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詛咒的去向
《嘆氣的亡靈想隱退 ~最弱獵人的強隊伍育成術~》 · 槻影 · 5.3萬 字
緹諾調整好呼吸,來到Master身後待命。她繃緊神經,擺出隨時都能應對突發狀況的架勢,感覺上自己彷彿成爲了一流的寶藏獵人。
她已經很久沒擔任Master的護衛了。
Master由於樹敵衆多,因此外出時大多會帶護衛,就算不出門時偶爾也會帶。不過這恐怕不是爲了護衛,而是爲了確認她的實力。緹諾在實力遠遜於現在的情況下,也曾被選爲護衛,更何況等級8的寶藏獵人根本不需要護衛。
平時擔任護衛的都是《嘆息的亡靈》的成員。儘管姐姐們總是忙得不可開交,但還是經常有人有空,因此除了《嘆息的亡靈》外出探索時,緹諾幾乎不會被選上。今天只有緹諾有空,只能說是運氣好。
緹諾的內心充滿適度的緊張與興奮。她雖然經常有機會與Master碰面,但已經很久沒在沒有姐姐們陪同的情況下,與Master兩人獨處了。今天的狀況可說是絕佳。
護衛任務有時是考驗,有時則不是。發生怪事時多半是前者,不過緹諾的直覺告訴自己,這次肯定是後者。
最近連續好幾天發生的詛咒騷動,似乎已經大致告一段落,Master也說暫時不打算外出。而且被可怕的寶具寶箱(Master似乎取名爲「米米君」)吞進去,雖然有點低調,但考驗的業績也達成了。
實在不覺得還會發生什麼狀況。換句話說——這算是約會。
雖然沒有外出,但算是約會。或許可以稱爲居家約會。
半毀的交誼廳終於有業者進入,也逐漸開始整理。地板和各處的龜裂已經消失,之後只要換上新的玻璃和傢俱,應該就能恢復原狀。
總算恢復平靜,緹諾鬆了一口氣。陽光照耀着交誼廳,閃閃發亮。
然後,在交誼廳的角落,Master正隔着桌子與「卡君」面對面。
他身旁擺着或許是有史以來最駭人的寶具「米米君」,表情顯得十分嚴肅。
與他面對面的絨毯也不是普通的絨毯,而是寶具中知名度數一數二的「飛天絨毯」。若想買下它,恐怕得花上一億基爾。
不過,這張飛天絨毯並非普通的飛毯。根據露西婭姐姐所說,原本沉睡於澤布魯迪亞帝城寶物庫的飛毯,明明是「飛天絨毯」卻無法讓人騎乘,是件有問題的寶具。不僅如此,若是硬要騎上去,還會被甩下來,簡直就像被詛咒了一樣。
話說回來,關於上次的詛咒騷動,據說Master與所有事件都有關聯。緹諾在米米君裏找到並送給Master的戒指寶具——「天命咒樹環」,根據馬蒂斯先生的說法,它具有吸引詛咒的力量——
Master……難道說,Master您很喜歡被詛咒的物品嗎?
飛毯在Master面前依舊泰然自若。它翹着腳(?),單手(?)拿着沒喝的咖啡杯,看着Master(?)。簡直就像大人物的態度。假如它不是寶具——而且緹諾被賦予的職務不是站在後方護衛的話,早就把它痛打一頓了。
緹諾已經習慣Master突發奇想的舉動,但這次究竟想做什麼?緹諾原本以爲Master會久違地與自己促膝長談,運氣好的話還能一起去喫甜點——
她屏住氣息,宛如一名忠誠的騎士般觀察狀況。Master雙手交握,暫時閉上雙眼,不久後緩緩睜開眼睛,靜靜地注視着飛毯說:
就算拿Master當擋箭牌也沒用,雙方的熟練度不同。被寵壞而享受酒池肉林(?)的飛毯,根本不是歷經地獄試煉的緹諾的對手。
「如果你沒自信,我會親自指導你練習,一點一滴增加你的能力。」
面對態度謙卑的Master,飛毯的反應毫無變化。如果是緹諾,只要Master對她溫柔說話,她就會開心地搖尾巴……不對,對不起,Master。我可能誤會了什麼。畢竟她至今都像這樣,被Master強迫進行各種特訓……
——這是反射動作。

休一看到緹諾的臉,便露出些許安心的微笑,接着他使出最後的力氣抬起手臂,將原本抱在懷裏的東西遞給她。只見他氣若游絲地說:
「…………我是休,Master!我是從第零騎士團被派來的休・雷格蘭德!還曾不識相地要求Master收我爲徒!」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倒地的休。初次見面時擦得亮晶晶的鎧甲如今滿是煤灰,還多了些細小的傷痕。頭髮也亂糟糟的,全身散發出異味。這是——下水道的臭味。
休應該也清楚這個盒子有多可怕,一般人根本不會想靠近吧。能夠拿着盒子來到這裏,簡直堪稱奇蹟。瘴氣濃到這種程度,光是觸碰就會削弱精神力。就算沒有物理上的疼痛,精神也會對肉體造成影響。
「啊……啊——……」
五感變得敏銳,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刺痛。全身肌肉爲了展現力量而沸騰。雖然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展現——但我現在可不能挑三揀四。
雖然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但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想問清楚的事情多得是。
「既然你不聽Master的話——那就把你擰成抹布。」
盜賊的工作是偵查敵人或識破陷阱,讓隊伍遠離危險。如果先觀察再行動,那未免太慢了。因此,當真的遇上危險時,直覺會發揮作用。
無論是被姐姐大人打昏後被抬來,還是突然想當Master的徒弟,這些事情都太有衝擊性,因此緹諾記得很清楚。雖然他是個會讓人聯想到亞克的討厭鬼,但確實是正規騎士團的精銳成員之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飛毯之所以會特別有名且價格昂貴,是因爲商人等人都爭相購買。
但是,現在沒時間管這些了。休已經撐到極限,而且一旦失去意識,短時間內恐怕無法恢復。必須儘可能多獲得一些線索。
腦中警鈴大作。
聽完Master的訓話,飛毯用食指(?)咚咚地敲着桌面。
Master,您對待飛毯和對待人類的態度未免差太多了吧?對方好歹也是個貴族……
「Master,請交給我來處理。我必定會用露西婭姐姐傳授的調教術,讓那隻卡君(?)乖乖聽話!」
「嗯~…………那就放着不管吧?」
我不會再讓你逃走。看我怎麼抓住這條不守規矩的飛毯。
當我猶豫着該如何是好時,原本趴着的休忽然動了一下。是恢復意識了嗎……雖然沒有力氣站起來,他仍以緩慢的動作挪動身體,仰天躺下。
初次見面時,那張給人爽朗印象的容貌,如今已面目全非。
緹諾露出凜然的表情,拍了拍手吸引Master的注意。
居然想利用Master的溫柔,真是豈有此理。卡君也該接受「千之試煉」的洗禮,然後改變自己的立場!緹諾也是隻要肯做就辦得到的孩子。
光看他的臉,就知道他遭遇了非比尋常的事態。
那動作實在太過精彩,令緹諾不禁倒抽一口氣。
「要……死了?」
我勉強挪動嘎吱作響的身體,看向Master。即使身爲寶具,似乎也能察覺到這股威脅,只見Master頻頻留意比剛纔更緊地(?)攀在身上的卡君,同時以一如往常的輕鬆語調說:
我記得那戒指是會吸引詛咒的寶具——
「這個……給……師父…………拜託你…………」
緹諾聽完這句話,頓時恍然大悟。
至今Master都給予公會成員們各種各樣的試煉,就算有人身負重傷,但至少沒有出現死者——真的,真的沒有。這是Master以他那罕見的洞察力與神機妙算所達成的奇蹟。但是,休帶來的箱子卻不同。
我調整呼吸。可能是被氣勢逼人的緹諾嚇到,飛毯的手(?)抖了一下。就在我準備配合它的動作衝出去時——入口那邊突然傳來聲響。
我要拉開它,讓雙方的上下關係牢不可破。
身體動彈不得。恐懼與混亂,以及懷疑是自己找到的戒指導致這種狀況的罪惡感。
「唔……真是大膽——不對,居然拿Master當肉盾,真是太卑鄙了……話說Master您也稍微抵抗一下啊!」
寶藏獵人若是想飛上天,大可自己飛上去。雖然緹諾辦不到,但等級8的人要飛上天根本易如反掌,要不然也可以拜託露西婭姐姐讓他坐在魔杖上。
Master坐在椅子上,大大地深呼吸後低語:
「我認爲你是個只要肯努力就能辦到的傢伙。況且『飛天絨毯』在寶具中算是相當有名,實用性也與『時空包』不相上下。而且你具備了『飛天絨毯』所需的要素,像是面積、載重量、移動速度與所需魔力等,都具備了相當高的水平。在我擁有的寶具中,你的潛力也是首屈一指,這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Master……怎麼辦?放着不管好像也不會死。」
Master一邊瞄着粘在背上的飛毯一邊說。
我用鞋尖戳了戳休。看來他沒有受重傷。
「我、我辦到了。告訴…………你、你——」
Master被這陣聲響嚇得渾身一抖,瞪大雙眼。
「不行!這樣下去無法成爲大家的榜樣!」
Master含糊其辭。他是認真的嗎?還是在開玩笑……肯定是開玩笑吧。他肯定是在確認緹諾是否有印象。
雖然米米君也是個可怕的寶具,但它沒有任何氣息。而這個寶具,恐怕連沒受過任何訓練的一般市民,都能一眼看出的威脅。
「!?」
心臟劇烈顫抖到令人害怕,全身開始發熱。雖然跟姐姐大人的狀態無法相比,但這就是我最近練習的「絕影」。
侵襲五臟六腑的惡寒,遠比至今遭遇的任何幻影都更強烈的負面氣息。
「……等等,既然不能坐上去,那我把它變成披風不就好了嗎?」
話說回來,爲何Master會對飛毯如此執着呢?
大概是意識斷線,休的身體頓時失去力氣。
這個——不是人類能夠應付的。
「你…………是誰?」
「咦……其實不用那麼麻煩啦,反正他很聽話的。」
他是在哪裏找到這個的?這是什麼?爲何會帶到這裏來?這明顯是該被光靈教會嚴密封印的物品。
拿着盒子的手臂搖搖晃晃,休用沙啞的聲音說:
「九……九九…………」
即使是至今接下過各種委託的緹諾,也是第一次逮住飛毯。她擺出架勢,緩緩接近飛毯。飛毯對錶情嚴肅的緹諾聳聳肩(?),輕飄飄地飛過緹諾頭頂,繞到Master身後緊緊貼在他背上。
我集中精神觀察飛毯的一舉一動。雖然它的肉體構造與人類不同,但只要看穿動作的起點,應該就能預測它的行動。只要成功調教飛毯,緹諾的評價也會提高,這次肯定能獲得獎賞。
「你要相信自己的力量,卡君。雖然我不清楚你過去發生過什麼事,但你不能就這樣繼續過着跟其他飛毯一樣糜爛的生活。你不是那種會就此沉淪的男人!這是身爲朋友的我給你的忠告。飛吧,載着人飛!如果是你,一定能飛得比誰都高,比誰都快!」
緹諾後退一步,數秒後才察覺自己已經退開。她感到呼吸困難,這纔想起自己忘了呼吸。至今爲止的探索寶藏殿所培養出的察覺危險能力,讓緹諾全力提高警覺。
不行,Master在這種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
休遞出的是——一個小小的木盒。雖然外觀精緻,但並非寶具,只是個普通的盒子。然而,從盒中散發出的瘴氣非比尋常。
走進來的是一名身穿鎧甲的男子。而且並非是寶藏獵人重視輕便性的鎧甲,而是兼具權威象徵,造型優美的騎士團鎧甲。之所以沒穿輕甲,是因爲這裏是城鎮內吧。在以僞絕影加速的感覺中,緹諾清楚看見了男子即將倒下的臉。
緹諾在一旁看着Master對飛毯說教,心裏感到很不是滋味,這時Master又更加激動地繼續說:
飛毯明顯沒把Master的話聽進去。雖然說它連哪裏是耳朵都成問題,但Master真的擁有各種各樣的寶具。緹諾對寶具的認知已經徹底被顛覆了。
「……他還活着,Master。因爲心臟還在跳……雖然看起來很憔悴……」
可以的話,希望能在箱子沒打開的情況下想辦法送回光靈教會——光靈教會應該有辦法處理吧?
「辦到……?告訴……什、什麼!?你?有事情要告訴我!?」
Master一臉拼命地伸出手,卻被飛毯用力拍掉。由於受到如此殘酷的對待,Master的表情變了…………Master……您爲什麼看起來很開心!?
…………咦?難道說,這是因爲我送的戒指所導致的嗎!?
「!?」
Master!請您選擇要給飛毯降下試煉,還是像對飛毯一樣寵我!
Master…………居然在對飛毯說教……
Master說着奇怪的話,同時將飛毯在身前打結,變成類似披風的形狀。
「飛毯的手在哪裏啊……是說啊,既然您對飛毯這麼溫柔,也請溫柔對待我一下嘛,Master!」
「看看米米君,他身爲『時空包』的能力可是出類拔萃的優秀!甚至讓人懷疑是否真的需要這麼多功能。不過,只要你肯努力,肯定也能辦到——」
被米米君吞進箱子裏時明明順利拿到了戒指,Master卻沒誇獎我。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真想投胎轉世成爲寶具。希望Master也能親自指導我各種技巧。
「咦……不需要。」
爲什麼休遞出這個之前都沒發現?簡直不可思議。
或許是終於使不上力,原本舉起箱子的手臂猛然倒向地面。原本握在手中的箱子在地上滑行一段距離,直到撞上牆壁才停住。休的目光逐漸黯淡。
「緹、緹諾!?你冷靜點!」
雖然他第一次來時也被姐姐大人打昏,但那跟現在完全不能比。
不過,應該到此爲止了。緹諾雖是護衛,但也不能繼續坐視飛毯爲所欲爲。畢竟不曉得何時會有人來交誼廳。更何況難得兩人獨處,緹諾卻成了局外人。爲何自己得被寶具——區區無機物妨礙約會呢?
接着,休以詭異的眼神說出最後一句話。
「…………」
不愧是Master相中的寶具,居然能從頭頂穿過緹諾,看來不是泛泛之輩。
啊啊,原來千之試煉還沒結束啊…………不不不,這種事我根本無能爲力啊,Master!絕對辦不到!
Master慌張地呼喚我的名字,但就是這種態度纔會讓飛毯得意忘形。明明只要像平常對待緹諾那樣,應該就能讓對方萌生敬意,這根本是歧視。
這會致人於死地。儘管不清楚裏頭裝了什麼,但就算是經過瑪娜物質強化的緹諾也撐不了多久。與至今的試煉等級相差太多,緹諾甚至沒想過要攻略。難道是知道緹諾有所成長,才提高試煉的難度嗎?
我大大地深呼吸,做好覺悟。切換開關,讓心跳稍微加速。
我瞬間想起護衛的本分,將注意力轉向那邊。幾乎在同一時間,闖入的人影倒了下來。
他的臉頰凹陷,眼睛下方有明顯的黑眼圈,下巴長滿鬍渣,肌膚也很乾燥,簡直就像好幾天沒喫沒喝的遇難者,唯獨從微微睜開的眼皮中露出的瞳孔炯炯有神。
快逃。這是寶藏獵人無法應付的狀況。
Master,快逃,聯絡光靈教會——這裏交給我!
嘴巴與舌頭都動不了。緹諾勉強挪動臉部,相信對方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僅以眼神訴說。
Master「嗯嗯」地點頭,從僵住的緹諾面前走過,撿起掉在地上的箱子。他不可能沒注意到瘴氣,卻一副理所當然地打開箱子。
◇
這次危機感桑真的要消失了。
走在帝都澤布魯迪亞的熙熙攘攘的人羣中,狐妹百感交集地嘆了口氣。
說到底,愚蠢的人類就算只有一瞬間——也不該在智慧上贏過狐神的眷屬。因此危機感桑纔會對狐妹不抱持敬意,最後甚至像朋友一樣傳信息給她。
然而,這次的鬥智結果完全扭轉了這種關係。
「咒物」現在完全還給對方了。以前所未有的巧妙形式,將【迷宿】所藏有的最差勁最惡劣的咒物塞給對方。
【迷宿】的契約對雙方來說都是公平的。與入侵者締結的契約內容會隨時間而變化,但就像危機感桑的例子一樣,有時就結果而言,【迷宿】也會喫虧。
過去在締結契約時,從精靈人入侵者身上奪來的「禍祟」,光是從外觀就能看出它蘊藏着可怕的力量。正如狐兄所說,那恐怕不是降臨在幻影身上的詛咒。雖然尚未進入活性狀態,但要是它被釋放到世界上,恐怕人類根本無法應付。在【迷宿】找不到宣泄情感的對象而悶悶不樂的期間,它的力量變得更加強大。
就算是那個毫無危機意識的人類,看到那個箱子也一定會產生危機意識。
光是想象他驚慌失措的表情,就讓狐妹覺得先前的鬱悶都一掃而空了。
他一定會爲了過去對狐妹不抱敬意的事向她道歉。他一定會道歉,然後哭着求狐妹想辦法。狐妹要狠狠拒絕他,讓他哭着求饒。這次一定要讓他下跪磕頭,獻上炸油豆腐。
武帝祭的作戰計劃大失敗。就結果而言,狐妹的行動反而幫了危機感桑一把,而且最後狐妹還放走了危機感桑的敵人,但他似乎沒發現這件事。
這樣根本無法讓危機感桑得到教訓。反過來說,這次的計劃就完美無缺了。
爲了小心起見,她確認狀況,將可怕的咒物推給在危機感桑的命令下尋找咒物的休這名男子。只要聽到傳言,不論多麼愚蠢的人,都能察覺到這是狐妹乾的好事吧。而且,也能明白是自己小看神的眷屬,纔會讓帝都蒙受可怕的災禍。
這正是妖狐受人畏懼,認爲她會爲敵對者帶來災禍的神技。
就在這時,氣氛突然改變。
人類們還沒察覺,但狐妹知道「那個」開始了。
我做好覺悟,就這麼拉着緹諾的手從窗戶跳下去。
難道……是卡君救了我嗎!?雖然我覺得他想自己逃跑的可能性比較高……難道說,他那副冷淡的態度是在跟我討價還價!?
我舉起右手,準備走向笑咪咪的神祕精靈人——那名精靈人睜開眼睛。
那是顆寶石,而且尺寸頗大。由於結界指也在箱子裏,因此我將手伸進箱裏準備取出寶石時,身體忽然被人用力往後一拉。
無數長槍襲來,被卡君華麗地閃開。揮舞的長槍一根不剩地漂亮刺中我的腦袋,被結界指擋下。幸好沒有打中緹諾——它該不會是故意的吧?雖然不會痛,但感覺超恐怖的耶?
若是現在,卡君應該也能飛起來。幸好交誼廳的玻璃已經破了,我還能再承受幾次攻擊。今天的我運氣真好。
我立刻靠近臉色發青地站在原地的緹諾,握住她的手。我不能拋下年幼的緹諾。至於休…………唉,這也是不得已的犧牲。
明明不會感到恐懼——難道是我的靈魂在害怕它嗎?
……卡君,既然你要拉我的身體,就該早點拉啊……
幾乎就在明白自己爲何會失去平衡的同時,煙霧也湧向我原本站立的位置。
就讓狐妹見識一下,那個毫無危機感的人類,要如何面對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吧。
我眨了眨眼,臉色蒼白地佇立在原地的緹諾發出沙啞的聲音。
不過話說回來,假如我沒有把披風綁在自己身上,大概會落得被拋下獨自逃跑的下場吧。真幸運。
「啊,Master——」
◇
我當場失去平衡,箱子也從手中滑落。原來是披在身上的飛毯把我往後方拉扯。
等我活着回來,一定要好好逼問他爲何帶這種奇怪的東西過來。
反正我不管面對魔物、幻影還是詛咒,都無能爲力。就用愛與和平來解決吧。我總是靠下跪和友善的交涉來突破困境不是嗎?就算是難以相處的一般精靈人,也有好人存在。像克琉斯,我覺得他就是好人。艾莉莎應該也是。
那東西明顯不是生物。不僅雙腳沒有着地,散發出來的氛圍也與生物相差甚遠。
它爲何要離開公會總部,卻又跑回來呢?不回來也無所謂啊……
既然如此——就只能交涉了。我只能交涉。
現在正是展現真正力量的時候。
不過,我在教會淨化「瑪琳的慟哭」時,事先已做好準備。這次既沒有疊層結界魔法陣,亞克他們和弗蘭茲先生等人也不在。
不行,全都被命中了!再這樣下去我會因爲結界指耗盡而死!
雖然與瑪琳的模式相同,但這次的少女不像瑪琳那樣崩壞,而且——她不是人類。
她不由得揉揉眼睛,凝視着雲朵。只見在狐妹面前,雲朵如蛇般蠢動,接着消失在公會總部中。
「飛吧,卡君!」
她有着端正的容貌,儘管表情沒有扭曲,卻反而能感受到她強烈的感情。
我朝着破掉的玻璃衝了出去。好久沒活動身體了。
沒錯,就算自己的肉體毀滅——
接着,脖子前方的繩結鬆開,視野隨之反轉。我握着緹諾的手,以頭下腳上的姿勢從公會總部墜落,緹諾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飛毯邊緣,高高躍向空中。
重新回到屋內的黑煙,開始往一處集中。
我看着不斷冒出煙霧的箱子。這麼大量的煙霧,究竟是從這個小箱子的哪裏冒出來的?
那些長槍的速度並不快,但我根本無從閃躲。
那雙眼睛閃閃發亮。我的肌肉僵住,身體無法動彈。簡直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
……由於她以視線向我道歉說:『要是箱子的內容物壞掉該怎麼辦?對不起。』因此我打算確認內容物好讓她放心——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逃跑?求救?找誰?偏偏在這種時候,我把共音石還給弗蘭茲先生了。
從公會總部冒出的烏雲,毫無疑問是詛咒物散發的怨念所形成的。然而,如果人類之間流傳的傳說正確,那片烏雲應該會在轉眼間覆蓋整個國家,但烏雲沒有繼續擴散,停留在公會總部上方。
尖耳朵與彷彿人造物的美貌——是精靈人女性。她穿着魔導師會穿的那種漆黑混濁的長袍,掛在脖子上的項鍊非常醒目。
具有悲劇性由來的寶石。精靈人代代相傳的血統所留下的,人界也廣爲人知的最兇咒念。長期收藏在【迷宿】,從世間消失的災厄種子,如今萌芽了。
就算是我,也能一眼看出那是敵人。
從外觀來看,這陣煙很不吉利。與其說是煙,更像是霧靄。火災時產生的煙霧吸入後都會對身體有害,更別說從這種奇怪的箱子冒出來的煙霧,根本無法想象吸入後會有什麼後果。
「Ma、Master……外、外面……發生不妙的——」
我友善地舉起右手食指,上頭戴着木製戒指。那是緹諾從米米君的體內找到,據說會吸引詛咒的受詛咒寶具——「天命咒樹環」。
那是顆如血般鮮紅,散發妖異光輝的寶石。盯着它看,心跳會加速,呼吸也會變得困難。
「咦?」
煙霧已不再是煙霧。收束的黑煙清楚地化爲人形,接着,粘稠的黑暗流下。從中現身的——是一名閉着眼睛的少女。
那道詛咒的原點,是因戰爭而被人類攻入,遭到毀滅的事。那道詛咒的對象是人類的生命與整個社會,這座大都市澤布魯迪亞應該會是絕佳的目標。
話說回來,總覺得戒指上的文字和盒子的花紋莫名相似。
它還有意識,也保有生前的記憶。但在化爲現象的強大情感面前,這些都如同路邊的小石子。
我憑直覺明白,放在盒子裏的——就是那個。
冷靜點,克萊伊・安德里希。緹諾也在這裏,我好歹是公會會長,不能讓她看到我丟臉的一面。
「…………?詛咒…………沒有擴散……?」
「你冷靜點……」
誰來救救我…………對、對了,光靈教會!只要設法逃到光靈教會,他們肯定會設法處理那個!而且安塞姆也在那裏!
聚集的煙霧濃度增加,逐漸成形。巧的是,這與「瑪琳的慟哭」的封印解除過程十分相似。
「您您您、您在、做什麼——Master……」
沒錯,簡直就像——被吸進去一樣。
煙霧以彷彿擁有自我意識的不自然方式——以近乎濁流的氣勢,再次湧進屋內,其兇猛程度與最初從箱子裏噴出時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精靈人的眼眸深處,充斥着滿滿的憎恨。
但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在緹諾提醒之前,我甚至忘了休的存在,也不明白自己爲何會倒在地上,以及爲何會來到這裏,更不清楚自己帶來的箱子是什麼東西。由於我早已習慣這類狀況,所以看起來或許很冷靜,但其實我相當困惑。
「Ma、Master……這是……」
那片天空,籠罩着翻騰的烏雲。那個箱子具有防止詛咒的效果,所以她原本有點不安,但看來是順利打開了。
我連忙想拔下戒指,卻還是拔不下來。在我嘗試拔下戒指的期間,神祕精靈人伸出手臂,彷彿被手臂引導般,從她背後射出無數類似黑色長槍的物體。
可能是遵從我的命令,也可能是想獨自逃跑,披在身上的卡君劇烈地翻轉起來。
纏在我身上的卡君往後面一跳,我的身體被它拉扯。無數的黑色長槍——與其說是長槍,不如說是像海帶般搖擺不定——在即將命中我的身體時被結界指彈開。
從遠古時期,精靈人就居住在大森林裏,而它必須保護同胞,擊退毫無敬意與信念,擅自闖入森林的入侵者。這無疑是與人類的生存競爭。一旦敗北,不是種族滅亡,就是淪爲人類的奴隸。精靈女王所擁有的強大力量,就是爲了迴避這樣的結局。
這不可能。那顆寶石的詛咒在歷經漫長歲月後,早已連自己的形體都遺忘,變成不分對象,只管施展強大詛咒的現象。照理說應該會盡可能地殺害更多人。
狐妹對事情照着自己的預測發展感到滿意,雙手抱胸點了點頭。就在這時,她忽然注意到不自然的光景。
這麼說來,精靈人曾說過他們的詛咒比較強。我腦中突然浮現這種無關緊要的想法。
那是一幕既美麗又駭人,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景。
「緹諾,我們走!」
從裏面冒出的——是讓人聯想到雷雨天空的黑煙。
非得毀滅不可。
「咿!?」
存在於它核心中的,殘留在它體內的,就只有想完成這個心願的念頭。
擴散開來的咒念轉眼間就覆蓋了整座帝都,想必會爲數百萬的人類帶來災厄。就狐妹所知,危機感桑不只沒有危機感,而是什麼都沒有,但就算他隱藏了力量,也不可能完全保護人民不受大範圍的詛咒波及。再說,就算狐妹自己再怎麼努力,要讓已經擴散開來的詛咒縮回去也是相當困難。
通風……通風很重要……比起讓煙霧充斥在交誼廳裏,或許讓煙霧往外排放會比較好……是說,我根本無能爲力。
詛咒不可能被人類控制,而且那也不是能淨化的東西。
我撿起被粗魯地扔在地上的,刻有美麗雕刻的箱子,慎重地打開蓋子。
爲了從遠處觀賞勝利,狐妹離開公會總部是錯誤的決定。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要是現在跑去看,就等於是輸給了危機感桑。
另外,看來那副由黑暗凝聚而成的肉體,似乎能自由地將黑暗收放自如。雖然有點帥氣,但收放黑暗是什麼意思?那是什麼?
多虧卡君拉扯我的身體,原本像被鬼壓牀般動彈不得的身體終於恢復自由。我被卡君拉得東倒西歪,緊追在後的海帶則是以毫釐之差削過我的一根結界指。
黑色海帶沿着地面爬來。我特地修好的瓷磚地板被黑暗侵蝕,逐漸崩解。真想跟它索取修理費。
緹諾發出驚呼,連忙往後退開。
它雖是看着我,眼神卻沒落在我的身上。我順着它的視線看去。
噴出的黑煙毫無止息地直衝天花板,從依然破裂的交誼廳窗戶往外流竄。那股氣勢就像盧克修行時使用的瀑布,面對這過於滑稽的景象,我只能笑出聲來。這是玉手箱嗎?(譯註:日本神話故事裏的一個箱子,打開後會發生神祕、禁忌與不可預知的後果)
不過,我似乎沒時間抱持多餘的疑問。
空氣很潮溼。她看向危機感桑所在的公會總部。
緹諾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靠了過來。
◇
……如果當時站在飛毯那邊的人是我,肯定就抓不到它了。幹得好,緹諾!
從破窗飛向屋外的煙霧,再次回到公會總部裏。
它唯一在意的事情,就是完成精靈女王自古以來的職責。
雖然看起來不像寶具——就在這時,我在煙霧裏發現一道紅色的光芒。
就連見識過許多可怕事物的我,也不禁倒退一步。感覺敏銳的緹諾,比我更清楚眼前之物的威脅性。她雖然擺出架勢,牙齒卻喀噠作響。
它注視的是——戒指。
在經過漫長寂靜之後,它醒來時,眼前是一座充滿敵對種族,巨大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城鎮。
在它所能感知的範圍內,到處都是巨大的房屋,以及數不清的生命。其總數就算比它治理的森林精靈人多出十倍,也不足爲懼。
但無論對手多麼強大,數量多麼龐大,它要做的事情都不會改變。
至今爲止的記憶被喚醒,點燃了殺意與詛咒。在戰鬥中,有好幾名同胞倒下,也有好幾名入侵者被擊倒。好幾出悲劇發生,好幾道誓言立下。
儘可能多殺一名敵人,儘可能多救一名同伴。以血還血,以悲劇覆蓋悲劇。恐懼產生恐懼,怨恨連鎖。至今爲止一直重複着,已經沒有餘力對這個事實感到心痛。
半出於本能地以怨恨與殺意衝過街道。
就在此時,那東西忽然恢復了「意識」。
本來在漫長戰鬥的歷史中,殲滅殺掉無數同胞的敵對種族一事,並不存在優先度。然而,「令人不悅」的某種事物強制吸引了那東西的思考。
初次體驗到的事物,讓至今爲止只分配給毀滅事物的思考恢復理性。爲了有效率地毀滅人類而變化的形體變回原本的姿態,映入那東西眼簾的是——不起眼的男人身影。
那是個平凡無奇的青年。他的舉止與戰士相去甚遠,本來不是它會特別注意的對象。它會像踩扁蟲子一樣踩扁他,甚至不會察覺自己踩扁了他。明明應該是這樣的對象——但不知爲何,看着看着,它就莫名地焦躁起來。
必須比任何人都先毀滅他纔行——在它心底熊熊燃燒的殺意如此低喃。
它低喃着殺死眼前的青年,就等同於殺死一百萬、一千萬個人類。理性明明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明明知道應該毀滅這座城市——卻忍不住要襲擊他。
它從數米外瞪着青年,咬緊牙關。
這時,它的目光忽然捕捉到青年手指上戴着的熟悉木戒指。
那是它過去的同伴也戴過的,用來呼喚、控制「詛咒」的道具。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在這裏,但不會錯。
原來如此,感情會如此受到刺激,是戒指的力量嗎?
它明白理由了。完全理解了。它懂了。它掌握了一切。
它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順從本能使出的攻擊,在那名青年眼前被彈開了。
它理解了,但那與它無關。它不會思考對策、猶豫不決或按捺怒火,不會做那些麻煩事。它只會憑藉自身力量和恨意,將一切毀滅殆盡。
我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肚裏,望向遠方的公會總部。卡君的速度相當快,公會總部只剩下尖塔……只剩下——
無論變得多強,人類還是有其極限,但那股力量卻輕易地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緹諾在那個當下,那個瞬間,清楚地想起這件事。
正好待在教會前的光靈教會神官們,看着騎着飛毯接近的緹諾等人後紛紛瞪大雙眼,接着又看到明顯是詛咒產物的猿猴從後方追來,臉色頓時大變。常駐於此的聖騎士們也慌張地從教會里跑出來。雖然能看出他們平日都有在鍛鍊,動作十分俐落,但在面對那個猿猴時,實在讓人覺得不太可靠。
「已經到光靈教會了,一切都按照我的作戰進行。之後……安塞姆會想辦法的!」
我好想吐,Master……
它的眼神中有着強烈的憎恨。從那個箱子噴出的煙霧中也能看出殺意,但那彷彿是將廣範圍擴散的殺意濃縮起來。
◇
就緹諾所知,安塞姆哥哥是《嘆息的亡靈》裏最可靠——最讓人放心的成員。
「變身!?爲什麼!?」
……拜託您快點處理掉那東西吧,Master……話說您有辦法處理嗎!?應該有辦法處理吧!?
安塞姆・斯瑪特,擁有超乎常人的巨大身軀,是帝都首屈一指的守護騎士。
被黑猿手臂一擊打中的教會大門已徹底崩塌。在那條粗壯手臂的面前,原本堅固如城牆的牆壁,就跟積木沒什麼兩樣。
今天明明是和Master約會,結果卻變成一場驚心動魄的約會。真懷念當初只是被匪徒綁架時的約會。
感覺就算用大炮轟那頭猿猴,應該也無法造成傷害,普通的攻擊肯定沒用。
「鬼迷心竅!?鬼迷心竅就會變身嗎!?」
接連發生的意外和強人所難,就算經歷過「千之試煉」有所成長,緹諾也還是無法習慣。
黑色巨臂周圍迸射出陣陣閃光,那是能擊退黑暗陣營的結界之力。不過黑猿對此不痛不癢,最後隨着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響,閃光也跟着消失。
猿猴與敵人的距離已縮短至十米左右,它高高跳起。卡君急速上升,從圍牆上方侵入教會中庭,從據說處於淨化狀態的「瑪琳的慟哭」旁邊通過。
腦袋傳來陣陣刺痛,熊熊燃燒的殺意令肉體產生變化。
不過,猿猴的動作更快。雖然只是目測,但距離正逐漸縮短。
緹諾雖然很想哭,但因爲沒有餘力,所以她拼命呼吸,讓快要停止的心臟繼續跳動。雖然飛毯輕盈地飛上高空,卻讓人完全無法安心。
「緹諾,卡君不會聽人——」
真要說起來,就算光靈教會是詛咒的專家,緹諾也覺得他們應該無法處理那東西……假如能設法解決,肯定能輕鬆升上等級10。
步伐和基礎性能都不同。只能慶幸它不會飛。
「不行,Master!就算加速也會被追上!」
不對——這一定是確認。Master不可能什麼都沒想就從交誼廳跳下去,所以這是在測試緹諾能否確實接住跳下來的Master。他毫無疑問是個魔鬼。
「咦?您、您在說什麼啊?這點重量怎麼可能重嘛,Master!!」
雖然想從遠距離進行反擊或做些什麼來阻止它,但緹諾沒有遠距離攻擊的手段。
緹諾可是受過姐姐大人的鍛鍊。若是Master的話,就算再多背十個人也綽綽有餘。
巨大的猿猴以四肢在屋頂上跳躍,朝着我們這邊衝過來。它以帝都的街道爲立足點,速度相當驚人。或許是比外表看起來更輕盈,被當成踏腳處的建築物完全沒有崩塌。
從極近距離觀察,黑猿的體型實在太過巨大。
那道身影甚至散發出光芒,即使在壓倒性支持Master的緹諾眼中,也不得不承認那是勇者。
那、那不能說是作戰吧——安……安塞姆哥哥…………請加油!!
隸屬於教會的神官們,面對這股力量完全不敢吭聲。雖然緹諾也沒資格說別人,但這樣根本是還沒開戰就先輸了。
「…………那是什麼!?」
一隻長手長腳、看似黑猿的生物,正好攀上公會總部。
「……變、變大了。它追上來了,Master!?」
魔導師伊莎貝拉和神官優(Master說她是)還有亞梅兒,都感到戰慄。
飛毯高速飛過天空。很遺憾,看來自己沒有坐在上面的餘力。
緹諾的精神狀態已如風中殘燭。
的確,緹諾也是鬼迷心竅纔會戴上假面變身……不對不對,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面對接連發動攻擊的那東西,青年拔腿就跑。勉強被奇妙的飛毯捲住,被甩來甩去的男子,看起來就像誘餌。
「卡君,飛快一點!飛到光靈教會!」
卡君的速度更快了,簡直就像化爲一陣風。如果能和Master一起乘坐卡君在帝都觀光,肯定會很開心。
我連忙向卡君提出要求。
不過,光憑一人之力,想打倒這隻怪物恐怕是難上加難。
難道它的目標是Master嗎……?就算我被留在現場,它應該也不會襲擊我——不對不對不對!
「緹諾,你還好吧?會不會很重?」
「我、我只是鬼迷心竅……Master。」
Master在吊着時,也用力揮了揮手。
光靈教會的建築物映入眼簾。爲了適配安塞姆哥哥而建造的巨大房門,以及讓人聯想到城堡的白色牆壁。光靈教會是治癒專家,同時也是咒物專家。據說教會大多都建造得十分堅固。特別是大型教會,由於會保管許多被帶進來的危險咒物,聽說其警備程度與真正的城堡無異。
「拜託前往光靈教會。越快越好。」
緹諾直到此時,才首次見到總是泰然自若的安塞姆哥哥,臉上露出些許僵硬的表情。
不對——沒有餘力也無所謂。如果能借此逃離那個的話。
「嗚嗚…………我、我要殺了你!我不會放過你!絕對!」
「敵、敵襲!」
他擁有高超的體能和治癒技能,儘管沉默寡言,但在《嘆息的亡靈》裏仍擁有首屈一指的知名度。
我用力甩頭,取回自己的信仰之心。說起來,Master之所以會遭到襲擊,都是因爲緹諾送的戒指。儘管Master說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但就算真如他所言,始作俑者也無疑是緹諾。
緹諾在半空中搖搖晃晃地垂掛着,這時Master從下方悠哉地出聲問道:
攻擊之所以沒有命中被綁在大門前的「瑪琳的慟哭」,純粹是運氣好罷了。
與其他成員相比,他的攻擊性較低,評鑑等級僅次於Master,這也是理所當然。
瓦礫從天而降,壓力隨之迸射而出。
「咦……啊……嗯嗯,說的也是。」
「咦!?」
無妨,毀滅這座城市的事,之後再說。
就在這時,卸下裝甲的安塞姆哥哥從大門裏走出來。
那個詛咒所展現的憎恨非同小可。若是那股力量對準城鎮,就算是帝都澤布魯迪亞也難逃毀滅的命運。
「安塞姆,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不對,它盯上的不是我們所有人,緹諾並沒有感受到它的視線。它所注視的對象——肯定只有Master一人。現在回想起來,它在公會總部裏也只攻擊Master一人。
那毫無疑問是至今爲止,大家接受過的千之試煉中最糟糕的。
接着,那東西在變成詛咒後,久違地開口說出語言。
市民們察覺到以輕盈動作移動的怪物,發出的慘叫聲如海浪般湧來。不過,只要它繼續把屋頂當成立足點,應該就不必擔心人們被踩扁。問題在於它似乎不會放過我們。
「居然能輕易破壞教會的結界……」
緹諾讓飛毯滑行至中庭,雙腳站在地面上後,回頭看向大門。
雖然緹諾曾被Master拉着手,或是從攻擊中保護自己,但唯獨這次沒有餘力感到開心。它並沒有將緹諾視爲敵人。換句話說,緹諾光是被她擦到一下就會死。
他們身上穿的不是便服,而是鎧甲,而且都拔劍備戰。這出乎意料的景象,令緹諾不禁倒抽一口氣。
教會的神官們在目睹異形後,這才大聲喊道:
話說Master……您是不是沒握着我的手?感覺只有我一個人在用力……
理性正在斥責自己。啊啊,怎麼會這樣,精靈人女王。尊貴的精靈人守護者,居然會被那種道具欺騙。而且,明明它全都明白——自己實在太愚蠢了。
緹諾和Master在半空中搖搖晃晃地高速飛行,街上的人們則是好奇地抬頭仰望。比起抬頭仰望,緹諾覺得他們應該趕緊去避難。
最後見到的那東西,是證明她是精靈人的耳朵。恐怕就是那個有名的精靈人女王所創造,專門用來抹殺人類的詛咒——「受詛咒的鮮紅精靈石」。
那是過去曾將全世界打入恐懼深淵的最強最惡詛咒。它確實是適合爲詛咒騷動收尾的對手。雖然緹諾的人生似乎也到此爲止了。
Master不會出半吊子的考驗。
是隻看起來連安塞姆哥哥都顯得渺小的……怪物。
接着,黑猿高高揮下的手臂,輕而易舉地突破緹諾等人所翻越的圍牆。
這幕光景令緹諾不禁倒吸一口氣。
「甩掉了嗎?」
「是、是嗎…………不、不過,沒問題的。」
緹諾用右手抓住飛毯,左手握住Master的手。訓練奏效了。
太強了。帝都光靈教會總部的結界居然毫無作用——
青年被飛毯甩來甩去,以高速遠離那東西。無數的人類,也就是它必須殺死的存在,全都瞪大雙眼仰望這一幕。他們大概無法理解狀況吧。
所以……Master,您不用再讓我接受考驗了哦……
就在這時,亞克・羅丹和《聖靈之御子》的成員們從教會里衝了出來。
Master一臉放鬆地發問。他依舊遊刃有餘。
「……多麼駭人的力量……」
或許是鬆了一口氣,Master大大地吐了口氣,慢條斯理地說:
從我攀爬的尖塔高度來推算,它的全長有數十米。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對鬧哄哄的市民們毫無興趣,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垂掛在飛毯上高速移動的我們。
Master不知爲何有些意志消沉,但當他抬起頭時,臉上就浮現讓人忘記絕望狀況……說難聽點就是讓緹諾感到不安的笑容。
亞克站在自己的隊伍《聖靈之御子》面前,抬頭仰望怪物後,輕輕嘆了口氣。
「弗蘭茲先生有說過狐可能會來攻擊,但沒想到竟然是猴子……這是怎麼回事?」
亞克・羅丹和安塞姆・斯瑪特,這兩人都是帝都內赫赫有名的等級7冒險者。
儘管希望渺茫,但還是看見一絲光明。就算面對的是人類無法戰勝的怪物,只要有這兩人在——
就在這時,教會里陸續出現追加的寶藏獵人們。
「呃,那是什麼!?」
「這……這根本打不贏嘛!」
其中有人是熟面孔,也有人是生面孔。有人被黑猿散發的驚人力量嚇得臉色發青,也有人做好覺悟拿起武器。這些人恐怕都不是一流寶藏獵人。
不過人數相當多,包含神官們在內將近百人吧?儘管對手很強大,但有亞克和安塞姆哥哥在,再加上這麼多人的話或許——
話說回來,緹諾聽說「瑪琳的慟哭」的淨化作戰已經結束,爲何還有這麼多人在待命?
緹諾困惑地眨着眼睛,腦中不停思考,站在她身後的Master則說:
「哦~人都到齊了呢。」
!!難道……這也是Master的計謀!?
沒錯,肯定是這樣。Master打開盒子解放詛咒,再於對我方有利的教會里安排伏兵,然後將敵人引誘過來。簡直就是神機妙算。
既然如此,緹諾被帶來這裏……是被當成戰力之一嗎?
巨猿在困惑的緹諾面前,狠狠地瞪了寶藏獵人們一眼。
——於是,戰鬥就此展開。
亞克將力量注入堪稱自身代名詞的寶具聖劍裏。安塞姆哥哥揮劍衝上前去。寶藏獵人們同時從遠距離發動攻擊。神官們獻上祈禱,降下光柱。黑猿在遭受接連不斷的攻擊之下——卻對這一切視若無睹,朝着Master直衝而去。
無論是寶藏獵人或神官,它都完全沒放在眼裏。黑猿用它那雙長腿輕鬆跨過纏在腳下的安塞姆哥哥,朝着站在緹諾身後的Master揮出一拳。
明明沒有被鎖定,但緹諾卻完全被捲入攻擊的路徑裏。當她連忙準備閃躲之際,從正上方揮來的漆黑手臂,竟被足以令人失去意識的耀眼白光給燒燬。
就只是用那雙黑眸目不轉睛地望着緹諾。儘管那道目光裏沒有蘊含任何強烈的情緒,也沒有強迫緹諾必須照做,但光是這樣就足以讓緹諾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
「受歡迎的人真辛苦。」
現場接連傳來有人倒下的聲響。我環視周圍,發現包圍我們的神官們,有半數都因爲剛纔的咆哮而倒地不起。其中也包含獵人。剛纔還覺得勝券在握的緹諾,現在看起來就像個傻瓜。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緹諾是忠心耿耿的Master的僕人,Master說的話是絕對的。神機妙算是絕對的。Master是完美的。唯一的問題,就是Master完全沒考慮到緹諾等人有多辛苦——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和好之後,事情就告一段落?」
「不、不行…………」
不行。光是一隻就應付不來了,三隻實在太不妙了。
混雜在一起的瘴氣化成黑雲,侵蝕着帝都的天空。寶藏殿裏似乎存在着沒有實體的幻影,但緹諾幾乎沒有跟這類敵人交手過。如果再弱一點……不對,如果再弱上許多的話,這會是一次很棒的經驗,但這次的敵人遠遠超出她的容忍範圍。
雙方的氣息相互碰撞、混合,將飄蕩着清冽空氣的教會化爲異界。
咦?難道沒用嗎?
變幻自如。這表示詛咒和強烈怨念的顯現,根本就沒有固定的形態。
緹諾握住Master的手,迅速爬上輕飄飄地飛在空中的飛毯,接着大喊說:
「…………」
緹諾抬頭一看,發現瑪琳緊抱着的騎士跪在地上,正緩緩地站起身來。先前那身破爛不堪的鎧甲,如今已恢復成嶄新的模樣。
緹諾以快到令人驚訝的速度跑過黑猿面前,朝着被束縛在半空中的兩個詛咒奮力一跳,以貫穿瑪琳身體的鎖鏈爲立足點,攀住「瑪琳的慟哭」。
然後——一陣彷彿靈魂凍結般的慟哭響徹中庭。緹諾頓時感受到一股惡寒,彷彿有人在肌膚底下撫摸自己。緊接着,緹諾聽見一陣金屬碰撞堅硬物體的聲響。

盜賊的職責之一就是觀察敵人的戰力。雖然直到剛纔都看不出來,但在力量凝聚之後就一目瞭然了。雙方都擁有緹諾從未見過的力量,但比較之後,明顯是精靈人更強。
高舉法杖,準備發動高階攻擊魔法的伊莎貝拉大喊說:
黑猿再次瞪向Master。這時,彷彿想吸引它的注意力般,剛纔被它無視的安塞姆哥哥發動突擊。
緹諾順勢蹬地,就這麼在許多人倒臥在地的教會中庭裏狂奔。
精靈人悄悄接近發出駭人聲音的瑪琳——
儘管身體變小,但散發出來的氣息卻變得更強。或許是將充斥於那副巨軀裏的力量都凝聚起來了吧。
……咦!?怎、怎麼了?Master,爲何您現在要看着我!?
「…………這下糟了。」
Master沉默地環視周圍一會兒,然後困擾似的說:
緹諾使力。寶具鎖鏈輕易地被扯斷,讓人不覺得那是強力的寶具。
瑪琳和黑猿互瞪着彼此,將注意力都放在對方身上。埃德加神父、安塞姆哥哥、亞克和Master都屏息靜觀其變。
Master聽到這句話後,像是想到什麼般拍了一下手。
被束縛住的瑪琳在看見緹諾突然現身,嚇得目瞪口呆。畢竟明明被封印住的詛咒突然開始自行解除,任誰都會大喫一驚。
說不定……真的有機會兩敗俱傷。就算無法兩敗俱傷,應該也能多少對它造成傷害。緹諾祈禱似地雙手合十。
而且,以詛咒對抗詛咒或許並沒有錯。
「不行,它太硬了。就算我將劍裏剩餘的力量全數釋放,也只能砍斷一條手臂……憑我的『歷史』還不足以打倒它。」
安塞姆哥哥的恩人——埃德加神父以戰慄的語氣說出這句熟悉的話語。
有三個詛咒在追趕我們。其中一個是力量最強的精靈人詛咒,另一個是瑪琳的慟哭,最後一個是來歷不明的暗黑騎士。
黑騎士揮劍斬向現出真面目的詛咒,卻被精靈人從腹部伸出的手臂貫穿。
我拼命控制着卡君,同時看向正在閒晃的Master。
精靈人轉頭看向我們。黑騎士的手臂被拔出,獲得解放的黑騎士用雙腳站立。看來他沒有受傷。
從瑪琳身上感受到的陰暗力量增強,強烈的暈眩感襲向緹諾。
就算使用「瑪琳的慟哭」,肯定也贏不了。
「安塞姆,立刻解除那個封印!既然我們集結了如此強大的戰力都打不贏,那就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由於氣息混合得太過徹底,緹諾甚至無法分辨哪一方佔上風。
「對、對了,我們去希特莉那裏吧!如果是希特莉,是正常時的希特莉,應該有辦法解決這個狀況纔對!」
伊莎貝拉大喊。本該被砍斷的手臂,竟在轉眼間就再生恢復原狀。儘管有些魔物擁有強大的再生能力,但等級完全不同。而且那頭黑猿明明手臂被砍斷,卻完全不以爲意。
緹諾在隔了一拍後才驚覺,是亞克出手了。
難道是吸收了黑猿釋放的負面能量嗎?
「你、你先冷靜點,《千變萬化》。那個『瑪琳的慟哭』並不是能隨意動用的——」
安塞姆哥哥和艾德加神父都出聲制止Master。
真不愧是專精於威力的寶具,破壞力十分驚人。亞克能隨心所欲地操控此寶具,儘管他是個冒牌帥哥又不如Master,但確實也是引領寶藏獵人黃金時代的其中一人。
「別衝動,小緹————————!」
這該不會是…………風險超高的方案吧?
緹諾對詛咒不太瞭解,但Master不可能隨便亂說!
「嗯嗯,是啊……」
「所以我才叫你快清醒過來!!Master根本沒對你下任何命令吧!?」
緹諾忍不住後退一步。Master沒有多說什麼。
原本對Master進行全方位攻擊的黑猿停下手,第一次看向緹諾。看來對那個怪物而言,教會最兇惡的詛咒也是無法忽視的。
瑪琳退到黑騎士的身後,黑猿則是瞪着從封印中解放出來的同族。
「亞克先生……你砍斷的手臂消失了!」
Master,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話說回來,連那個冒牌帥哥都打不倒的敵人,我怎麼可能有辦法對付呢?Master!
現在,大家的想法一模一樣。這明顯不是會兩敗俱傷的走向。
大家都阻止緹諾。被這麼多人制止,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做蠢事。
「對、對了,既然如此,只要解除『瑪琳的慟哭』的封印,讓它去戰鬥不就好了嗎?」
幸好,那些傢伙追着Master跑。在四處逃竄的期間,應該可以將損害控制在最小限度——我要趁這段時間思考對策!
緹諾是專精於速度的盜賊,寶藏獵人們無法將注意力從詛咒上移開,而且身爲真正敵人的黑猿對緹諾毫無興趣。
瑪琳的動作瞬間停止,以更加尖銳的聲音發出慟哭。
沉默寡言的安塞姆哥哥,一邊拼命地揮劍砍向黑猿,一邊陳述自己的意見。不死心地持續發動攻擊的寶藏獵人們,有一瞬間忘記正在戰鬥,紛紛將目光移向突然說出荒唐言論的Master。
儘管緹諾心中只有不祥的預感,但比起那隻猴子,瑪琳肯定要好上許多,也只能相信了。
亞克・羅丹的聖劍所釋放的光芒,將黑猿駭人的手臂徹底化成灰燼。
「…………那個…………Master?我總感覺他們在交流耶?」
Master似乎發現沒人贊成,氣呼呼地皺起眉頭。
話說仔細想想,精靈人不就是咒術專家嗎?所以,我們纔會決定要找外部的精靈人咒術師來設法處理瑪琳的慟哭——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Master他、叫我動手!」
……Master,看來是沒轍了。
緹諾對這微小的希望露出笑容,亞克卻愁眉苦臉地低語說:
或許行得通。緹諾鼓起幹勁,一口氣拔出所有貫穿瑪琳的鎖鏈。寶具鎖鏈發出輕響掉落地面,緹諾也順着拔出鎖鏈的力道着地。
衝出教會的黑猿扭動身軀,大幅改變身形。
瑪琳、黑騎士、詛咒精靈人一齊襲來。安塞姆哥哥與亞克等「聖靈之御子」擋在他們面前。
雖然安塞姆哥哥很厲害,但看來它並不擅長應付這種對手。
難道他有什麼緹諾無法想象的妙計嗎?他總是這樣,每次都是在命懸一線時扭轉乾坤。但就算明白這點,害怕的事情依舊令人害怕。所謂的生死關頭,應該不是能經常體驗到的吧?
…………我、我相信您哦,Master。
看來不只是打倒勇者,就連阻止對方前進都辦不到。說起來,面對這種耐力高強、結界無效,而且還會不顧一切地緊追着Master不放的對手,根本束手無策吧。
失去半條手臂的黑猿,瞄了亞克一眼。如此一來——就能徹底消除詛咒。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儘管大家都很歡迎能帶來勝算的妙計,但Master這次的提議實在太亂來了。
看來這並非解決方法,而是「千之試煉」。
閃耀的劍身深深刺穿黑猿的腳,將黑暗剝除,但它不僅沒有露出疼痛的模樣,甚至完全無視傷口,打算繼續攻擊Master,因此安塞姆哥哥的突擊根本無法阻止它。
就在這時,黑猿發出一聲怒吼。聲音在教堂內迴盪,令衆人的意識產生劇烈晃動。
然後,瑪琳的慟哭停止慟哭,看向Master。原本互相碰撞的負面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氣息。
安塞姆哥哥低吟似的說:
「卡君,快飛!」
「…………!!」
精靈人擁有森林守護者的別名。位於大森林深處的精靈人聚落,似乎與各種動植物締結友誼,並藉助其力量守護森林。雖然精靈人不太談論自己的事情,但根據傳說,優秀的森林守護者甚至能借助魔物的力量,擊退入侵者。或許所謂的藉助力量,就是指用魔法變身。
「唔…………這、這是多麼強大又可悲的力量……沒想到除了『瑪琳的慟哭』以外,還有這種詛咒存在——」
卡君以猛烈的速度往上攀升。由於飛毯上的Master差點因爲慣性而摔落,緹諾連忙用力握住Master的手。Master跟來到這裏之前一樣,以輕飄飄的姿勢說:
相傳連異星之神都抵擋不住的正統聖劍「歷史刻畫者」。
「不、不行…………」
Master在這種時候也一如往常。
儘管她想找個幫手,卻沒人願意幫忙。
「Master,您的……模樣又變了!」
接着,他看向緹諾。
「緹諾!?快清醒過來!」
就在這時,原本與黑騎士互瞪的黑猿忽然發出一聲大吼。它那巨大的身軀宛如泄氣的氣球般縮小,短短几秒就變成在公會總部裏見過的女性精靈人。
詛咒以新的形式創造出來的——是龍。漆黑的龍。擁有讓人聯想到刀刃的黑色翅膀的暗黑龍。
雖然體型比剛纔的猿猴小了兩圈,但應該還是無法讓人安心。
那個外型——是飛行用的外型。上頭載着黑騎士和瑪琳。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種東西。
「是龍,是龍啊!」
「…………會飛起來嗎?」
那當然會飛了,畢竟是龍——而且不是溫泉龍那種胡鬧的龍(雖然溫泉龍的父母也會飛)。
在瘴氣喚來的烏雲之中,暗黑龍大大地展開翅膀,飛上天空。令人聯想到世界末日的光景,讓帝都中發出了慘叫。
就算順利平息這場騷動,這下子也已經無法挽回了吧……
騎士團似乎也出動了,但不知爲何,人數明顯比平常少。再說,要從地上攻擊打落那個東西,感覺就很困難——
即使Master精心策劃的神機妙算失敗,導致她被殺,那傢伙的怒火也絕不會平息吧。帝都的命運,現在無疑掌握在Master手裏。
緹諾也得盡己所能——
「Master,您要去哪裏呢!?我絕對會把Master送到目的地。」
「哦?咦,那不是希特莉嗎?」
「咦!?啊——」
我順着Master的手指看去,發現希特莉姐姐正好從位於遠離大街的粗獷建築物裏走出來。由於她戴着能完全罩住頭部的粗獷防毒面具,因此很難辨識,但肯定不會錯。和她在一起的應該是普利姆斯魔導科學院的鍊金術師。
我一邊操縱卡君,一邊翻找記憶。那棟建築物是做什麼用的……對了!
記得那裏應該是通往帝都下水道的入口。
在那座宛如迷宮般錯綜複雜的恐怖下水道入口處,不僅棲息着魔物,就連緹諾在小時候也覺得相當可怕。
由於是鮮少有人出入的場所,因此希特莉姐姐究竟爲何要去那裏……
「烈焰・草莓的力量終於得到證實了。」
「而且……若是情況危急,就讓小緹你當誘餌,如果還是不行,就讓吉魯吉魯君當誘餌逃跑吧!總之先重整態勢。」
然後——聲音消失了。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希特莉姐姐自信滿滿地說道。
這世上有些事情光靠幹勁是無法解決的。他究竟打算怎麼做?
是地下嗎?難道是操控棲息於地下的動物或魔物?究竟是何種法術——
「!?」
它大大地轉身,變回原本的模樣。失去立足點的兩種詛咒降落地面。
雖然不清楚原委,但被Master支配的下水道龍似乎也對詛咒的氣息感到畏懼。假如緹諾的記憶正確,下水道的怪物應該不會襲擊大量的人類。面對從正面突破亞克等人防線的詛咒,我們又如何能夠取勝呢?
「希特莉……姐姐大人,請不要這樣。」
精靈人看着被留下的緹諾等人,露出鄙視的笑容。跟在後面的瑪琳似乎非常擔心……難道是詛咒在可憐她嗎!?
「尼古拉夫先生,看來烈焰・草莓一如我們先前的預測,是與咒術有關的力量在運作。」
居然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在這種大街上使用——而且威力比度假時還強。
與其說是淨化,不如說是物理攻擊……話說回來,就算是希特莉姐姐也不可能用藥水打倒那些東西吧!就連安賽姆哥哥都束手無策哦!?
他到底想做什麼?
本來就算被詛咒吞噬也無所謂。之所以不這麼做,而是將他們拉攏爲同伴,是爲了讓那個男子見識見識自己愚蠢的計策造成的結果。
◇
不對,Master確實說過要來這裏!Master至今已引發過無數次奇蹟,搞不好那個詛咒的弱點,就是下水道龍也說不定——
在後方傳來詛咒之龍的咆哮聲後,希特莉姐姐首次抬頭望向天空。
現在不是分析的時候……還有其他方法嗎?
就在這時,藥水瓶在空中飛舞。是希特莉姐姐扔的。
「緹諾……你是什麼時候跟卡君變得這麼要好…………」
緹諾使出全力。爲了設法解決這個狀況,她使出全力。就算再清楚Master的性格和殘酷,也只能問Master了。
…………您是認真的嗎?Master……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下水道龍!」
那兩個詛咒的力量明顯減弱了。根據它的判斷,恐怕在不久之前,那些詛咒還是更強大的意念。
下水道龍看着那東西和兩名同伴,像是被震懾住似地後退一步。
不過在那些人類之中,那個男人似乎特別愚鈍。說起來,他所煽動的兩個詛咒雖然強大,但就算正面交鋒,它也不會輸給他們。
精靈人每前進一步,下水道龍們就後退一步,這畫面真是慘不忍睹。話說回來,那個精靈人果然不會喫下水道龍……是說就算喫了,感覺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似乎是本能阻止了它們的肉體。」
這裏已經不行了。果然連希特莉姐姐都無能爲力。來到這裏後,就連怪獸大決戰都沒發生。Master到底想做什麼啊……
希特莉姐姐說出驚人之語,緹諾連忙將臉撇開。
人類真的是從以前就愚昧到超乎想象,居然想對精靈人施加其他種類的詛咒。
在滿心不安的緹諾面前,下水道龍——簡稱下水龍,即將與最強詛咒展開一場大戰。
「加油啊,下水道龍!」
這是——煙幕。緹諾立刻會意過來。這下子……她打算跟Master一起逃跑吧。
建築物震動,金屬製的門彈飛。出現的是——一隻擁有骯髒灰色皮膚的龍。
「弱者,退散。」
「…………不過,雖然不清楚那三隻魔物是什麼來頭,但它們散發出駭人的瘴氣。就算解放所有下水道的魔物,也不見得能贏——」
而且,當男子從同伴所在的教會用飛毯飛走時,它也不禁動搖,一瞬間停下了腳步。明明待在這間教會還比較有勝算……還是說,他還有其他計策嗎?
在Master的命令下,下水道龍和以下水道爲根據地的各種動物們,一齊朝着精靈人發動攻擊,但在距離精靈人幾米處停下腳步。
◇
來吧,Master,請您快點對希特莉姐姐說,希望她能幫忙處理那個詛咒!
希特莉姐姐,我想那個詛咒應該不會喫下水道龍……應該說,你很清楚正面迎戰不會有勝算吧。話說回來,你根本不知道Master的策略是什麼吧!
總之,我遵照Master的指示前往該處。面對突然出現在飛毯上的緹諾和Master,希特莉姐姐先是瞬間睜大雙眼,但在摘下防毒面具後,立刻露出如花朵綻放般的燦爛笑容說:
面對希特莉姐姐突如其來的熱烈歡迎,Master也嚇得瞪大雙眼,說不出話來。
就算把緹諾或吉魯吉魯君當成誘餌,詛咒追殺的對象也是Master。
不過,那種事怎樣都好。它只是憤怒地發出咆哮。
跟在希特莉姐姐身旁的老鍊金術師皺起眉頭,神情嚴肅地如此說道。
緹諾是堅定的Master派,同時也明白希特莉姐姐的實力……但她真的有勝算嗎?
「希特莉姐姐,它們沒有繼續前進……」
「沒問題的,克萊伊先生肯定有辦法…………對了,讓下水道龍被喫掉,支配藥的效果就會轉移到它們身上,您覺得如何?」
希特莉姐姐先是瞪了緹諾一眼,接着就抱住在這種情況下仍不慌不忙的Master手臂。看來她不喜歡我們兩人一起行動。不過,如果把拼命想跟上緹諾腳步的Master,看成是在約會的話,希特莉姐姐的眼睛肯定有問題。
「嘎啊啊啊啊!」
它那被污水鍛煉出來的皮膚,以及長滿尖刺的背部。眼睛則因爲長時間待在黑暗中而劣化,無法捕捉到光線。後方則跟着森林裏常見的老鼠、蝙蝠和小鬼等無數生物。
下水道龍聽見那道聲音後,發出近似慘叫的咆哮,像是被彈開似地逃進半毀的建築物——也就是下水道里。其他小動物也跟着逃進去。緹諾在千鈞一髮之際往旁邊一跳,躲過被撞飛的命運。那幅景象宛如海浪退去。
希特莉姐姐果然完全搞錯了…………那個東西追殺的對象是Master!我們是爲了拯救Master,才必須想辦法戰鬥的!
「哦、哦?」
裝在瓶子裏的銀白色藥水落在詛咒面前,應聲碎裂。
「……是被更強大的詛咒抵銷,導致楔子鬆脫,還是說稀釋過的藥水效果太弱……?」
在Master莫名開心地驅使下水道龍時,希特莉姐姐和鍊金術師老先生站在稍遠處竊竊私語。
兩個詛咒同時纏繞的結果,導致怨念幾乎消失。騎士的詛咒站在女子的詛咒前方守護她,也明顯地證明了這一點。詛咒這種東西,基本上只要沒有要詛咒的對象,沒有要怨恨的對象,就會失去力量。真正強大的詛咒沒有餘力去幫助他人。
我的腦袋劇烈搖晃,身體被震飛,狠狠撞在牆上。地面出現一個大洞,圍牆變得七零八落,我這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是藥水爆炸了。
與動植物對話是精靈人的拿手絕活。
下水道龍像是在激勵自己般,發出一聲咆哮。可是它的腳卻一步也沒往前移動。看着下水道龍的反應,緹諾不禁感到有些悲傷。
而且,這個計策一半成功,一半失敗。男子雖然驚訝,卻沒有恐懼。
希特莉姐姐不僅容貌秀麗,總是冷靜沉着,即使在帝都也難得一見,是個無可挑剔的才女,但只要與Master扯上關係就會變得有點廢。
「哼……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還是等之後再說吧。現在得先確認支配藥的效果。」
在一臉困惑地看着下水道龍的Master面前,精靈人的詛咒首次開口。
最後希特莉姐姐扔出白色藥水,掀起不自然的白煙。
那是足以令人心臟凍結的冰冷聲音。
說起來,緹諾從未聽說過下水道龍,恐怕是希特莉姐姐杜撰出來的吧。
接着希特莉姐姐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明明詛咒三人組馬上就要來了——
在祈禱Master神機妙算的緹諾面前,希特莉姐姐看着緹諾說:
「Master,接下來要往哪跑!?」
男子衝進粗獷老舊的建築物中。面對連教會結界都毫無意義的它,居然想用那種程度的房屋保護自己——正當它想一口氣將建築物吹飛時,突然察覺到從地下聚集而來的無數生命氣息。
明明早就料到打不贏,殺意卻高到不自然。
它也化爲長有翅膀的生物,帶着新收的兩個詛咒,一起追趕乘着飛毯高速飛行的男子。不過,先不論騎士的詛咒,女子的詛咒似乎不怎麼想殺死那個男人。不知是因爲對方毫無霸氣與戰意,還是因爲被憐憫了。那個男人的精神太過平庸,但貫徹完全不抵抗,對詛咒來說也是最好的對策。
瑪琳在斷斷續續的爆炸聲中發出哀號,或者該說是慘叫。
緹諾跳到趕來的卡君身上,直接在空中奔馳,然後在煙霧中緊握昂首挺立的Master的手,直接飛上天空。
她看見緹諾滿身大汗地踩在飛毯上,以及Master掛在緹諾身上,就做出這種反應。難道所有鍊金術師都具有這種一熱衷於某件事就會忘我的特性嗎?
詛咒那個男人,詛咒他的人生。這股焦躁感無疑是戒指力量的一部分,但追根究柢,人類男子配戴精靈人制造的戒指,就是不可饒恕的事。
「正如我所料,藥水被稀釋後失去效果,不過我發現了都市傳說!克萊伊先生肯定也會很感興趣。在下水道里有龍哦,是下水道龍!如果烈焰・草莓的效果爲真,它應該會聽克萊伊先生的話——」
在因陌生詞彙而渾身僵硬的緹諾面前,Master像是想到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
下……水……龍???
根本不成勝負……話說,它不是會聽Master的話嗎!?
Master也眨了眨眼睛。希特莉姐姐瞪大雙眼,對身旁的鍊金術師說:
我忍着疼痛起身。希特莉姐姐大人躲在半毀的下水道入口建築物裏,以輕盈的動作接連扔出藥水。
男子從建築物裏大喊。明明是在大喊,聲音裏卻毫無戰意。
緹諾心想,像這樣勝負已分的戰鬥還真是罕見。
面對這個過於愚蠢的想法,比起失笑,它更感到一陣煩躁。
「嘿、嘿、嘿!這是我聽說有詛咒才製作的聖水淨化爆裂藥水,首次亮相!」
「克萊伊先生,你來得正好!我們正在調查下水道的生態與水質!然後有了驚人的發現——所以想進行烈焰草莓的實驗……」
不入流的對手之後再處理。要確實地毀滅。不能讓他逃走。
休想得逞。緹諾咬着手指,使勁吹氣發出聲音。躲在建築物後方的卡君聽見聲音後,立刻衝了過來。
它當然不可能與他交戰,但也不想讓他稱心如意。
緹諾緊抓着飛毯,一邊讓Master搖來晃去,一邊詢問:
有大有小。蟲、小動物。混在那些氣息中——還有巨大的生命光輝。
緹諾不清楚希特莉姐姐做了什麼,但總覺得她沒有勝算。就算對手是都市傳說裏的存在,終究是貨真價實的傳說級詛咒。光是安賽姆哥哥和亞克就已證明他們不是對手。
她不認爲面對精靈人有絲毫勝算,甚至覺得由自己出戰還比較有勝算。
「Master,它又追上來了!我們明明都逃進煙霧裏了!」
我察覺到背後有動靜,連忙回頭一看,發現一團黑影從煙霧裏衝了出來。明明煙霧濃到伸手不見五指,它卻能準確地追上我們。
看來它果然是透過特殊能力而非視力來鎖定我們的位置,真是可怕的執念。
它似乎明白變身爲龐然大物會很沒效率,因此是騎着類似黑鳥的生物追來,速度也比剛纔更快。
雖然看起來沒有受傷,但它明顯比剛纔更加憤怒。畢竟我們不僅派出下水道龍襲擊它,還朝它扔出奇怪的藥水,就算是詛咒也會生氣吧。
「卡君,再跑快一點!」
「…………」
Master不知爲何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卡君聽見緹諾的命令後,立刻加快速度。
雖然不清楚它能跑多快,但雙方的距離拉開了。應該還能再撐一段時間。
我也逐漸習慣乘坐飛毯。若不是在這種緊急時刻,該有多好……
不過,希特莉姐姐在不久前與我們見過面,理應已得知此事。只要爭取時間,她應該會想出對策——緹諾想到這裏,忽然瞪大雙眼。
難道說……這纔是Master的目的!?
從飛毯上飄浮而下的Master出聲說:
「…………好,緹諾,接下來去找露西婭吧。她人在澤布魯迪亞魔法學院!露西婭應該能想出辦法,而且聖季教授也在那裏!說不定燃燒老太婆也在那裏……」
「Master…………好的,我明白了。」
露西婭姐姐大人……的確,若是露西婭姐姐大人和《深淵火滅》應該能想出辦法。另外,我聽說《不滅》的聖季・克菈斯塔擁有精靈人的血統,或許能找出解決此事的線索。
不過Master,您應該先去找她,而不是惹她生氣吧?
◇
糟糕,總覺得對手太強,讓我毫無真實感,彷彿在作一場奇怪的夢。
我享受着在空中飄來飄去的樂趣,同時露出尷尬的笑容,看着騎着鳥追上來的精靈人。
由於狀況變化得太快,我的腦袋完全跟不上現實。這種感覺也很久沒體驗過了。
「嘻~嘻嘻嘻嘻!血肉化爲灰燼,骨頭化爲灰燼,鮮血化爲灰燼!全部燃燒殆盡吧!」
咬住詛咒的炎龍,就這麼在空中自由自在地來回飛舞。這攻擊在另一種意義上,似乎會吸引帝都居民的目光。就在這時,騎着法杖的露西婭姐姐從下方瀟灑現身。
「……不對不對,那是Master的冒牌貨……」
詛咒精靈人從火焰龍捲風裏飛了出來。一如預期,魔法幾乎沒造成傷害,但對方卻氣得橫眉豎眼。就在詛咒精靈人嘴角抽搐地準備開口時,三頭炎龍咬住了他。
水龍的下方忽然發出耀眼的鮮紅光芒,被光芒照到的水龍,就像浸在油裏的木柴般猛烈燃燒。
當緹諾以看開一切的心情聳聳肩時——從地面射出的火焰龍捲風將詛咒精靈人吞噬。
她任由長袍下襬隨風飄揚,看起來比平時更加不悅。露西婭姐姐將視線高度調整到與Master的視線齊平,靈巧地配合飛毯的速度飛在空中,同時開口大喊:
而火焰龍捲風就是從那座廣大的中庭裏釋放出來的。
居然不顧效果連續施展兩發最高級攻擊魔法…………那個人是肌肉腦吧?
就在緹諾戰戰兢兢地開口時,行動的時限忽然到來。
雖然緹諾沒有看見魔力的能力,但她有身爲盜賊的嗅覺。即使不是魔導師,緹諾也能看出那把法杖蘊含着相當強大的力量。魔導師們同時將目光轉向走進來的緹諾等人。
我按照Master的指示操縱卡君,前往有好幾名魔導師聚集的大建築物避難。
這次Master至今不曾曝光的戰鬥能力,真的會顯露在陽光下嗎?
就算再怎麼優秀,戰鬥經驗也太淺薄了吧。緹諾連忙拉住Master的手,避開瓦礫。
露西婭姐姐的水系攻擊魔法威力驚人,但在操縱自然的攻擊魔法中,威力最強的就是火焰魔法。能將萬物化爲灰燼的火焰魔法,由於威力過於強大,因此很難挑選使用地點,也是寶藏獵人中最容易敬而遠之的屬性。
要是扔掉這枚戒指,那個詛咒會不會開始襲擊城鎮?
「哥哥,快去建築物——」
……咦?
這棟建築物似乎是講堂。裏頭聚集了更多魔導師,其中央的臺座上放着一把漆黑的法杖。緹諾見狀不禁倒抽一口氣。
Master……難道……您早就知道這把法杖的存在——
圍繞大洞的幾個露西婭姐姐詠唱法術。洞上方的廣範圍閃閃發亮,顯現形狀。
露西婭姐姐長着很像狐狸的尾巴與耳朵,套在雙手的手鐲閃耀着。
我不禁瞪大眼睛。我抬頭看向緹諾,確認戒指,最後凝視追上來的精靈人詛咒。
緹諾看見那道如太陽般耀眼的光芒,以及背後傳來的熱氣。
總、總之只要扔掉這枚戒指,那個詛咒應該就不會追來。太幸運了。
我不禁脫口說出那個名字。
問題是…………魔力是什麼時候用完的?馬蒂斯先生鑑定時確實拿不下來,我在公會總部確認時應該也拿不下來……
說起來,突然被火焰噴到,任誰都會生氣吧……是說,明明是《深淵火滅》射出的火焰,爲什麼是朝我們這邊來啊!?
她完全發飆了。面對那股怒氣,瑪琳和黑騎士都顯得不知所措。
Master到底打算怎麼打倒那個?
「哥哥!你帶了什麼東西過來啊!」
原本就剩下不多的魔力了吧。我幾乎沒有魔力,從裝備者身上吸取魔力維持功能的能力,如果沒有魔力可吸就沒有意義。
「哦……」
◇
露西婭姐姐大幅迴旋,毫不猶豫地擋在詛咒面前。安塞姆哥哥和希特莉姐姐也若無其事地擋在詛咒面前,真是可怕的膽量。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跟得上。
在輕輕將卡君拉到身邊的緹諾面前,從水龍撞出的大洞裏,有如蒸氣般冒出黑色的光芒。
…………總、總之先揮手吧。
「抱歉,克萊伊先生!我家的會長拿到前幾天的『黑色世界樹』的灰燼,情緒和火力都有點亢奮!」
聽說專精火焰魔法,留下許多傳說的《深淵火滅》之所以至今仍未落網,是因爲她把犯罪證據全部燒光了。雖然只是傳聞,但聽起來真的很可怕。
反正城鎮被詛咒的話,我也會跟着遭殃,而且戒指是隨時都可以扔掉的。
……露、露西婭姐姐大人,您總是這麼辛苦,真是抱歉。
由於無事可做,我便仔細端詳起一切的元兇——吸引詛咒的樹木戒指。
就連緹諾都嚇得退避三舍。
沒想到安塞姆和亞克都打不贏的對手……休居然也帶了如此誇張的怪物過來。他是從哪裏找來的?
不過那個精靈人居然氣成那樣——
「什…………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每次都這樣,每次都這樣——」
「您、您在說什麼啊!?Master!?」
可是到頭來,無論陷入何種危機,我能做的事都一樣。
不愧是等級8,實力可以匹敵Master…………不,還是沒辦法。
從炎龍中脫身的詛咒精靈人,眼睛睜大到極限,朝我們這邊走來。鳥也還健在,看來那個東西並沒有實體。
不過詛咒並非生物,甚至不確定是否擁有實體。儘管詛咒似乎也不是完全無傷,但基於這個原因,是由教會來負責淨化的。像《深淵火滅》這種水平的魔導師,應該不會對此一無所知——
雖然對寶具說這種話有點怪,但擁有強大意識的詛咒,居然會執着到這種地步,這究竟是什麼原理?雖然也有許多寶具會吸引各種東西,但這也太不可思議了。話說回來,喀查恰卡好像也會吸引龍。
露西婭姐姐在跨坐在魔杖上時,靈巧地舉起右手,戴在她手腕上的手鐲發出耀眼的光芒。現場颳起一陣旋風,長袍的下襬隨風飄揚。
我露出笑容,擺出愛與和平的姿勢,大大地揮動手臂。詛咒精靈人表情一僵,後方的瑪琳不知爲何開始嚎啕大哭,還不斷搖頭。黑騎士將劍高高舉起,擺明是想把人扔出去。沒用的,我還有三枚結界指……你還是住手吧。
他似乎很辛苦。Master笑着對亞爾特巴蘭揮揮手,然後抬頭看向緹諾。
「哎呀~我想說露西婭應該會幫忙處理一下。」
可能是相當努力吧,精靈人的詛咒飛過來的速度,幾乎與卡君的速度不相上下。即使憑我的視力,也能清楚看見精靈人瞪着我們的臉。
緹諾的腦中閃過Master在武帝祭上展現的卓越魔法技術。
在建築物前滑翔着地後,我便拉着Master的手撥開還沒搞清楚狀況的魔導師們,推開一扇對開的大門。
從中庭傳來一陣大笑聲。
就在我準備把戒指扔掉時,終於驚覺一件事。
不過比起冒牌貨,真正的「Master」肯定更強。說起來,就算當時與克萊希交手的不是本人,能阻止那把釋放出恐怖力量的寶劍的也絕對是本人。
眼下可以看見澤布魯迪亞魔法學院半毀,結界也尚未修復的校舍。
她製造出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在轉眼間變成巨大的水龍,朝三個詛咒飛去。瑪琳釋放出黑色波動,但水龍將三個詛咒連同波動一起吞噬。這比不斷扔出爆炸物的希特莉姐姐大人還要華麗。
不知是否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那個詛咒在追我的期間,城鎮是安全的。安賽姆和亞克他們雖然沒能阻止那個東西,但他們是一流的寶藏獵人,只要爭取時間就能想出對策——而且那個詛咒的速度雖然很快,但憑緹諾的飛行速度應該能逃掉。
「深、『深淵火滅』…………沒想到真的在!」
話說現在回想起來,下水道龍是什麼鬼?
「哈~哈哈哈!全燒光吧!」
不過,很遺憾地,詛咒並沒有消失。
在《深淵火滅》的旁邊,我見過的《魔杖》魔導師亞爾特巴蘭不斷低頭道歉。
不過…………就算對手是散播瘴氣的詛咒,居然在沒有任何確認的情況下就施放攻擊魔法,真是可怕的魔導師。我也很能理解她爲什麼會被稱作魔女。
當然事到如今,我並不打算責備送我戒指的緹諾。畢竟她沒有惡意,而且她不顧自身安危,幫我取得了這枚戒指。
緹諾不知何時已能隨心所欲地操控卡君,明明完全不聽我的話,卻完全聽從緹諾的指示,真是驚人的飛毯。等事情結束後,我一定要跟他好好談談。
感覺他似乎認爲既然難以點燃,那就燒到對方燒起來爲止。
緹諾聽說過。在那場會談的護衛中發現的叛徒——《止水》泰魯姆使用的分身術。是聽說之後才新創造出來的嗎?
我將魔力耗盡的戒指重新戴好,扭頭望向詛咒精靈人。
如果能打倒那個詛咒,就算毀掉一座禮堂也還算好的——難道是緹諾的感覺麻痹了嗎?
「……緹諾,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不如我們就騎着飛毯,直接繞行世界一圈如何?」
瓦礫崩塌,水龍撞破天花板刺進禮堂中心。學院的魔導師們發出慘叫,宛如小蜘蛛般四處逃竄。
緹諾調整呼吸。在她前面,露西婭姐姐從空出一大塊的天花板進入。
我能做的事——什麼都沒有。
緹諾發出近乎慘叫的驚呼聲。總之別老是讓我一個人飛來飛去,拜託也讓我坐上去吧,這樣算過分嗎?難道有什麼坐在飛毯上的訣竅嗎?
有錯的是什麼都沒想就戴上戒指的我——
「?????」
當我下意識地想用嘴巴取下戒指時,戒指竟然動了一下。
「緹諾,去那棟巨大的建築物吧!」
「好、好的……Master!」
在屏息以待的緹諾面前,Master走近法杖……接近……一步都沒動。他一步都沒動,眨着眼睛東張西望地確認法杖周圍的魔導師們。
突然從地面射出的火焰龍捲風吞噬詛咒的光景,令緹諾看得目瞪口呆。
這麼說來,住在森林裏的精靈人,基本上都不擅長火焰魔法呢……
戒指會滑動的理由想都不用想,一定是魔力耗盡了。
「那個……Master,您再不快點——」
原本覺得讓瑪琳黑騎士這對組合去對付它是個好主意,結果卻適得其反;聽說能操控下水道龍時,我心想這下有辦法了,結果還是不行,實在是束手無策。
看樣子……我別無選擇。
不行——果然,光靠魔法攻擊是無法打倒那個的。如果緹諾的感覺沒錯,那道光所蘊含的力量從剛纔起就幾乎沒有改變。
然而,帝都裏卻有一名以火焰魔法聞名的魔導師。
露西婭姐姐的身影模糊,然後——身影分裂成好幾個人。
也不知詛咒精靈人何時會發現戒指的力量已經消失……話說,明明戒指的魔力都耗盡了,她居然還有辦法追上來,老實說這情況挺詭異的,總之得想辦法把她引開……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看到那美麗又可怕的火焰龍捲風,Master佩服地小聲說道。
這是他們所有魔法資質都很優秀,卻爲數不多的弱點。恐怕是因爲森林會燒起來吧。他們幾乎不會使用火焰魔法,也不太喜歡火焰。
是水之劍。每一把都感覺得到可怕魔力的水之劍有數十把。或許是相當勉強,擁有無窮魔力量的姐姐臉頰稍微泛紅。
升起的黑色氣場搖曳,詛咒們從洞穴輕飄飄地浮起。露西婭姐姐一齊射出創造出來的劍。
詛咒原本憎恨的表情轉爲驚愕,以子彈般的速度射出的劍打飛詛咒的纖細身軀。緹諾在那一瞬間,感覺到構成身體的力量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確實減少了。
也不知道露西婭姐姐是否察覺到這件事,她繼續毫不間斷地射出水之劍。詛咒們雖然試圖閃避,但以驚人速度飛來的水之劍卻不允許他們這麼做。水屬性魔法以殺傷力低而聞名,但看這幅光景,這似乎得視施術者的實力而定。

雖然每一擊能削減的力量並不多,但射出的數量實在太多。宛如雨點般傾注而下的劍,明顯不是用來對付少數敵人的魔法。每當水之劍射出,地面就會隨之搖晃,講堂也被射出一個大洞。由於威力實在過於兇猛,還留在現場的魔導師們都看傻了眼。
「哦、哦——哦——露西婭好帥!加油加油!」
「夠了!你快退到後面去!!哥哥!」
聽到Master令人放鬆的加油聲,露西婭姐姐滿臉通紅地怒吼道。
的確,魔法攻擊比物理攻擊對付詛咒更有效。不過,她每次見面都會增加攻擊魔法的威力和種類,居然能削弱連光靈教會都無法淨化的傳說詛咒。
「咕……咕…………」
地板被連續攻擊而破壞,詛咒精靈人被遠遠震飛出去。面對這波猛攻,黑騎士和瑪琳都無能爲力。
這下子……或許有機會!?
繼亞克登場後,緹諾再次見到希望而倒吸一口氣,就在此時,遭受攻擊的詛咒精靈人,忽然將目光停在某處。
出現在那裏的是——一根黑色魔杖。那是直到剛纔都放在臺座上,被露西婭姐姐的攻擊餘波震飛後掉在地上的手杖。詛咒精靈人一見到手杖,表情就因驚愕而扭曲,然後——
纏繞在身上的黑光倏然消失,詛咒精靈人臉上已不見任何表情。
今天已不知是第幾次的不祥預感,令緹諾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或許是察覺到什麼,露西婭姐姐停止猛攻。詛咒精靈人渾身顫抖,伸手摸向掉在地上的魔杖。
……咦?這該不會……很不妙吧?
「那個…………Ma、Master?」
「哦……哦…………這、是——」
「Master!?」
「阿諾德!你能想辦法處理一下那個嗎?」
緹諾再次對這種異常性感到戰慄,Master則是一邊晃着身體,一邊以認真的表情說:
由於Master總是毫髮無傷,所以感覺已經麻痹了,但若是緹諾被剛纔的攻擊打中,肯定連塊肉都不會留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從未見過的黑白光芒忽明忽滅。在被長槍刺穿的厚重火牆另一側,能看見精靈人因憤怒而燃起熊熊怒火的臉龐。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眸裏,充滿巴不得我們死掉的猙獰笑意。
「!?」
「索恩先生——!盧克!這裏交給你了!」
精靈人以彷彿從地獄深處響起的聲音說:
Master……姐姐大人也還在那裏哦……
「卡君,快閃開!」
我整個人僵住。忽然間,Master露出看開一切的冷酷神情低語說:
發自內心的吐槽讓身體再次恢復自由。若是先前的詛咒也就罷了,但露西婭姐姐的魔法應該對現在的詛咒起不了作用。幸好目標還是Master。
可能是注意到從天而降的我們,門徒們指着這邊開始吵鬧起來。如果只有我和緹諾也就算了,但追來的三人可是帶着黑雲。
緹諾以華麗的指示,閃避從後方射來的光箭。
精靈人短短的頭髮變得又長又軟,彷彿在展現其怒氣般不斷擺動。露西婭姐姐連忙放出無數水劍,卻被伸長的頭髮給打落。
好可怕……真是駭人。若是被那種表情盯上,緹諾肯定會嚇得在晚上不敢獨自去上廁所。
既然知道這麼多,自然就能推測出狀況。緹諾至今也不是白白接受過上千次的考驗。
「!!交給我吧,克萊伊!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剩下的可能性……就是盧克了。就算是我,也察覺到要用劍斬斷詛咒是相當困難的事,但以消去法來看,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他了。
我一瞬間還以爲露西婭的攻擊能打倒它,但從現在追着我的詛咒來看,它看起來完全沒有變弱。這一切都是禮堂裏那把奇怪的黑色魔杖害的。在那個精靈人碰到那根魔杖之前,我們明明都佔據了上風,卻因爲那根魔杖碰巧出現在那裏,而讓一切功虧一簣。
可是聖季教授不在這裏。明明有那麼多魔導師,她到底跑去哪裏了……不想見到她的時候偏偏會遇到,想見到她的時候卻偏偏見不到,真是的!
動、動了!
「!?咦?什、什麼意思!?」
原本只想着要殺我的詛咒精靈人,被盧克突然什麼都不想地衝過來的氣勢嚇到,瞬間停下了動作。瑪琳也嚇得渾身一震。
這真是堪稱一生一次的判斷力,以及輕盈的身手。察覺到緹諾意圖的卡君猛然加速。我們背對着至今從未體驗過的沉重殺意,迅速衝出禮堂。
阿諾德和他那大陣仗的隊伍,像是嚇了一跳般抬頭看着乘着毛毯逃跑的我,以及追在我身後的精靈人。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大聲向他們求助。
視線交會。露西婭姐姐大人從後方施展魔法——能聽見強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帝都陷入危機了!弗蘭茲先生——!快點過來——!有很不妙的詛咒!陷入危機了!」
明明我到現在都還沒騎過他,緹諾的騎術卻已經變得這麼厲害了。太狡猾了。
在中庭裏,有許多劍聖門下的劍士正在揮劍。
「!?」
「!?咦咦!?爲什麼!?這、這是怎麼回事!?」
被劈成兩半的精靈人瞬間合體,盧克大喊:
沒想到連露西婭她們都束手無策……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Master聽到緹諾迫不得已說出的意見後,露出困擾的表情說:
盧克將只剩一半的木刀隨手一扔。
沉默了一陣子後,緹諾戰戰兢兢地說:
明明是等級7,卻好像不習慣這種戰鬥場面?真是的,就是這樣才……
「區……區區人類……竟、竟敢說……這是、世界樹的、冒牌貨!?豈……豈有此理!」
詛咒精靈人的臉龐嚴重扭曲。儘管不像先前那樣充滿憎恨,但緹諾看得出來。
半透明的精靈人乘着黑鳥,以滑行般的速度追了過來。在他們後方,手持黑色魔杖的瑪琳正在慟哭,而黑騎士則坐在她身上。反觀我這邊,是坐騎卡君和騎乘飛毯的緹諾,而我則像釣餌一樣在空中搖晃。這狀況完全對我不利。如果我下跪道歉,他們會不會原諒我呢……
……啊,莉茲和艾莉莎也在啊。雖然我不知道她們在哪裏!
在命懸一線地逃了幾分鐘後,總算能看見被盧克砍成兩半的劍聖道場。
話說回來,明明鬧得這麼大,弗蘭茲先生怎麼還沒來!?那個人不是負責守護帝都的和平嗎?帝都現在很危險耶!而且共音石也在最糟糕的時機被拿走了……真是受不了!大家真是的!但因爲閒着沒事幹也很浪費時間,我便扯開嗓門大喊。只要有人聽見,應該就會來通知弗蘭茲先生吧。雖然不想引人注目,但這也是迫不得已。於是——
我已經完全自暴自棄了。說起來,我之所以能撐過至今遭遇的麻煩,都是多虧了同伴的力量。既然露西婭她們都束手無策,那我更是無計可施。
就在這時,我突然在地面上的騷動人羣中,發現了阿諾德的身影。
「不是……因爲之後就只剩下盧克了……」
◇
精靈人一邊大喊,一邊追着我們跑來。
「弗蘭茲先生——!第零騎士團的弗蘭茲團長!救~救~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合體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還太嫩了!」
詛咒依舊專心一意地朝我而來。
背後傳來熱風,我連忙回頭察看。
魔杖飄浮起來,被詛咒精靈人握在手中。室溫一口氣下降了好幾度。
「!?」
「啊!?」
「我、我明白了。也就是說,Master,您是這個意思吧?盧克哥哥的劍會斬開未來!」
緹諾一碰到卡君,就立刻抓住Master的手跳到卡君身上。
不知不覺間,我的語氣已不再結巴。我的目光穿過露西婭姐姐,看向緹諾——正確來說是站在緹諾身旁的Master。這已經不是威嚇等級的視線了。
這麼說來,他們好像說過要重新鍛鍊自己,以戰勝詛咒…………今天的我運氣真好(自暴自棄)。如果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劍聖》,說不定連詛咒都能斬斷。索恩先生好像也戰勝過詛咒的魔劍——
我朝着驚訝地瞪大雙眼的索恩先生,以及在他身旁瞪大雙眼的盧克大喊:
就在這時,我們與「深淵火滅」擦身而過。
「緹諾…………這是最後的作戰了。我們去盧克那裏吧。」
緹諾是Master的團員,事前已針對詛咒騷動收集到一定程度的情報。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盧克用木刀砍掉射來的光箭,接着用因光箭的影響而只剩一半的木刀,將詛咒精靈人劈成兩半。
雖然速度驚人,但卡君勉強還跑得比他們快。
呃…………那傢伙果然沒有實體吧。就算受到安賽姆的淨化和露西婭的攻擊魔法,也幾乎無法造成有效傷害的詛咒,竟然被木刀劈開了,反而讓我嚇了一跳!
「!?」
世界樹對精靈人而言是神聖的存在。精靈人原本就擁有獨特的文化,有着些許潔癖。那個詛咒似乎還保有自我,若是讓這樣的精靈人看見世界樹的冒牌貨,會發生什麼事呢?
目前它的敵意只針對我,這應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結界指在它瞪我時,以及它突破火焰牆所施展的一擊之下,已經消耗了兩枚,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枚。光是被它瞪視就會發動結界指,這未免太不妙了吧?——我雖然這麼想,但話說回來,當我們搭乘飛船時,凱恰恰卡也只是邊叫邊跺腳,就將我的結界指消耗的七七八八,所以詛咒應該就是這種東西吧。
爲何要在這個時間點去找盧克哥哥呢?他最沒用——不對不對。
看來露西婭姐姐已將戰術從攻擊改成拖延時間。她大概在那一瞬間,就察覺到詛咒對Master抱有強烈的執着。
「……你不覺得這裏很冷嗎?」
「『灰燼歸焰』!」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緹諾瞪大雙眼,我也啞口無言。不過,最驚訝的應該是被劈成兩半的精靈人本人吧。
世界樹的冒牌貨在魔法學院裏大鬧,似乎還破壞了校舍。最終是《深淵火滅》將那棵樹燒成灰燼,灰燼則被分割成稀有的魔導具素材。
不知不覺間將我們與詛咒隔開的厚重風牆,將《深淵火滅》釋放的黑色火焰吸入體內,化成一道火牆。
過於強烈的殺意,令緹諾的身體在剎那間完全凍結。
被這股不像是這世上會有的目光注視,Master微微顫抖着身體說:
據說詛咒的強度與情感強度成正比。這股殺意強烈到心臟隨時都會停止跳動。明明只要動一根手指就能觸碰卡君,但再這樣下去會無法操控卡君。
緹諾讓飛毯下降。盧克以他那無謂的高超體能全力奔跑,接着用力蹬地跳起。
由於結界指只剩下一個,所以我很感激緹諾的幫忙……但那應該是我想做的事吧?
盧克衝了出去,完全是條件反射。他大概連敵人會做什麼都沒在思考。我的兒時玩伴《千劍》盧克・賽科爾就是這樣的男人。
「只剩、一個了嗎…………」
「啊!?」
「!?現……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Master……盧克哥哥…………是木刀。」

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對方正氣到說不出話來。
《深淵火滅》對突然從飛毯裏衝出來的我們毫不驚訝,只是露出賊笑舉起法杖。
「!?」
說起來,受到那種攻擊還能毫髮無傷,您到底是怎樣的身體啊!
真不愧是一流的寶藏獵人。我鬆了口氣——就在這時。
一把散發邪氣的光之長槍貫穿了厚重的火牆,射向悠哉悠哉的Master。
冷靜下來,要冷靜啊,緹諾・謝依朵。雖然盧克哥哥沒用,但現在的緹諾也只是個送貨員。快思考,至少要察覺Master的意圖——
阿諾德似乎完全沒反應,就這樣從我頭上飛過。
精靈人摸着被劈開的身體中心,茫然地說道:
「這、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是騎士!劍、劍、新的、劍!砍!砍!」
總覺得從旁人眼裏看來,盧克反而比較像是被詛咒的人……
盧克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目光停在《劍聖》身旁的那把魔劍上。
精靈人察覺到他的意圖,慌張地伸手過去。魔劍喀噠喀噠地震動,被拉到精靈人的手中。索恩先生一臉『糟糕了』的表情,大概是被盧克的蠻行奪去目光了吧。
精靈人把劍交給身後的黑騎士後,像是突然想起般瞪向我。
「人、人類,你竟敢、把珍奇生物、交給我——」
「總覺得真是對不起。」
「希、希特莉姐姐,難道說,吉魯吉魯君的那個叫聲,就是參考模仿了那個嗎?」
盧克的行動目的有時會莫名其妙,看在旁人眼裏似乎相當可怕……
大概是因爲受到強烈打擊,它身上的黑色靈氣變得相當微弱。會讓它受到詛咒……難道說,詛咒其實很怕這種莫名其妙的人類?
「我、我……我要殺了你!我要讓人類永遭災禍……」
與第一次見到的詛咒精靈人相比,眼前的精靈人更像人類。不如說,我反而覺得恐懼感變淡了……第一次見到時,它有着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恐怖感,但若只是大鬧一場,那與魔物沒有兩樣。雖然力量很驚人。
盧克從附近的門生手中搶過劍,襲向精靈人。精靈人立刻將手朝向地面。
盧克的腳下像沼澤般溶解,腳陷入泥濘之中,接着固定住。
「可惡,居然敢嚇我——下等生物!」
想必是相當害怕吧。精靈人高高舉起手臂,然後揮下。從天而降的漆黑長槍彷彿要做出柵欄般刺在盧克的周圍。
而且,範圍相當狹窄。明明再稍微隔開一點距離也不會出問題的……
「下、下等生物!牢房!很適合你!你就!永遠!待在那裏吧!」
那是片遮蔽天空的烏雲所無法比擬的邪惡氣息,它已經徹底發飆了。
我以比剛纔更慢的速度在帝都上空飛行。雖然因爲詛咒被狠狠修理了一頓而有點失去危機感,但目前肯定還是緊急狀況。從空中往下看,可以發現帝都裏頭籠罩着一片混亂。
「Ma、Master,接下來……那個,該怎麼辦呢?」
若是現在去照鏡子,緹諾的臉色恐怕會蒼白到不能再蒼白。
「哼…………看來你又被擺了一道。把詳細經過說來聽聽吧。」
「……它的魔力用完了吧?」
《星之聖雷》的其中一人,一同擔任會談護衛的克琉斯佩服地說:
詛咒沒有防禦鎖鏈和魔法子彈,而是直接將它們彈飛,接着發出咆哮。纏繞在身上的瘴氣變得更加濃密。
「…………咿!?」
緹諾雙眼發亮地說道。真是的,從公會總部開始,又在公會總部結束——當初在那處解放詛咒時,就該派出米米君纔對吧?
自家Master彷彿在嘲笑緹諾的懦弱,開始挑釁精靈人。
這是使命。現在驅使緹諾行動的,就只是使命感。
接着,就在緹諾準備讓卡君前往公會總部時——背後忽然吹來一陣寒風,接着從遙遠的彼方傳來雷鳴般的嗓音。
詛咒精靈人以雪崩般的氣勢從後方逼近。持續不斷的破碎聲化爲震動,撼動着腦袋。帝都肯定受到了相當嚴重的損害,但我現在沒有餘力去在意那些。
「弗蘭茲團長,帝都傳來消息!在我們離開帝都之後,似乎遭到了襲擊——」
卡君急速上升。我再次晃來晃去,離開吵鬧的道場。
雖然緹諾至今已鍛鍊到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冷靜開鎖,但老實說,她對現在的自己能否在轉眼間打開米米君的鎖毫無自信。儘管鎖頭並沒有多複雜,但考慮到與詛咒之間的速度差距,恐怕幾乎沒有時間開鎖。
「Ma、Master……快、快被追上了……」
詛咒精靈人越說越激動。這次沒有從卡君身上下來的小緹,將手伸向我。
「不、不是…………那個…………帝都受到嚴重損害——《千變萬化》一邊呼喚弗蘭茲團長的名字,一邊被詛咒追着到處飛。」
「咦……!?呃——」
弗蘭茲活用飛船墜落時的經驗,考慮到那個胡鬧男人的想法,做出精準的預測。
緹諾讓卡君迴轉。卡君似乎也接近極限,動作已不如先前那般犀利。
「…………啊?」
他完全聽不懂。就算退個一百步,假設帝都真的會面臨危機,但要怎麼做才能讓《千變萬化》一邊喊着弗蘭茲的名字,一邊在帝都裏到處飛行?
「緹諾你……覺得該怎麼辦纔好?」
就在這時,原本不斷髮出沉吟聲的緹諾,像是靈光一閃般地睜大雙眼。
弗蘭茲忍不住發出低沉的聲音,忍不住瞪向部下,但部下沒有撤回報告的意思。
「那個……如果跟Master的預測不同……雖然有點冒昧……那個…………把它用米米君關起來如何?」
弗蘭茲一臉不悅地聽完部下的報告。
——衝進交誼廳,從飛毯上跳下,打開鎖頭。衝進交誼廳,從飛毯上跳下,打開鎖頭。衝進交誼廳,從飛毯上跳下,打開鎖頭。
「卡君!?」
慘了慘了慘了。我拼命驅策卡君,在帝都的天空中疾馳。
相信自己會成功,緹諾・謝依朵。讓師父見識你至今爲止的試煉成果,以及你的成長!
「!?」
其速度遠比卡君更快。緹諾連忙對卡君說:
詛咒們已不再乘坐黑鳥,取而代之的是完全駕馭黑暗。
雖然還剩下一點推進力,但高度完全不夠。
我因爲過於震驚,表情完全僵住了。
雖然盧克沒能消滅詛咒,但幸好爭取到了一點時間。那個精靈人沒有追過來的跡象,這可是拖住對方腳步的新紀錄。
「…………哼,果然啊……不過,我等早已做好萬全的準備。光靈教會已佈署亞克・羅丹等優秀的寶藏獵人們。」
「可……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可不想每次都中招。」
前來報告的部下交互看着弗蘭茲與克琉斯,一臉困惑地說:
「難得弗蘭茲的預測正確。」
緹諾確實聽見世界崩毀的聲音。周圍經過的建築物,接連崩塌毀壞。她從不知道,原來世上存在着能造成如此物理性影響的咒念。
詛咒女王率領着從後方追趕而來的黑暗。緹諾拼命地拍打飛毯。
這座都市裏有許多優秀的寶藏獵人和魔導師,其中應該也有咒術師。亞克他們肯定正在思考對策。就祈禱他們能想出好辦法吧。
◇
…………就算能平安抵達公會總部,緹諾有辦法在開門之前趕回來嗎……?
以疾風般的速度將緹諾等人載到這裏的卡君,似乎也已經精疲力盡。雖然公會總部就在眼前,但能不能撐到那裏都很難說——
心臟以幾乎要破裂的速度狂跳。
「是正確答案嗎!?這點小事我可以打開!我們走吧,去公會總部!」
緹諾的喉嚨乾渴不已。久違的千之試煉,依舊讓人束手無策到不像是試煉。緹諾對正在四處亂晃的自家Master說出喪氣話。
就……就是這個!米米君可是讓幾十人失蹤的奇才,可以說沒有從裏面出來的辦法。雖然打開蓋子就會出現出口,感覺不會再關得起來,但應該要忍耐一下。就把它關起來,再請教會保管一次吧!
雖然盧克的戰況比我想象中還要好,但看來他也沒辦法打倒對方。是說啊,詛咒又不是能用劍打倒的東西,這根本就是廢話。
決戰之地——公會總部已映入眼簾。感覺休把盒子拿過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對……不是這樣的,Master。我只是希望您能鼓勵我一下!
「爲什麼!?卡君,再快一點!」
總之,先爭取時間。爭取時間等待有人來救我們。這是——最好的辦法。
Master之所以會遭到襲擊,都是因爲緹諾把戒指交給他的關係。無論如何,緹諾都得把Master帶到公會總部的交誼廳,然後打開米米君的鎖纔行。
「去、死、吧!!」
緹諾集中精神,暫時將追趕而來的精靈人趕出腦海,停止顫抖的身體並讓呼吸平穩下來。若是平時,開鎖是件易如反掌的事,絕對會順利成功——
她額頭上粘着頭髮,緞帶也變得髒兮兮的。明明喫了那麼多苦頭,卻還有力氣說話,真是厲害。她真的長大了。接着,緹諾怯生生地抬眼看着我說:
那是一幅用怒濤排壑來形容也不爲過的光景。詛咒精靈人乘着黑暗的浪潮,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接近而來。儘管先前也絕非手下留情,但這次肯定是認真了。
◇
盧克毫不猶豫地抓住來歷不明的長槍柵欄,不顧手會被燒傷,也不顧腳被埋住,打算爬過柵欄。精靈人表情僵硬,慌張地用長槍做出天花板。
一旦被抓住,肯定會沒命。而且要是Master被幹掉,這裏就沒有人能守護帝都了。
從今天開始,緹諾就是我的Master(意義不明)。
就算沒有回頭,也能感受到雙方的距離逐漸縮短。明明自己剛纔跑得比較快,但對手的體力卻彷彿無窮無盡。
收到命令的卡君,拼了命地往前衝。雖然模樣莫名可愛,卻沒能提升速度。
比起露西婭和安賽姆,居然是盧克拖住對方的腳步,這還真是奇怪。
「Ma、Master,趁現在快逃吧!」
迎接精靈人咒術師的準備進行得很順利。騎士團已經佈署在通往精靈人大森林的城鎮,也向熟悉精靈人文化的澤布魯迪亞魔法學院教授聖季・克菈斯塔尋求協助。現在弗蘭茲能做的,就是儘快帶咒術師回來,淨化「瑪琳的慟哭」。無論多麼強大的組織,「九尾影狐」的成員都是人類,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突破「銀星萬雷」與「不動不變」的搭檔。而且還有其他好幾名實力堅強的成員。
身體被重力一口氣往下拉。交誼廳在視野的遙遠上方流逝。
若是現在停下腳步,緹諾的身體就會凍結,再也無法動彈。她甚至產生這樣的錯覺。
可是,我們沒有那種時間。就算想靠卡君逃跑,也得先解決魔力補充的問題。飛天絨毯的性能不同,消耗的魔力量也不同。卡君的性能雖好,但需要補充的魔力量也相對較多,因此光靠緹諾是無法補充的。當然,我更是連想都不用想。
就在她做好覺悟,狠狠瞪向公會總部時,身體突然失去平衡。
如果現在帶着那個能激發緹諾潛能的面具型寶具「進化的鬼面」,她現在應該會樂意戴上去。但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
緹諾發出慘叫。在道場所在的方向,有一團濃密的黑暗正在蠢動。
「你、你這傢伙——我要讓你再也無法拿劍!」
緹諾是天才嗎?不如說我想稱呼緹諾爲Master!雖然這麼做可能還是有點問題,但總比毫無對策地行動要好得多。我看見希望了。
詛咒纏繞的烏雲擴散至帝都的整片天空。弗蘭茲先生說的預言,或許並不是什麼比喻。
問我怎麼辦……我哪知道啊。這下子束手無策了。我所能想到的其他方法……大概就是把希望全賭在拉碧絲等人帶來的精靈人咒術師身上,然後在帝都內四處逃竄吧。
緹諾讓急促的呼吸平靜下來後,戰戰兢兢地問我:
她喃喃自語着自己該做的事情。沒問題,應該沒問題。
「唔…………沒辦法了,雖然我很不想動用這招——『犬之鏈』!『彈戒』!」
最短是一次呼吸的時間,最長則是十幾秒。老實說,Master太看得起緹諾了。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克萊伊・安德里希,我記住你的名字了——區區人類,你竟敢……」
而且……還被詛咒追着到處跑?
我拼命轉動腦袋,臉上浮現些許笑容,像是要讓緹諾冷靜下來似地說:
不過,緹諾不能說自己辦不到。因爲緹諾已經對Master說過,自己會打開這道鎖!
「唔!?」
「…………」
緹諾看見交誼廳破掉的窗戶。多虧有卡君努力幫忙,她才得以不被詛咒精靈人逮住,順利來到這裏。現在正是飛躍的時刻——
「咿!?」
飛毯一口氣失速。魔力耗盡了。等她察覺時,已經太遲了。
「緹諾真聰明…………啊,可是門有上鎖——」
「卡君,再加快速度!」
面對因混亂過度而陷入沉默的弗蘭茲,原本一直默默聽着對話的拉碧絲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失敗了。早知道就該在靠近時把卡君扔下,直接跳過去。緹諾完全是因爲只顧着開鎖纔會犯下這種失誤。
身體往下墜落。Master的雙眼眯成一條線。詛咒的波動從後方逼近。
就在她準備發出慘叫時——一個堅硬的物體從正下方刺中緹諾的身體。
緹諾用力咳嗽,吐出一口氣。這股沉重的衝擊,彷彿連骨頭都爲之震動。這是她早已習慣的感覺。
她近乎反射性地用力握住Master的手。緹諾的身體因來自下方的衝擊而大幅上升。
粉金色的頭髮掠過視野邊緣。
「唔……喂,你這傢伙快點過去!動作太慢了!」
謝謝您,姐姐大人!
緹諾感受不到疼痛。她集中意識,採取受身動作,滑進交誼廳裏。在地板上反彈後,滾到米米君身旁的Master露出僵硬的燦爛笑容說:
「『零』。」
緹諾沒有餘力思考這句話的意思。從後方衝進來的詛咒精靈人降落在交誼廳裏。緹諾全速衝向被放置在交誼廳中心的小美美。
開鎖。開鎖。開鎖。除此之外——她什麼都沒想。
黑暗逐漸侵蝕精靈人的腳下。無論是地板、牆壁或天花板,都逐漸被黑暗所籠罩。不行,沒時間開鎖了。儘管腦海裏閃過這樣的預感,但她不能不嘗試就放棄。
接着,緹諾來到寶箱旁,因不知是第幾次的驚訝而睜大雙眼。
寶箱的鎖……打開了!?
地上的鎖頭滾了過來。緹諾打開米米君的蓋子,裏頭充斥着宛如地獄般的黑暗。
是姐姐大人!姐姐大人已事先察覺到狀況,所以才幫忙打開了!開鎖是姐姐大人的工作——在思考到這裏時,緹諾才驚覺自己完全忘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有、有沒有辦法能將這個詛咒精靈人裝進米米君裏?
「結束了,人類!你是我至今遇過最可恨的對手!」
詛咒精靈人十分冷靜,想必不會不小心跑進小密裏。雖然緹諾可以抱着寶箱往前衝,但她並沒有小看詛咒到認爲這樣就能把對手關起來。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嘆了一口氣的時候,天空突然出現一道裂痕。從那道巨大的裂痕中,有類似泥巴的東西猛烈地流進來。泥巴在固定成一個地方後,就變成精靈人的模樣。
「…………」
視野變得清晰後,我開始環顧四周,卻沒發現類似出口的地方。緹諾和莉茲都說過,若不是被我吸引注意力,她們早就逃出去了,看來我根本辦不到這種事。
話說回來,第一次遇見她時,她好像也遇難了——我懷念地眯起眼睛,然後猛然回神。
我急忙鎖門,黑水卻從門縫間滲入。房屋沒有遭到破壞,所以很難說水本身有沒有攻擊力,但顯然一碰到就會出事。
儘管常聽人說死在牀鋪上不算死得其所,但我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能死在一張牀上。算了,反正我早就已經從寶藏獵人這個身份引退,如今就算再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就讓我睡上一覺吧。重點是我現在真的累壞了。
儘管精靈人沒有把緹諾當成目標,但黑色液體的射程範圍也包含在洞口附近的緹諾。在那股濁流般的衝擊下,緹諾的身體被衝得老遠。
「無聊……沒用的傢伙。你對弱小產生共鳴了嗎……被束縛了嗎——這就是你最後的計策嗎?克萊伊・安德里希。」
我打了個大哈欠,使勁掀開那條厚實的棉被。
一天之內發生太多事情,我已經快站不住了。我深呼吸一口氣,重新確認周遭的狀況。
「……這怎麼看都像是神明要我趕快去睡覺。」
「唔!?」
總之,我已經幫不上忙了……
然後——Master被依然敞開的洞口絆到腳,整個人倒栽蔥地被吸了進去。
然後——我倒抽了一口氣。
剛成爲寶藏獵人時,接連碰上各種超乎想象的麻煩,害我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即便當上公會會長後也經常遭逢各種慘事,不過如今回想起來,全都是美好的回憶。
「快起來,艾莉莎!該你出場了!別霸佔我的牀!」
我急忙躲到二樓,從窗戶往外看。
一道可怕的聲音響徹沒有生命氣息的寧靜古都。
我揉了揉眼睛,戰戰兢兢地伸出手。
我的肉體和精神都已瀕臨極限,真想立刻倒頭就睡。
我那乾啞的嗓音,就這麼在昏暗的臥室裏迴盪。
拜託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啦……那個詛咒在殺死我之後,肯定會前往其他地方,至少不會死纏爛打地追殺緹諾。畢竟在逃跑時,它也只追着我跑。
我應該穿「舒適的假期」纔對,但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沒想到她居然會追進米米君的體內……我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水位逐漸上升,明明剛纔只淹到腳邊,現在卻已淹到階梯的第一階。傾盆大雨也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導致我們無法離開這裏。
「艾、艾莉莎!?天亮了!快起牀!」
我偷偷摸摸地找了一棟兩層樓的建築物,躲進去以免被詛咒發現。我小心翼翼地關門,以免發出聲音,就在這時——精靈人忽然隨着爆炸聲彈飛出去。
◇
那簡直像暴風雨中的河川。大馬路轉眼間被黑水淹沒,泥塊如雨點般灑落街頭。不知從何處傳來精靈人的聲音。
緹諾……幸好你沒事。雖然從外面把我拉出來的機會稍微變少了。
——咆哮。這股彷彿五臟六腑都被翻攪的衝擊,令緹諾當場跪倒在地。
回想起來,自從成爲寶藏獵人之後,真的發生過許多事。
沒想到最後一個房間竟是空無一物——不對,就某種角度上來說……這算是大豐收吧?
她嬌小的身軀湧出大量黑水,化爲滂沱大雨。
沒有任何前兆。從瑪琳的慟哭和黑騎士後方揮出的黑色觸手,將他們吞噬。速度驚人。身爲盜賊的緹諾甚至來不及眨眼。與之對峙的瑪琳和黑騎士,恐怕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殺、殺了你…………不準、不準瞧不起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萊伊・安德里希…………你跑哪去了……就算你躲起來也沒用……」
至於後悔……其實只有一點點。仔細想想,我成功封印了連安賽姆他們都束手無策的詛咒。儘管至今老是給其他人添麻煩,但至少在最後關頭立下符合等級8的豐功偉業。剩下的問題就是緹諾……算了,反正那個精靈人似乎只盯上了我,而且我也明白緹諾已成長爲一名堅強的戰士,相信她肯定能設法活下去。
睡在被窩裏的人,正是《嘆息的亡靈》最後一名成員——《放浪》艾莉莎・貝克。
結界指在滾落在交誼廳地板時已經用掉了,現在手上已經沒有結界指。我被逼到絕境了。下次再遇到那個詛咒精靈人……除了下跪求饒之外,我別無他法了吧。應該行不通吧?
硬要說的話,我是很想在上牀睡覺前先喫個飯再衝個澡——
在沒有牆壁、地板和天花板的空間裏,身體擺脫重力的束縛,輕飄飄地降落在地面上。
我混亂地抓起枕頭,往她的頭拍下去。
而且待在這裏也不會感到飢餓,看來我只能選擇等待了。
精靈人臉頰抽搐,靜靜地說道。
「別想逃,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別以爲,你們逃得掉,人類……」
緹諾看向Master,發現Master彷彿在等待什麼般眨了眨眼睛。
就在這時,我在街道上的洪流裏發現緹諾的身影。她拼命掙扎着被水沖走,但偶然被柱子卡住,一臉拼命地往上爬。儘管情況不太妙,但看來被泥巴碰到並不會當場死亡。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外面慘不忍睹。路上有黑色的河,還有傾盆而下的泥巴。如果我沒待在室內,就算能躲過腳下的水,也躲不過從天而降的泥雨吧。
瑪琳並非「慟哭」,而是真的快哭出來了。黑騎士由於戴着頭盔,看不見表情,但恐怕也差不多吧。以人類爲基準,這兩種詛咒都相當強大,但明顯比不上眼前的怪物。
精靈人宛如壞掉的玩具般,以怨恨的語氣在街上大吼。
接連的意外,令緹諾來不及做出判斷。不對——就算她來得及判斷,也已經沒有承受的力量了。
「!」
我壓低腳步聲,開始搜索屋內有無值錢物品。話雖如此,這棟房子本身並不大,甚至比希特莉的小屋還小。沒想到我身爲寶藏獵人的最後一場探索竟是這種小房子,想想還真令人難過……不對,就某種角度上來說,這房子還挺適合我的?
我只擔心緹諾的安危……
幸好我並沒有受傷。儘管有種從高處摔落的感覺,但我想這大概也是米米君的功能之一,意思是就算把易碎物品裝在裏頭也不用擔心。真不愧是米米君,真是太優秀了。相較之下,我這個人——
至少這棟房子完全沒有生活氣息。我失望地打開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搞不好最近發生的事情全都是在作惡夢,等我醒來後一切都會恢復原樣(逃避現實)。
僅存的最強詛咒看向Master。
我並沒有那麼樂觀,自認還算能看清現實。
換個角度思考,反正就算找到武器也打不贏那東西。
就我所見,這座城鎮似乎相當廣闊,只要我躲在某間民宅裏,或許就不會被她發現。米米君的體內似乎相當寬敞,只要我繼續躲着,她也有可能會放棄並離開這裏。莉茲就在我附近,她有可能會把我放出來。
只見精靈人的身體逐漸崩解,化成粘稠的黑色液體。在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的緹諾面前,那股液體以濁流般的氣勢湧向洞口。
「……算了,別要求太多。」
「別想逃……殺死你……克萊伊・安德里希。我應該要報仇雪恨嗎……」
我從窗戶偷偷對攀在柱子上的緹諾揮了揮手。渾身泥濘的緹諾在發現我之後,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試着挪動被凍住的身體,掙扎着想脫離此處,卻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應該沒做什麼會招人怨恨的事吧!詛咒戒指的魔力也已經耗盡了!
詛咒精靈人頂着一張惡鬼般的臉往前走。忽然間,瑪琳和黑騎士從精靈人的後方走出,擋在精靈人面前。
我反覆深呼吸,藉此讓心情冷靜下來。距離洪水抵達這裏應該還需要一段時間。
儘管我並沒有抱持期待,但這裏同樣沒有能突破現狀的物品,令我不禁發出嘆息。
我依序打開房門,第一個房間空無一物,連個傢俱都沒有,看來是白期待了。
……原來如此,看來我不用擔心會立刻被發現。或許我一度完全從她的視野中消失,反而幫了我大忙。總之,我成功將詛咒關進米米君裏了。雖然我被關進米米君裏是出乎意料,但這個計劃應該算是成功了一半。
Master以前說過「精靈人都是美女,所以生氣時很可怕,除了克琉斯以外」,而她的表情美得不像這世上的人,同時也令人畏懼。
——精靈人只做了這件事。
難道她想淹沒整座城市?
艾莉莎受到攻擊,高挑的身軀蜷縮得更小了。但我可是拼了命在打。艾莉莎和我一樣廢(雖然她不是人類),但實力堅強,甚至能以獨行俠的身份獲得別名。
我明白自己是絆到腳才摔進寶箱裏,完全是注意力不足。
啊,我懂了,Master!我的任務就是——把Master拉到外面對吧!不管要我拉幾次都行,只要沒被殺掉!!
「姐姐~~~~~~~~~~對不起~~~~~~~~~~!」
有一團東西縮在牀鋪正中央。此人有着一頭如雪花般潔白的髮絲,以及一對尖尖的耳朵。至於那身褐色肌膚不同於曬黑的莉茲,而是天生如此,再加上身上散發出的獨特氣質,讓人有種在欣賞溫和大型動物的感覺。當我輕輕撫摸那身肌膚時,能清楚感受到一股生命的溫度。
仔細想想,這次騷動的起因,就是艾莉莎帶來的那把魔劍。
精靈人看着舉起黑色魔杖的瑪琳,以及舉起魔劍的黑騎士,皺起眉頭。
這裏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遼闊空間。
「嗚哇……好過分……居然對同伴做出這種事——」
精靈人陷入沉默。緹諾在對上對方的視線後,反射性地用力搖頭。
或許是連Master也感到意外,或是被這股魄力給震懾住,只見他捂着嘴巴往後退。
她、她怎麼會在這裏!?
裏頭似乎是臥室,寬敞的房間內擺着一張特大號的牀,上頭還附有軟綿綿的棉被。
當我脫掉鞋子把膝蓋放到牀上時,忽然發現一件事。
黑暗中,我看到一片老舊的街景。雜亂搭建的房屋、經過整修的道路,還有好幾根像是路燈的柱子。可惡的米米君,它到底吞了什麼東西,肚子裏纔會形成這樣的城市……就算是愛喫怪東西也該有個限度。
是說,真虧她有辦法在這種地方睡着!受不了!艾莉莎真是讓人受不了!
精靈人纖細的肩膀開始顫抖,身體也變得忽明忽暗。接着——
………有人先躺上去了?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一如往常,真不愧是神。如果可以的話,希望神明能保佑緹諾。
緹諾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放聲大喊。
她是隊伍裏最我行我素的人,和盧克與莉茲在不同意義上都是自由自在的人。她有流浪癖,是個路癡,總是讓人猜不透在想什麼,是個不可思議的沙漠精靈人。雖然因爲時間不巧,最近都沒見到她,但像艾莉莎這樣的寶藏獵人並不多,我不可能認錯人。
話說回來,要怎麼離開這裏?只要有人想把東西拿出來,眼前就會出現出口嗎?早知道在救他們的時候就先確認了。
只有艾莉莎會被我叫醒!
這裏是……米米君的內部。我凝神仰望天空,由於經常發生這種事,因此我總是將賦予夜視能力的寶具戒指——「梟眼」帶在身上。
精靈人在空中環視四周,恨恨地開口說:
結界指已不在身邊,事已至此,只能祈禱了。只能祈禱莉茲、安塞姆或露西婭能奇蹟似地把我拉出去——但希望渺茫。
我拍了她的頭好幾次,艾莉莎才終於微微睜開眼睛,以緩慢的動作起身。
她用朦朧的眼神看着我。
「…………小克?」
「對,沒錯,是小克!」
雖然她還是老樣子漏唸了「萊」和「伊」,不過這種小事就別計較了。她活在更加寬容且寬廣的世界,我也想活在那個世界!
艾莉莎愣愣地看了我好一陣子,接着就像受到重力牽引般砰一聲倒在牀上。
「呼。」
……看吧,希特莉。這纔是真正的「小克」!這樣還說她裝睡,未免太可笑了。
再拍下去也沒用吧。最重要的是,時間不夠。我無奈地抓住她伸出的手,把她從牀上拖走。就算是艾莉莎,面對那個詛咒應該也會進入戰鬥模式。
艾莉莎和莉茲一樣是盜賊,但和莉茲不同,她身材高挑。是因爲她睡眠充足嗎?體重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重,但要我這個弱者搬運她還是得費一番工夫。
我抓住她的手臂,設法把她背起來,然後放到牀上。明明在睡覺時被人這麼粗魯地移動,艾莉莎卻完全沒有抵抗,完全把身體交給我。她那對發育得不像精靈人的胸部壓在我身上,實在非常不檢點,但她卻完全沒有醒過來。
就連莉茲都還有點羞恥心!這明顯是被詛咒了吧!
現在回想起來,希特莉好像也被下了會變成廢人的詛咒。我們隊伍裏被詛咒的成員太多了。平常我不會多想也不會多嘴,但只有現在我要說!
「克——克——」
不要用睡着的呼吸聲呼喚我的名字!(譯註:和前面的一樣的問題,打呼嚕的聲音和克萊伊的小名相近)
我揹着艾莉莎,一步又一步地用力前進。我咬緊牙關,向現在應該還在外面流動的詛咒精靈人宣戰(自暴自棄)。
「看着吧,我家的艾莉莎!看到有時連盧克都會傻眼的我家的艾莉莎,你還能保持平靜嗎!?」
我靈光一閃!像動物治療那樣,她會不會無法平息怒氣呢?
◇
至今爲止遇到的所有活人,看到那個都會恐懼戰慄。有人會趴在地上低頭,也有人會嘗試淨化,雖然人數極少。
然而,那個男人對「那個」所抱持的感情,卻是「那個」至今未曾體驗過的。他沒有表現出明顯的畏懼,甚至還揮手向「那個」打招呼。他以無聊的手法在帝都中四處徘徊,試圖對抗「那個」。
艾莉莎對眨着眼睛的我簡短地繼續說道:
那是經過大自然鍛鍊的堅韌美麗肉體,以及流過身體的靜謐魔力。同族的手掌撐着地面,抬起上半身,緩緩地站了起來。
那是扭曲的漆黑長槍。在黑暗中,閃耀着光輝的長槍。這是——覺悟。是它決定要消滅所有人類的覺悟結晶。已經不需要言語了。所有的詛咒,現在就在此顯現。
如果艾莉莎覺得這樣就好,我當然不可能有怨言。光是能活着就賺到了。
謝洛僵住好一陣子,什麼都沒說,當場倒下。
它瞬間將一部分的水變成眼球,貼在發出聲音的房屋二樓窗戶上。
雖然還是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艾莉莎似乎成功和那個詛咒精靈人對話了。
肉體像是在呼應殺意般變形。同族癱軟無力,一動也不動。
精靈人幫助把自己當成人質的邪惡人類,實在太違反常理。
如果不詛咒殺害目標,讓他陷入絕望,就無法像過去那樣對人類發泄怨恨。
濁流是它的憤怒,泥雨是它的眼淚。無論經過多少星霜歲月,它都不會忘記那場悲劇和憤怒。未來永劫,它都是人類的敵人。
強而有力的心跳聲,生命的氣場傳到那東西身上。站起來的肢體上沒有一處明顯的傷口。不僅如此,眼前的同族還擁有不遜於那東西過去同伴的強韌。
「多虧……陛下的幫忙。因爲陛下知道了精靈人的可怕……」
然後,它在剎那間體驗了過去的悲劇。
「…………哦——那真是太好了。」
詛咒之水逐漸增加。只有濁流與傾注而下的水聲,填滿無人居住的古老城鎮。
「嗚嗚…………騙、騙人……那種程度的死亡、怨恨——那個邪惡的人類……克萊……克萊伊・安德里希!我要將愚弄我的,愚蠢的那個男人、斬草除根,徹底消滅——」
不過,嗯…………那個…………只要結局好,就一切都好吧?
這次那東西真的失去怒氣,只能呆呆地望着她。同族茫然地俯視着被自己壓在下面的克萊伊,然後握住他伸出的手,緩緩地拉他起身。
…………精靈人與人類互相殘殺,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嗎?雖然現在也不能說雙方關係良好,但至少沒有在打仗,而且雖然數量不多,但也有精靈人住在人類的城市。我也沒有那麼清楚,不過這個人的情報是從哪個時代開始停止的?
雖然她一直說詛咒,但看來似乎有名字。名爲謝洛的詛咒精靈人以發燒般的眼神瞪着我,表情看起來像是想至少在最後殺掉我。
熊熊燃燒的森林。人類拿着爲了殺死生物而經過效率化的野蠻武器,朝它襲來。以火焰聲爲背景,它聽見了同伴們四處逃竄時發出的高聲大笑。蓋在樹上,和樹木一起成長的家連同地基一起被砍斷,優先攻擊女人和小孩的醜陋。它不明白人類的目的。它知道人類之間會高價買賣精靈人,但終究無法理解。它不認爲人類和自己一樣是智慧生物。就算說這是戰爭,它也無法接受。因此——
「唔呀!」
彷彿在呼應這聲吶喊,傾注而下的雨勢變強了。不需要多餘的花招,只要用詛咒填滿這整座不可思議的城市。城市雖然廣大,但應該花不到一個小時吧。這樣就結束了。
因爲震驚而消聲匿跡的憤怒,帶着熱量,一點一滴地填滿它。
詛咒精靈人看着艾莉莎及被她抱在懷中的我,嘴巴一張一合地說:
我明顯很敷衍,艾莉莎卻毫不在意地連連點頭。她還是老樣子,是個不會在意小事的女孩。這部分和我很合得來。
在報完昔日的仇恨之前,它死也不會瞑目。
艾莉莎暫時以茫然的表情沉默不語,但隨即用臉頰貼着我的側頭部,用力抱緊我的手臂,以清晰的口吻說道:
艾莉莎抱了我好一陣子,離開我後以緩慢的動作撿起項鍊,朝我比出勝利的手勢。
同族從背後抱住還站不穩的克萊伊,然後盯着呆滯的「那個」幾十秒,最後點點頭,呼喚「那個」原本的名字。
實在太糟糕了。實在太屈辱了。實在太悲劇了。無論何時都是如此。身爲生物卻有缺陷,卻會耍小聰明的人族。擄走孩童,抓來當人質,殺戮停手的同伴,抓走他們。那些傢伙總是會用它想都沒想過的惡魔般的手段。
殺意之槍因爲情緒混亂而無法維持,從手中消失。
——然後,它真的只有一瞬間忘記了憤怒。
它揮舞長槍。不需要力量。這把長槍就是人類的死亡,只要碰到,就算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戰士,也撐不過一秒。
「那個」的身體不具備破壞物品的能力。足以成爲濁流的詛咒對象只有那個男人。只有那個男人會被確實地侵蝕。讓他的內臟腐爛,給予他的靈魂痛苦。
克萊伊被壓扁,發出奇妙的聲音。它在千鈞一髮之際停止投擲。那副崩塌的模樣,很明顯不是以迴避爲目的。
「在哪裏……你逃到哪裏去了……克萊伊・安德里希!」
還活着。不對,因爲是人質,所以活着也是理所當然,但它的舉手投足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也沒有受傷的樣子。
——強韌到讓人不明白它爲什麼在被揹着的時候沒有抵抗。
精靈人的老化速度與人類不同。雖然不清楚艾莉莎的年齡,但就算精靈人再怎麼長壽,應該也不會活上幾百年幾千年。她應該不可能認識這個感覺活了很久的詛咒。
被艾莉莎像布偶一樣抱在懷裏,「那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點頭。
簡直就像無法承受那股重量似的——
那是它所知範圍內不可能發生的光景。
它大幅扭轉身體。然後,就在它準備朝克萊伊・安德里希「全力」投擲長槍的瞬間——克萊伊的姿勢突然完全失去平衡。
除此之外,都只是瑣事。寶箱裏有廣大的空間,以及被拉進來的背叛詛咒的兩人,還有殺死克萊伊之後要怎麼做——
「…………難道說,你們認識?」
不愧是盜賊,造成了致命一擊。
克萊伊完全被同族壓在下面。在那東西以即將揮下長槍的姿勢僵住時,至今爲止一動也不動的同族身體,開始緩緩地動了起來。
他背上的——是同族。
那個男人使用奇妙的裝備,好幾次毫髮無傷地擊退「那個」的攻擊,但這次可沒這麼簡單。
雖然完全沒有說明到……不過算了。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他背上的「東西」。
這把長槍不會傷害同族,只會消滅人類。連靈魂的一小片碎片都不會留下——
應該不遠了。就在附近。感覺得到氣息。一開始感受到的那股強大吸引力,現在卻不可思議地感覺不到——就在此時,從一棟房屋中傳出「喀噠」的巨響。
是說,既然看到精靈人就會停下來,那你們早點停下來不就好——啊,克琉斯他們好像在城外。不過,我聽說他們在找東西……就各種意義來說都讓我很震撼。
「我們…………一直在找她。她是…………我們的英雄。夙願。」
詛咒精靈人先前的殺意已經完全消失,原本對着我的那把感覺很危險的長槍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幾秒前才做好死亡覺悟的我,彷彿像在作夢。
由於過度動搖,花時間填滿的詛咒濁流、雨水,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在平凡無奇的房屋二樓,它無論怎麼詛咒都詛咒不到的克萊伊・安德里希就在那裏。
◇
但是,那種手段已經不管用了。不知不覺間,手中已經生成了一把長槍。
雖然找到了在飛毯上奔馳的人類女性,但那種東西已經無所謂了。
「戰……戰爭…………結束……了?」
我到底哪裏惹到她了…………拜託別這樣,我連結界指都沒有了……
「怎麼可能…………那個人類…………阻止了…………戰爭?」
她的身影逐漸淡去,她戴着的項鍊發出「鏘啷」一聲,掉落在地面上。
看不到目標的身影,但感覺得到就在附近。他應該就藏在這座城市的某處吧。
充滿整個城鎮的「那個」,緩緩地滲透到房屋中。
它抬起頭,用有些茫然的鮮紅眼眸注視着那東西。
克萊伊・安德里希到了這個地步,仍然一臉呆滯的表情。
是精靈人女性。褐色肌膚與白色頭髮是它所知的同族所沒有的特徵,但它知道。它感受到強烈的連結。流在她身上的血,毫無疑問與過去流在它身上的血相同。
裝備雖然強大,但也僅此而已。人類總是如此。他們用武裝彌補比精靈人脆弱的肉體,也不懂得分寸,總是會襲擊過來。明明擁有能理解語言的智慧,卻比森林裏的任何魔物都還要野蠻。他們總是感情用事地行使力量。
「…………」
「已經…………沒必要、詛咒了……謝洛陛下。同伴……在等您。」
「…………哦,解決了。」
一切都排在克萊伊・安德里希之後。它被小看了,被輕視了,被嘲笑了。這是——心理創傷。是「那個」在遙遠的過去嚐到的心理創傷。
過去曾擔任守護者一職的它,不可能看錯。
既然沒有被雨淋到,就表示他躲在某棟建築物裏吧?
那個男人沒有手段可以對付「那個」的怨念。
「這是無謂的掙扎,克萊伊・安德里希!我——不會饒恕你。」
「小克…………好孩子…………」
聽到我的問題,艾莉莎以沉穩的聲音在我耳邊呢喃,然後用臉頰磨蹭我。
「是嗎?太好了,你們找到了要找的東西。」
爲什麼克萊伊要揹負同族——揹負同伴,它想都不用想。
「…………謝洛・伊麗絲・芙蕾斯忒兒女王陛下…………戰爭……早就結束了。我們回森林去吧。」
人類啊,恐懼吧。接受女王的制裁。對自己的罪孽感到後悔,然後毀滅吧。
艾莉莎再次對還驚訝不已的詛咒精靈人清楚說道:
「那個」擴散殺意,探索被黑暗籠罩的城鎮。吞噬整個城鎮的濁流和傾盆大雨都是「那個」自己。只要碰到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就能立刻知道他的所在位置。
那是隻爲了憎恨人類而存在的它,感受到足以讓它一瞬間忘記憎恨、憤怒的衝擊。
「…………對不起。小克…………是我的伴侶。」

「人類…………人類……?在我殺死人類之前,要先殺死同族…………?」
不知不覺間,它恢復生前的模樣,飄浮在窗外。
它隔着玻璃與克萊伊・安德里希四目相交,克萊伊瞪大了雙眼。
醜惡的人族啊。我不會給你後悔的時間。
果然還是溝通最好…………我們又不是魔物或幻影。
……話說回來,你這個所謂的「伴侶」還真是毫無羞恥心地做出了大膽發言呢。
◇
接獲緊急事態的報告後,弗蘭茲取消所有計劃,火速趕回帝都。然而,等待他歸來的,卻是因新怪物現身的話題而鬧得沸沸揚揚的帝都。
與弗蘭茲一同歸來的拉碧絲等人——《星之聖雷》的成員們環視周遭,一臉錯愕地開口:
「怎麼可能…………這股氣息是——」
「情感的爆發。還有殘渣。哼…………這下子,或許中大獎了。弗蘭茲,這是詛咒搞的鬼。而且,比『瑪琳的慟哭』還要強大許多。」
「唔…………失策。立刻確認狀況!」
爲了迎接精靈人而派出大部分的騎士團成員,是個錯誤的決定。
回到第零騎士團的駐紮地後,弗蘭茲從各地收集情報。
然而,收集到的情報實在太過莫名其妙。突然現身、在屋頂上飛來飛去的巨大猿猴怪物,襲擊了帝都教會。瑪琳的慟哭和黑騎士從封印中解放,龍從下水道現身?猿猴變成龍?襲擊澤布魯迪亞魔法學院和劍聖的道場——最後融化成粘糊狀?
弗蘭茲完全無法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弗蘭茲等人或許誤判了預言的解釋,以及事件已經獲得解決。
不過,雖說總算是解決了,但怪物竟然在歷史悠久的澤布魯迪亞里昂首闊步,身爲帝國的守護者,弗蘭茲感到無比羞愧。
「損害輕微,目前也沒有傳出死者。」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恐怕詛咒的目標另有其人吧。雖說都是詛咒,但也有分種類。」
一同跟來的拉碧絲冷靜地分析。
雖然情報錯綜複雜,但弗蘭茲還是整理出已知的部分。
「直接遭受襲擊的是教會、澤布魯迪亞魔法學院以及索恩流劍術道場。哼……正好是這幾天騷動的地點。沒想到竟然是亞克也無法阻止的對手……」
雖然不知道是從哪裏出現的,但讓怪物入侵帝都,是騎士團的疏失。
弗蘭茲自認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但還是太天真了嗎?不過,事實上也不可能再加強警戒了——弗蘭茲想到這裏,不禁皺起眉頭。
「怪物爲什麼會消失?」
這明顯不自然。就連光靈教會、亞克,以及《深淵火滅》都完全無法阻止的詛咒,爲何會自行消失?而且就算拉碧絲所言屬實,詛咒的目標另有其人,但相較於目擊者的人數,受害人數也未免太少了。
另外也得更換手臂與眼睛,再請希特莉幫忙大修特修。雖說寶具無法改造,但區區的咒物是可行的。相信瑪琳也會非常開心。
儘管不清楚她在找什麼,但莉茲他們肯定有辦法幫忙找到。我以冷酷的語氣說出這句極爲敷衍的臺詞後,艾莉莎用一雙昏昏欲睡的雙眼看着我。
「對了……克萊伊先生,謝謝您借我這個東西。它幫了我大忙。這次真的結束了吧?」
艾莉莎聽完我這番包含算計的邀請後,先是沉默片刻,接着歪過頭說:
我豎起食指,對以驚人的洞察力察覺到什麼的伊娃說:
「…………話說回來,那個布偶是什麼?看起來年代相當久遠。」
「我在米米君裏面撿到的。很可愛吧?」
我睜大雙眼,伊娃則深深地嘆了口氣。
伊娃……你是不是以爲我送你結界指,是有什麼企圖?
「我不是有給你巧克力棒嗎?而且你隨時都能離開,比起獨自探索,加入隊伍會更有趣哦?重點是這樣很安全。」
乍看之下相當冷靜,但弗蘭茲確實感受到她的聲音裏混雜着些許熱度。
然後,占星神祕術院傳來的快報,這次真的讓弗蘭茲僵住了。
纔沒有那種事。我什麼都沒想。畢竟這次我消耗了所有結界指,多一個也沒什麼意義。
這恐怕就是「瑪琳的慟哭」的本體。吊墜是跟黑騎士一起出現的,所以肯定沒錯。
「…………爲什麼?」
「你又撿了奇怪的東西…………不、不對,這該不會是——」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伊娃突然從右手無名指上取下結界指,放在桌上。
不過,如果艾莉莎那時候沒有被米米君喫掉,事情就相當不妙了。
「…………克萊伊先生,你每次都會說這句話吧?」
◇
光靠一晚的睡眠,實在無法消除我精神和肉體上的疲勞。我甚至想睡上一個月左右。暫時住在米米君體內好了……
伊娃大驚失色,剩下的那隻手臂彷彿在求救般伸向我。
無論是被詛咒追着跑,還是被關在米米君的體內時,我都有種自己死定了的感覺。
伊娃看到我認真思考,眼神開始遊移,像是要改變話題般開口。
看來那件事到此爲止了。過了一晚,帝都逐漸恢復和平。
啊啊,這樣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可惡。
當我笑咪咪地如此說明時,明明沒有去碰,布偶卻突然倒下。
「這不是借你,而是送你。算是員工福利。你之後再找露西婭補充魔力就好。」
雖然不知道詛咒是否還殘留着,但最後不知爲何它保護了我,所以我忍不住就把它帶回來了。一時衝動就採取行動是我的壞習慣。
狐妹的策略很完美。長期保管在【迷宿】的最高級咒物透過休的手,交到危機感桑手上,然後順利顯現。
「………看來內臟還是維持原狀比較好。」
唯一的失算就是她加入後,我偷懶的行爲並沒有因此變得不顯眼,但要求那麼多也太奢侈了吧。
儘管實力還是未知數,但她肯定能順利融入《嘆息的亡靈》。
「別這麼說嘛,說不定下次遇到什麼危險時,又會派上用場……」
「嗯……?」
在廣大的沙漠地下。在運氣不好被流沙吞沒後,位於前方的前所未聞的寶藏殿前,那個奇怪的精靈人一邊咬着巧克力棒,一邊緩緩地眨着眼睛。
緹諾平安無事,艾莉莎也因爲得到想要的東西而心滿意足。不過,要是有任何一個環節出錯,我恐怕就再也無法沐浴在陽光下了。這次真的把我累壞了。
這傢伙……還真是囂張啊。要不是已經習慣《千變萬化》的個性,弗蘭茲早就破口大罵了。
我確認報紙,發現騷動的話題依然滿天飛,不過隨着時間經過,應該會平息吧。而且弗蘭茲先生回來之後應該會想辦法處理,這種程度的騷動我也習慣了。
就在這時,一股寒意突然竄上弗蘭茲的背脊。
她似乎是在我們回來之前偶然來到交誼廳,發現了米米君,中了陷阱被喫掉。不過艾莉莎和米米君都做得很好。
說起寶藏獵人,一般都是六人組成一支隊伍。
儘管我們至今招募過好幾次新成員,可是能跟上《嘆息的亡靈》的寶藏獵人,大多都有所屬的隊伍,或是因爲個性不合而無法融入。想跟上盧克他們那種橫衝直撞,不斷在榮耀之路上勇往直前的作風,除了要有一定實力以外,也必須具備一定程度的寬容。
我完全沒注意到。事到如今,我才感到背脊發涼,心臟也用力跳了一下。
報道雖然提到騷動,卻沒有任何細節。
「…………隊……伍?」
在艾莉莎設法說服謝洛後,我仍心驚膽顫地思考該如何離開那裏,伊娃真是我的大恩人。總覺得只要有她在,就會有種回到日常生活的感覺。
就在這時,被派去收集情報的其中一名騎士快步跑了回來。
雖然伊娃代替莉茲救我一命確實令人意外……但有備無患這句話說得真好。畢竟我之前給伊娃添了那麼多麻煩,要是她有個萬一,我可是會愧疚到死。
看來對這座都市而言,詛咒事件雖是大事,但並沒有到令人聞風喪膽的地步。
大概是因爲內容敏感吧。弗蘭茲先生原本就因爲預言到處奔走,媒體似乎也有所顧慮。
不過,再怎麼說,明明被關在那種地方,卻因爲找到牀就睡着了,艾莉莎到底是…………不不不。
「倒也不是沒有…………哼。如果真是如此,死者不可能這麼少。我還是別抱持期待吧。」
在穿越沙漠的途中,我們誤闖一處位於流沙深處的奇妙寶藏殿。在遇難時遇見的這位名叫艾莉莎的寶藏獵人,是唯一能達成我所有要求的稀有存在。
她指着放在桌子角落的熊布偶說:
「不不不,若是沒有伊娃出手相救,我早就永遠待在黑暗之中了。那個寶箱真的很暗。」
「預言…………消失了?」
總算想起剛纔那股不祥預感的真面目,臉頰不禁抽搐起來。
「我可以幫你一起找哦!畢竟我很擅長尋物!」
我捏起桌上的結界指,凝視了半晌後,立刻放回桌上,遞給伊娃。
《嘆息的亡靈》是由兒時玩伴們組成的隊伍,無論好壞,我們六人都很瞭解彼此。
在那之後,我們得知艾莉莎並非遇難,而是透過其他路線抵達寶藏殿的驚人事實,也得知她是內行人才知道的知名寶藏獵人,以及她擁有卓越的危機感應能力,比起加入隊伍,單獨行動反而更加安全等等,雖然發生過許多事,但全都是美好的回憶。說來說去,她從未提出過想退出隊伍。
「弗蘭茲,詛咒消失的地點情報還沒送來嗎?我說不定能查出些什麼。」
「……咦!?員工福利——我、我不需要!」
我嘆了一口氣,把癱軟的布偶扶起來。
「…………請不要給我那種機會。真的拜託您了。」
「…………爲什麼?」
他用力打開門,甚至來不及調整呼吸,便開口報告:
「…………你這傢伙,難道心裏有底嗎?」
幸好破壞的規模和騷動的規模相反,似乎沒有那麼大。奇蹟的是死者爲零,休也只是嚴重憔悴,沒有生命危險。
「哎呀~………我還以爲這次真的完蛋了……」
那是隻破破爛爛的熊布偶。布偶到處都是破洞,原本應該是淡褐色的毛皮,現在到處都是污漬。眼睛跟手臂也少了一邊,看起來相當可憐。如果把一起掉在地上的十字架吊墜掛到布偶脖子上…………詛咒的成套組合就完成了。
或許是察覺到什麼了吧,拉碧絲也啞口無言。
澤布魯迪亞是繁榮至極的首屈一指大都市。財富會吸引人潮,但吸引來的不全是好人。澤布魯迪亞帝國是寶藏獵人的聖地,不僅繁榮昌盛,同時也是麻煩事源源不絕的都市。
看來她似乎很難接受我突然邀請她加入隊伍,尤其女性寶藏獵人經常被人用這類手段拉攏,因此我這麼做也是情非得已。
她稍微豎起耳朵,能聽見昨天的詛咒騷動中,混雜着《魔杖》與「虛空之塔」交戰,以及皇帝暗殺未遂事件等消息。
拉碧絲以桀驁不馴的態度催促弗蘭茲。
她是個獨來獨往的寶藏獵人,即使獨自一人被流沙吞噬也毫不驚慌,態度泰然自若,甚至在遇難時開始睡起午覺,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待人接物的方式也與我至今見過的所有精靈人都截然不同。
「呼、呼…………弗蘭茲團長!詛咒的去向已經查明瞭!那個詛咒,似乎在《起始的足跡》的公會總部內被消滅了!!」
規模龐大的事件,以及異常稀少的傷者。還有——弗蘭茲所承受的壓力之大,全都酷似「千之試煉」。雖然實在不認爲那個男人會干涉占星神祕術院的預言,但就算他察覺到什麼而使出奇怪的策略也不足爲奇。
「你說……《起始的足跡》的……公會……總部!?」
「我、我知道了。」
我牽起一臉不悅的伊娃的手,替她戴上戒指。這麼一來,伊娃就安全了。不過……這次我做的事情中,能帶來好結果的,就只有把結界指送給伊娃這件事吧?
「要對大家保密哦。」
艾莉莎低頭看着我給她的巧克力棒,以冷靜的語氣說:
「多虧您借我的那個東西,我才能不受那個『詛咒』的影響。當我在交誼廳檢查修理部位時,克萊伊先生你們突然出現,把我捲了進去——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
就在這時,弗蘭茲顫抖着身體,懷裏的共音石突然震動起來。
「下次再用水清洗曬乾,不過首先得更換內臟——」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規模過於龐大的事件,以及過於輕微的受害人數。這是他最近才體驗過的感覺。
◇
儘管我們湊齊了各種角色所需的成員,卻因爲多了我這個拖油瓶,導致這支隊伍比其他隊伍更容易露出破綻,因此在來到帝都,讓《嘆息的亡靈》的活動步上軌道之後——不對,應該說在步上軌道之前,招募新成員就是我們面臨的一大課題。
帝都澤布魯迪亞的正門前,人潮擁擠到彷彿詛咒騷動從未發生過。
「…………我在找…………某樣東西。」
在門的角落,人潮進出頻繁且不顯眼的場所,狐妹喃喃自語。
重點是她居然會在這裏遇難,這讓我很有共鳴,而且她加入隊伍後,就算我睡午覺也不會顯得特別突兀,可說是十分協調。
這裏是公會總部的會長室。伊娃看着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嘆氣的我,傻眼地如此說着。
……難道伊娃當時也在交誼廳裏?
但是,接下來的發展,就連一直在附近觀察的狐妹也完全摸不着頭緒。
原本應該會將所有人類咒殺的詛咒,固定在危機感桑身上,這點也令人費解,爲什麼危機感桑會帶着那個詛咒在帝都中漫步,這點也無法理解。
最重要的是,他怎麼有辦法以人類之身抑制那個詛咒?那個咒物中灌注的意念非同小可,是連身爲神明眷屬的狐妹也難以處理的等級。要以力量淨化很困難,而且那個詛念祈求將災禍帶給所有人類,根本無法坐下來與人類交涉。
但是,現實是詛咒被解放,帝都卻平安無事,沒有出現任何死者。
懷中的手機突然震動,她以緩慢的動作將手機拿到耳邊。
『看來你再次在鬥智上敗北了。』
狐兄低聲說道。看來他已經知道一切了。
他的語氣中沒有責備的意思,但狐妹還是深呼吸一次,反駁道:
「我還沒輸。他確實中了我的計,所以是平手。」
雖然確實沒有演變成狐妹預想中的嚴重事態,但城市各處都留下了破壞的痕跡。若這樣就判定狐妹輸了,未免太無情了。
然而,狐兄卻乾脆地反駁:
『「迷宿」失去了災禍的種子,卻沒有對人類造成嚴重損害。我想你應該知道,這是近乎最糟的結果。比起遭到淨化的咒物,不知道在哪裏的咒物更難處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那個人類擬定的作戰計劃——但你可別說這種連自己都騙不過的謊話。』
狐兄說得義正辭嚴,讓狐妹無從反駁。他以溫柔的語氣對咬着嘴脣的狐妹說:
『時候到了,回到我這裏來吧。神必須受到敬畏,再這樣繼續輸掉智慧對決,我們遲早會失去力量。不斷敗北卻還繼續挑戰鬥智,實在太難看了,不配當神狐的眷屬。你還有點時間可以和危機感桑…………太早了。』
「…………我知道了。」
她只猶豫了一瞬間。說起來,狐妹在【迷宿】時就宣告這是她最後一次主動挑戰鬥智,她不能違背這個契約。雖然很令人氣憤,但這是完全的敗北。
她掛斷電話,屈辱地握緊拳頭,這時手機突然又震動了。
來電者正是剛纔提到的危機感桑。狐妹好歹也是神的眷屬,傳信息就算了,竟然還打電話過來,那個男人真的毫無危機意識。
「什麼事……?」
『嗨——抱歉突然打給你,我問個奇怪的問題,你做了什麼嗎?不,應該只是我誤會了,休……我朋友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狐妹一言不發地掛斷電話,衝動地將手機摔向地面。
「…………」
『不,一定是我的錯覺,抱歉!對了,你要不要喫炸油豆腐?』
真是毫無危機意識!雖然連勝利宣言都算不上這點令人不爽,但居然爲了這種無聊的挑釁而打電話過來——難道他以爲這種程度的挑釁對神的眷屬有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