開價三千萬,即便我說過最多能出到七億五千萬,但我原以爲喊到三億左右就會得標了。
不,或許安瑟姆有辦法使用吧?
西朵莉曾說那是同伴的遺物,但我想應該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原因是像那種危險的地下魔法組織之中,幾乎不可能會有西朵莉的同伴纔對。
重點是西朵莉和莉茲會怎麼看我?倘若我拿好不容易籌來的資金去競標其他寶具,她們會怎麼說我?
「時機……已經成熟了。」
西朵莉罕見地以顫抖的嗓音拚命訴說。雖然我聽不太懂,卻能感受出這是一尊相當厲害的魔像。
「……無妨,那種面具不買也罷,兩者相比簡直是一文不值。」
「……克萊先生……已經足夠了,再這樣下去會害你無法購買想要的東西……」
「……並沒有……那回事……請克萊先生……不必…爲我操心……」
可是我採取的行動絕不會有誤,誰叫我在身爲《千變萬化》之前,更是《嘆氣的亡靈》的隊長,同時也是西朵莉的摯友。
是有收藏家想要嗎?還是打算當成研究材料?從底價三千萬基爾開始喊價的這場競標,價格以今日最劇烈的速度飆升。我根本看不出它如此值錢,與其花一大筆錢標下這麼一尊魔像,我情願拿去買寶具。
「所謂的錢,就是要用在這種時候。」
從兩億喊價到三億,又從三億──喊價到四億……四億!?
「……那個……我不確定其他人作何感受,但對我而言就類似於同伴的遺物……」
──但以上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反觀我身邊的西朵莉瞪大眼睛,雙肩不停顫抖。
「……是。」
「妳不必放在心上,況且我們尚未真的得標,現在就道謝還言之過早。」
今天的我──好像特別聰明喔?
啊、抱歉,當我沒問,畢竟這是西朵莉的錢,她想怎麼花都無所謂……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伸手握住她交疊在大腿上的兩隻手。
瞧西朵莉這副模樣,讓我不由得回想起,她在面對任何事情都還很缺乏自信的那個時候。
原來如此……那是魔像而非武裝啊……咦,不會吧?
不知何時,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已不再顫抖。於是我大口深呼吸,做好覺悟地抬起頭來。
「緊接着是拍賣號碼44號,由帝國引以爲傲的遺物調查院所提供,是某地下魔法組織打造出來的金屬魔像!」
西朵莉在發顫的手指中注入更多力氣,猛然抬頭直視着舞臺。
「……所以是妳充滿回憶的東西囉?」
我扭頭望向一旁,發現西朵莉目瞪口呆地傻住了。
「嘻嘻……你該不會只是在打腫臉充胖子吧?」
蒂諾她對我露出微妙的表情,像是正以「咦?這樣真的好嗎?當真要標下這個怪人偶?確定不買寶具了嗎?」這句話反問我……無妨,至少這次必須這麼做。
這本就是西朵莉的錢,而且天底下沒有任何一件寶具,足以讓我對想買某物到都快哭出來的兒時玩伴不管不顧。況且沒能在分配戰利品當時就爭取到魔像也是我的疏失,於是我舔了舔自己的嘴脣,爲了幫西朵莉打氣而虛張聲勢地說:
反正手邊的資金遠超出當初對大小姐說的兩億基爾,稍微花掉一些也無傷大雅,倒是過度忍耐才更傷身。
有啥好補償的,畢竟這也不是花我的錢……
個性內向的她鮮少會主動表達意見,尤其是在面對我時總會選擇委屈自己。
「朵朵,那是……」
說來這也是拍賣會容易出現的弊端。想必競價者也萬萬沒料到,有人會爲了一個人偶喊價到五億以上。這場以最低單位喊價的拉鋸戰尚未結束。縱使體驗這種令人捏把冷汗的緊張感和奇妙的興奮感,就是拍賣會的醍醐味,但唯獨這次我希望對手能儘早死心放棄。
西朵莉似乎看出我眼中的質疑,像是找藉口般小聲地回答,不過言詞間卻蘊含着無比強烈的情緒。
我決定藉由發出聲音來鞏固自己搖擺不定的意志。當我好不容易把話語從喉嚨裏擠出來時,卻發現自己的嗓音異常沙啞。
……嗯,沒錯,兩人八成會什麼也沒說就原諒我。
西朵莉縮起身子,似乎想掩飾臉上表情地低下頭去。
這價格當真是始料未及,若非當初爲了標下面具而做好萬全的準備,現在根本掏不出錢來。
在衆人屏息以待之際,司儀開始進行解說。
莉茲翹起另一條腿更換坐姿,瞥了我一眼問說:
忽然好想閉上雙眼捂住耳朵,但這麼做就等於是認輸了。
「不過啊~小克萊,你不買面具了嗎?我願意爲了你乖乖忍住喔~?」
但我得先聲明一下──這些錢都是西朵莉的,雖然莉茲和蒂諾也有提供一小部分,不過我在這裏面一毛錢都沒出,對不起喔。
爲了避免西朵莉耿耿於懷,我安慰她說:
「妳別擔心……嗯,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買下這尊魔像才四處籌錢。」
「咦!?我完全……沒察覺出這件事……本想說就只是……克萊先生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老毛病!?總之我一語不發地將視線移向舞臺。
喂,快給我放棄喔,我手上可是有七億五千萬基爾,快點知難而退啦。
求求你快收手好嗎?要我下跪磕頭嗎?只要我下跪磕頭就願意收手嗎?那我可是十分樂意。
無奈老天並未聽見我的禱告,司儀興奮莫名地大喊。
「這次一口氣提高一億!七億六千萬基爾──25號來賓喊出七億六千萬基爾!」
25號到底是誰啊!?
對於我的預算姑且多少了解內情的蒂諾,目瞪口呆地仰望着我,於是我默默豎起大拇指表示繼續喊價。感覺我的胃開始絞痛。這下只要艾珂蕾兒大小姐沒有放棄面具的話,我就休想得到它了。
既然如此──我說什麼都要標下這尊魔像,置死地而後生。
也有可能是對手的預算遠在我方之上,不管我如何掙扎都無法得標,不過竭盡所能還是輸掉的話,相信小西也會死心的。
對手肯定也一樣正在大傷腦筋,畢竟這東西的底價是三千萬基爾,因此這場惡鬥……未必沒有勝算。他都狗急跳牆直接追加一億──表示已達極限纔對。就算還沒達到極限,八成也快喫不消了。
於是我深吸一口氣,對着手足無措的蒂諾下達新指令。
這下子──包準對手會知難而退。
「咦!?又追加一億!價格來到八億六千萬基爾!66號來賓出價八億六千萬基爾!」
總覺得好想吐,想想我已經許久沒有爲了買下一件商品而花費如此鉅款。
胃已在不停翻滾。縱然我欠下十位數的債務,但也是日積月累而成,所以眼下情況對於本質只是死窮鬼的我來說,就是一種壓力。
背脊竄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恐怕對手沒料到我方會直接追加一億,一時之間看不出有打算繼續喊價的跡象。
「唉~~真倒楣……真難得看見小克萊喫癟~早知道就把武器或其他東西拿去換錢了……算啦,這也是莫可奈何。」
西朵莉茫然失措地睜大雙眼,一滴淚水從眼角沿着臉頰往下滑落。
「妳大可不必那麼害怕,反倒該說是做得很好,值得讚許。嗯,一切皆如我所料。」
莉茲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是!真的很謝謝你,克萊先生,我晚點就會過去找你!」
艾珂蕾兒重新體悟到這件事之後,欽佩地仰望坐在旁邊的父親──瓦恩•格拉迪斯。
不過我現在的心情無比平靜,先前那種波瀾萬丈的情緒已不復存在。
當初是我拜託蒂諾擔任代理人,儘管最終令我訝異的是以葛雷格大爺的名義得標,但我並不會因爲這樣就動怒。
「克萊,那個……記得這金額應該超過你原先的預算吧……當真不要緊嗎?」
這次我確實感受到一股血液凍結的錯覺。這人到底是誰?商會?還是貴族?豈有此理,爲啥這傢伙要爲了區區魔像掏出這麼一大筆錢?
蒂諾一臉不安地看着莉茲解釋,莉茲就只是默默地回以微笑。
這場交鋒一反先前傳聞完全是一面倒。
西朵莉收下支票後,小心翼翼地收進包包裏。如此一來,包含現金在內就有十億六千萬基爾了。
確實競標用的手勢有好幾種,首次參加拍賣會的新手會搞不清楚也是無可厚非。即便也有出聲喊價或將金額寫在白板上參加競拍等方式,但絕大多數的競標者都會以手勢來喊價。
三十秒還沒過去嗎!?總覺得現在的一秒鐘堪比一分鐘或十分鐘。
「咦……?」
莉茲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先是比出砍下頭顱的手勢,然後歪着小腦袋瓜代替提問。休想我會同意喔……
西朵莉笑容滿面地拿起裝滿白金幣的行李箱。
「團長,那個……這個……關於您看上的寶具……」
即使沒有真的拔劍相向,這仍是一場貨真價實的決鬥。
「哼……等級8寶藏獵人……本以爲他和其他寶藏獵人一樣都不懂禮數,不過他那足智多謀的傳聞倒也並非空穴來風。他在得知有人想強搶自己看上的寶具之後,竟果決乾脆地選擇讓步──好面子的寶藏獵人絕無可能採取如此沉着冷靜的應對方式,看來此人真如亞克所言是個有趣的男子。」
「時間到,功能不明的『人肉面具』由盛名在外的格拉迪斯伯爵膝下千金艾珂蕾兒•格拉迪斯大小姐,以兩億基爾得標!」
極限已近在眼前。
我大口喘息,並在心中對着至今從沒相信過的神明獻上祈禱。
儘管此舉違反規定,但只要想調查就能夠輕鬆取得資料。畢竟對方堅持到如此地步,西朵莉會感到好奇也是在所難免。我想主辦方並不會提供資料,誰叫這麼做將會違反規定。
「因爲葛雷格知道各手勢的意思……我纔會委託他來幫忙。於是我們就分工合作,一人負責確認團長的暗號,另一人去參加競標……但我萬萬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其實我是打算只讓葛雷格處理第一場競標,等到記住手勢之後再由我負責重頭戲!」
體感時間被無止盡地放慢。位於水晶吊燈下的黑色魔像被照得閃閃發亮。
「就跟妳說過不必擔心啦……不對,可以的話還是稍微擔心一下。」
淚流滿面的西朵莉狀似腦中一片混亂地望向我。
恐怕是多虧格拉迪斯家決定認真起來一事已流傳出去了吧。在帝國之中,貴族的權力影響甚巨,不論是商會或寶藏獵人都無人敢明目張膽地與之敵對,真要說來不會有這種人存在。
附帶一提,儘管錢是來自於露希亞的銀行戶頭,但由於已辦好相關手續,因此我來簽名也沒問題。
去死啦!快給我死透吧!別再掙扎喔!
父親對於來自身旁貴族的恭賀就只是簡單回應,反倒一直注視着底下的舞臺。
我用力地伸了個懶腰,抱着終於結束工作的心情離開會場。
「嗯嗯,就是說啊……」
我在心中向露希亞磕頭謝罪的同時,當場簽下一張一億一千萬基爾的支票交給西朵莉。
沒想到蒂諾也挺迷糊的……
「克萊先生,那我這就馬上和葛雷格先生一起去領取得標的東西囉!」
在如雷的喝采聲中,位於蒂諾身旁的葛雷格大爺臉色鐵青地抬頭望向我。
事實上拍賣會才正要開始,會場附近人山人海。
夭壽咧,我竟然擅自花掉露希亞一半以上的存款。但我並不後悔,我一點都沒有感到後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時間到,稱霸這場激戰的贏家是──66號來賓──寶藏獵人葛雷格•桑基夫先生!恭喜您以十億六千萬基爾標下巨型金屬魔像!對於這位以無比膽識勇奪勝利的寶藏獵人,懇請現場嘉賓爲他獻上熱烈的掌聲!」
一場出乎預料白熱化的競拍對決,令現場的騷動久久未能散去。
愛娃會生氣嗎?應該會生氣吧……但我也是莫可奈何。
想想這個得標金額遠超出我當初告訴葛雷格大爺的最高上限,一旦我沒有把錢付清,他很可能會連帶遭到問罪,因此他出現這種反應也是情有可原。畢竟代理人制度是建立在彼此的信任之上,當然我本來就沒打算給他添麻煩。
位於後側待命的蒙托爾壓低音量表示贊同。
西朵莉則恍如耐心等待風暴過去般,靜靜地緊縮着身體。

想想葛雷格大爺可是在活動上半場刷新最高得標紀錄的英雄,雖然他已摘下活動期間必須別在身上的號碼牌,外加上長相尚未曝光,因此還沒成爲萬衆矚目的焦點,可是他的名字已被公佈,遲早會被人給查出來。
她心中並沒有終於在戰鬥中取勝的激昂或喜悅,而是深深的放心感。
不過我也沒料到會演變成現在這樣,只能說是莫可奈何。
妳已經獲勝了。嗯,確實是妳贏了……我就回家去賭氣睡懶覺吧。
蒂諾斂下眼眸向我提問。
儘管我有收藏許多寶具,然而拍賣會並不容許讓人以實物抵押的方式付款,只接受支票或現金兩種而已。
「啊~那都無所謂了,反正目的已經達成。我現在有點累,就先回去囉。」
八億六千萬基爾足夠讓人逍遙地過上一輩子。西朵莉存了這麼一大筆結婚資金是想做什麼?以上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不斷在我腦袋中打轉,當然稱之爲逃避現實也行。
「九億六千萬基爾!25號來賓再次喊價!金額是九億六千萬基爾!」
「對不起,團長,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那張表情中並沒有對於女兒取得勝利的喜悅,反倒是彷彿發現可疑之物般一臉困惑。瓦恩•格拉迪斯在感受到艾珂蕾兒的視線後眉頭一皺,從嘴裏說出超乎艾珂蕾兒預期的話語。
「此、此話怎說!?父親大人!我已如您所見大獲全勝了喔!」
「……咦!?」
這次當作是隻要能守住這張笑容就足夠了。
西朵莉的總預算是九億五千萬基爾,考量到高價得標卻無法給付時將會被判處重刑,因此一旦超過這數字就等於是觸犯禁忌。
來自下方座位的熱烈掌聲甚至傳到了貴賓區。坐於椅子上內心忐忑的艾珂蕾兒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現在的她雙眼溼潤,總是橫眉豎眼的表情唯獨此刻稍有放鬆。
「嗯,這部分也不必擔心,我有錢給付。」
「咦……?啊~沒關係啦……」
具體來說──沒錯,請陪我一同去向露希亞磕頭認錯。
「啊、喂,調查競拍對手的身分是違反規定──呃、那個,沒事。」
這一仗比艾珂蕾兒想像中更快就落幕了。蒙托爾事前的忠告就只是杞人憂天,最終金額沒有超出艾珂蕾兒準備的兩億基爾便順利得標。
葛雷格大爺的臉色之所以會如此蒼白,原來是因爲這件事啊。
我們瞥了一眼現場情況後就前往室外,蒂諾等人則以小跑步追上來。
「那個……其實我是打算親自上陣,可是直到看見團長的暗號時……我才驚覺自己……根本沒提前做好功課,不知道競標用的各種手勢是代表什麼意思。」
「那麼,葛雷格大爺,你今天真是幫了大忙,後會有期。西朵莉,後面的事情就交給妳囉。」
正當現場陷入躁動之際,突然傳出司儀的聲音。
「九……九億六千萬基爾。」
我輕輕點頭,同時能感受到自己的臉頰正在抽搐。
「……咦!?」
明明距離魔像競拍結束都已過了一段時間,跟在後面的葛雷格大爺仍像個幽魂一樣臉色慘白且直冒冷汗,他那東張西望疑神疑鬼的窩囊舉動完全能引起我的共鳴。
「十億!? 66號來賓──喊出十億六千萬基爾!」
或許大小姐她現在是鬥志高昂,只可惜我恕不奉陪囉。
*
雖說那筆錢並不是我的。
於是乎,在重頭戲到來之前就已將所有的錢全花在魔像身上了。
「是對方將勝利拱手讓給我們。」
「姐姐妳可以去調查一下,賣家與競價到最後的25號來賓是什麼身分嗎?雖說對方很可能已經離去,不過主辦方(Auctioneer)手邊應該有相關資料纔對。」
即便來到中場休息時間,也沒有任何一名賓客離開會場。
此刻我的內心已達到明鏡止水的境界,於是我柔和一笑,輕輕握住西朵莉的手。
「老爺明察,《千變萬化》早已離開會場,而且競拍面具的來賓之中並沒有他安排的暗樁。」
蒂諾一來到我(還有莉茲與西朵莉)面前,立刻雙手合掌彎腰道歉。
「!?」
就在此時,司儀驚恐地瞪大眼睛。
傑柏迪亞拍賣會爲秉持公正,得標者的姓名完全公開,並基於這點纔有所謂的代理人制度,不過此事對於中堅寶藏獵人葛雷格大爺似乎有點負擔過重。
雖說幾經波折,最終仍有湊出資金,併成功買下目標物。
西朵莉難過地低下頭去,蒂諾則是兩眼無神地注視着我。
相信接下來會有更多稀奇的寶具供人競拍。我的確是感興趣,但問題是我已把錢花光光,再繼續看下去會令人很煎熬。光是煎熬倒也還好,一想到我可能會把露希亞剩下的存款通通花掉,就覺得自己還是趕緊離去比較好。
「還有人要喊價嗎?八億六千萬基爾,目前已喊價至八億六千萬基爾,再過三十秒就由66號來賓得標。」
重點是我再也無法獲得那張面具,我的拍賣會已宣告結束了。
對武官出身的格拉迪斯家而言,所謂的成果就是勝利。艾珂蕾兒有謹遵家訓,在世人面前擊退大名鼎鼎的等級8寶藏獵人,而且還是那個瞧不起格拉迪斯家的男子。
面對艾珂蕾兒嗓音尖銳的提問,瓦恩回以一道犀利的眼神。
「艾珂蕾兒,妳確實是贏得了那個寶具,但這是一場毫無價值的勝利。爲父本想說無論成敗,對妳而言都會是個很好的經驗才選擇靜觀其變──結果妳竟然就連站上同個舞臺都辦不到。看來是我太寵妳了,妳竟然到現在都還沒察覺出事情的真相──」
「!?」
「大小姐,其實《千變萬化》已籌出遠超過兩億基爾的資金。我們有掌握到西朵莉變賣器材和藥水換錢的情報。雖然我們原本有安排人手想就近監視,不過很快就被對方趕跑,另外他在該寶具競拍開始以前就已經離開會場了。」
蒙托爾冷靜地對着大受打擊而愣住的艾珂蕾兒進行解釋。
「這、這是爲什麼!?爲何他選擇不戰而退?」
艾珂蕾兒完全無法理解,想當初渴望得到該寶具的人明明是《千變萬化》,自己只不過是近乎遷怒地做出橫刀奪愛的舉動罷了。
「大小姐,是對方將勝利……拱手讓給我們。若您沒有籌出兩億基爾以上的資金,他或許就會參加競標也說不定……不過這場爭鬥已從您個人升級成與格拉迪斯伯爵家全面開戰,如此一來對他極爲不利,況且就算真能僥倖贏過大小姐您──往後也會衍伸出其他問題。」
艾珂蕾兒聽完蒙托爾的說明後目瞪口呆,整個人五味雜陳。
混亂、安心、困惑以及憤怒,於是她彷彿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似地開口反駁。
「他答應過……會正正當當和我單挑的。」
「其實我們已提前與可能會參加競拍的商會都達成協議了。大小姐,既然您生於格拉迪斯家,就有必須取得勝利的義務。而且寶藏獵人和貴族多少有些相似,至少他這次摔了個跟斗,日後恐怕會因爲此事而遭人輕蔑,反觀大小姐您今日則是戰勝了等級8寶藏獵人。」
「但只要是思緒還算敏銳之人,都能一眼看出這個勝利是對方拱手相讓。我們真是愚昧得無藥可救,花了兩億基爾卻只摸清《千變萬化》的度量而已。」
看着父親懊惱地眉頭深鎖,艾珂蕾兒嗓音顫抖地低語說:
「所以我……所以本小姐只是受人施捨嗎?被對方給徹底小瞧了?」
「應該正因爲是不敢小瞧您才這麼做的。至於這是否能稱之爲勝利,就端看您的心情而定──」
不,這種情況──根本不能稱爲勝利。
是己方不戰而勝?不,這句話哪有辦法安撫艾珂蕾兒此刻的情緒。
若自己是在正面交鋒之中落敗還比較能服氣。現在的她咬牙切齒得喀喀作響。
當心情稍微平復下來以後,先前那些我不斷自問自答的內容反倒逐漸湧上心頭。
軟弱的我總想去依靠周遭的人,而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自立自強。諸如西朵莉和安瑟姆無須多言,莉茲跟蒂諾也活得很好,甚至是腦袋空空的路克在實力上也非同凡響,值得受人尊敬。只有我一人是獨自出外流浪很快就會翹辮子。
即便我去找艾珂蕾兒大小姐談判,偏偏她是那麼地討厭我。而且像我這種因爲打擊太大就變成家裏蹲的窩囊廢跑去下跪求她,她也不可能會賣給我,重點是她打算把東西送給亞克──
畢竟最瞭解我的人莫過於自己。我拿起茶杯,緩緩地貼在嘴脣上。這溫和的酸味與甘甜的香氣就如愛娃所說,似乎真有舒緩疲勞的效果。只可惜我的症狀並非疲勞所致。
就算我再渣,終歸是戰團的首長,妳並非被我所敗,而是敗給我的人脈。
──唉~我的人生還真是諸事不順耶。
安啦,就算我這個人容易受傷且經常隨波逐流,但至少不會鑽牛角尖。
就在這一瞬間,我彷彿獲得上蒼的啓示,猶若遭遇晴天霹靂般瞪大眼睛,然後迅速端正好坐姿望向愛娃。啊~爲啥我直到剛剛纔想到這麼簡單的事情?於是我耍帥地彈了個響指。
就算聽完心腹的分析,格拉迪斯伯爵仍未放鬆表情。
「咦……!?我完全看不出來。」
「……總之妳不必擔心,我只是在等待心情沉澱下來。」
被父親斥責的艾珂蕾兒咬緊下脣忍住哽咽,乖順地出聲回應。
「……由於大小姐您如約返家籌出兩億基爾,因此多少也能說是《千變萬化》認可您的表現。畢竟他可是惡名昭彰的《嘆氣的亡靈》隊長,屬下不覺得他會只因爲格拉迪斯家的名聲就選擇退讓。」
「我再過不久就會振作了。」
我這個人的字典沒有羞恥二字,於是我順從本能就這麼在團長室的地板上滾來滾去。幸虧愛娃貼心地在這裏鋪設高級地毯,讓我這麼做也不覺得痛。
「雖然我不清楚您在煩惱什麼……可是您再不稍微出去走一走的話,大家會擔心的。而且還會影響健康……」
*
比方說成立隊伍當時,因爲我將隊名取爲《嘆氣的亡靈》,結果被外界誤以爲是犯罪者(紅名)隊伍,然後跟帝都內的犯罪組織一樣,經常遭寶藏獵人隊伍追捕。
還有我成立戰團邀請大家一同去賞花那次,莫名發生地殼變動導致當地出現高等級寶藏殿。至於最近一次是我指派蒂諾前往【白狼巢穴】,結果該處竟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總之我做出的決定從來不會有好事發生。
「……」
「咦!?那、那個……嗯……」
我天生就是個廢渣,每逢關鍵時刻就一定會出差錯。
「請進~」
一如我的預料……我買不到想要的面具全在預料之中?這怎麼可能嘛。
「……真的看不出來?我是從沙發上跌下來的。」
「您、您忽然是怎麼了!?」
當我在沙發上翻來覆去之際,一不小心整個人跌到地板上。
是自己輸了。這場爭鬥贏了面子卻輸了裏子。這讓艾珂蕾兒無法抬頭挺胸將寶具送給她所敬愛的亞克。
「……亞克他目前人在哪裏?」
「艾珂蕾兒,得標的寶具隨妳處置,但爲父禁止妳繼續與這名男子有任何牽扯,他絕不是妳有辦法應付的對手。」
「您是怎麼了?瞧您近幾天老是這麼無精打采!」
格拉迪斯伯爵板起臉來,神情鮮少出現變化的蒙托爾隨即臉色一沉。
我看上那張面具一事人盡皆知,想當然大家也知曉我根本沒有參加競標,像條狗一樣夾着尾巴逃走了。一旦我現在暴露於那些看熱鬧羣衆的視線之中,勢必會做出身爲一流戰團團長不該有的舉動。唯獨此事非得避免不可。戰團基地裏之所以規定四樓以上禁止寶藏獵人進入,其中一個理由便是爲了避免讓其他寶藏獵人看見我每隔一段時間就變得無精打采的模樣。
看來我終於淪落成就連這位優秀的副團長也不禁退避三舍的廢渣了。
「十五分!?」
「打擾了,克萊先──咦!?您、您這是怎麼了?」
沒錯,就是這樣,既然大小姐不會和我交易的話,我只需去找亞克就好。
在我致力於這些無謂行徑的時候,室內響起一陣敲門聲。於是我用力伸展四肢,將接地面積擴張至極限以減輕重力對身體造成的負擔,只把臉對準門口的方向出聲回應。
我移開視線,深深地發出一聲嘆息。因爲變成貝殼會被喫掉,我還是成爲石頭之類的東西算了。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個人情。無論旁人如何看待此事,只要身爲傑柏迪亞的貴族就得將任何人情債都還清纔行……或許這就是那男人想得到這個不明寶具的真正目的也說不定。」
「聽懂了嗎?還不回話!?」
「差不多是時候了,我這個人一無是處,這輩子老是碰上各種不如意的事情,我決定退休了。」
主要證據就是隊長超強的《聖靈的御子》,除了亞克以外沒有特別突出的隊員。
愛娃在聽完我失魂落魄隨口亂說的答案後大驚失色。真的很抱歉老是給她添麻煩。
「!?」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問題,愛娃一臉困惑地照實回答。
很遺憾我的煩惱多如繁星,假如煩惱能換錢的話,我肯定瞬間就可以把債務還清了。
真慶幸自己有接下團長一職。
「……若是您不嫌棄的話,有任何煩惱都可以找我商量喔?」
愛娃在看清楚我宛如死屍般倒於地面時,驚得瞠目結舌。
如今回想起來,《嘆氣的亡靈》之所以會成爲一支實力逆天的隊伍,恐怕就是多虧有我這個拖油瓶,是我成就了他們。
我現在什麼事也不想做,無論是出外散心或品嚐甜食都意興闌珊。
「……需要幫您泡杯茶嗎?這裏有一種適合舒緩疲勞的茶葉。」
從空界魔像的出售至所有一切發生的事都非我所料,從頭到尾我不過像是生長在海底的昆布那樣隨波逐流罷了。
「……屬下並未從散佈的謠言之中找到人爲操控的跡象,大小姐送亞克閣下回戰團基地也是她主動提議,因此──應該只是巧合。」
「這麼說也沒錯啦……但我認爲整件事可以處理得更漂亮,還真是天不從人願耶。」
唉~爲何我沒有好好存錢?兩億,只要我有兩億以上的存款,也許就能在買下小西想要的魔像後,連帶把面具一併入手。
「若以滿分一百分來評量的話,再多就只有十五分吧。畢竟我連面具都沒買到。」
「可是我聽說……沒能買下寶具也在您的預料之中喔……?」
那完全是我逞強亂說的。現場根本不可能有誰會相信我說的鬼話。
我這個人從小運氣就不是特別好,尤其是自從成爲寶藏獵人之後,能明顯感受到自己的運氣一落千丈。每起事件我都得不顧一切地向旁人尋求幫助以及磕頭謝罪,才能夠安然落幕。話雖如此,我並非遭遇再倒楣的事情都不會放在心上,也沒有對此習以爲常。
「……現、現在這情況都還無法令您滿意嗎?」
接着對僵在座位上還沒回神的艾珂蕾兒下令說:
「啊……是……父親大人。」
「哎唷!在地上滾來滾去可是會把衣服弄髒喔!也不想想你可是等級8寶藏獵人喔!?」
哼哼哼,艾珂蕾兒大小姐,妳已是我的手下敗將。
明明他纔剛回來沒多久,如此盡責的態度真叫人佩服。
愛娃露出傷透腦筋的表情。說起我這位非常可靠的副團長在得知我花掉十億基爾,並且因爲這筆意外的開銷而沒能買下面具之後,就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亞克他也太忙了吧~」
我撞得稍稍倒吐一口氣。自己還真是可悲,完全就是一副輸家的樣子。如此自嘲的我不由得感到想笑。想必艾珂蕾兒大小姐此刻正在嘲笑我,說我是個怯戰的孬種吧。搞不好還讓格拉迪斯伯爵更加鄙視寶藏獵人了。
沒錯,我是廢渣,廢到無藥可救,好想化成一個貝殼靜靜地活在海底,然後我肯定會束手無策地被章魚之類的天敵給喫下肚。
照此情形看來,我再也沒機會得到「轉換人臉」了。
愛娃伸手一拉,把我從地上扶起來。
好想要像一隻毛毛蟲一樣永遠過着在地上爬行的生活。真想找個洞就這麼躲進去。先聲明我並非基於感到恥辱才這麼說,而是我覺得住在地底比較能讓心情平靜。
問我在煩惱什麼?我什麼都沒在煩惱。
我對標下西朵莉想要之物一事並不後悔,更何況那筆錢大部分都是她的,而且我當下是真心認爲與其惹西朵莉哭泣落淚,那樣的寶具不要也罷。
有朝一日我是很想找機會報答她,只可惜結果絕對會適得其反。
換言之──我有機會買下面具。世間謠傳我跟亞克是競爭對手,但實際上我與他並不是這種關係,反倒是隸屬相同戰團的夥伴,而且我自認爲和他交情不錯。只要我推心置腹地與他交涉,這位帥哥是絕不會拒絕的。要不然拿我的收藏品去交換也行。
她還真是心寬似海,害我反倒想測試看看她願意包容我到何種程度。
一想到讓大家操心了我就頗爲內疚,不過我說自己即將振作這句話並非虛言。
我從愛娃口中得知「轉換人臉」被艾珂蕾兒大小姐買去的當下是不太在意,偏偏隨着時間過去卻越來越耿耿於懷。
(既然如此,我該怎麼做?我該如何是好?)
亞克•羅丹是一名厲害的魔法劍士(Castsaber),他已經擁有「聖劍」,正如我之前與大小姐談判時所說的那樣,他並不需要可能會害自己觸法的面具。
愛娃沒等我回答就跑去泡茶。
接着讓全身癱軟的我以坐姿立於沙發上。愛娃她不同於我,今日的服裝同樣沒有一丁點皺褶,根本看不出她一直在負責多出我幾十倍的大量工作……不對,想想零無論乘上多少還是零。唉,拿愛娃來跟我做比較簡直就是對她的侮辱。
但上述兩件事不能混爲一談──我必須仰賴時間纔有辦法讓心情釋懷。
「……是。」
真不知愛娃是聽誰說的?看她的神情無比真摯。
愛娃在聽完我固定套路的怨言後,目瞪口呆地倒退一步。
這叫人情何以堪,本以爲是自己挑起比賽,結果就只是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簡直是可悲至極。
一個造型雅緻的茶杯放在我的面前,杯裏裝着淺萊姆色的茶,從中飄出陣陣甘甜的清香。
由於愛娃對我的廢材樣再瞭解不過,因此被她瞧見也無所謂。事實上我這幾日成天都龜縮在團長室或自己的房間裏,爲我送飯的人無須多提就是愛娃。
然後我心心念唸的那張面具,就這麼交到根本不需要此物的亞克手中。
「咦?那個──由於羅丹家有案件需要處理,因此這幾天在帝都內東奔西走。」
「……妳看不出來嗎?」
艾珂蕾兒有時時提醒自己必須維持貴族應有的大家風範,此刻心中只剩下無止盡的不安。
「…………」
「應該跟以往差不多吧。」
我發自內心感慨良深地講完後,愛娃皺眉瞪着我說:
距離那場煩心的拍賣會已過了數日,我直到現在仍尚未打起精神,就這麼懶洋洋地躺在團長室內的賓客用沙發上賭氣睡覺。當然我本來就不是朝氣蓬勃的那種人,但主要是這陣子的辛勞全付諸流水一事害我提不起勁。
這就是我特別想死的原因,我身邊有太多非常優秀的人。
「結果反而是欠了對方一個人情。」
我稍稍取回生存的氣力,挪動四肢改爲雙手抱膝的坐姿。
「……話、說、回、來,克萊先生您身爲大型戰團的團長,自然有各界人士想找您商量事情,目前都是由我……暫時代爲處理。」
「……這、這樣啊。」
「縱使大家對您不出席一事已習以爲常,但至少還是露個臉比較好,希望您可以陪我一同前往好嗎?」
「……副團長,一直以來妳幫了我許多忙,日後我會將團長一職交給妳的。」
「我心領了。」
我反射性地將目光瞥開。即便不是寶藏獵人,貴族與商會高層有不少都是很有威嚴的人。
而且足智多謀的人也不在少數,假如我跟着一起去就只會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既然愛娃說亞克這幾天都在四處奔波,就表示大小姐還沒把得標的寶具交給亞克。這種事情講究的是打鐵趁熱,雖然「轉換人臉」外觀詭異,但難保大小姐在看久之後會變得不想送人。像我就是這樣。
我必須趕在艾珂蕾兒大小姐改變主意之前,讓她將「轉換人臉」送給亞克纔行。
「有辦法把亞克找來見我嗎?」
「……我想也不是沒辦法,只是羅丹家在某些方面又挺難搞的……」
愛娃罕見地面有難色。說起羅丹家,也有滿多怪胎的……
但我不能就這麼知難而退,畢竟這可能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
於是我鬆開雙手將兩腿放下來,正色對愛娃說:
「快,動用《千變萬化》的名義也行,無論如何都要亞克立刻來見我。」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
「我現在可是高興極了呢,克萊先生,魔像的狀態基本上毫無問題喔!」
「喔~那真是太好了。」
數日不見,現身於團長室裏的西朵莉罕見地心情大好。
儘管她仍穿着以往那件不會凸顯身材曲線的卡其色寬鬆長袍,可是臉上表情卻有別於往常。
「嗯,儘管我這幾天非常忙碌,卻也已聽聞此事。爲了避免誤會我先在此聲明一下,這件事我並未介入,至於她的本性也不壞,只可惜有着容易失控的一面。」
伊莎貝拉是個優秀的魔導師,唯一美中不足之處就是一看見亞克喫虧便會馬上動怒。
「你說什麼!?竟敢又想讓亞克先生幫忙跑腿!?亞克先生現在可是忙得不可開交,要去你自己去!」
傑柏迪亞拍賣會是由國家主導的活動,對於治安維護自是不在話下,再加上這關乎帝國的威信,只有瘋子纔會打算硬闖。
我有一句沒一句地陪心情亢奮的西朵莉聊天,同時朝向約定地點交誼廳走去。愛娃聽從我的請求已傳話給亞克,接下來就得端看我的手腕了。
西朵莉打從心底感到惋惜地斂下眼眸。像這樣婉拒她嫣然一笑所提出的邀約着實令我非常內疚,問題是我總覺得自己一旦接受此邀請就會變成廢人,因此這也是莫可奈何。
「其實我曾警告過艾珂蕾兒大小姐,但是她完全聽不進去。亞克,關於那個寶具──在某種層面上相當危險,我相信你應該有辦法搞定。大概吧。總之你現在趕緊過去或許還來得及。」
亞克•羅丹是爲了勝利而誕生於世,是爲了獨力開拓人生而來到世間,因此他並不嫉妒《千變萬化》,心中就只有從初代羅丹傳承至今、未曾得到滿足的求知慾罷了。
他擁有俊俏的容貌和陽光的個性,以及出類拔萃的力量,堪稱是得天獨厚必定會成爲勇者的男子。
「……要是我沒能趕上的話?」
基於此因,亞克會關注他們也算是理所當然。
「我覺得寶藏獵人還是謹慎點比較好。比起這個,麻煩妳來幫我一下。話雖如此,除了幫我籌錢以外也沒別的事啦。」
坐於對側椅子上的黑髮男子,與數年前首度見面當時一樣能用「最弱」二字來形容。
基於此因,若要以言語來形容亞克•羅丹與克萊•安東黎西兩人之間的關係──絕非「競爭對手」或「強敵」等詞彙,而是「朋友」二字最爲貼切。
當帝都風風火火地舉辦拍賣會之際,亞克可是四處奔波,根本沒空參加活動。
「原來如此……欲擒故縱讓對手自亂陣腳呀。雖然我是覺得一口氣進攻必能直搗黃龍,但一齊攻擊時總會導致防守變薄弱。我是認爲這樣有點太謹慎了……更何況還有克萊先生你在呀。」
西朵莉瞄了我一眼。感覺自己想表達的意思就連一半都沒有傳達出去,但我還是裝腔作勢地點了個頭回應。
「那個……克萊先生,爲了答謝你這次的幫忙──我在幾經思考後,你願意來我家過夜嗎?因爲我剛好有空,請讓我來好好款待你吧。」
這番話一如克萊以往的風格缺乏具體性,不過亞克知道他說的話總會切中要點。
另外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他們就這麼忘了空界魔像……
嗯,乍聽之下好像是西朵莉做了什麼壞事,但其實一切都怪我不好,她這麼做並沒有任何惡意,我現在是把她的款待當成某種精神訓練。想想我這幾天都在耍廢,要是跑去她家的話,這次我肯定會徹底墮落。
在得知《千變萬化》看上的寶具因其自身的名氣而被哄擡價格時,老實說他不禁笑噴出來,後來得知艾珂蕾兒大小姐不知爲何也加入競爭時,他是感到有些喫驚,但也僅止於此。
不過亞克知道外界對此人的評語是神機妙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到彷彿能看透未來。
這大大勾起亞克的好奇心。基於上述理由,就算有許多歷史悠久或勢力雄厚的戰團來拉攏他,他依然決定率隊加入《初始的足跡》。
接着她雙頰泛紅地抬頭望向我,並從嘴裏呼出溫熱的吐息。
「幸好我們有提早離開會場,才得以順利回收魔像。雖說您可能早就知道了,其實拍賣會的倉庫曾遭人闖入,不過此消息已被封鎖……」
對我的態度莫名刻薄,來自北地的等級6魔導師伊莎貝拉•梅爾尼斯。
她今天的情緒怎麼好像怪怪的?我都說接下來要去跟人談判,這樣會害我分心喔?
坐於克萊身旁翹腳伸懶腰的莉茲聽見後,扯開嗓門大聲抗議。
被譽爲寶藏獵人聖地的帝都傑柏迪亞,每年都會有許多來自他國的寶藏獵人以及寶藏獵人新手,而且絕大多數的人都是在闖出一片天以前就隱退了。有人是在探索寶藏殿時搞砸而喪命,有人則是受重傷導致無法繼續從事寶藏獵人的工作,也有不少人是產生心理創傷再也不敢踏出市區半步。至於沒有遭遇上述情形的幸運兒們,大多也會因爲實力不足而在帝都幹不下去,最終不得不移居至其他都市。
我擠出微笑抬手打招呼,亞克也回以一張與往常無異的爽朗笑容。
西朵莉顯得莫名興奮,老實說我並不感興趣,這種事怎樣都行。
「啥!?妳只不過是小亞克的跟屁蟲,少給我用那種狗眼看人低的態度和小克萊說話!要不然我就宰了妳!你們唯一被允許的回答就只有『YES』!」
一走進交誼廳,我發現亞克與他的隊友們已等在裏面。
「……啐。」
想當初第一次接受邀請時,要不是莉茲在途中驚覺有異而強行把我帶走的話,我恐怕到現在還幸福地置身在那個恍若地獄的天國之中吧。那簡直就像是哪來的無底深淵。
但就算將上述要素納入考量──這名男子仍顯得弱不禁風。亞克見過幾位等級比自己高的寶藏獵人,其中不乏與《千變萬化》一樣在戰鬥能力上不如亞克。
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提問後,西朵莉雙眼發亮地回答說:
亞克像這樣被克萊找來已不是第一次,於是他決定先放下心中的疑問,直接反問說:
「咦~!?原以爲你會派我去呢,結果是讓小亞克去嗎~?」
但終究還是不一樣。那些高等級寶藏獵人依然具備足以令人信服的實力和能耐,反觀眼前男子的等級理應在自己之上,並且有留下各種實績,偏偏就是看不出他擁有任何力量。
「西朵莉,妳先冷靜點,反正妳已取得目標物,就姑且過段時間再說吧。」
「亞克,很抱歉這麼臨時把你找來,還請見諒。因爲事態緊急,外加上這對你而言也不是壞事。」
至於一副跩樣坐在亞克對側座位上的那個人,便是不請自來的莉茲。
哪像我家隊友若有一半的人能在指定時間內到場便是老天保佑,反觀《聖靈的御子》則是剛好恰恰相反。
撇開亞克不提,他的隊友們都露出不太友善的眼神。大概是原本有其他安排卻被我找來這裏,而且還不得不與交流障礙症患者莉茲狹路相逢,也難怪她們會擺出一張臭臉。
其實亞克之前正忙着處理羅丹家的事情,明明是這名男子臨時把他給找來,臉上卻沒有一絲爲此感到愧疚的神色,還高高在上地雙手環胸,甚至沒把伊莎貝拉那煩躁的眼神放在心上。
其成員分別有個性內向卻心志堅定的等級5神官悠烏•席拉奇。
「彆氣彆氣,姐姐跟伊莎貝拉小姐都冷靜點,沒看見亞克先生與克萊先生都很困擾嗎?」
西朵莉伸出手來,輕輕握住我的手,而且動作小心翼翼到彷彿正在觸摸哪來的藝術品。
此人當真是很有意思,明明弱不禁風,卻一直是這支無敵隊伍的隊長。
*
但無論是寶藏殿、心胸狹隘地將青年才俊視爲眼中釘的寶藏獵人前輩們,或是喜歡把新人當成獵物的紅名寶藏獵人,《嘆氣的亡靈》逐一戰勝,以破竹之勢打響了名聲。
「並不是姐姐,克萊先生。縱然諾特•科庫雷亞被捕,但他終究只是研究部門之一的首長,意即國內仍有其他空界之塔的餘黨。此組織的型態是研究部門各自獨立,就算其中之一被滅,整體組織也不會受到多少影響。關於其他的研究室,我也只有打聽到些許傳聞。說起諾特•科庫雷亞是一位優秀的導師,當他的研究部門被毀之後,其他部門爲了爭奪其遺產而紛紛採取行動!我們或許能趁機取得其他研究室的情報也說不定!想必就是他們暗中施壓,魔像才被拿出來拍賣!」
「既然如此,請交給我就好。」
問題恐怕不是出在「水準」二字之上,而是兩者踏上的道路──前進的方向不一樣,並不屬於同一個次元。
對於抱有天真幻想來到帝都闖蕩的寶藏獵人而言,上述這些也算是一種洗禮。
曾幾何時,獵物蛻變成獵食者。這羣原本只是抱持天真夢想的鄉巴佬們都具有近乎逆天的才華,從此變成一支行事決絕而令人聞風喪膽的隊伍。
「跟屁蟲……!?妳很有種嘛……」
正當兩人準備起身之際,笑臉盈盈的西朵莉拍了個手幫忙勸架。
帝都的寶藏獵人水準一直很高,唯有極少數的天縱之才能夠在這裏闖出名聲。由於這裏的寶藏殿多不勝數,因此經常會遭遇想強搶甜頭的競爭對手,或是虎視眈眈等着把落魄寶藏獵人當成獵物的地痞無賴。一旦物資與人數變多之後,盯上這些的惡棍自然也會增加。唯有實力達到足以擊退外敵的寶藏獵人,纔會覺得帝都是個適合定居的場所。
跟在我身旁的西朵莉原地旋轉一圈,摟着我的手臂語氣開心地說着話。
即便對方是地下組織,我方仍是大型戰團,想必不敢輕舉妄動纔對。
亞克今日的裝扮,並非以往的冒險者造型或穿着《足跡》的制服,而是一身便服,不過他的儀態沒有任何破綻,臉上表情即便掛着爽朗的笑容仍不失威嚴。
因爲克萊的神情不同於以往相當嚴肅,令亞克也跟着繃緊神經。
(不需要武器……?這還真罕見,難道不是去戰鬥嗎?但他又說有危險。明明有危險……卻不需要武器?)
「交涉這點小事我自己也能搞定,更何況對方是亞克,交給我來就好。」
亞克•羅丹同樣是在帝都打拚成爲寶藏獵人,但這裏是他的主場。羅丹家早已掌握相關竅門又名聲響亮,而且亞克從小就接受了各種成爲寶藏獵人的嚴苛鍛鍊,在成爲寶藏獵人以前就攻略過多座寶藏殿。再加上有貴族的支持,因此在招收同伴上也是輕而易舉。
「嗯~……下次再看看吧。」
克萊•安東黎西當初同樣也是來自鄉下的多數人之一,而且他並非曾經在外歷練過的寶藏獵人,就只是一名寶藏獵人新手。
看着自家隊友伊莎貝拉立刻反嗆回去,亞克不由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一發現我便站起身來,笑容滿面地大動作朝我揮手。
事實上我至今已接受過幾次西朵莉的邀請,她的「款待」完全就是廢人制造機。我在她傢什麼事都不必做,就此擺脫一切的義務與責任,她會幫忙打理好我身邊的一切事情。諸如幫我刷背或按摩,滿足我所有的需求,照顧得無微不至,令我的體感時間徹底癱瘓,我甚至不需思考,可以盡情放縱。
亞克其實是個大忙人,除了探索寶藏殿以外,他身爲羅丹家一員也有多不勝數的工作必須處理。
「好的,我很樂意。關於金錢方面,縱使克萊先生沒有交代,我也打算動用喔。」
《嘆氣的亡靈》總是與鮮血爲伍。俗話說越璀璨的光芒就會產生越深邃的黑影,《嘆氣的亡靈》所有成員都具備無比耀眼的才華,所以經常遭人嫉妒與妨礙,甚至有人想下黑手,並且出現各種詆譭,但也因此才造就出這羣怪物吧。
《嘆氣的亡靈》和《聖靈的御子》的部分成員經常像這樣一見面就吵架。
虧我還想說提早過來,以免讓亞克他們等太久,結果卻因爲他們一板一眼的個性而適得其反。
「咦……?啊~不需要,我個人認爲最好別攜帶武器前往。」
我毫無幹勁地講完之後,西朵莉沒有表現出一絲厭煩的態度說:
西朵莉好像終於注意到這樣走路不方便,於是從我身上退開。
寶藏獵人的基本原則就是等價交換,倘若免費相贈物品的話──就等於是欠下一個很大的人情。即使我早在許多方面欠下亞克一堆人情,卻還是想盡量避免。
就這麼歷經多年,亞克還是無法看穿對方的本質。
「小克萊~這邊這邊。這麼有趣的事情居然沒通知我,你不覺得有點過分嗎?」
說的也是……西朵莉已將結婚資金用掉了……我有朝一日絕對會歸還,所以還請見諒。
旁人都對他的存在心生嫉妒。有的人是抱持憧憬,有的人則是加以仇視。
兩支隊伍形同對比。至少在亞克的心中,《嘆氣的亡靈》與《聖靈的御子》是南轅北轍──就連隊長的本質亦是如此。
對亞克•羅丹來說,若要以一句話來形容《千變萬化》,那就是──有趣的男子。
西朵莉似乎一心想去對付已被國際通緝的地下組織。想想西朵莉原本就在追捕空界之塔,或許所謂的寶藏獵人都是這副德性吧。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麻煩你立刻去拜訪艾珂蕾兒大小姐,而你去了自然就會明白箇中緣由。相信你應該已經聽說,我和艾珂蕾兒大小姐想競標同一個寶具,最終是由她取得勝利吧?」
等級6劍士亞梅兒•赫斯推姆,以及經常被莉茲糾纏而有點怕我們的等級6盜賊貝涅妲•雷姆。
「……真是太可惜了。」
「……需要帶武器去嗎?」
最後是這支紅花隊伍之中唯一的綠葉──帝都最強存在的其中一人,身爲《聖靈的御子》的隊長,等級7寶藏獵人《銀星萬雷》亞克•羅丹。
依我個人的意見……我並不希望西朵莉去做太危險的事情。
「這一切全都拜克萊先生所賜!你不僅以十億基爾買下研究室破財之首的空界魔像,甚至還爲我闢出一條全新的道路──啊~我是不是該再次潛入進去?還是直接毀了對方只搶走成果?但對方好歹是個大型組織,接下來會對克萊先生提高警覺,外加上又被帝國盯上了。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真叫人傷腦筋呢。」
「那是因爲……事情有點嚴重,我們並非來閒話家常的。」
拿數字來比較一點意義都沒有,《銀星萬雷》與《千變萬化》絕非如此簡單就能夠評斷出高下。
就算亞克從大小姐手中收下面具,他恐怕也不會免費把東西送我。
雖然亞克經常被拿去和《千變萬化》比較,他卻認爲此舉本身就已經錯得離譜。
「闖入……?……應該不是莉茲吧?」
比方說無論是否將力量納入考量,兩人之間也絕不會出現等號。
亞克皺眉詢問後,克萊先是歪過頭去,接着神色困擾地給出答案。
「我會很難過。」
*
亞克幫忙安撫自家那些一臉厭惡或狠狠瞪着我的同伴們之後,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出交誼廳。
如我所料,亞克一口答應我的請求。我礙於某些內情沒將事情具體說出來,但亞克似乎從先前話語以及現狀察覺出我想表達的意思。
真不愧是亞克•羅丹,這位帝國最強寶藏獵人就連胸襟也名列第一。
其實我非常喜歡如此無所不能的亞克,他就連恢復魔法都會喔?很令人難以置信吧?
與一無是處的我截然不同。
大多數的高等級寶藏獵人連隊友也十分強大,但實力再往上就有越來越多人選擇單獨行動。比如說讓我們《嘆氣的亡靈》立志成爲寶藏獵人的偶像,世上僅有三位的等級10寶藏獵人艾克席德•齊肯斯就是單人隊伍。
過於出色的寶藏獵人,往往會讓他人再也跟不上自己的腳步。
亞克都是依照隊友的水準在挑選寶藏殿等級,假如他選擇單獨行動或加入更強大的隊伍,提升等級的速度很可能會比現在快。雖說他的隊友都是女性,但以超一流的寶藏獵人來說,鮮少會像他這樣繼續與人組隊。
希望亞克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份體貼,原因是我今後還得承蒙他的關照。
在我對自己的交涉手腕感到滿意之際,莉茲嘟起嘴巴前後搖晃着我的肩膀。
「不~公~平~小克萊你太仰賴小亞克了啦~!你可以更依賴我喔?嗯?有聽見嗎?因爲小路克還沒回來,不能找朵朵進行實戰訓練~小蒂又太渣了,這樣會害我的身手變生疏喔?嗯?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啦~!」
莉茲撒嬌地不停用身體蹭我。她當自己是哪來的寵物嗎?
她剛剛有說做什麼都可以吧……?那就請她安分點囉。
莉茲在實力方面無可挑剔,偏偏個性太過火爆。我重重地發出一聲嘆息。
「莉茲,妳知道我拜託亞克去做什麼嗎?」
「我知道啊~就是從那個死小鬼手中把寶具偷出來吧?包在我身上!」
莉茲沾沾自喜地得意一笑。這丫頭簡直毫無道德觀可言。
「這工作比起探索寶藏殿輕鬆太多了。負責警戒的騎士們終歸是門外漢,即便要我單獨應付結界類魔法是有點棘手,但只要在被人發現以前把東西偷出來就好吧?啊、對了!我就帶小蒂一塊去!」
「咦……面、面具……居然說話了?」
這是功能未知的詛咒寶具,也是老練鑑定士評定爲具有危險性的人肉面具。
亞克領着被衆人白了一眼而驚慌失措的伊莎貝拉與同伴們,一同朝向似乎已經出事的格拉迪斯府邸前進。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嗯嗯,就是說啊,記得別惹事喔。」
莉茲朝我揮手道別後,踏着輕快的腳步離開交誼廳。看她的反應大概不是去追趕亞克纔對。我並不清楚她是要努力什麼,不過有西朵莉跟着,應該不會闖下大禍。
依原定計劃送給亞克嗎?別開玩笑了,這又不是自己憑實力贏來的,更何況贈送這種效果不明的寶具也只會讓對方感到困擾。
「那我先去活動活動筋骨囉~小克萊,晚點見。你就耐心等待好消息吧,我會好好努力的!」
這就是初代羅丹所使用的長劍型寶具。
也是與羅丹共創歷史辟邪驅魔的聖劍──「歷史開拓者(Historia)」。
「會感到不安嗎?」
「伊莎貝拉,妳還是坦率承認吧。更何況我們與格拉迪斯家有交情,如果他們有難,我們理當出手相救……所以妳這般嫌棄克萊有點太不講理囉。」
「……伊莎貝拉還真是一本正經呢。話說艾珂蕾兒大小姐目前應該在宅邸裏,我們快出發吧。」
「……啊~原來如此,這樣的話也是莫可奈何。誰叫這種事沒辦法交給小亞克去做。」
這是在無數劍型寶具之中被譽爲最強,無堅不摧的絕頂神劍。
明明光是他人將勝利施捨給自己就已經很難接受,偏偏得標的寶具又外觀驚悚到令人懷疑賣家是瘋了不成。即便是正大光明獲勝,將榮譽和此物一同入手,這東西卻又醜陋得讓人不敢拿去送給自己所尊敬的亞克。這面具彷彿是將人臉活生生割下來再把皮膚削掉後製成,因此將它稱爲人肉面具簡直是再貼切不過。數天前無論如何都想標下的這個寶具,如今被隨手扔在牀邊的矮桌上。
艾珂蕾兒現在感到無比空虛,只覺得腦袋不停發疼。雖然三餐都有擺在房門前,她卻幾乎完全沒碰。經過數日,情緒是有稍微平復下來,可是橫躺在牀上的身體根本使不上力,而且無意去做任何事。
(接下來……該怎麼辦?)
拜託別這麼做。明明莉茲以前並不是這種人,是太過習慣於打打殺殺才會變成這樣。
「吾一直在觀察汝、一直在看着汝,汝心中的嘆息、悲傷、憤怒,以及……絕望,真可謂是個才華出衆的耀眼靈魂。儘管肉體稍嫌脆弱……但還是勉強能接受,夠格讓吾賦予力量。」
*
伊莎貝拉搖了搖頭開口駁斥,語氣卻已不如先前那般有力。
事前準備已萬無一失,接下來只需確認艾珂蕾兒是否安好即可。
「工作?」
與探索寶藏殿時同樣身穿一身純白長袍的伊莎貝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艾珂蕾兒還是個孩子,不過終歸是貴族,而且性情心高氣傲,外加上她對克萊充滿偏見。儘管亞克認爲克萊親自出馬也有辦法擺平此事,可是本就與克萊頗有交情的亞克也很清楚,由誰出面才適合可謂再明顯不過。
「…………咦?」
爲何《千變萬化》想取得這張面具?
「請問……真的要去嗎?」
其他成員雖然沒在身爲隊長的亞克面前提出反對,卻個個都是一臉不甘願地在做準備。其手腳之俐落不愧是一流的寶藏獵人,可是她們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彷彿即將前往探索高難度寶藏殿般無比凝重。
「可是啊,亞克先生,那小子說什麼若是來不及的話他會很難過,不覺得他也太不正經了嗎?」
「姐姐!妳沒看見克萊先生很困擾嗎!?克萊先生就是認爲面具一事交給亞克先生處理最爲恰當纔會找他,而我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喔。」
想來是她理性上也認爲此安排實屬妥當,無奈感性上仍無法接受。
想當初在聽說此物被評爲無法鑑定之際,自己還笑說是鑑定士太無能了,如今見到實物後便能明白鑑定士爲何會如此判斷。這東西光是看了就不想摸,只有瘋子纔會想把它戴在臉上。
不,正因爲亞克所率隊伍是戰團內排名第二強,所以相較於一般團員更常被交付委託。對亞克以外的成員而言,無論攻略多麼困難的寶藏殿,都比突如其來殺個讓人措手不及的試煉輕鬆多了。
──「想要力量嗎?」
莉茲聽完西朵莉不加思索給出的答案後睜大雙眼,隨即放下翹起的腿。
相傳這是最強寶具,不過看完實物之後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嗯,因爲克萊先生……那個,經常害亞克先生你捲入危險。」
「伊莎貝拉妳是想讓那兩人去接近艾珂蕾兒大小姐嗎?至少我是不敢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啦。」
《嘆氣的亡靈》確實是所向披靡,可是他們肆無忌憚的行事作風也廣爲人知。在隸屬相同戰團且交情頗長的亞克等人眼中,他們很清楚那些爲人所知的傳聞比起實際情形輕描淡寫許多。
悠烏•席拉奇那張美麗的容貌因擔憂而皺起眉頭。
「明明他都等級8了,大可親自出手啊。亞克先生你太寵他了。」
扔掉嗎?但這可是自己費盡千辛萬苦才得來的喔?
賣給《千變萬化》嗎?這麼做才真的是貽笑大方。當初是自己橫刀奪愛,而且對方還把勝利拱手相讓,如今是要自己拿什麼臉把東西再賣給對方。單單在腦中想像就只覺得想一頭撞死,艾珂蕾兒莫名感到有些想吐。
此刻她滿腦子都在自問自答這個找不到解答的煩惱。
「負責籌錢。」
劍士亞梅兒神情嚴肅地認同伊莎貝拉的說法。
艾珂蕾兒對於污穢之物沒什麼抵抗力,而該面具有礙觀瞻到光是看見就令她產生噁心感。
原本造訪貴族府邸時不得攜帶武器入內,但唯獨亞克得到通融。
花費高達兩億基爾才標得的面具,模樣毛骨悚然到令人咋舌。
「咦!?嗯?奇怪?我剛剛有說錯什麼嗎!?」
「克萊先生,那我也先走一步。駕馭姐姐一事請放心交給我吧。」
亞克的確有能力與理由接受請託,於是他做好準備後,將最後一柄劍取出。那是一把有着白色劍鞘和淺金色握柄的劍。儘管上頭沒有多少裝飾,但就算尚未拔劍出鞘,它所散發出來的莊嚴氛圍便足以讓人看得如癡如醉。
接着瞭然於心似地朝我點了個頭。
「……原來是這麼回事……感覺小克萊的計劃……一如往常地完美無缺。嗯,收到,這種事最好是打鐵趁熱吧?雖說已有一段時間,或許我還能找到對手喔?朵朵,妳記得做好準備啊。」
面對伊莎貝拉想尋求支持的疑問,亞克露出有些傻眼的苦笑。
房間內不知不覺間瀰漫着一股冷冽之氣,艾珂蕾兒連忙拿起放在枕頭邊的劍。
此時,艾珂蕾兒看穿說話之人的真實身分。
在一片黑暗之中,艾珂蕾兒的腦中突然響起一道聲音,嚇得她立刻從牀上跳了起來。
總覺得精神已被消磨殆盡,就連當初對於《千變萬化》的怒火也煙消雲散了。
隊伍裏的神官──悠烏抬頭用她那灰色眼眸憂心忡忡地望了過來,於是亞克柔柔一笑開口反問。
*
她在牀上翻了個身,看着擺放於矮桌上的人肉面具。
亞克十分信賴克萊,卻也知道克萊那總愛無端隱瞞消息,賦予衆人試煉的壞習慣。
「……那個……這麼說也對,感覺莉茲對一名十歲小女孩也會真的發飆,而且根本不會顧慮對方的地位等因素。」
此試煉會公平地落在每一位團員身上,亞克他們這隊自然也不例外。
只因爲自己率性而爲,結果就欠下兩億基爾的債務。雖說是家裏的錢,自己卻已承諾會照實償還。
亞克等人一返回住處便迅速整裝待發。
事實上即便亞克•羅丹的武器被沒收,他的戰鬥能力仍遠在擔任護衛的騎士們之上,再加上格拉迪斯伯爵也是明理之人。儘管克萊建議別帶武器前往,不過聖劍對亞克而言是形影不離的武器,反正只要別拔出來應該無傷大雅。
思考到這裏,艾珂蕾兒的腦中閃過一個疑問。
「若是露希亞和安瑟姆都在的話倒還好,偏偏這兩人好像還沒回來──不、不對,這樣的話克萊他大可自己去啊!憑他那巧言如簧的本事,就能輕鬆把貴族耍得團團轉吧?」
要把得標的人肉面具賣掉嗎?不,恐怕沒有商會願意收購。此物能以這種價格成交,原因全出在艾珂蕾兒身上,所以不可能賣出比原先買下時更高的價錢。
對於我這個言不由衷的鼓勵,西朵莉握起粉拳面露微笑。
只能說這兩人果真是姐妹,她們之間或許存在着外人無法介入的默契吧。
一開始想買下這東西的是《千變萬化》,他甚至不惜提前去找賣家交易,於是接獲線報的其他寶藏獵人、商會以及艾珂蕾兒才紛紛前去競價。
儘管原本就已聽聞此事,要是艾珂蕾兒先看過實物的話,恐怕會直接放棄競標。
「……雖說有點危言聳聽,但我認爲這種事很可能成真。」
話雖如此,亞克本就是寶藏獵人,即便沒有預定要去探索寶藏殿,也會做好最低限度的準備。「時空包」是個一反其外觀以容量著稱的隨身包型寶具,它不僅容量驚人,還具備防止物品腐壞的特殊效果,是羅丹家代代相傳的頂尖寶具。裝下各種藥水自是不在話下,就連糧食和露營器具也收納於其中,只要有它即可應對一切狀況。
艾珂蕾兒在返家後的第一天,因爲感到過於屈辱又憤怒而低聲啜泣,到了第二天則是火冒三丈地拿傢俱擺飾出氣,現在心中就只剩下深深的懊悔。儘管家中僕人曾多次前來關切,但全被艾珂蕾兒罵跑了。原因是對於心高氣傲的格拉迪斯家千金而言,實在無法容許讓人看見她此刻的模樣。
同樣做好準備的伊莎貝拉忍不住柳眉深鎖地抱怨說:
即便彼此已相識數年之久,亞克依舊無法看透克萊的心思。撇開其他隊友不提,亞克對於一直以來的「試煉」並不覺得有到需要動怒的程度。
究竟是哪部分剛剛好?兩人撇下尚未進入狀況的我逕自把話說下去。
(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艾珂蕾兒意識模糊地思考着。
老實說亞克幾乎不會拒絕克萊的委託。畢竟身爲寶藏獵人豈能畏懼突發狀況,而且克萊的請託都是沒人處理的話就會鬧出重大傷亡。
如果只能說一個《初始的足跡》的特色,大多數的團員都不會回答完善的福利制度或整體戰力,而是團長不時會給成員們設下的「千之試煉」。
平日裏能夠輕鬆揮舞的劍變得無比沉重,光是拿在手上就快令她無法站穩腳步。
「反正莉茲和西朵莉也在,他都不覺得應該自己去處理嗎?」
莉茲站起身來,一反先前露出心情大好的笑容看向我。
「反正我們必須趕在小露回來之前補足花掉的存款……時機算得上是剛剛好吧?」
總而言之,這羣人與好勇鬥狠的黑手黨是半斤八兩。
這裏是格拉迪斯家的宅邸內,艾珂蕾兒自競標完的那天起就一直窩在臥室裏。
老實說我也想去幫忙,無奈我這個人只會礙事。
此面具宛如以生肉編織而成,還像活物般不停產生脈動,代替艾珂蕾兒收下此物的格拉迪斯家首席管家都不禁皺眉。女僕與管家們起先在耳聞艾珂蕾兒成功得標時都上前恭賀,但在目睹實物的瞬間皆嚇得臉色一變。
面具一事不要緊了,反正亞克會幫忙帶回來。身爲隊中良知的西朵莉傻眼地規勸着自家姐姐。
在這間窗簾全數拉上且完全沒點燈的漆黑臥室之中,就只有艾珂蕾兒一個人而已。
豈有此理,就算這東西長得再邪惡,終歸只是寶具,寶具不可能會說話。艾珂蕾兒拚命安慰自己,但目光仍牢牢固定在矮桌的人肉面具上無法挪開。
艾珂蕾兒趕忙拔出劍握於手中,並用左手挪動身體向後退去。她曾與魔物和幻影交手過幾次,此刻卻因爲來路不明的恐懼導致劍尖不斷顫抖。
「吾並非只會說話,弱者。吾乃促使人類進化的存在,爲脆弱之人賦予希望的存在。剛好現場僅剩汝一人──那吾便來履行受『觸發』後的本分吧,『吾主』。」
「!?」
在昏暗的房間內,面具突然飄於半空中。
不,準確說來並非飄起來,而是它的左右伸出無數觸手,宛如手腳般提起它的本體。
(豈有此理,明明無人使用,寶具是不可能會自主行動的!)
──那是個危險的寶具。
忽然間,腦中閃過在寶具競拍開始前,特地跑來交涉的青年那慵懶的表情與嗓音。
只見人肉面具咧嘴一笑,迅速朝向艾珂蕾兒飛撲而去。
*
亞克等人被請至格拉迪斯家府邸內的會客室。從一家之主兼父親的瓦恩•格拉迪斯口中得知事情經過之後,亞克不禁覺得這都怪自己不善言辭,併爲此感到後悔莫及。當初艾珂蕾兒與克萊於戰團基地前相識之時,他就應該先讓艾珂蕾兒對克萊產生正確的認知。
儘管艾珂蕾兒以她的年紀來說已算是相當成熟,但她終究是小孩子。現在回想起兩人至今的談話,她似乎對亞克甘於擔任戰團第二把交椅(這純粹是旁人對亞克的觀感,正確說來他並不是第二把交椅)而非團長一事頗爲不滿。
坐於一旁的伊莎貝拉深鎖柳眉,壓低音量小聲說:
「雖然我也覺得現在不是酸人的時候,但克萊真是太沒度量了……」
「感覺像是被賦予試煉……」
悠烏一臉難過地如此低語。聽完轉述後,她不得不認爲《千變萬化》的陰謀着實巧妙,卻也不該對一位纔剛滿十歲的女孩子下這種狠手。倘若艾珂蕾兒在遭受如此對待後能重新振作,或許是可以一笑置之,問題是當事者一連數日躲於房間內不肯見人,就只會讓人覺得這實在是太超過了。
不過站在亞克的立場上,這件事處理起來頗爲棘手。
艾珂蕾兒似乎是爲了亞克才決定標下寶具。
她想將身爲二把手的亞克拱爲一把手,才決定幫忙買下最強寶具。當然亞克不記得自己有拜託過這種事,但要是以此爲託辭的話,就會跟克萊一樣太沒度量了。
「我很榮幸能得到艾珂蕾兒大小姐的青睞,不過──」
艾珂蕾兒沒有理會亞克的呼喚,彷彿說夢話似地繼續低語。
伴隨一陣碎裂的聲響,手掌觸碰到的壁面上已出現些許裂痕。看來其臂力之大非比尋常。
換作亞克也能做出同樣的事情,可是眼前這名少女並非寶藏獵人。艾珂蕾兒在武術方面的確是才華洋溢,不過能力終歸與她的年紀相符,並沒有充足的體能、技術以及魔力元素能夠打倒聘僱來的正規護衛。準確說來是理應如此。
「既然能喊出我的名字……表示她……還保有意識?」
「我們先過去看看!」
亞克試着回想克萊在交誼廳裏的態度,卻還是無法從他的表情中看出其中真意。真不愧是被譽爲神機妙算的男子,就連維持撲克臉這點也達到一等一的水準。亞克不禁希望克萊能將這份力量發揮在其他方面上。
儘管護衛已失去意識,但身上沒有明顯外傷,想來是遭人用蠻力擊飛出去。
這裏是貴族的府邸,警備自然相當森嚴,格拉迪斯伯爵僱來的護衛們,都是實力不亞於寶藏獵人的強者。
假如單靠言語撫慰即可解決問題,亞克自會馬上行動,偏偏艾珂蕾兒並未天真到僅憑三言兩語就能打發掉。
是想找人來安慰艾珂蕾兒?還是在反省自己下手太狠了?
「我知道。」
《千變萬化》將勝利相讓一事,確實是嚴重打擊到艾珂蕾兒的尊嚴。
艾珂蕾兒一個身形不穩,用她的小小手掌撐向牆壁。
亞克覺得眼下情形不便講明是受克萊所託,伊莎貝拉等人也露出微妙的表情。
(克萊是爲什麼派我過來?)
蒙托爾表情一變,厲聲詢問。
準備可說是十分萬全,亞克有信心就算碰上龍族也能順利擊退。
伯爵位於會客室內。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當務之急是確保艾珂蕾兒的人身安全。
寶具擅自附身他人這種事超脫常理,無奈眼前的情形早已與常理脫節。
眼下的情況尚未演變至無法挽回的地步。
「放心……他還活着。」
「發生何事!?」
身穿重甲的護衛是一名壯漢,就算不比亞克親自出手,但凡稍有水準的寶藏獵人都能做到這種事。可是普遍來說並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理由是此舉太缺乏效率了。
「本就不該去招惹那樣的對手,只能怪小女引火自焚,希望她今後能以此爲鑑……」
「亞克。」
縱使敵人只有攜帶鈍器,比起橫掃反倒是由上往下捶向目標更能有效率地取人性命,外加上護衛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刀傷──
艾珂蕾兒是個很有上進心的女孩子,但亞克平常根本看不出她竟如此渴望獲得更多力量,至少在戴上面具前沒有這種傾向。先不論是好是壞,她的個性就是這麼直率。
「艾珂蕾兒大小姐……您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緊追在後的伊莎貝拉等人以尖叫般的嗓音互相交談。
她本想着會痛快地戰勝《千變萬化》取得寶具,然後亞克欣然收下此物,並且此寶具也能發揮出無與倫比的威力。
倘若敵人的目標是艾珂蕾兒大小姐,亞克等人就沒有太多時間能夠猶豫了。
在蒙托爾對護衛下達指示以前,亞克已邁開腳步奔跑。他一把推開房門,率領同伴們在鋪有地毯的寬敞走廊上飛奔疾走。此處長廊比起往常探索的寶藏殿平坦好跑多了。
「原、原來如此……她戴上面具了。不需要攜帶武器──就是指這個意思……這還真是……出人意表呢。」
「我……很強……已經……變強了。不會輸給……任何人。無論是面對寶藏獵人……騎士……或是父親大人──我都再也──」
艾珂蕾兒整張臉被粉紅色的生肉牢牢覆蓋住。從開着洞的眼部位置露出一雙充血的藍色眼眸,杏眼圓睜地注視着亞克。附着於臉部的生肉不停蠕動,仔細觀察會令人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感。若要稱之爲邪物又保有太多艾珂蕾兒原本的身影,因此更讓人毛骨悚然。
雖說瓦恩生性嚴格,但終歸是人父,想來還是十分擔心關在房間裏不肯出來的女兒。
目前一定得避免發生的情況就是那張面具──更換宿主。該面具能將實力尚未成熟的艾珂蕾兒強化至足以與中堅寶藏獵人匹敵,天曉得亞克或同伴們遭寄生時,力量會被提升到何等境界。假如只是伊莎貝拉或貝涅妲等同伴們倒也還好,一旦是亞克遭附身的話就大事不妙了,帝都內恐怕沒幾個人有辦法阻止他。
艾珂蕾兒的腰間上掛着一把劍,她並未從劍鞘中拔出劍來,護衛也因此才保住一命。
亞克盡可能地不想動粗。按照目前的觀察,艾珂蕾兒還沒被面具徹底控制。
亞克簡短詠唱咒語,於左手附加雷電,隨即產生電流造成的尖銳聲響。這小小雷光就是他的拿手絕活,威力足以電昏虎背熊腰的壯漢。
不過這麼做無法讓亞克贏過克萊。就算亞克在戰鬥能力方面絕不會輸給克萊,可是兩人之間並非單純只有力量上的差距,而是在其他方面有落差,因此把頗爲強大的寶具相讓給對方也無法改變現狀。
她就是亞克此次前來想要面會的少女。
「格拉迪斯伯爵的宅邸怎會出現慘叫聲!?」
現在必須謹慎行事。那張面具是能夠摘下的嗎?若能摘下又該使用何種方式?
大概是同樣聽見慘叫聲的緣故,一行人快步穿過驚恐佇立於原地的女僕們身邊。
並非只有一聲慘叫,很快又傳來兩、三聲──緊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聲響。
並且爲了避免造成刺激地屏息以待,同時仔細觀察着被詭異面具附身的少女。
當亞克正在腦中思考對策之際,忽然有一陣微弱的慘叫聲傳入耳中。
在看清對方的模樣後,亞克既不生氣也沒呼喊少女的名字,而是輕輕拋出一句話。
不過她此刻的模樣與亞克記憶中的身影大相逕庭。
但問題在於──艾珂蕾兒一切的行動都變得毫無意義了。
亞克從那小小身軀上感受到一股極爲扭曲的力量,與艾珂蕾兒原本的氛圍截然不同,是一股無比扭曲的強大氣場。
艾珂蕾兒意識朦朧地呼喚着亞克的名字,並拖着她那小小的身軀,搖搖晃晃地往亞克的方向抬腿邁出幾步。
伊莎貝拉手握短杖,亞梅兒則是持劍擺好架勢。《聖靈的御子》在隨時都會出現突發狀況的寶藏殿裏一同出生入死過好幾次,衆人自然是沒有絲毫破綻。而且這裏是貴族的住處,護衛會隨着時間經過越聚越多。
「唔……不、不許……瞧扁我。不準用那種眼神……看我。別害怕,別羨慕,明明只是一羣弱者。明明全都……比我……弱小多了──啊啊啊!!」
同伴們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四散開來。
由於安慰人這種事並非亞克所擅長的,因此對他來說有點負擔太重。
是有人謀反?還是有刺客?或是有竊賊來盜取艾珂蕾兒標下的物品?亞克腦中閃過各種可能性,卻依舊無法解釋對方來伯爵住處鬧事的理由。
這位小小劍士原本就已經意志消沉,若是再得知此事又將作何感受?
「………我很樂意。」
(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克萊絕非只是派我來安慰艾珂蕾兒!)
艾珂蕾兒看起來基本上與往常無異,單就身形與過去毫無變化,不過正因爲如此,覆蓋住那張俏麗臉蛋的人肉面具顯得更加駭人了。
「大小姐──!?您、您這身──模樣是──」
亞克快步跑向倒地的護衛,發現護住要害的鎧甲已被打凹,護衛就這麼倒在地上毫無反應。
來人穿着破破爛爛的純白色禮服,腰間掛着父親做爲生日禮物贈與的小型單手劍,平常總會梳理整齊的金色秀髮變得披頭散髮,沒穿鞋子的雙腳走得搖搖晃晃。
「亞克先生,出口左手邊!」
從房屋的大小來考量,對手的體型相當有限,而且並未感受到附近有龐然大物存在。
「亞克……啊~非常歡迎……你的到來……我──」

起先過來時想說沒發生狀況,還以爲自己有順利趕上,結果就疏於防備了。
聲音出自於男性口中,但那聲調聽起來絕非一點小意外所造成的。
更別說是一如以往探索寶藏殿那樣,施展萬千落雷去攻擊艾珂蕾兒。
艾珂蕾兒無論是四肢或軀體上都沒有明顯外傷,唯獨容貌產生變化,也沒看出人肉面具有侵蝕肉體的跡象。於是亞克輕輕握拳,當場解除寄宿於左手上的雷電。並非亞克不擅長拿捏威力,而是他再怎樣也不能將威力足以壓制魔物或幻影的雷之魔法,施加在艾珂蕾兒身上。
從轉角衝出一道嬌小的身影,做好戰鬥準備的伊莎貝拉等人在看清楚來人之後全都愣住了。
亞克輕輕點頭回應貝涅妲的呼喚。
於是亞克在轉瞬間推敲出敵人的攻擊手法。
艾珂蕾兒以彷彿正在作惡夢的恍惚嗓音,呼喚亞克的名字。
伯爵彎腰發出嘆息,位於後方待命的蒙托爾語氣堅定地出聲安慰。
在亞克一臉認真地陷入思緒之際,格拉迪斯伯爵罕見地露出一張充滿歉意的表情。
「……大小姐是個堅強的女性,相信她很快就會振作了。」
「唔唔唔~……啊啊啊~……啊……亞克……?」
事實證明──接下來纔是關鍵。自己有攜帶武器,魔力也相當充沛,手邊又有藥水。
(眼下該如何跟大小姐攀談?若是她將寶具送我又該怎麼婉拒?要不然就別直接了當地安慰人,而是藉由劍術指導來讓她轉換心情,這樣或許會比較好。)
「唔~……我的頭……我的大腦裏──」
伊莎貝拉臉色蒼白地倒退一步、悠烏花容失色地捂着嘴巴、貝涅妲臉色僵硬地擺出架勢。
「……嗯。」
其中最駭人的一點,就是亞克到現在仍看不透克萊的目的。克萊不是會忌憚貴族的那種人,而且又是個花錢不手軟的寶具收藏家,因此亞克不覺得克萊會毫無理由放棄競標寶具。
可是依照倒地護衛被打凹的鎧甲來看,倘若艾珂蕾兒僅憑拳擊或腳踢就辦到此事,眼下她的實力至少達到中堅寶藏獵人的水準。寶具之中確實存在着能提升使用者能力的類型,但是亞克從未耳聞過有哪個寶具能讓尋常少女變強至如此境界。
「也許是莉茲小姐闖進來強搶寶具。」
五感特別敏銳的盜賊貝涅妲起身指着房間門口。
能從言詞中感受到近似偏執的負面情緒。
「如果是莉茲!跑來的話!根本不可能傳出慘叫聲!」
「總之,只要知道你今日特地來訪,因走不出落敗恥辱而關在房間裏的艾珂蕾兒應該會願意出來。艾珂蕾兒很中意你,不好意思麻煩你去陪她聊聊。亞克,我知道沒先告知艾珂蕾兒一聲就找你幫忙是不太適合──但我很慶幸你今天有過來一趟。」
亞克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起《千變萬化》,竟然把這種麻煩事塞給他。對方好歹是個孩子,縱使寶藏獵人好面子,若有意平息此事應當能處理得更漂亮。亞克深知克萊平常總能摸清目標的人際關係與性情擬定妙計,因此亞克覺得他這次的手段實在是狠絕到令人難以置信。
前方恰好是一處轉角,跑在最前面的貝涅妲突然停下腳步,只見一名身上鎧甲印有格拉迪斯家徽的護衛猛然飛了出來,硬生生地撞在牆壁上。
聽見騷動的護衛從轉角處跑過來,在目睹艾珂蕾兒的模樣後都驚呆了。
「話說教育孩子還真困難……只不過是一次的失敗就關在房內不肯出來。」
(克萊,你要我回收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瓦恩•格拉迪斯沉着臉說出感受,不過相較於平日顯得有氣無力。
亞克至今對抗過各種稀奇古怪的魔物和幻影,諸如能行走的食人植物、全長超過十公尺的巨型蜘蛛、多達上百隻成羣結隊襲來的小龍、沒有肉身卻能使出純熟戰技襲來的全身型板甲等等,但即便是如此身經百戰的他,也未曾遭遇過能附身並操控他人的面具。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不準用……那種眼神──看着我!」
這聲充滿怨念的咆哮裏蘊含着憤怒與哀傷之情。
艾珂蕾兒轉身將上半身大幅度往前傾,邁出一步讓身體瞬間加速。
無論是力量、速度、爆發力以及五感,明顯能看出上述要素都遠超出艾珂蕾兒不久前所展現的水準。以這種極端的前傾姿勢切入對手懷中的戰鬥方式,主要是着重進攻的劍士最爲擅長,可是艾珂蕾兒並未手持刀劍。沒想到自己本該守護的大小姐竟然變了個樣,護衛嚇得當場愣住,轉眼間就任由對手衝進懷裏,並且被那小小的粉拳一擊命中心窩。
面對這強力一擊,護衛被打得大幅彎腰,伴隨一陣金屬扭曲的聲響,整個人飛出去。
不同於尋常貴族,艾珂蕾兒腰間的那把劍能夠用於實戰,已經開鋒可拿來防身。
光是徒手就足以一拳打凹鎧甲,倘若拔劍絕對能連同鎧甲把人砍成兩半。
「『沉睡枷鎖(Hypnos Cage)』。」
當艾珂蕾兒轉過身去之際,立刻有一道大範圍的藍色光芒籠罩她。
這是伊莎貝拉的魔法,能對人的精神造成影響,使目標強制入睡。雖然這招對強大的魔物和幻影無效,但至少不是並未吸收充足魔力元素的正常人有辦法抵抗的。
艾珂蕾兒沒注意到突如其來的這道光芒,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挨個正着,只見她的身體大幅一抖。
但她隨即踏向地面站穩腳步。
(沒能奏效。)
堅信魔法一定會生效的伊莎貝拉嚇得目瞪口呆。艾珂蕾兒狀似絲毫未受影響地轉過身來。
「……我明明有……抓準她露出破綻的時候吧!?」
影響精神的魔法在攻其不備時能大幅提升成功率。既然無法對本該沒有魔法抗性的艾珂蕾兒產生效果,足以證明該面具會大幅影響當事人的精神,進而達到免疫狀態。
接連有護衛聚集至艾珂蕾兒背後,以及亞克等人身邊。
在無數視線的包圍之下,艾珂蕾兒大腳一跨,放聲怒吼。因爲臉部被人肉面具覆蓋,讓人無從辨識她此刻的表情,可是蘊含於吼叫聲裏的情感依舊能顯示出她現在的精神狀態。
「不要……爲什麼……爲何要這樣……別看我──……唔……殺……我要殺了你們──我一定要殺了你們!」
聽見自家大小姐一反平日風格,厲聲喊出如此駭人的話語,將她團團包圍的護衛們不禁開始騷動。
同伴們在聽完隊長的宣告後不斷髮出噓聲。
「真是的,大家都喝太多了。」
一想到今後要在帝都內闖蕩,而且感覺前途似錦,亞諾德不禁心滿意足地點了個頭。
「只要誰膽敢鄙視或侮辱我,我絕不放過──」
「大家都退後!由我來負責交涉。」
縱使想讓艾珂蕾兒學到教訓,這種方式終究太超過了,絕不適合套用在一名貴族千金身上。亞克決定一旦沒能成功剝除面具的話,就算得采取強硬手段也要打聽出解決辦法。
不過亞諾德認爲這只是杞人憂天,理由是哪有傻子敢來行搶等級7的寶藏獵人。
亞諾德罕見地心情大好。想必《千變萬化》也因爲結果沒能如他所願而咬牙切齒吧。亞諾德一想到這裏,心中的怨氣就隨之降低。即便復仇尚未完成,如今倒也願意留待日後再說。
根據寶具的既有常識,本該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不過亞克回想起克萊在戰團基地裏的一席話感到毛骨悚然。不對,真要說來──假如亞克沒有相信克萊的話語趕來這裏,恐怕會有許多人死於非命。格拉迪斯伯爵身爲一名武人,就算決定殺了自己的女兒也不足爲奇。如此一來,那男人究竟預知到何種程度?
這嗓音勾起亞諾德最忌諱的記憶,於是他忍住怒火,趕忙將手中大劍對準敵人。
「傑柏迪亞的居民還真是一羣凱子。」
「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亞諾德先生……果然是天生好運。」
在大喫大喝一頓之後,剛收到的白金幣仍未削減多少。看情況似乎能過上一段逍遙日子。話雖如此,但亞諾德並非爲了這種事才造訪帝都。
畢竟生命是無價的,因此鉅款對寶藏獵人來說也不過是虛無縹緲的事物。
艾珂蕾兒朝亞克跨出一步,隨後又再一步地慢慢往前走。動作看起來是沒有敵意。
看在亞克的眼裏,那模樣就像個迷路的孩子似地彷徨無助。
既然如此,理應有摘下面具的方法。
房間內一片燈火通明,亞諾德穿過玄關來到客廳,一路走向會議室,能看見掛在牆上的畫作與盆栽造景。
亞克先是大口深呼吸,接着爲了安撫對方而露出微笑。
「……………………」
面對同伴們大表不滿的反應,亞諾德忽然嘴角上揚,加深臉上的笑意。
「……先別得意忘形啊,我們到現在還沒完全瞭解這座帝都喔。」
「可是啊,本想說傳聞鬧得人盡皆知,那寶具應該可以再賣貴一點……最大的敗筆可能就是貴族也出手了。」
可是艾珂蕾兒受風評蠱惑,被情緒牽着鼻子走。不過能從語氣裏聽出她爲此感到後悔,也沒有想得到面具之力。她明明有攜帶佩劍,但在擊退警衛時並沒有拔劍出鞘,恐怕是下意識在避免自己這麼做。
屋內的護衛們都是格拉迪斯伯爵親自招聘培養的正規軍人,除了戰力非凡以外,也十分清楚艾珂蕾兒的爲人,甚至有些人在平日裏還會陪艾珂蕾兒進行訓練。
「啊……啊……」
站在身旁蓄勢待發的亞梅兒扯開嗓門提醒。
「不過啊,當然是在經過一陣養精蓄銳之後再說。」
亞克往後一退,勉強躲開猛然襲來的犀利斬擊。艾珂蕾兒也敏捷地向後倒退一步,手裏握着之前未曾對護衛拔出的佩劍,接着從生肉的眼窩處流下兩道血淚,周圍隨即傳來慘叫聲。
──咦……?啊~不需要,我個人認爲最好別攜帶武器前往。
混亂與恐懼很容易會感染給其他人,於是亞克往前邁出一步。
「真拿這幫傢伙沒轍。或許是最近都沒碰上什麼好事吧……」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艾珂蕾兒從人肉面具上開着洞的眼睛部位,目不轉睛地仰望着亞克。
「!?」
「……那我可以收下嗎?」
亞諾德輕聲規勸想拍他馬屁的部下。話雖如此,大家會洋洋得意也是無可厚非。
艾珂蕾兒用指甲激烈抓着被人肉面具覆蓋的臉龐,不過蠕動的面具並未流出鮮血,也看不出面具有被剝掉的跡象。
闖入者就位在供衆人於出發探索前開會討論的長桌邊。此人大搖大擺地坐在亞諾德的固定座位上,高高在上地翹着二郎腿。扔來的陶壺是客廳裏的擺飾。那頭綁成馬尾的玫瑰金色長髮讓人覺得相當眼熟。只見那張徹底遮住臉龐的詭異頭骨面具,以正面對準亞諾德等人。
同伴們隨即發出熱烈的歡呼。只要士氣高昂,前往探索時就能事半功倍。
他們把在涅拔努貝斯內找不到買家的面具帶來參加拍賣會,就只是一時興起,不過這個決定卻一路爲他們帶來好運。起先見到是《千變萬化》想收購此物時就已令人感到詫異,接下來的發展更是讓人始料未及。
「艾珂蕾兒大小姐,請您先冷靜下來……」
「唔……啊……啊~……啊……啊啊!爲什麼──」
艾珂蕾兒在即將接觸面具的瞬間止住動作。
看見艾珂蕾兒的眼神產生變化,亞克的腦中瞬間閃過《千變萬化》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現場的氣氛瞬間凝結,艾珂蕾兒的目光並非對準亞克的臉龐。
「弟兄們,這筆兩億基爾是個好兆頭,開始準備攻略下個寶藏殿吧。」
接着她默默抬起比亞克小上兩圈並不斷顫抖的手。
亞諾德以傻眼的心情打開門鎖,但在伸手推開房門的那一瞬間,忽然有一個大型物品從房間內飛了過來。
只能說艾珂蕾兒做了錯誤的選擇。所謂的力量與勝利絕非由他人賦予,而是得憑自身的力量跨越阻礙爭取的。格拉迪斯伯爵應該也抱持相同意見,換作是以往的艾珂蕾兒肯定明白這個道理。
畢竟本想便宜拋售的寶具居然賣了兩億基爾。
「嗯~真沒想到那個一看就感覺很危險的垃圾,竟是個能賣到破億的極品。」
情況相當不妙,艾珂蕾兒相較於之前明顯更加暴躁。至於趕來幫忙的護衛們在目睹整張臉被人肉面具包覆、模樣與怪物無異的少女後都嚇得雙腿發軟。
位於其視線前方的是收納於白色劍鞘裏的一把劍。
「嘿嘿嘿……要是賺太多的話,會害我忍不住想請《千變萬化》喝一杯不是嗎?」
看着進入備戰狀態的艾珂蕾兒,臉上原本帶着笑容的亞克變成面無表情。
*
看在等級7的亞諾德眼裏,兩億基爾仍是一筆不可小覷的數目。若想透過探索寶藏殿來賺錢,就必須從高等級寶藏殿下手,要不然就是去獵殺有賺頭的魔物纔行。可是上述這些都得花錢,實際利潤鮮少能高達兩億。
養精蓄銳確實很重要,可是像這樣喝到酩酊大醉也實屬罕見。
亞諾德瞬間反射性地抬起手來,一拳把東西捶開,伴隨着一股堅硬的觸感,彈開的陶壺飛向牆壁撞個粉碎。
「………」
「……明白了。你們都聽見了吧?通通退後!」
「呼~呼~……亞克──」
就亞克所知,克萊並非惡人,不過從眼下狀況來考量,這樣的認知有可能太過天真也說不定。
因爲現在身懷鉅款,總是需要提高警覺。畢竟只要稍作調查,即可得知面具的賣家就是亞諾德。
「妳……妳想要……做什麼!?」
那是象徵羅丹家的劍──破邪之劍•歷史開拓者。這是艾珂蕾兒每次見到亞克總會討來欣賞的最強神劍,輕輕一揮即可劈開山脈、切斷海洋,是劍型寶具之中以強大威力著稱的絕頂寶劍。
有了兩億基爾,他們就可以添購更優質的武器與防具,或是購買能從危機中脫身的實用寶具。品嚐美酒佳餚可以讓人充滿活力,要不然買一棟房子當作活動據點也行。對於剛結束漫長旅程導致手頭有點緊的《霧之雷龍》而言,人肉面具能高價賣出可謂是意外之喜。
艾珂蕾兒戴在臉上的東西是寶具,那就勢必需要魔力來當作動力。即便無法強行摘下面具,依舊有很高的可能性會隨着時間經過自動解除。
「爲什麼!?亞克!爲何你要拿劍對付我──!?」
夜深後,亞諾德領着喝得爛醉的同伴們,心情愉悅地來到包下的房間前。
「……您怎麼了?艾珂蕾兒大小姐。」
亞克慢慢放下右手,向着身高較矮的艾珂蕾兒伸去。
兩億基爾是一筆大數目,但寶藏獵人用來添購裝備三兩下就會花光了。
雖然話中有提到亞克的名字,不過聽起來又莫名像是在自言自語。
欸伊說完後,隊伍裏的男劍士放聲大笑地附和着。此處是帝都內的一間高級旅館,亞諾德一行人在此處附設的酒吧裏,將裝有兩億基爾的錢袋放在桌上舉辦慶功宴。
喝醉的其他成員都嚇得目瞪口呆。亞諾德立刻打起精神,拔出背上的武器帶頭走進室內。
亞克根本沒想過要與艾珂蕾兒拔劍相向,因此早就將腰間上的劍忘得一乾二淨了。
「吵死啦!你們這羣廢渣!也不想想你們何時變得有資格讓小莉茲我等那麼久啊?嗯~?小莉茲我有別於你們可是很忙喔!休怪我動手殺人啊!?」
「……真的很謝謝您,艾珂蕾兒大小姐。」
若是讓力量得到提升的艾珂蕾兒去攻擊護衛們一定會鬧出人命,無論如何都得避免此憾事發生。
「只要有……這個東西……亞克就能成爲最強。我就是爲此……爲了這件事──才參加競拍──可是……爲什麼──」
「像那種原本情願倒貼錢也想脫手的寶具,如今能賣出兩億就該知足了。」
「……」
面對這段隱約帶有懊悔之意的哀傷自白,亞克小心翼翼地出聲回應。
「哈哈哈!說得沒錯!」
「當初《千變萬化》找上門時真的很令人喫驚,結果他居然是個幸運使者。」
艾珂蕾兒發出絕望的喊叫聲,同時閃出一道銀光。
目前還不確定寶具的具體功能,不過八成是與精神方面有關,而且艾珂蕾兒的意識尚未消失。根據她至今的行動──以及對於情況變化產生的反應來推斷,寶具可以提升使用者的力量,但代價是也會連帶增幅某種特定情緒。儘管艾珂蕾兒的精神變得很不穩定,不過既然仍保有理性的話,就表示還有交涉的餘地。只要她別再那麼激動,亞克相信能摸索出全新的解決辦法。
「咦~!?真的假的!?」
在遠處同伴們的屏息注視之下,艾珂蕾兒抬起手摸向臉頰。雖然面具乍看之下是和她的臉融爲一體,不過從近距離觀察能看出,面具跟臉龐之間存在着非常明顯的分界。
其中最爲穩妥的解決辦法,就是向派遣亞克過來的《千變萬化》尋求協助。
亞諾德因爲這出乎意料的身影當場愣住。反觀闖入者則是無意躲藏,以桀驁不馴的態度說:
搞不好隨着時間經過──若是沒能及時阻止,面具將會與臉合而爲一嗎?
亞克雙手一攤,以行動來表示自己沒有敵意,同時對着艾珂蕾兒說:
大概是多虧亞克等人曾多次來訪,守在外圍的護衛們都看似稍微鬆口氣地向後拉開距離。見摳抓面具的那隻小手終於停下動作後,亞克緩緩接近艾珂蕾兒。
她那徹底睜開的雙眼正注視着──亞克的腰間。
確實最終只賣出兩億是有點讓人失望,但這種事本就不該期望太高。
「嗯。」
「是這麼說沒錯啦……」
儘管艾珂蕾兒的武術仍有待精進,但她總是勤奮不懈地接受鍛鍊,而且從來不會輕視任何一名護衛,因此大家都對她敬愛有加。
亞諾德揚起嘴角,以調侃的口吻說:
終於進入狀況的同伴們,也身形搖晃地紛紛拔出武器。
他們離開前確實有鎖門,像這樣入侵他人住宿的房間,就算被殺也怨不得人。
雙手交疊坐於莉茲旁邊的另一位戴頭骨面具之人看向亞諾德他們,好聲好氣地開口勸說:
「請你先冷靜點,亞諾德先生,我們沒有惡意,請不要誤會。其實我們是來索取──理應屬於『我們的那一份』。」
亞諾德保持着蓄勢待發的戰鬥姿勢,暗中觀察這兩個頭戴噁心面具的人。
圖案的構想應該源自於頭骨,那張以黑色爲底的面具徹底遮住配戴者的臉龐,就連雙眼也沒有露出來,實在不像是正常人會想戴的面具。感覺只有少部分的地下魔法組織或信奉邪神的教團成員,纔會戴上這種東西。還是來者打算藉此掩飾身分嗎?
坐於椅子上的兩人沒有表現出絲毫膽怯。《絕影》彷彿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似地將兩腿跨在桌上,反觀西朵莉儘管坐姿端正,卻沒有表現出一絲緊張的感覺。
兩人目前理應是身陷敵陣,感覺可以用做賊的喊抓賊來形容眼下的情況。
欸伊以破音的聲調開口怒斥。
「難、難道你們是紅名隊伍嗎!?」
「……屬於你們的那一份是什麼意思?」
亞諾德並沒有聽說《嘆氣的亡靈》是紅名隊伍,不過看這兩人的表現似乎相當老練。
這模樣一點都不像是初犯。是目擊者都被滅口了?還是《嘆氣的亡靈》在這裏的地位已高到就算稍微做點壞事也沒關係?此行徑不管怎麼說都相當惡劣。
如果對手只是一般的地痞流氓還好打發,偏偏兩人皆是吸收過魔力元素變強的寶藏獵人。亞諾德等人剛纔喝了不少酒,即使不致於無法戰鬥,卻也無法發揮出原有實力。大概是已經看穿亞諾德的心思,西朵莉以安撫人的語氣說:
「請放下手上的武器,亞諾德先生,我們的隊長希望能息事寧人,而且這對《霧之雷龍》來說也不是壞事。」
「朵朵,妳太天真了,都怪他們這麼晚回來纔給我們造成困擾,這筆帳得算清楚纔行──」
莉茲以腳跟用力捶了一下桌面,臉上面具依舊對準亞諾德。
面對這股與幻影對峙時不惶多讓的殺氣,甚至遠遠凌駕在亞諾德等人至今戰勝過的所有紅名寶藏獵人之上。以戰鬥能力來看,恐怕與評鑑等級7的亞諾德並駕齊驅。亞諾德的武器比起靈活度更注重破壞力的大劍,雙方一旦動手會相當喫虧。
之前交手的蒂諾已展現出身爲盜賊的才華,反觀眼前女子更是此職能的集大成。
在一觸即發的氣氛之中,西朵莉一臉傷腦筋地戳了戳莉茲的肩膀,莉茲便輕輕地啐了一口,然後把腳從桌面上放下來。照此情形看來,她們當真不是來找碴的。
「啥~?把人殺光將錢奪走就好啦~反正他們是寶藏獵人,此舉並不違反規定吧?」
「就說這是正當回扣啊,況且帝都可是小莉茲我們的地盤。嗯~?想當初你們要小莉茲幫忙倒酒~現在又讓小莉茲我們等那麼久~乖乖交出兩億基爾就能撿回一命喔?奉勸你們最好爲此感到慶幸,要不然就殺光你們。」
縱使手段明顯絕非合法,不過對方是擅長操弄情報、僅僅數日間就讓垃圾寶具蛻變成億品寶具的寶藏獵人,與這種人爲敵會非常喫虧。倘若事情發生在霧之國倒也還好,偏偏亞諾德他們在帝都內沒有多少友軍。
雖然這仍是一筆大數目,但至少比先前的金額合理許多,同伴們聞言面面相覷。
當亞諾德在手臂上注入力量之際,西朵莉以大感傻眼的語氣說:
面對這個問題,西朵莉彷彿想展示似地,拿起裝有液體的小瓶子稍微晃了晃,然後輕笑一聲。
「無論是商人、貴族或是寶藏獵人,全都被克萊先生放出去的風聲牽着鼻子走,想必你們對此渾然不覺吧?」
「這是祕密,不過你們肯定也覺得──像這種不會有人想買的寶具竟然以破億的價格成交,簡直就跟作夢一樣……對吧?」
這種反應絕非常人所有,還是她們對自身的實力這麼有信心?
(難道這兩個臭娘們──在酒裏下毒!?)
「我指的是競拍一事。亞諾德先生,你那寶具的出售價格是多虧克萊先生的策略才得以連翻好幾倍,因此我方有權利收點回扣。。」
「多虧你們的幫忙,我們才能夠達成目的,我先在這裏向各位道聲謝。」
亞諾德難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兩張面具,倘若那一連串反應都是爲了唬人,表示《千變萬化》比自己想像得更加難纏。
「……免談。寶具確實是以出乎意料的金額售出,但這並非拜你們所賜,而且帶回寶具的人是我們,純粹是你們家的隊長思慮短淺才自食惡果。」
西朵莉彷彿想催人儘快做出決斷般輕聲一笑。
亞諾德不由得回想起先前與同伴們在酒吧裏的對話,他們的確都這麼認爲。像這種無法鑑定且外觀駭人的人肉面具居然賣到兩億基爾,按照至今的常識根本是超乎想像。
「即使我方沒有提前告知,你們一行人仍獲得超出原先預期的利益。但我們也是寶藏獵人,不能就這麼讓你們誤以爲是自己贏了這一局,因此我們得取回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聽懂了嗎?」
這種提議哪有人會接受,更何況亞諾德他們可是由等級7寶藏獵人率領的八人小隊,簡直是太小看人了。
西朵莉點頭致意後,隨即補上一句但書。
亞諾德不清楚《嘆氣的亡靈》在帝都內擁有何等勢力,但終歸不是支配整個傑柏迪亞。倘若操弄輿論一事公諸於世,《千變萬化》也難辭其咎,亞諾德他們到時大不了直接離開帝都,不過這裏對《嘆氣的亡靈》而言可是自己的大本營。
「那麼……對你來說,同伴跟錢哪邊比較重要呢?」
這可說是相當精妙的折衷方案。儘管九千萬基爾相形於兩億還不足一半,卻仍然遠在亞諾德當初預估此寶具的賣價之上。重點是一億一千萬基爾的確是筆大數目,但又沒多到值得讓《霧之雷龍》斤斤計較的地步,而且若能因此避免與評鑑等級8的隊伍針鋒相對,這點錢可說是相當划算。以常理來判斷,這提議未必不能接受。
「其實克萊先生並沒有參與面具的競拍,這點小事你只要稍微一查就會知道了。」
「姐姐妳閉嘴啦!我們怎麼可能索取賣出的總金額!就只是來收取部分回扣!重點是加上手續費,亞諾德先生他們等於是倒虧喔──既然這是工作就得好好完成!」
「……你們想敲竹槓嗎?」
外加上西朵莉的論點存在着一個問題,於是亞諾德冷哼一聲,低頭俯視着對方說:
西朵莉責備完莉茲之後,取出一個小瓶子放在桌上。
一旦忍氣吞聲乖乖付錢,就等於是替自己的寶藏獵人之路畫下句點,隊伍也會分崩離析。
亞諾德彷彿能聽見同伴們臉色刷白的聲響,即便是平日裏總能保持冷靜的欸伊也一臉蒼白。渾身上下沒有感到一絲疼痛,不過經人這麼一提,亞諾德也覺得自己今天醉得特別快。
「想必你們也不相信該寶具能賣出破億的價格吧?沒錯,各位能獲得九千萬基爾,我方則取走一億一千萬基爾,如此一來既能顧全我方顏面,你們也能獲取遠超出原本應得的金額,到時候──我們就兩不相欠。」
這麼說並沒有錯,亞諾德的確是渾然不覺。無論是克萊的表情或語調,他前來交涉時的態度根本看不出一絲虛假。就連貴族強行介入交易時,他的詫異表情與細微的反應,全都看似發自內心。
就讓對方後悔竟敢如此狗眼看人低,給對方嘗一嘗《豪雷破閃》的厲害。
雖然可以接受──亞諾德卻看不慣兩人那遊刃有餘的態度。他可是等級7寶藏獵人,現在竟被人這般瞧不起。正因爲同伴們都看起來畏畏縮縮的,身爲隊長的他就必須表現得更加強勢。
「若是我們當真付錢了事,不就等於是留下把柄嗎?到時你們打算怎麼做?」
兩名少女當着準備開戰的八名寶藏獵人面前開始鬥嘴。
這場談判已然破局,接下來就只能訴諸武力了。
不管怎麼說都太超過了。面對這出乎意料的開價,原本神色蒼白的同伴們也板起臉來。
「因此,我以一億一千萬基爾的價格把這瓶藥水賣給各位。這是『解毒劑』,由於效力極強,只要一瓶就夠你們所有人服用。老實說要等各位多久我都不介意,倒是你們大量攝取反而正合我意。方纔的酒美味嗎?縱使我才疏學淺,但以我身爲鍊金術師的角度來觀察,各位目前缺乏的就是──『抗毒性』,縱使亞諾德先生你不要緊……但其他人就難說囉?」
只見金黃色的半透明液體在裏頭微微晃動。
雖然西朵莉的語氣十分柔和,卻散發出無比的壓迫感。這番話着實令人難以置信,就算勉強接受這一切當真都是《千變萬化》的策略,亞諾德等人也沒有必要乖乖交錢。問題是這場談判一旦破局,己方也得承受巨大的風險。亞諾德在轉瞬之間衡量着利益得失。在此次拍賣裏喫虧的人是貴族,如果被人發現是蓄意哄擡價錢的話,很可能會衍伸出許多麻煩。
假如這個結果是人爲操弄,原則上是有點說服力。
這是一間高級旅館,酒吧服務生被他人收買的可能性並不高,無奈眼下情況是就連房間門鎖都被人撬開了。
就算亞諾德等人堅稱自己並不知情,但只要被貴族盯上的話,恐怕會對他們今後的工作造成影響。
欸伊錯愕得瞠目結舌。由於西朵莉頭戴面具,無法看出她此刻的表情,卻能從語氣中聽出她應該是面露微笑。
「……妳說什麼?」
兩億?剛剛她是說兩億基爾?這已經不叫做回扣,而是賣出的總金額。不……由於主辦方會按照得標價收取手續費,因此這對亞諾德他們而言根本是倒虧。
原本看似是個明理人的西朵莉,此刻卻突然變得比莉茲更令人毛骨悚然。
「……胡說八道,他爲何要這麼做──」
「我方索取的金額是一億一千萬基爾,而這也是隊長提出的價格。」
看着亞諾德等人仍站在原地,西朵莉稍微聳聳肩便開始說明來意。
拍賣所得金額是兩億基爾,意思是亞諾德他們能留下九千萬基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