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咒物
《嘆氣的亡靈想隱退 ~最弱獵人的強隊伍育成術~》 · 槻影 · 3.1萬 字
我一邊轉椅子,一邊看報紙。多虧有拜託弗蘭茲先生,報紙上關於昨天佔據一整版的荒廢區襲擊事件,只寫了不自然的簡短報道。
明明才拜託共音石不到一個晚上,情報就能操縱得如此完美,原來如此,看來貴族施加的壓力比伊娃辛苦使用人脈好幾年還更有效。我大致確認沒有其他令人在意的報道後,放下報紙,滿意地點點頭。
多虧我使盡渾身解數,看來今天可以什麼事都不做,悠閒地度過。我大大打了個呵欠,這時,坐在沙發上的妹妹以陰沉的眼神看着我,然後按捺不住地站了起來。
「…………隊長……你今天打算做什麼?」
「嗯~?今天……我想想,來養精蓄銳好了……」
「!? 你昨天也養精蓄銳了吧!」
「好了好了……俗話說好事多磨——」
「…………你該不會想說你平常都在磨吧?」
我以平常的方法迴避她不高興的眼神。
露西婭個性認真。雖然小時候會多露出一些笑容,但個性本身從那時候起就沒有改變。她擅長整理,也遵守約定好的時間。和盧克他們不同,基本上不會打破規則,也不會疏於學習。而且,一週一休也足夠了。
恐怕改變的人是我吧。雖然總是板着臉是因爲正值叛逆期,但對她來說,或許是因爲我太沒用了。應該說,露西婭沒有捨棄我,已經算不錯了。如果我是露西婭,沒有自信能不對什麼都不做的哥哥見死不救。
「我的認真和才能,一定都被露西婭吸走了吧。」
「!? 我們又沒有血緣關係!」
聽到我在公會會長室的固定位置,一邊忍住呵欠一邊說出的話,露西婭的眼神溫度下降。
不是啦,因爲……有個能幹的妹妹,會讓我變得懶散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樣才平衡。而且,如果大魔導師是家人,就不能用看待魔導師的眼光看待她。我經常被克琉斯和《深淵火滅》等魔導師陣營的人罵,露西婭也有部分責任。
「可是,露西婭連續兩天擔任護衛,不是很稀奇嗎?」
「……因爲其他成員都有事,我們都很忙,明天會換人。」
露西婭板着臉說。我倒是十分歡迎她來。有露西婭在,寶具就能盡情使用,最近沒什麼機會,能創造兄妹相處的時間也不錯。
離開故鄉前,父母親交代過,如果發生危險,就算犧牲自己也要保護露西婭。
哼,不是我自誇,在攻擊面前,沒有人比我更靠得住。安塞姆的龐大身軀擁有難以置信的反射神經與敏捷性,但鍛鍊他的是(就某種意義來說)我。無論何時都會保護我的他,無疑是隊伍中最可靠的男人。
無法理解。雖然完全無法理解盧克在說什麼,但納多里還是下意識地附和。
「既然露西婭也在,那今天久違地來寫一本魔導書吧。」
在澤布魯迪亞,能使用強力劍技的並非純粹的劍士,而是寶藏獵人劍士。寶藏獵人聖地澤布魯迪亞日夜都有大量寶具聚集,但劍型寶具數量稀少,其中又限定爲強力的寶具,更是少之又少。而且劍在寶藏獵人之中是特別受歡迎的人氣武器,因此發現的寶具幾乎都會由發現者直接使用。
馬蒂斯先生之所以聯絡我,是因爲《劍聖》爲了調查事件,希望我鑑定他帶來的寶具的外觀特徵,而特徵和我之前說過的寶具特徵一致。
對了,以前我們也常像這樣一起玩呢……正當我這麼想時,忽然與飛進窗外的『鴿之鏈』四目相交(鴿之鏈沒有眼睛)。
盧克一臉疑惑地低語,但納多里完全聽不進去。
納多里搶在其他人插嘴之前,像平常鍛鍊師弟那樣威嚇衆人,然後宣言:
「盧克,你明明那麼喜歡劍,竟然能拿到這麼好的劍……」
不過,正值青春期的露西婭跟莉茲或希特莉不同,會盡量避免碰到我,所以就算是我,要躲開她也不難。而且她也不會像莉茲那樣,做出比眨眼還快的速度。
對於踏破好幾座普通寶藏獵人恐怕無法攻略的寶藏殿的寶藏獵人來說,劍型寶具應該沒有執着到那種地步。
「…………我知道了……不過,這是寶具之劍,無法保證它不會是會對使用者造成負面影響的詛咒魔劍。在確認過它沒有危險性之前,我不能把它交給師父。」
只要拿去拍賣,貴族、商人和寶藏獵人都會爲了這把劍而爭破頭吧。師父的劍雖然也是美麗的寶具,但不像眼前的劍那樣,具有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強烈吸引力。而且,竟然把如此珍貴的劍隨手送人,高等級的寶藏獵人真的很可怕。
這不可能。雖然劍型寶具會對使用者造成負面影響的事是衆所皆知,但那種東西真的非常罕見,而且這是《千變萬化》的劍,不可能會有危險。
圍在劍旁的師兄弟似乎也這麼想,他們吞了吞口水。
昨天才剛收到無法出差鑑定的信,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雖然對方是正人君子,但畢竟是盧克的師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得準備寶具——對了,拜託弗蘭茲先生幫忙調解吧。無論如何都要減少損害。雖然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挽回……對,至少不能讓《劍聖》一門的惡評傳開。
露西婭的老師雖然和盧克、莉茲的老師不同,是個理性又充滿學者氣質的人,但正因如此,惹她生氣時非常可怕。她不是那種因爲長相兇惡或暴力而恐怖的人,而是光壓力就足以壓垮人,在我認識的人當中算是很罕見的類型。爲了避免被她盯上,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讓自己變得舒適。
露西婭剛成爲魔導師時,我常寫魔導書給她。
無論如何,現在不是找藉口推託的時候。《劍聖》是位劍術高手,同時也是位重視禮儀的人。雖然他並沒有惡意,但要是我的禮物害他遭遇不幸,就必須儘快向他道歉。剛纔的新聞報道並沒有提到這件事,所以應該沒有釀成大禍,但要是繼續隱瞞下去,肯定會遭到他的攻擊。
盧克答應了。不,這是盧克在可憐自己嗎?
帶着那把劍的師兄弟,是《劍聖》門下最會惹事的問題兒童,也是打破傳統的男人。
「…………好,露西婭,準備出門吧。去《劍聖》那裏,現在馬上出發!」
這是要送給師父的禮物,師父是納多里所有徒弟的驕傲,也是他所尊敬的人,他絕不允許有人從旁搶走這把劍。然而,身爲劍士的靈魂卻在低語。
我希望能夠解決!
「原來如此……」
《劍聖》的徒弟都是劍術實力備受看好的強者,不過攻略寶藏殿光靠劍術實力,無法擊退棲息其中的幻影,因此無法順利攻略。
露西婭身爲魔導師,不像莉茲或盧克是身體派,但身體能力比我強。才能、訓練量、瑪娜物質吸收量都跟我差太多了。
這件事,只要請弗蘭茲幫忙調解不就好了嗎?就算她是帝國屈指可數的魔導師,只要有大貴族幫忙說話,她也沒辦法說什麼。而且弗蘭茲的好感度應該已經降到不能再低了,今天的我——頭腦非常清晰。貴族的人脈果然很重要。
確認、確認、再確認,爲了以防萬一,我再次確認,思考了一會兒後,用力地點頭。
劍身散發血一般的詭異紅光,彷彿沾溼的刀刃沒有一絲傷痕,令人看了不禁心神不寧。盧克知道師弟們全都瞪大眼睛看着那把劍。那把劍……簡直就是魔劍。
不過,這是最後的手段。畢竟露西婭的老師也幫了我不少忙,我想盡可能和平地解決這件事。
帝都內最受劍術眷顧,且熱愛劍術的男人。這名青年突然來到《劍聖》門下拜師學藝,轉眼間就成爲一門中實力數一數二的強者,由於他個性過於衝動,曾鬧出被沒收真劍的笑話,不過他同時也是這座帝都內頂尖寶藏獵人隊伍的一員。
盧克並不驚訝。畢竟師父《劍聖》索恩・洛威爾雖非寶藏獵人,但論劍術實力卻遠勝一般寶藏獵人。在一流寶藏獵人當中,也有不少人受過師父的指點,過去也曾有人爲了報答師父的恩情,將劍型寶具獻給師父。
然而,聽到納多里連自己都覺得太過分的藉口,盧克卻並沒有特別生氣,只是說道:
這句話讓納多里全身竄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
「現在情況危急,而且時間緊迫,我們就用飛的過去吧。雖然要坐『飛天絨毯』或露西婭的掃帚——」
「克萊伊說正好適合師父,要我拿去。」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那把劍不該交給盧克。盧克雖然不是什麼壞人,但他的嗜劍成癡已經超出常軌。再加上他曾經被魔劍附身,這次也興高采烈地砍向同伴們。……不對,這跟平常的他沒什麼不同吧?
這時,我想到一個好主意,拍了一下手。
怎樣都好,自己並不打算奪走那把劍。只是——只是想要握一次、揮一次那把劍而已。
不過,沒想到那把劍是魔劍……我觸碰時沒有發生任何事,難道是選擇持有者的寶具嗎?還是說,只有在晚上纔會發動?
納多里從平時的對話中,得知盧克隊伍的隊長——等級8寶藏獵人《千變萬化》是寶具收藏家,擁有好幾把劍型寶具。
然而,盧克毫不猶豫地剝開包覆劍身的黑布,拔出劍鞘——時間確實爲之凍結。
「來,你拿着。」
我深呼吸,一手拿着與弗蘭茲先生相連的共音石,衝下通往我房間的樓梯。
聽到納多里這麼說,盧克眨了眨眼睛,很乾脆地說:
納多里的視線變得模糊,聲音中帶着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力量。
沒有聲音,但納多里確實聽見了那個聲音。
「我、我知道了。你坐後面。那塊飛毯不行,只有這次。」
「咦?咦?不是不去外面嗎!? 那封信是怎麼回事!? 」
「!? 你、你少在那邊胡說八道——!」
是馬蒂斯先生寄來的信。看來露西婭只能玩到這裏了。
◇
雖然還沒問過,但關於這把劍的力量,肯定已經調查過了。因爲就算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有人會把來歷不明的寶具送給最強的劍士。
露西婭繞到我面前,我立刻轉身背對她,遠離筆。就算搶走筆也沒有意義,而且如果真的要搶,用魔法不就好了嗎?不過,我決定不深入追究。
「……我想到啦!……把老師變成青蛙的魔法?」
「謝謝。我馬上準備。我去換衣服,露西婭你準備掃帚——」
「對、對了!老師說過希望哥哥能過去一趟!請問您近期內能跟我一起去嗎?老師好像因爲上次在武帝祭前夕取消考試,而相當不高興——」
缺席考試就結果來說,也是抑制大地之鑰的手段之一,所以就算不生氣也沒關係吧…………而且露西婭也爲了阻止災害擴大,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對了!」
《劍聖》喜歡武人,只要我態度堅決地道歉,應該能設法解決!
幾乎所有劍型寶具,其起源都是太古時代的魔導武器文明。而那個時代的武器除了威力強大,還宛如藝術品般美麗。然而,那把劍卻與至今見過的任何寶具之劍都不同。
盧克本來就不是個拘泥於常識的人。如果納多里站在盧克的立場,他根本不可能把劍送給別人。
「把你變成青蛙……把你變成青蛙哦。居然想跟我見面,你老師的眼光真的很低呢。」
「喂,別躲開啊!真是的!? 你、你想到什麼辦法了!喂!哥哥!? 喂!」
我詢問露西婭,她猶豫了一下,小聲地說:
那是帝國最強的劍士,以《劍聖》之名廣爲人知的劍士門下,納多里等人看過無數知名武器,卻從未見過那把劍,它散發出的光輝彷彿能吸走人的靈魂。
「…………咦?奇怪——我記得應該是黑色的啊——」
「…………我原本也這麼打算,但狀況改變了。我想應該沒問題——我去準備。」
「那麼,在交給師父之前,我想試揮一次。我要證明這把劍真的不是被詛咒的魔劍。」
飛行魔法缺乏穩定性。雖然存在幾種能在空中飛行的魔法,但無論是操作重力還是操縱風,似乎都很難取得平衡。如果只是讓身體飄浮起來,那還有辦法,但移動起來似乎很困難,而且一旦失敗就會墜落,因此不少一流魔導師都不擅長飛行魔法。
很好,盧克的事暫且先擱到一邊,問題在於這把劍該怎麼辦。
心臟狂跳,手在顫抖,口也渴了。納多里好不容易纔把視線從劍上移開,看向盧克。
「沒有啦——是克萊伊叫我送給師父的——而且,你想想看,如果由我拿着——不就沒辦法砍這把劍的持有者了嗎?」
師父正好不在道場。一般來說,不可能有人未經師父同意,就擅自將禮物送給師父。
攻略時運氣、實力、值得信賴的夥伴缺一不可,若是寶具出現率高的高等級寶藏殿,更是不可或缺——不過,這名在比試中差點殺死數名師兄的男人,無論爲人或劍士都有缺陷,但身爲寶藏獵人卻毫無疑問是一流。
寶具引發的事故在帝都並不稀奇。本來應該只會覺得「哦~真糟糕」,但這次卻讓我印象深刻。
「而、而且,因爲不知道襲擊者會採取什麼行動,所以能夠採取各種對策的我最適合!媽媽也交代過我,要我好好看着哥哥。」
就算《劍聖》本人原諒我,他門下也有許多性情粗暴的劍士。《深淵火滅》雖然能以一擋千,但《劍聖》的徒弟超過千人。要是惹火他們,我可沒辦法在帝都活下去。
看來昨晚在《劍聖》的道場發生了魔劍引發的事件。被帶進去的魔劍附身,劍士大鬧了一場,據說有幾十名《劍聖》的弟子被砍傷。
馬蒂斯先生寄來的信上寫着驚人的內容。
「!? 啊……是。」
「嗯…………?…………好吧,確實是這樣沒錯。」
我懷念地眯起眼,露西婭慌張地說:
我拿起露西婭伸出的手,打開窗戶。
「…………我知道了,隊長。」
我還沒辦法完美地操縱「飛天絨毯」。露西婭的掃帚不是寶具,所以只能請她坐在前面,但害羞的露西婭遲遲不肯答應。
「呃,筆跟筆記本在哪裏呢……」
難得兄妹倆能獨處,但露西婭今天心情很差。
「!? 住手!喂!」
當然,現代鐵匠打造的劍之中也有名劍,足以對付幻影與魔物。這些現代也能取得的劍價格比較親民,納多里等人也持有,但寶具之劍對帝國劍士而言,仍是憧憬的武器。由於在《劍聖》門下修練時,有機會目睹這些武器,憧憬比其他劍士更強烈。
即使偶爾有寶具出現在市場上,價格也是高得離譜,貴族與寶藏獵人等想要的人多不勝數。即使身爲《劍聖》門下,一般劍士要取得這些寶具,可說是癡人說夢。
當那把劍映入衆人眼簾的瞬間,除了盧克以外的所有徒弟,全都倒抽一口氣。
不幸的是,昨晚道場主人《劍聖》不在。幸運的是,大鬧的劍士似乎被早上回來的《劍聖》鎮壓,沒有造成傷亡。
露西婭滿臉通紅地想搶走我的筆,我輕輕移動手臂,躲開她的手。
露西婭一臉茫然地看着信,我則一臉嚴肅地確認內容。
——不揮動這把劍,真的能以劍士的身份過完一生嗎?
◇
《千劍》盧克・賽科爾。
飛行用寶具與能騎乘的魔獸之所以能高價交易,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光是讓自己飛起來就很困難了,要一個人載運那麼多人,難度似乎會更高,甚至有幾個國家在培養飛行魔法專用的魔導師。
另一方面,我的露西婭則學會了好幾種飛行用的魔法。
在空中控制姿勢與穩定性的能力,似乎與施術者的運動神經息息相關,不過露西婭・羅傑透過反映我對天空憧憬的魔導書,透過特訓學會才成爲《萬象自在》,因此她辦得到這種事。大概吧。
露西婭用僵硬的聲音對跨坐在魔杖——掃帚後方的我說:
「聽好了,隊長,請你抓緊我。雖然我已經掌握住飛行的訣竅,但平衡真的很難掌握。」
「……哦,你是說那個乘着風箏飛的傢伙啊。露西婭,你也真會想些有趣的事呢。」
「!? 真是的!」
這麼說來,以前看過的故事中好像有乘着風箏飛行的場景。說不定露西婭就是受到那個場景的啓發,纔會開發出這個法術的…………呵,真是個妹妹。
我等露西婭跨坐好後,請她讓我坐在魔杖——掃帚後方。
話說回來,坐在這麼細的棒子上居然不會覺得不舒服。雖然我坐過掃帚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次屁股都會痛得要命……
「……坐風箏不是比較好嗎?」
「!!喂,快點抓緊我!」
因爲被露西婭罵了,我只好緊緊抓住她,露西婭隨即詠唱咒文。
掃帚開始緩緩浮起,身體也搖晃了起來。畢竟掃帚的接觸面積很小,就算緊緊抓住露西婭的身體,重心還是無法穩定。
露西婭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抱住她的手臂傳來她的呼吸。
接着,掃帚一口氣加速,瞬間從敞開的公會會長室窗戶飛了出去。
我只能緊緊抱住露西婭的身體。在擔任皇帝的護衛時,克琉斯讓我騎乘她的白金馬時也很辛苦,但露西婭的掃帚速度完全不是那匹馬所能匹敵的。
能在空中自由飛翔的魔導師,在部分國家甚至被當成是專門的兵種。
一口氣加速的掃帚在撞上眼前的建築物前改變方向,急速上升。襲向身體的強大重力,讓我忍不住發出青蛙被壓扁般的叫聲。
「那個……所謂的成長就是累積經驗。」
這絕對不是我的錯覺。因爲屋頂不見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
「哎呀——…………真是棒透了的一晚。我早就知道受魔劍操控的劍士很強,但沒想到會被強化到這種地步——克萊伊那傢伙,還真會想!」
我也漸漸習慣掃帚的速度了。從上空俯瞰帝都的街景,美得讓人忍不住放開手。
如果我的記憶沒錯,這裏原本有座門下貴族爲了向《劍聖》表達敬意而捐獻的豪華道場——也就是總部。我記得第一次看到時,曾感到一股燃燒般的感動,和盧克一起發出歡呼。然而現在卻連影子和形跡——不,應該還有影子和形跡吧?
「…………真奇怪,那裏不是有座更大的建築物嗎?」
我忘我地緊緊抱住露西婭,操縱掃帚的露西婭大喊。
恐怕光論鋒利度的話,在魔劍當中——也是數一數二。
魔劍有好幾種類型。有些魔劍是以某種代價換取力量,有些則是視持有者的才能,性能會明顯改變。其中似乎也有劍會挑選持有者,將持有者培育成一流劍士的劍。高度魔導武器文明所創造出來的武具,並非全都以現代的常識可以理解。
周圍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羣衆與維持治安的騎士團,現場一片嘈雜。雖然到處還留有殘垣斷壁,但想要修復恐怕得花上不少時間。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應該是原本位於訓練場中央,比周圍建築物高出許多的那座尖塔,如今卻消失無蹤。
我的身體傾斜,手臂失去力氣。當我察覺到這點時,我已經往下墜落。
糟糕……搞不好原因出在我身上。
當然,如果盧克沒有把魔劍帶來,就不會演變成這種狀況了。
呼吸很困難。我搞不清楚狀況,對她說:
騙人的吧!? 什麼?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把塔變矮?咦?爲什麼這麼大的事情,新聞卻完全沒有報道?這明顯是災害等級的破壞。最不可思議的是,爲什麼其他建築物卻毫髮無傷?
「請不要開玩笑!哥哥!? 」
它就像身體的一部分般牢牢吸附在手掌上,沒有絲毫異樣感。不——在那個瞬間,納多里確實把劍當成身體的一部分,而斬殺生物就是他的存在理由。
身爲《劍聖》的親傳弟子,居然如此丟人現眼,納多里恨不得立刻切腹謝罪。
…………好、好想逃……可是,我逃不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也就算了,但妹妹就在眼前。
貴族捐贈的道場,對《劍聖》一門來說應該是種驕傲。雖然只是間接,但畢竟是我毀了道場,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說我。
「不要發出奇怪的聲音!我、會控制!都是因爲隊長,我的控制精度——」
乾笑的聲音被風聲掩蓋。
「唔…………哪裏會想了!」
掃帚繼續加速,一口氣甩開衆人的目光。在轟然作響的風中,露西婭叫道:
「!? 給我好好反省!」
不過,我根本不知道什麼魔劍……雖然那東西看起來確實很可怕,但我和盧克都沒事……艾莉莎,你平常總是發呆,卻老是帶些麻煩的東西回來。
我——無力抵抗。
太大意了。
道場裏,至今仍瀰漫着無法徹底拭去的血腥味。原本,光靠一把劍,很難造成這麼大的破壞。然而,《千變萬化》送來的劍,並非普通的劍。
「露西婭,你挺厲害的嘛…………!」
「……接得好!」
有人受傷嗎?是誰做的?盧克?能用錢或下跪解決嗎?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應該能解決吧?
「!? 是誰害的,是誰!」
不過,我心情平靜。我習慣墜落,而且有結界指。
總是冷靜的露西婭臉色蒼白,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叫。
一般來說,劍士除了劍術之外,也需要精神修養。爲了正確運用所學到的強大力量——對劍術投注近乎偏執的熱情,至今仍無法被稱爲最強的盧克,也是基於這個理由之一。
只要是劍士,任誰都有過這種經驗。第一次握劍時,會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興奮感。而納多里的衝動,則是將那種興奮感放大到幾萬倍。
盧克・賽科爾明明就是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卻絲毫沒有惡意,甚至心情大好。面對這樣的他,他實在無法痛下殺手。
更何況,盧克總是給他們添麻煩。盧克對強大和劍術的執着雖然真摯,卻不懂禮儀,對金錢和權力也毫無興趣。在《劍聖》門下有許多貴族的弟子中,想必也有人討厭盧克。這次的事件,簡直就像火上加油。
如果當時沒有突然被師弟砍殺,卻反而跑來取自己性命的腦袋有問題的盧克,在場的其他門徒應該會全滅吧。
我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在行進方向——《劍聖》所開設的道場,原本應該存在的地方。
「咿……這個,控制——」
我重新打起精神,一邊承受強風一邊看向前方,這時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映入我的眼簾。
「…………」
雖然我已經讓她看到太多沒出息的一面,但我還是有自尊心的。
對強大的慾望、嫉妒、憎恨、自尊心,魔性之劍會佔據人心最脆弱的部分。
「啊哈、啊哈哈哈,是不是改建了?露西婭,是不是變矮了?啊哈哈哈哈。」
「…………不、不對不對?怎麼可能……對了!澤布魯迪亞最強的劍士,心、技、體三修,我不認爲他會輸給魔劍哦?」
無論是被砍斷的右臂,還是竄過全身的劇痛,都比不上這股衝動。
「…………」
「速度、太快了。」
「露西婭,你看,地上有劍砍過的痕跡。這怎麼可能!要用多大的劍才能砍出這種痕跡啊!露西婭,你說句話啊。露西婭?」
好吧,聽她這麼一說——我好像有點習慣在生死關頭遊走。不,我並沒有遊走……
我的身體被地面拉扯,取代剛纔把我揉得亂七八糟的風。
我無話可說。我不是故意的……可是,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我甚至從白金馬身上墜落……如果以這種速度墜落,當然會脫手。不過,露西婭果然很可靠。
納多里一握住那把光看就讓人着迷的劍,心中就湧現一股彷彿將整個世界都納入手中的萬能感,以及想要揮舞那把劍的強烈慾望。
「我不懂你的意思!」
「速度一慢下來!就!會失去平衡!這種!不穩定的!姿勢!要!倒立!過來!有多!困難!」
不,那座塔並沒有消失。雖然還在,但是——高度明顯比原本少了三分之一。
就算帝都人才濟濟,會飛的人也沒那麼多……
露西婭察覺到我的墜落,悲痛的叫聲響徹帝都。
「道場那邊聚集了很多人呢。盧克先生好像也在,我們過去那邊吧。」
「…………」
……這是特技嗎?露西婭追上自由落體的我,發出驚人的叫聲,放開掃帚在空中接住我,說不定會名留青史。
…………還是別再想這件事了。重要的是未來,不是過去。
露西婭突然消失。不——消失的人是我。
「!? 爲什麼!? 哥哥————————!」
原本應該有一座巨大訓練場的地方,如今已化爲瓦礫堆。
從地面上看,應該不會發現吧。變矮的塔,斷面看起來簡直就像——
我立刻想到新的藉口,露西婭則不發一語,改變前進方向,加快速度。
我更加用力地轉動手臂,以免再次墜落。
原本光看一眼,就會讓人繃緊神經的門戶、圍牆、房屋,如今全都倒塌。看到這幅景象,恐怕不會有人認爲這是用一把劍造成的破壞。
露西婭終於小聲地回答了我。
眼前有個全身沾滿沙塵,卻大笑不已的男人。
我抓着露西婭的頭,只轉動自己的頭,看向半毀的道場中心。
他好不容易纔阻止自己自殺——
露西婭說得沒錯,在瓦礫堆中,可以看到幾個人影。
◇
話說回來,爲什麼劍會把訓練場砍成碎片啊?太奇怪了吧?
魔劍往往以鋒利到令人害怕的劍刃爲傲,而這把劍也同樣以媲美外表的美麗,以恐怖的鋒利度爲傲。只要輕輕揮劍,世界就會裂開。它以羽毛般的輕盈,撕裂空氣、撕裂一切,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抵抗。
納多里是在一切結束之後,才發現那把劍在魔劍之中是最糟糕的。
《劍聖》索恩・洛威爾是帝都最強的劍士。雖然他不是寶藏獵人,但花費一生培養出來的劍術本領,凌駕於高等級寶藏獵人,是古今中外最頂尖的劍士之一。當然,在崇尚武道的澤布魯迪亞,他的評價也很高,權威足以匹敵上級貴族,包含旁支在內,光是在帝都內就有數十座道場。
「…………下次我會見死不救。」
「哎呀~得救了。啊哈哈哈哈……」
克琉斯也很可靠,但這個妹妹更勝一籌。身爲哥哥,我感到驕傲。
「…………」
視野劇烈旋轉,我差點吐出來。結界指之所以無法抵擋加速造成的重力,是因爲尚未達到發動條件吧。大概就快發動了。不過就算發動了,應該也沒什麼意義——
「沒想到你會盤旋在空中,接住墜落的我……真有一套。」
還得小心別扯到頭髮……
「…………被拆掉了嗎?明明還很新耶。」
視野天旋地轉。我往下一看,無數渺小的人類正指着突然飛上天際的魔女露西婭,發出嘈雜的議論聲。大街上,白天馬車往來頻繁,現在卻幾乎全部停止,注視着這邊。
話說回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城鎮裏騎掃帚呢……
風太強了。感覺速度比過去更快。還是我變遲鈍了?
納多里應該要察覺到纔對。在看到劍刃的瞬間,他應該要察覺到內心湧現的衝動很不對勁,要嚴加警戒,剋制自己想揮劍的衝動,要成爲師弟們的模範。
露西婭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我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稍微用力。
「…………露西婭,你真勇敢。」
魔導師妹妹果然是應該擁有的可靠人才。她幫我補充寶具的魔力,要是沒有她,我早就完蛋了。不過,就算沒有盧克他們,我大概也會完蛋——不對,我搞不好現在早就引退,過着和平的生活了?
使用「夜天暗翼」時也有風壓,但那個寶具似乎多少緩和了這類缺點。
「我又學會這種派不上用場的技術了——」
這個歷史悠久的道場,出了無數實力高強的劍士,如今卻已半毀。
「哥哥…………笨蛋。」
盧克・賽柯爾是個問題兒童。他是個會砍殺許多師兄弟的天生殺人魔,卻唯獨不會破壞建築物。道場被破壞到半毀,騷動還傳到了外面,這可是前所未聞。騎士團的人已經來問話了,他無法隱瞞,也不被允許隱瞞。
被劍砍到時的記憶還歷歷在目。
早上回來時,看到半毀的道場、倒臥在地的弟子們、被魔劍砍得東倒西歪的師弟,以及興奮地揮着劍的盧克,師父那茫然的表情烙印在眼簾,揮之不去。
《劍聖》的直傳弟子醜態百出,會連累《劍聖》本人的評價。
這次的事件是納多里的責任。師父或許會原諒他,但那不重要。
「哎呀~好厲害~好厲害~不愧是克萊伊,真懂我的意思。我就是想要這樣!雖然師父不在,沒辦法好好打一場是我的失敗——」
「你……你這蠢貨!師父怎麼可能被魔劍附身!!」
其他倒臥在地的弟子們已經爲了治療被搬走了。現在聚集在這裏的,都是事件結束後纔來的。
現場的血灘已經清理乾淨,散落的人體殘骸也撤收完畢。
昨晚在道場的人,都是門徒中特別緻力於修行的強者。
然而——出現這麼多受害者,並不是因爲納多里揮劍砍人。
他狠狠瞪向盧克。
納多里被魔劍附身,揮劍砍向盧克,盧克卻興高采烈地迎戰。
被魔劍附身的並非只有納多里。納多里無法動彈後,魔劍就附身於下一個門徒,那個門徒無法動彈後,魔劍又附身於下一個人,最後魔劍才襲擊唯一沒有被它附身的盧克。
魔劍再怎麼厲害,戰鬥能力還是取決於持有者的實力。盧克打倒了納多里,其他弟子在拿起魔劍之前,他應該可以趕跑其他弟子纔對。
這個男人……竟然——!
已經造成慘劇的魔劍,被收進劍鞘,用盧克帶來的布包起來,由師父帶走。不過,只要專家繼續調查,應該就能查出魔劍的危險性。
而且,應該也能查出《千變萬化》送魔劍過來的用意。
「你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啦,反正安塞姆會幫你治療手臂!那傢伙很擅長治療!而且這次人數很多,正好可以當作練習。」
盧克雙手抱胸,低頭看着氣喘吁吁的納多里,高聲說道。
「怎麼,克萊伊,你來啦!我差點就死了。纔剛砍死一個,下一個就撿起劍朝我衝過來,而且那把劍的鋒利度也很不妙——」
「最近願意跟我打模擬戰的人也變少了,我的劍正想喝血呢。克萊伊,謝啦!Foever!&」
感覺會花很多錢和時間。這得靠希特莉或伊娃的力量,而不是露西婭。
咦?難道說,這些人就像馬蒂斯先生對緹諾一樣,對露西婭很沒轍?
我友善地拍拍他的背,說:
渾身是血的盧克感慨萬千地喃喃自語,雖然完全不知道他爲什麼這麼說,不過他看起來心情很好。
太輕了。輕得不像砍了幾十人。輕得不像差點殺了好幾個人。
「!? 哥、哥哥!? 」
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渾身是血的盧克看起來很有精神。
「…………就算我說實話,也一點都不算誇獎哦?」
不過,事到如今,我也沒辦法吐槽了。而且,造成那麼大的損害,給《劍聖》添麻煩,事到如今也於事無補。一般人要是被砍到,就會死掉,但吸收過瑪娜物質的劍士,耐久力非比尋常。要是真的有人死掉,應該會遭到更多譴責,所以這次應該也是勉強沒有死人吧。劍士真的是很耐打。
爲了鍛鍊心、技、體,在《劍聖》門下接受嚴格修練的弟子們,全都嚇得縮成一團。其中還有人明顯在凝視着納多里的臉。
說不定連《劍聖》也會來?
天底下有哪個傢伙會拜託別人送可以侵蝕心靈的魔劍給自己砍啊。就算是等級8的寶藏獵人,也有該做的事和不該做的事。盧克也一樣,《嘆息的亡靈》到底把法律和常識當成什麼了!
「!? 這、這跟那件事沒有關係——」
不可能。納多里也見過《千變萬化》。盧克加入門下時,對方也跟來了,之後也見過幾次面。
話說回來,你這傢伙不是拜託過任何人,要他們給你可以砍的對象嗎!
「看到別人的妹妹就愣住,太沒禮貌了。」
手被砍斷的人好像在說話哦…………
我正被難以言喻的情緒所困時,盧克若無其事地放下衣服下襬,看向露西婭。
而且,即使被納多里斥責,盧克也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他看起來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而且盧克好像真的把別人的血當成別人的血。我明明已經讓他拿木劍,不讓他隨便砍人,要是他真的砍了人,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嗯?哦,露西婭是克萊伊的妹妹啊,難得看到她騎掃帚……怎麼了,露西婭?來修行嗎?」
納多里還不夠成熟,纔會被劍術迷住,無法面對家人、朋友和師父。但與此同時,他也不能一句話都不抱怨。就算那有多麼丟臉。
《千變萬化》是個黑髮黑眼,說好聽點是溫柔,說難聽點就是長相不起眼的男性。而且性別根本就不一樣。《千變萬化》是男的!不是這種美麗的少女。兩人只有眼睛和髮色是共通點,把這點當成共通點根本是侮辱。
…………這麼說來,露西婭是第一次來道場吧?她就讀的魔導科學院方向正好相反,而且通常都是我和安塞姆陪她同行。
就在這時,盧克忽然將視線投向空中,大聲喊道,並揮了揮手。
「…………」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總之,我戰戰兢兢地開口。
可能是傷口因爲興奮而裂開,腹部傳來一陣悶痛,讓他忍不住用力按住傷口。意識雖然開始朦朧,但還不能倒下。
及腰的直順黑髮,以及毫無瑕疵的白皙肌膚。端正但略顯冷漠的容貌,讓人確信少女擁有伶俐的頭腦。
「…………是、是我不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畢竟索恩門下盡是些一流的劍士……就算是神機妙算,也無法預測到這種狀況。不然,請《起始的足跡》開一張賬單給我——」
你的身體是怎麼回事?
「啊,是克萊伊!喂~這邊這邊!」
不過,這次真的很過分。最愛砍人的盧克居然把道場破壞成這樣……難道他又在嘗試新招式了嗎?
納多里一屁股跌坐在地,發出無聲的哀號,這時來到他面前的——
不知爲何,看着她的門徒們像被冰魔法擊中般,全都僵在原地。到底是怎麼了?
「??納多里,你在說什麼啊?」
我立刻投降道歉。雖然有點找藉口之嫌,但全都是盧克的錯,盧克。
算了,互相幫助嘛,互相幫助!
◇
「沒想到克萊伊會來這裏……好久不見了!」
「問題……纔不是這個!」
然後,萬惡的根源從掃帚後面跳了下來。
從空中看的時候就已經很慘了,近距離一看才發現光榮的《劍聖》道場慘不忍睹。
我原本打算把傷患交給露西婭處理,不去思考這件事,但因爲盧克而投來的視線壓力實在太大。我原本就站在盧克的監護人立場,在這間劍聖道場裏,與其說立場,不如說因爲盧克不聽勸,所以每次有人來抱怨,都是我出面處理。
「你的精神修養不夠啊。」
「沒問題,Foever,耶——!」
「!!對、對不起。那個…………因爲,她太漂亮了…………」
我戰戰兢兢地,將一直撇開的視線轉向門徒們。門徒們的視線——直接跳過我,看向在我身後擺出冷淡表情的露西婭。
我重新環顧場內。瓦礫可以用魔法撤除,但就算現在的露西婭也沒辦法修復損壞的東西。尤其是半截斷掉的尖塔,情況很不妙。
聚集在此的師兄弟們都一臉嚴肅地看着盧克和納多里。他們之所以沒有直接抗議,是因爲想交由師父裁決,但盧克在門下有着特殊的地位。
「嗯啊~沒問題。我大多都躲開了,硬要說的話,大概就這點傷吧。」
「該怎麼說呢,有種開放感…………這、這樣也很有趣,我覺得不錯哦?」
至少得撐到因爲這次事件被叫來的師父回來纔行——
一身黑衣的魔導師服並不華麗,但那身打扮與他的容貌十分相襯,散發出神祕的氣息。
門徒們一陣騷動。
——是騎着掃帚,有着一頭不像這個世界的美麗黑髮的少女。
「我是《千變萬化》。我告訴你,我不會再跟你說話了!我要找《千變萬化》!我要跟你的隊長說話!他到底想送那種劍過來是什麼意思!聽好了,盧克!你可能不知道,在這個國家,送危險的魔劍給別人,可是犯法的!!我不會讓你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會讓你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不管師父怎麼說,我都不會讓你說的!」
我拍了拍露西婭的背,我家那個愛鬧事的劍士便用閃閃發亮的雙眼,情緒高昂地大喊:
爲什麼自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從心底對無法溝通的人感到憤怒呢?明明最近他連師父都不是找盧克本人,而是找身爲隊長的《千變萬化》談話——
「!怎、怎麼了!」
納多里鞭策沉重的身體,使出渾身力氣想站起來的瞬間,忽然吹起一陣強風。那陣風壓讓納多里勉強用毅力站起來的膝蓋一軟,重重地跌坐在地。
盧克擺出擊掌的姿勢,我也順勢回應。
「…………」
這時,我發現平時應該會對我抱怨個不停的門徒們,居然完全沒有對我抱怨。
在見證所有結局之前,他不能去看醫生。
其他門徒慌忙空出空間。
露西婭深深嘆了口氣,用手按着額頭。她大概又在想必須收拾善後了吧。必須收拾善後纔行……要是讓盧克收拾,又會演變成大事。
盧克失控時,一開始我也非常慌張,但現在已經習慣了。
…………對了,拜託琉蘭恩吧!雖然語言不通!
能力有適性。《劍聖》的門下也有女性,但人數極少,幾乎都是體格不輸給納多里等人的豪傑。而且可悲的是,對許多劍士來說,保護嬌弱可愛的女魔導師,是就算撕破嘴也說不出口的『夢想』。
…………咦?我不禁看向露西婭,她也一臉不解地眨着眼睛。
這明顯是重傷,換作是我早就死了,但盧克卻一臉不痛不癢。
納多里不禁忘了呼吸、忘了疼痛、忘了憤怒。聚集在此的門徒們似乎也跟他有同樣的心情,面對彷彿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神祕魔導師少女,全都啞口無言。
我假裝沒注意到無數視線,爲了炒熱氣氛而開口。
倒在大地上的光榮的《劍聖》門徒們以殭屍般的動作爬了起來。
「我、我好久沒來了……氣氛好像變了?」
「對了,露西婭,幫我叫安塞姆過來,有幾個人的手被砍斷了。」
「嗚……對、對不起…………」
很好…………下次如果他又在這裏抱怨,就把露西婭帶來吧。
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尖塔折斷,大門化爲瓦礫,到處都有深深的裂痕,讓人看了就覺得胃痛。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無數的視線刺在我身上。
…………妹妹!? 這怎麼可能!
「…………是的。」
沒有人騎着掃帚飛行。至少童話故事裏沒有。
…………這些人是怎樣,外表雖然魁梧,但有些地方還挺可愛的嘛。
畢竟,他是個無法溝通的人。明明無法溝通,卻纔華洋溢,比任何人都熱愛劍術,而且無論是砍人或被砍,他都不會猶豫。他那不屈服於權力,追求強大力量的態度,讓敵我雙方都對他敬而遠之,而這正是最大的問題——他這個人,原本就有着即使不依靠魔劍,也能把門下弟子全部砍倒,甚至破壞道場也不足爲奇的荒唐性格。納多里如果不是當事人,而是事後才聽說這件事,他很可能只會覺得盧克又幹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在突然降臨的寂靜中,唯一不變的盧克,有些開心地開口:
在完全被奪走心的弟子們面前,盧克眨了眨眼,皺眉說道:
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真是莫名其妙!!
納多里已經和盧克相處了幾年,也瞭解他的個性。
盧克也受了不輕的傷,但臉上卻毫無痛楚之色。
「………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被盧克砍啊。」
「你的傷還好嗎?」
我姑且以朋友的身份確認。
「…………」
納多里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少女用銀鈴般的聲音回答他的問題。
「咦~~你冷靜點,納多里。克萊伊沒有錯哦。是我拜託他,問他有沒有什麼可以砍的對象,然後他就送給我了。」
「!? 盧、盧克!? 你在說什麼,《千變萬化》是男的——」
站在露西婭正對面的師兄,表情僵硬地說。
盧克掀起衣服下襬,只見他經過鍛鍊的腹肌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
……話說回來,他居然會因爲一個女孩子無法行動就束手無策,也太沒用了。我記得索恩流劍術的基本原則是鍛鍊心、技、體,但他完全沒做到。不過,明明有一樣東西是致命性的不足,卻有個像盧克那樣強到不行的人,所以我也無話可說……
露西婭和緹諾不同,就算被當成泄慾工具,也完全沒放在心上。
她像是要轉換心情般用力咳了幾聲,接着又繼續逼問我。
「比起這個,都是因爲隊長隨便對盧克先生出手,纔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你打算怎麼辦!這裏已經破壞得這麼嚴重,就算使用魔法也無法修復,更何況這間道場歷史悠久,根本不可能恢復原狀——」
「……嗯嗯,說得也是。」
「!? 你、你振作一點啊!」
好了好了,冷靜一點。露西婭,這個世界不存在可以恢復原狀的東西哦。過去的事情是無法挽回的。這是我成爲寶藏獵人後學到的少數知識之一。
所以,我們能做的,只有帶着道場的回憶,抬頭挺胸地活下去而已。
就在我領悟到這一點,任由露西婭揪着我衣領時,師兄大喊道。突如其來的大嗓門嚇了我一跳。
「沒問題……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爲我們不夠成熟!露西婭小姐不需要爲此感到內疚!」
他完全轉了一百八十度,眼睛盯着露西婭而不是我。
語氣也變得跟克琉斯一樣……
我傻眼地看着他,師兄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繼續說:
「被破壞的道場也不需要在意!因爲師父早就跟我說過,訓練時牆壁被打出一個洞是很常見的事!」
「你看吧,露西婭,他們都很善良,你不需要在意啦。」
「…………真是的!」
我想應該真的沒問題吧?你看……連斷手的人都看着露西婭呢。難道說劍士的喜好有什麼共通點嗎?
既然問題解決了,我也沒理由繼續待在這裏了。在妹妹被壞男人拐走之前趕快回家吧。
露西婭露出既困擾又傻眼的表情,就在我牽起她的手時,化爲瓦礫的訓練場外傳來斥責聲:
「你們這些笨徒弟!竟然被女人迷惑,這樣還算得上是劍士嗎!」
可是,沒有好好教育盧克的心靈,只讓他學習劍術和鍛鍊身體,這方面也有問題吧?
「他……認爲這世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值得砍,另一種是不值得砍。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傢伙。那個對象是劍士嗎?」
「…………你以爲這種話能騙過我嗎!盧克可是砍了人家介紹給他,說只要成家就能安分的相親對象哦!? 」
「哥、哥哥,你這樣是自暴自棄。至少該事先說一聲。」
「老夫正想找個機會好好談談。你知道有多少陳情信是寫給老夫,要老夫管管盧克嗎?嗯嗯?都八十歲了,就算想退位讓賢也退不了!」
我打從心底露出笑容,開朗地說:
「!? 大哥!? 」&
一名身穿和服便裝的老男人,跨過瓦礫走了過來。
「那、那個,與其說是禮物……是的,那把劍真的很鋒利,大概吧。只要你有揮得動它的力氣,肯定能幫上《劍聖》大人的忙——大概吧!」
沒想到揹負着帝都的劍術流派中,竟然還有這一面…………雖然有點有趣,但總覺得好像知道他們爲什麼贏不了盧克了。
就連我這個兒時玩伴,也沒想過要嘗試這種事。真是大師級的技巧。
這時,我注意到師兄說了句令人無法忽視的話。
索恩先生的宅邸,在帝都的其他建築物中顯得獨樹一格。
…………咦?他該不會沒有生氣吧?
「…………嗚。沒想到,我竟然因爲見到崇拜的黑髮魔導師,就失去理智——被魔劍操控身體,我對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愧。」
「盧克說了,如果是強的女劍士,他就同意見面!」
貴族們對索恩一門也信賴有加,民間更將索恩一門視爲守護澤布魯迪亞的戰力之一,與正規騎士團同等看待。上次他派盧克去擔任「白劍集會」的警備工作,仍記憶猶新。
我連忙開始找藉口,索恩先生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唔唔,答謝…………是嗎?」
索恩先生看着我下跪,也沒有任何反應。這就是索恩流劍術中所謂的明鏡止水境界嗎……露西婭的反應都比他大。雖然她只有在翻白眼。
「你好像在說你已經習慣了,是嗎?《千變萬化》。」
雖然身材絕對不算高大,但削去了多餘脂肪的肉體,那雙骨感的雙手雙腳,如今仍擁有現役寶藏獵人的力量,而那精湛的技巧,也還留有全盛期的銳利。
不知道是瑪娜物質的關係,還是索恩先生的關係,他的實力高到沒上限。願盧克・賽科爾能永遠走在他自己的道路上!
露西婭,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如果你們從一開始,就是那樣想,並接受了的話,那我就認同吧。如何?」
「老夫說在『白劍集會』要聽從警備的指示,結果他完全無視,老夫用參加武帝祭的資格換來的工作,他也完全不做。師兄要測試不知名的新招,師弟要測試不知名的新招,新弟子要測試不知名的新招,老夫要測試不知名的新招——」
該怎麼解釋纔好……不,還是老實說吧?這樣他比較有可能原諒我?反正露西婭好像也不會幫我說話……
什麼嘛,害我白擔心了。還是回家睡覺吧。
「那、那把劍是詛咒之物?怎麼會,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是想答謝盧克平時對我的照顧,才把劍送給他的。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聽到我這麼說,索恩先生的眼睛第一次動了一下。
你當然該感到羞愧了,真是的。

《劍聖》索恩・洛威爾是位文武雙全的劍士,以劍術聞名。他的劍術造詣自是不在話下,對劍術發展的貢獻也令人瞠目結舌,他原本習得的劍術經過發展後,衍生出索恩流劍術,如今在帝國內外都廣爲人知。索恩一門的實力也遠勝其他流派,據說就算吸收瑪娜物質提升基礎能力的寶藏獵人,也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
硬要說的話,跟斯爾蘇的溫泉旅館有點類似吧?
明明發生了這麼多事,帝都卻依舊和平。難道寶物殿的異變和狐,真的如我所想,沒那麼嚴重嗎?亞克也是,每次我想要的時候都不在,難道他其實意外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阻止了事件嗎?下次見到他時,問問看好了。
「好啦,事情已經談完了,接下來就交給各位——」
我轉頭往後看,結果跟索恩對上眼。他臉上浮現跟先前截然不同的別有深意的笑容,然後抓着我就走。
就在我想着這種無聊的事情時,沉默了足足幾十秒的索恩先生,張開他乾燥的嘴脣。
當然,要得到挑戰我的權利,對方必須打倒《足跡》的所有成員。從以前開始,要跟住在最上層的人戰鬥,就必須要先突破途中樓層,這是慣例。
我本來以爲可以矇混過去,但看來行不通。我趕緊補充:
不,我可沒這麼說……不過稍微想一下,就浮現好幾個可能性。
「既然如此…………我也得回禮纔行。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
光是聽到聲音,就讓盧克挺直了背脊。師兄與其他門徒,也像是被電到般同時轉過頭去。
「…………我覺得還是不要告訴我比較好。」
聽到我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話,索恩先生沉默了。
坐在我正前方的索恩先生說:
《劍聖》用沉重的聲音說:
「只要是劍士,盧克就什麼都砍嗎?嗯嗯?」
「不過,老夫不懂你帶魔劍來我這裏的理由。雖說盧克阻止了他們,但若非我的徒弟不夠成熟,也不會發生這種事……若你不帶魔劍來,就不會有任何事發生。老夫的推測有錯嗎?」
我確實太輕率了,畢竟那把劍看起來有點兇惡——不過,關於這件事,我想請拿劍過來的艾莉莎解釋。不過,艾莉莎大概什麼都沒想吧。
他的眼神中沒有憤怒,卻莫名地恐怖。
至今仍保有劍士的名譽,如今在帝國國民中,若提到最強的劍士是誰,就會有人舉出他的名字——《劍聖》索恩・洛威爾。
「…………」
老是測試不知名的新招…………不過他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咦…………?我還以爲盧克被魔劍控制,害很多人受傷,難道不是這樣嗎?冷靜想想,盧克原本就力大無窮,要是他使用魔劍,門下弟子幾乎不可能活下來。
換言之,索恩擁有將砍人魔送進重要會議的權力,以及砍人魔大鬧也能泰然處之的影響力。太厲害了!
不過很抱歉,我沒辦法把重要的露西婭交給這裏的弟子,除非對方有辦法打倒我。
「真是的,你們《嘆息的亡靈》到底把我的徒弟當成什麼了!」
《劍聖》瞪着徒弟。索恩應該已經超過八十歲了,但那雙眼睛卻不見老態。
而且,平常什麼話都說的盧克什麼都沒說,所以我的推測是——他該不會不覺得那是相親吧?
「!? 師、師父!可是,被魔劍吸引的,真的、是因爲我不夠成熟——」
我轉身,若無其事地走過《劍聖》身邊。
「老夫聽弗蘭茲卿提過,他說你似乎收到了『澤布魯迪亞將有災厄降臨』的諭示。而且,你推測那可能是詛咒。」
「……嗯,如果是還算強的對手,就會砍。所以我平常都讓他拿木劍……」
露西婭嘆了口氣,跟在我們後面,但並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哦,你不覺得應該先告訴本人嗎?」
黑髮魔導師明明要多少有多少…………例如克萊希・安德里希之類的!
這時,有人把手放在我肩上。雖然力道很輕,但我無法掙脫,無法前進。
咦!? 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盧克居然想娶妻子,這個人比我想象中還要有挑戰精神。
「…………別再提這件事了。沒意義,就算我說了也沒用。時間會解決一切。」
我斟酌着用詞,以免惹索恩先生生氣。
「無論是爲了精神修養而冥想、看書、在瀑布下衝水,還是讓師弟指導他,或是教他柔術的招式,或是讓他處理委託,或是讓他擔任護衛,全都毫無改變!最後還帶着門徒去探索寶藏殿,或是去襲擊賊人的根據地,還擅自用我的名義破壞道場,簡直無法無天!你知道我指導他時,多希望他多想想劍以外的事情嗎?」
「!」
在微妙的氣氛中,我被拖進宅邸,不由分說地帶到一間鋪着榻榻米的會客室前。
索恩先生面無表情。那雙平靜的眼眸,和燒死婆婆的眼眸不同,卻同樣恐怖。
咦?什麼?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剛纔用共音石拜託弗蘭茲先生向《劍聖》求情時,他也沒特別提到這件事……
「我和盧克都拔過劍了,但都沒有被附身……你能想象索恩流劍術的弟子被附身嗎!不,你想象不到!!沒錯,就算我再怎麼神機妙算!!」
索恩先生盤腿而坐,雙手抱胸,以彷彿看穿我心思的銳利眼神看着我。
我脫下鞋子,被帶到鋪着榻榻米的房間。然後,我在索恩先生開口之前,就自然而然地跪坐下來,雙手貼地,深深低下頭。帝都的居民基本上都穿鞋進屋,所以有些人不習慣跪坐,但我不一樣。因爲這裏不是用地面當地板,所以跪坐反而讓我覺得不夠。
「唉,真是的…………真是讓人聽不下去。說到禮物——」
就像從克萊希和莉茲他們身上可以得知的一樣,擁有突出實力的人,或多或少都會因爲力量的代價而失去人性——不對,抱歉,亞克也在,也有人沒有失去人性。
這個人,真的是個好人……如果是弗蘭茲先生,現在肯定已經暴怒了吧。
我以被拖去屠宰的心情說:
明明已經逃走了,索恩先生卻沒有放開手,就這樣被拖進道場裏。
也就是說…………真要說的話,就是學會索恩流劍術,吸收大量瑪娜物質的盧克纔是最危險的。我已經無法負起責任了……
「而且,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在指導他儘量別攻擊要害!因爲要是殺了他們,安塞姆也沒辦法復活。」
盧克來到澤布魯迪亞後,拜他爲師。而索恩也是讓原本就很有才能的盧克,變得更加危險的男人。
索恩先生拖着我的身體繼續說。
《劍聖》厭煩地說。看來他累積了不少牢騷,只是很少來道場發牢騷。
「盧克能拜您爲師,真是太幸福了。如果是您的話,我絕對放心——不,我想交給您!」
面對突然現身的師父,師兄以戰慄的聲音說:
聲音絕對不算大,但用比喻來形容的話,就像出鞘的刀刃般銳利。
《深淵火滅》也是,這個國家的老人家怎麼都這麼有精神啊……呃,我是很高興啦。
他的表情很平靜,難道他是跟露西婭一樣,屬於一旦真的生氣就會面無表情的類型?
我說了違心之論。聽說索恩先生以前也是大鬧一場,嗯,可能性應該不是零吧……希望不是零。
「這…………簡直就像災厄的特賣會呢。這季節已經來過好幾次了……」
「我覺得…………這件事還是直接告訴本人比較好。」
面對這算不上逼問的問題,徒弟們一時語塞,最後師兄低下頭,以壓抑的聲音說:
「…………真的很抱歉。」
「我、我當然不知道你的徒弟會輸給露西婭。」
索恩先生什麼也沒說。
索恩先生離開了房間。就算是我,也不會想趁這時候去廁所逃走。
露西婭在我身旁跪坐,姿勢端正得不輸給我。她說:
「哥哥,你太放肆了!對方可是盧克先生的師父耶!」
「對、對不起啦。可是,我說的都是實話。我不能把露西婭交給這裏的弟子。」
「什、什麼?你根本沒說過這種話吧!」
「露西婭想要的話,就得打倒盧克,請他把你交給我……」
雖然我也沒說打倒盧克之後就會把露西婭交給他,不過,當事人的心情纔是最重要的。
我離開故鄉時,父母親還拜託我好好照顧露西婭呢……他們沒這麼說。反而是露西婭拜託我。這讓我想起一件悲傷的事。
過了一會兒,索恩先生回來了。他瞥了一眼維持姿勢等待的我們,將包在布里的棒狀物體放在桌上。
「……久等了,老夫的收藏中也沒有能與那把劍匹敵的武器。這是以前入手的稀有品,一直收藏在老夫的倉庫裏。」
索恩先生掀開布。還以爲他要給我什麼劍,沒想到從布里出現的——是魔杖。
那是一把纏繞着粗大藤蔓的漆黑魔杖。長約兩米,杖頭鑲着一顆大寶石,和我持有的、能翻譯彼此語言的魔杖——「圓形世界」有些相似。
這把魔杖看起來相當昂貴,爲什麼《劍聖》的收藏裏會有魔杖?
我盯着索恩先生瞧。他咧嘴一笑,說道:
「這是以前從某個組織手中得到的寶具魔杖。老夫是劍士,對魔杖不熟,不過聽說它擁有無與倫比的魔力增幅量。《千變萬化》應該能運用自如吧。雖然賣了應該能換到一筆不小的金額——不過別賣哦。」
「哦…………這還真不錯……」
從《劍聖》的倉庫裏滾出魔杖。能拿就拿吧。
雖然我不會用魔杖,但收藏品愈多愈好。
露西婭似乎也感到意外,瞪大眼睛看着魔杖。
我拿起魔杖,試着揮了揮。「圓形世界」雖然很重,但這把魔杖卻輕到連我都能輕鬆揮舞。
「名字不明,畢竟它一直沉睡在倉庫裏。」
第零騎士團是保護皇族的近衛部隊,同時也是在發生緊急狀況時,會接受皇帝命令,進行廣泛活動的皇帝直屬騎士團。與其他騎士團相比,人數雖然不多,卻是根據狀況,也會對其他騎士團下達命令的純正精英。
露西婭半眯着眼,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她真的打算拖我過去。
我重新確認剛拿到的魔杖。
只要送她昂貴的魔杖,她應該就不會生氣了。如果是我,我肯定會消氣。
露西婭和盧克不同,個性很認真。正因爲個性認真,所以老師才經常覺得我老是把才女露西婭捲進來。
話說回來,比起讓《劍聖》拿魔杖,讓教授拿魔杖還比較自然。這樣才符合常理。
「說不定教授也知道這根魔杖的真面目……」
露西婭抿着嘴脣,不高興地抬頭看着我。她不喜歡有人打擾我們說話。
弗蘭茲・阿格曼氣呼呼地將共音石砸在桌上。
記得名字是……休・雷格蘭德。出身下級貴族,以首席之姿從學院畢業。
最近待在帝都的時間很短,沒機會與新人見面。趁現在稍微聊聊也不錯。弗蘭茲狠狠瞪着新人,雙手抱胸回答:
『!…………爲什麼我非得要被你舒緩緊張的情緒不可!』
哎,畢竟我是哥哥嘛~畢竟我是哥哥嘛~雖然最近威嚴有點下滑,但我自認是露西婭的監護人。雖然大概沒人這麼想就是了。
更何況,這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劍聖》的祕藏寶具。彌對它的期待更是高得不得了。不過,不管是什麼樣的杖,我應該都用不了吧……畢竟杖型寶具比劍更講究使用者的資質。如果這是挑使用者的寶具,要調查它的力量,恐怕得花上不少時間。
光是回想就一肚子火。至今爲止,沒有任何男人敢對身爲阿格曼家現任當家,同時身兼第零騎士團團長的弗蘭茲說「呀呵~」。無論多麼粗野的獵人,都不敢這麼做。就算被弗蘭茲捉弄,就算弗蘭茲本性如此,這個男人也真的無可救藥。
他是最近剛加入騎士團的新人。有着一頭微卷金髮與藍色眼睛,端正的容貌與纖細身材,在大多爲高壯體格的第零騎士團中十分罕見。雖然剛從騎士學院畢業,就被分配到近衛部隊,以年紀來說還太輕,但也代表他備受期待。
澤布魯迪亞魔導科學院,簡稱「魔科院」,是帝都最有名的魔法類學院。過去《深淵火滅》也隸屬該校,是歷史悠久的魔法學術機構,與專精實用魔法的魔導師不同,聚集了不同種類的人,每天致力於魔導研究,是名副其實的魔窟。
嗯……要調查名字似乎很麻煩。算了,反正它這麼有特色,總會有辦法的。
好吧,反正我也不可能知道魔杖的真面目……就算說不知道,她也不會相信。
這時,在附近露出淺笑的年輕騎士出聲了。
「喂,弗蘭茲嗎?呀呵,是我啦。」
「…………這次的新人膽子還真大。閉上嘴,退下。」
弗蘭茲之所以答應克萊伊的請求,對報社施壓,是因爲他認爲魔劍的詛咒就是預言的原因。所以,如果是爲了處分魔劍而「請求」《劍聖》「協助」,那麼他那過分過頭的暴行,也讓人多少能夠接受,也讓人願意協助。
對了,對方是魔法專家,對杖型寶具的知識說不定比一般寶具鑑定師還要豐富。露西婭應該不會粗心大意——
「你到底在想什麼!你不可能不知道占星院的預言準確度——明明隱瞞一切的結果,只是讓『大地之鑰』發動,你卻沒有半點反省!反而還變本加厲!我把共音石交給你,並不是爲了跟你套近乎!」
突如其來的怒吼聲,讓行人嚇了一跳,瞬間停下腳步,然後快步遠離。
露西婭斜眼看着心情大好地揮舞着杖的我,嘴裏嘀嘀咕咕地抱怨。
露西婭露出嚴肅的表情,這時我放在懷裏的弗蘭茲先生給我的共音石震動起來。
露西婭的老師是帝都魔導師的大本營——澤布魯迪亞魔導科學院的教授。
我輕咳一聲,轉換心情,露西婭盯着我的眼睛說: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麻煩卻總是自己找上門。這個世界實在太危險了。要是沒有露西婭陪在身邊,我根本不敢出門。
「……沒有啦,我只是想幫你舒緩一下緊張的情緒……」
「……剛纔在公會大樓裏,我不是說過了嗎!老師因爲你在武帝祭前夕取消各種活動,所以非常生氣——要我帶你去找他。」
我揮着索恩先生送我的輕巧魔杖,感慨地說。
他本來也考慮過,是否該把共音石交給別人——例如文官或負責維持治安的其他騎士團團長,但克萊伊・安德里希難以理解的個性,其他澤布魯迪亞的貴族肯定難以應付,也可能因此導致情報傳達出問題。到頭來,還是自己持有最實際。就算朋友用親暱的語氣叫我,他也——
露西婭確認共音石和我塞給她的手杖,再次以白眼瞪着我。
我拜託他的,只有這次的事件不要寫出奇怪的報道而已,但光是這樣,事情也不會這麼順利解決。弗蘭茲應該也幫了很多忙吧。這就是所謂的權力嗎……最近老是受他照顧,真是不好意思。
「…………咦?呃,我、我的確在找魔杖…………我有跟隊長說嗎?而且你纔剛拿到那把魔杖——」
「魔杖叫什麼名字?」
「露西婭,你把這個魔杖拿去給教授吧?你不是說在找魔杖嗎?」
聽到我突如其來的提議,露西婭眨了眨眼,露出疑惑的表情。
「每次隊長大吵大鬧,我就會被老師和同學取笑哦。他們又會說……你哥哥又闖禍了!」
我以開朗的語氣詢問,共音石傳來的卻是更爲嚴厲的怒吼聲。
「……隊長太不在意了。」
我眯起眼睛,努力露出溫和的笑容,用溫柔的語氣告訴露西婭:
這是皇帝親自下達的命令,騎士團自然沒有不滿的理由——
「我、我知道了…………這根魔杖真的沒問題嗎?」
真是的,年輕人怎麼都這麼不知天高地厚。明明剛纔還說什麼優秀的諜報部隊。
魔杖從頭到尾都是黑色的,確實很罕見。黑色是代表高級的顏色,但在寶具業界同時也是詛咒的顏色。
部……部下也好,朋友也罷,都不準說「呀呵~」!
「……請你說清楚,你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
不管是盧克還是露西婭的老師,都是會向我抱怨的最強人物。&就連亞克的家族羅丹家也會向我抱怨哦!我可是連亞克的家族都會抱怨的人耶!如果所有會抱怨的人都聚集起來,帝都的大人物就差不多要齊聚一堂了,我可是帝都屈指可數的抱怨收集者。如果能把抱怨賣錢,我就能成爲億萬富翁了。
其他部下想阻止明明沒人徵求意見卻擅自發言的新人,弗蘭茲以眼神制止他們。
啊啊,原來那是真的……老師的度量真的很小。
「不過,沒想到居然會因爲那場大騷動而收到謝禮。」
「啊哈哈哈哈,沒問題沒問題。露西婭真是愛操心。」
我並沒有挖苦她的意思……但不管我稱讚她、謙虛或老實說出事實,都會被判定成在挖苦她,這該怎麼辦纔好?我自認每次都是真心在說話……
「那麼,你什麼時候要帶我去見老師?」
「對了,今天早上拜託你的事,謝謝你啦!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索恩先生也心情變好了……弗蘭茲,你幫了很多忙吧?所以我也該回禮……要是每次都能這麼順利就好了——」
《劍聖》什麼也沒說,人品好的人不可能把危險物品交給我吧?
「…………什麼?」
而搜查「九尾影狐」和災厄的預言,都是足以讓騎士團展開行動的充分理由。
「哦~…………你要揍我嗎?」
「咦?……爲什麼?」
我將魔杖塞給露西婭,她難得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看着手杖。
「那當然,他很清楚……等等,既然知道真面目,爲什麼不事先——」
「可惡,那個臭男人……這次也狀況絕佳啊!」
教授個人的知名度雖然不及《劍聖》,但學院的規模卻無可比擬。
「團長,您說得沒錯。區區一介寶藏獵人,未免太傲慢了。我看根本沒必要聽他的話吧?我國也有優秀的諜報部隊。」
諜報部隊是支撐澤布魯迪亞的幕後功臣。基於職務性質,他們幾乎不會出現在臺面上,但能力確實,也多次在事件發生前就加以防範。沒有這個部隊,就沒有現在的澤布魯迪亞。
難道說,他那神通力般的神機妙算,是以那種性格爲代價換來的嗎?
◇
帝都澤布魯迪亞。位於皇城附近的廣大亞格曼宅邸,代代都被當成第零騎士團的集合場所。
他按着隱隱作痛的胃。部下們早已習慣看到弗蘭茲難掩怒意的模樣。

…………要不要加入《嘆息的亡靈》?
還是老樣子。這傢伙雖然麻煩,但很懂得照顧人,該怎麼說呢,很有貴族風範。
沒想到……都這把年紀了,弗蘭茲居然會爲不是自己人的對象感到懊惱。他無處發泄的怒氣無處可去,這時有個新人聳聳肩,用輕鬆的語氣說:
「真是的……不要每次一遇到事情就挖苦我!」
哼。當然…………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而且,雖然《劍聖》要我別賣掉這把寶具,但可沒要我別送人。反正我對這把魔杖也沒什麼感情,如果這樣就能討好露西婭的師父,那真是太便宜了。
難道說,《劍聖》早就料到露西婭的師父會生氣嗎!?
雖然還沒確認過能力,但畢竟是《劍聖》的祕藏品,想必具有相當強大的力量。雖然有點可惜,但那本來就是艾莉莎免費送給我的劍,拿來討好露西婭再適合不過。
「露西婭……你帶我去,纔是失禮的行爲。」
「這是陛下的命令,要我們透過共音石交談。」
「哎呀,雖然我搞不清楚狀況,但幸好事情解決了。《劍聖》果然是個大好人。」
「…………我也開始這麼覺得了。可是,老師要我無論如何都要把你拖過去!」
有種不同於面對《劍聖》的討厭緊張感。說起來,魔導師與劍士不同,無法預測對方會做出什麼舉動,這點很討厭。就算要去,也想盡量先探探對方的口風——對了!
「露西婭的老師一定會很滿意的。來,拿去吧,記得說是我送的哦?她一定會消氣的。」
走在我身旁的露西婭,發出有氣無力的長長嘆息。
我向索恩先生確認。
「不過,諜報部隊也真傷腦筋呢。明明收集情報的能力輸給獵人,一點價值也沒有。」
我用力深呼吸,啓動共音石。努力用開朗的聲音,避免惹對方生氣——
到底有什麼事?雖然不想出去,但弗蘭茲先生幫我向《劍聖》求情,我欠他一份人情。對方都出來了,我卻不出去就太沒道義了。而且對方不在我面前。
『就是這件事!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魔劍的騷動明明已經平息,預言卻還沒消失!』
今天的我……真是聰明!太幸運了。
杖型寶具在武器型寶具當中算是特別昂貴的。尤其是魔力增幅量特別高,或是擁有現代技術無法重現的特殊能力,其價值更是高得嚇人。像泰魯姆使用的手環型杖,還有克萊希的魔杖,對魔導師來說,杖型寶具是夢寐以求的寶具。
如果三方面談時發生什麼狀況,我會擺出等級8的帥氣哥哥表情飛過去,只要身爲哥哥能做的事(例如當連帶保證人),我什麼都願意做,但要是得處理投訴就有點丟臉。
事件落幕之後,預言居然還是完全沒改變,就連弗蘭茲也始料未及。
『你、你這傢伙什麼時候都那麼嗨啊!我說過好幾次了,我不是你的朋友!』
「不過團長,諜報部隊可是花了好幾天二十四小時監視《千變萬化》,最後卻只得到什麼也沒查到的結果。換作是我,肯定能查出什麼蛛絲馬跡。」
「哼……有自信是好事,但結果如何還很難說。我至今見過許多寶藏獵人,但像他那樣的男人還是頭一次見到。真是的……」
《千變萬化》確實比諜報部隊先一步掌握情報,但這不代表諜報部隊無能。換作是過去的弗蘭茲,或許還會認同他的說法,但那個男人向弗蘭茲展現的智謀,已經超越「擁有情報網」所能解釋的程度。
不過,究竟該如何應對……目前除了疑似預言中的災厄之外,其他與《劍聖》相關的事件都掌握得相當清楚。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像上次一樣,召集人手做好萬全的準備,以備不時之需,但如今因爲「九尾影狐」的關係,已經處於警戒狀態,能派出的人手相當有限。
換言之,條件幾乎與上次相同。再這樣下去,肯定會被《千變萬化》牽着鼻子走,甚至有可能被他擺一道。弗蘭茲正爲此懊惱不已,休卻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要是占星院的預言能再更明確一點就好了……不過,帝都的守備固若金湯,來自外部的咒術攻擊大多無效,要是有咒物被帶進帝都內部,也有對策可以因應。況且,《劍聖》索恩的事件規模也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小,會不會是我想太多了?」
休流暢地講出這番話,從他的態度可以感受到強烈的自信。
的確,從占星院預言的影像來看,弗蘭茲預想的是數萬人的死傷。在魔劍騷動中,就算克萊伊沒有行動,應該也不會造成那麼嚴重的損害。
追根究底,咒術領域的法術不像其他攻擊魔法那樣,能造成物理性的破壞,因此容易因應&。雖然不採取對策的話,會造成可怕的損害,但對策很容易,這就是咒術的基本。歷史悠久的帝都在這方面的對策萬無一失,從外部詛咒帝都、殺害人民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唯一的例外就是休說的,像這次魔劍騷動這樣,咒物被帶進帝都內部發動的模式,但追根究底,不可能隨便就能找到能造成數萬死傷的道具。
不過,他早就知道會這樣。問題在於,即使做好萬全的防衛體制,預言還是沒消失。
「各位,你們太神經質了。團長也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稍微放鬆一點吧。光榮的第零騎士團也需要從容,你們不這麼認爲嗎?」
「…………」
聽到他徵求同意,弗蘭茲眯起眼睛。其他部下也傻眼地看着他。
第零騎士團要求絕對的紀律。實力雄厚是大前提,近衛軍又經常隨侍在皇帝身邊,因此無論在任何狀況下,都有義務以毅然的態度完成命令。
就這層意義來說,休太輕浮了。既然能從學院首席畢業,想必也有才能。他身材瘦長但體格不錯,眉清目秀,聽說女性關係也頗爲風流。恐怕在周圍吹捧下,幾乎沒遇過挫折。面對團長弗蘭茲,他還有這種膽量,就某種意義來說很了不起,但很遺憾,膽量方面只要有《千變萬化》就夠了。
弗蘭茲目不轉睛地打量無禮的學弟,最後沉重地點頭說:
「哼……原來如此。那麼,休,我給你一個任務。你到《千變萬化》身邊去,賭上貴族的尊嚴榨取情報回來。暫時留在那傢伙身邊,協助他處理事情。我可不准你說辦不到哦?」
哎,照理來想不會順利吧。光論年齡,休與《千變萬化》是同年代的人,但經驗、能力等一切全都差太多了。學院主席這種立場在這種狀況也派不上用場。
膽量也是穿背心當護衛的對方遠勝休,女性關係的花俏&程度也是欠了兒時玩伴一大筆錢的那個男人更勝一籌。真是亂七八糟。
也是以毫不留情制裁敵對者而聞名的《絕影》莉茲・斯瑪特。
莉茲・斯瑪特的聲音變得粗魯,還有男子慵懶的聲音,以及少女茫然的聲音。
如果是自己,一定辦得到。休如此說服自己,這時耳邊傳來對話聲。
「很、很好很好,你做得很好。莉茲,你做得很好,真了不起。」
休不禁睜大眼睛。她綁着高馬尾的粉金色頭髮,曬得健康的肌膚,纖細的肢體顯得苗條,卻充滿韌性。再加上那套暴露的盜賊職業裝扮——錯不了。
幸好傷勢不嚴重。《絕影》似乎不會趁人不注意時偷襲,甚至殺害面帶笑容接近的對手。
休調整呼吸,努力掌握狀況。手腳還能動,身上也沒有被綁住。脖子殘留的鈍痛,應該是意識中斷的主因。
聽到弗蘭茲這番參雜了各種想法的話,休一瞬間睜大眼睛,但立刻露出淺笑。然而,他的眼神沒有笑意。
克萊伊只是揚起嘴角,機械性地摸了摸頭,而莉茲的眼神則是充滿了生命力。休的視線足以讓盜賊看出他的真正意圖(雖然能否正確解讀令人存疑),但克萊伊卻完全沒有察覺。
這——根本稱不上是統率。
「!? 咦??看我?我看她?」&
◇
只要以近衛騎士的身份立下大功,就有機會獲得爵位,說不定還會被沒有兒子的貴族看上,要求入贅。
必須找出突破這個狂戰士的方法——
他究竟是用什麼手段,將《絕影》調教到這種地步的!
休隱藏起內心的興奮,快步前往《起始的足跡》的公會總部。
休忍着痛,繼續假裝昏厥,這時耳邊傳來激動的聲音。
團長要休去打探情報,但事情若真有那麼簡單,團長就不會那麼煩惱了。其他貴族沒有,休卻有……不,貴族有,休沒有的東西。
儘管如此,休的反應卻是!休是穿着第零騎士團正裝的戰鬥狂,居然會突然改變態度,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要怎麼做才能討這個男人的歡心,進而達成目的?話說回來,爲什麼這個男人明明看到隊友在踐踏無辜的騎士,卻什麼都沒說!?
被發現了,什麼!?
休捨棄自尊,打算用諂媚的方式接近對方,但至今不論對方是蠢蛋還是笨蛋,休都能找出對方的優點——卻完全找不到這個人的優點!
充實的肉體與精神。他的眼眸深處——有着熊熊燃燒的野心。
第零騎士團裏,幾乎沒有人能夠純粹靠蠻力把鎧甲踩扁。
「咦咦?真的嗎?我做得很好?」
弗蘭茲身爲第零騎士團的團長,有義務完成皇帝陛下的命令。
看來運氣真的來了。只要獲得《絕影》的信賴,她既是隊友,也是他的青梅竹馬,這樣就能大幅提高完成任務的概率。
《千變萬化》的視線雖然朝向休,但並沒有看着她。
澤布魯迪亞是真正的實力主義,所以出身在子女就讀學院的家庭中&,家世排名倒數第一的休纔會被選爲隊長。只要好好活用剛入團就獲得的大好機會,應該很快就能出人頭地。說不定二十幾歲就能坐上副團長的位子。
面對這張不管說什麼都沒用的無能臉孔,莉茲不禁冷汗直流。
而……這樣很了不起嗎?嗯嗯,應該是吧?
第零騎士團是澤布魯迪亞所擁有的騎士團中,唯一由皇帝直轄的騎士團。在騎士團中,也是堪稱模範的存在,只要做出華麗的活躍,也很容易受到皇帝的注意。
在擦得晶亮的玻璃上,映照出身穿第零騎士團鎧甲的眉清目秀青年。
「閉嘴,小緹!吶!克萊伊,我立了大功吧?來,你看,克萊伊!這傢伙明明已經醒了,卻裝成昏迷不醒,絕對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完美的擬態……不,這真的是……擬態嗎?
姑且不論對方是好是壞,總之是傳聞不斷、以神機妙算聞名的等級8獵人「千變萬化」。弗蘭茲團長似乎也喫了不少苦頭,所以攻略起來更有成就感。
不過,休有貴族不會使用的祕策。
「那你也像盧克和露西婭那樣,送我咒物吧?」
「怎麼樣,好乖好乖……我最喜歡了……」
休至今爲止看過各種各樣的隊伍,但這樣的光景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沒有力量——也沒有幹勁——《絕影》所釋放的爆發性生命力,甚至連智慧都——
休至今也戴過各種各樣的面具,所以才能明白。雖然要透過演技操控他人很困難,但不用演技操控的難度又截然不同,如果要用這種隨便的對應方式自由操控的話——
第零騎士團是精銳部隊,必須接受各種訓練,應對意外事故的能力也不輸給寶藏獵人。
在這種狀況下,就算有一個新人,也無法減輕弗蘭茲他們的負擔。既然如此,先挫挫他的銳氣,對日後也有幫助吧。
他閉着眼睛,偷偷觀察四周,以免被人發現自己已經清醒。
休沒有大意,卻連反擊的時間都沒有。
踩在休身上的力量變得更加強大,休急忙睜開眼睛。雖然想立刻改變姿勢,但來自上方的萬斤之力,甚至不允許他稍微挪動身體。
壓迫感消失了。休按着胸口坐起身,映入眼簾的是克萊伊以死氣沉沉的眼神,不斷撫摸莉茲頭部的模樣。
休的身體被用力踹飛,摔在地上,被冰冷的寶具靴用力踩住。
《千變萬化》的情報與其他高等級寶藏獵人相比,相當稀少。尤其是外貌部分,幾乎沒有任何描述,但休很清楚理由。
莉茲勉強抬起顫抖的指尖,敲了敲地板。這時《千變萬化》終於有了動作。
因爲這個人沒有任何值得描述的地方。況且,就算說等級8的寶藏獵人是個不起眼的黑髮黑眼男子,也不會有人相信,而且說出這種話的人,還會被懷疑眼光看待。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年輕氣盛吧。休畢恭畢敬地,以有些誇張的動作行禮。
休只是看着而已,當然不能說沒有想法,但休沒有殺意,甚至連敵意都沒有。奇怪的視線…………什麼?因爲某種理由而遭到攻擊嗎?休完全無法理解。追根究底,會看向自己的人應該多的是吧,自己總是做這種事嗎?既然穿着近衛的服裝,當然就是近衛!
再加上休對女性還算有點自信。除了智力、武力之外,端正的容貌也是休從雙親身上繼承的少數優勢。寶藏獵人大多是粗獷的男性,甜美的面具將成爲一大武器。
休還年輕,雖然沒有財產,但容貌端正,在學院也學到了不少知識,瑪娜物質吸收率也不差——運氣也不錯。
那就是——自尊。
「欸嘿嘿。我啊,覺得克萊伊一定會帶這個來。」
在看到公會大樓時,休放慢腳步調整呼吸,擺出嚴肅的表情。
已經準備好向《劍聖》借用戰力了。但要是預言沒有消失,就得采取其他手段。一個一個擊潰。這就是騎士團的做法。
「咦……咦,不對,是,是…………」
休挺直背脊,走出房間。弗蘭茲板着臉,注視着他的背影好一會兒,但隨即把視線轉回其他部下身上。
休並沒有小看《千變萬化》,在團長面前痛罵《千變萬化》只是表演。探索者協會的等級判定很嚴格,爲什麼能在寶藏獵人聖地,以最低年齡達到等級8的青年面前出言不遜呢?
休無法順利呼吸,張開的脣瓣吐出痛苦的氣息。映入視野的,是雙眼炯炯有神的莉茲,以及她的徒弟——黑髮少女,還有——坐在沙發上,一臉呆愣的黑髮青年。
只配給第零騎士團使用的特殊合金鎧甲發出嘎吱聲。看起來纖細的女子,力氣卻大得驚人。
休表面上故作鎮定,內心卻懷着上戰場的心情,走着走着公會總部的門忽然打開,一名曬得黝黑的粉金色頭髮女性走了出來。
休在恢復思考的同時,沒有大喊也沒有睜開眼睛。
休的家族是下級貴族,雖然原本家世並不顯赫,但休有兩個哥哥,因此沒有繼承爵位的機會。對這樣的休來說,近衛騎士的地位可說是至高無上。
明明沒有顯赫家世,卻能升到等級8,這份本領與休有共通之處。
「克萊伊,這傢伙……用邪惡的眼神看我!他絕對是我們的敵人吧?對不對?」
「對不對?他穿近衛騎士的服裝,一定不是普通人吧?雖然他看起來沒有殺意,眼神卻很奇怪,絕對是敵人吧?」
那副看似豁達,說難聽點就是什麼都沒在想的表情,讓人看了不禁感到不安。
沒問題。只要裝得笨拙一點,紳士地搭話就好。就算對方態度惡劣,只要稱讚《千變萬化》就不會有問題。
探索者協會所賦予的認定等級,是證明寶藏獵人實力的證明,也是探索者協會的支柱。一般來說,探索者協會不會將高等級賦予在人格方面有問題的成員。高等級的寶藏獵人雖然大多是獨行俠,但率領隊伍的人幾乎都能以領袖魅力完美地統率隊伍。
不行,無論如何都要拿出成果。弗蘭茲團長一定沒有期待休,但正因爲沒有期待,在這裏拿出成果纔有意義。快思考,光找藉口是不行的。
「……嗯嗯,是啊。」
休瞬間忘了痛苦。乍看之下,這名黑髮男子並不像強者,也不起眼。雖然符合弗蘭茲團長所說的《千變萬化》的特徵,但休明明事先知道情報,卻看不出這名青年是等級8。
只見他露出一副什麼都沒在想的呆滯笑容,看向莉茲。
休不得不理解到一件事。
「!? 」
這時,他確實感受到一股彷彿被雷劈中的衝擊。
「好乖好乖好乖,莉茲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不用推理也知道是誰下的手。在那種人來人往的地方,會毫不猶豫地攻擊騎士的對手有限。雖然聽說《嘆息的亡靈》手段殘忍,出手很快,但休沒想到對方居然會這麼大膽……他太小看對方了。
休的意識就此中斷。
莉茲停下腳步,緩緩轉向休。
對方不是靠權力、金錢或力量就能擺平的對象。弗蘭茲團長就是誤判這點,纔會明知對方擁有情報,卻什麼也得不到。
她在……說什麼?
「謹領團長之命,弗蘭茲團長。休・雷格蘭德定當竭盡棉薄之力,讓團長能高枕無憂。」
不過,休不同。休捨棄一時的自尊,抓住未來的榮耀。只要通過這次事件與強力寶藏獵人搭上線,今後也會成爲休的力量。
休大大地深呼吸,露出最棒的笑容,朝對方走去。
狀況應該還不算太糟。一般騎士就算受到這種程度的對待,也還撐得住。況且休原本就與《千變萬化》相處不來,這點程度應該也在預料之中——
「…………去吧。」
唯一值得評價的項目,就是不知恐懼爲何物吧。既然敢對團長弗蘭茲那樣說話,面對等級8也不會退縮。
「既然不是純粹戰力的問題,那就是魔法上的因素了。沒辦法……聯絡各學院的專家,聽取指示。要祕密進行。」
「好乖好乖……壞壞好乖……好乖好乖……」
「姐姐,冷、冷靜、冷靜一點——」
這個人——無法成爲目標。
全身受到強烈衝擊,意識緩緩浮現。
弗蘭茲團長的愛操心也真讓人傷腦筋……不,應該要高興能這麼快就得到機會。
那是《千變萬化》的其中一名隊員。
一般來說,獵人給人的印象大多很粗魯,但等級越高就會有所改變。
休立刻壓抑剎那間湧出的疑問。
休覺得自己好像明白,爲什麼《千變萬化》會被稱爲神機妙算,以及難以理解的理由了。
至今休之所以受到衆人吹捧,是因爲他的能力受到肯定,但他究竟爲什麼會被如此親近!《絕影》到底喜歡他什麼!
「我的師父也說,想見見克萊伊醬!你會來嗎?」
「好乖好乖,莉茲真乖……好乖好乖。」
「什、什麼好乖,Master……」
面對嚇傻的黑髮少女,克萊伊依然不爲所動,臉上掛着沉穩的笑容,語氣平淡。
錯不了,這個克萊伊・安德里希——完全沒在聽休說話!
而且,他全身的動作都在表現自己沒在聽。即使是見多識廣的貴族或商人,也擺不出這種態度。再說,根本沒必要擺出這種態度。這就是——等級8的特異性嗎!?
這種習以爲常的懶散態度——以及莉茲對此不爲所動的親近感,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培養出來的。
休想知道,這股力量與至今存在的任何帝王學都不同,是截然不同的次元。而且,只要有這個技能,休肯定能登上更高的境界。
已經無所謂了,休想知道這個力量的祕密!只要待在克萊伊身邊,就能理解這股力量的真面目嗎?就能化爲己用嗎?
休仔細觀察克萊伊的一舉一動,不想錯過任何細節。這時,休覺得放棄思考的克萊伊就像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這時,克萊伊第一次看向休。
他緩緩眨了眨眼,看着休,最後用力點頭,對莉茲說:
「乖、乖、乖,莉茲…………回到你該待的地方去。」
「咦~克萊伊,咒物呢?」
「乖孩子、乖孩子……」
「師父呢?」
「…………乖孩子~!」
明明完全無法溝通,莉茲卻緊緊粘着克萊伊不放,休只好拉開兩人,空出空間。
看來莉茲是因爲聽說盧克的事,覺得我老是隻關心盧克,所以覺得不公平。你幾歲啊?總之你先冷靜一下。你說的那些,全都搞錯了。
他到底是從哪裏看出我掌握了什麼?如果有什麼方法可以控制莉茲,我也很想知道啊。
我帶着平靜的心情伸出手,在心中默唸「記憶消失吧」,用力摸了摸她的頭。
我把魔劍送給盧克只是順勢而爲。那既不是獎勵,送給露西婭的魔杖也沒有被詛咒,順便讓騎士突然昏倒也不是什麼功勞!!
「啊~弟子、弟子啊。嗯嗯,說得也是…………咦?」
吐槽點也太多了,我快受不了了。她爲什麼那麼喜歡找麻煩?明明纔剛在武帝祭上喫了不少苦頭,她這股活力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每次莉茲大鬧,弗蘭茲先生都會頭痛,她難道不知道嗎?
◇
他自然而然地端正姿勢,手掌貼地,低頭行禮。
可能是莉茲在抓他過來的時候,敲他的頭敲得太用力了吧……莉茲本人不知爲何一臉得意,明明她沒做什麼,就只是讓騎士昏倒而已,還是一樣那麼精明。
這時,青年像是現在纔想起來似的站起身,挺直背脊,用女性看了會爲之着迷的凜然表情敬禮。
「太……太、太棒了…………這就是等級8的……人心掌握術!」
「乖哦乖哦,莉茲乖哦乖哦乖哦。」
「……怎麼我身邊的人都這麼奇怪?」
真是被看扁了。難道他不知道,工作勤奮的無能之徒纔是最棘手的嗎?雖然應該沒有人能夠理解,但我可是抱着堅定的意志,什麼都沒做哦!
我雙手交叉,用指尖敲着手臂,露出冷硬的笑容說: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總之先請莉茲去找個適合你的咒物吧。」
自從來到帝都後,我曾多次被人要求收爲弟子,但這是第一次被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騎士跪拜。而且,這次我什麼也沒做。當我難掩困惑時,與莉茲一起前來的緹諾忽然與我四目相交。和我一樣困惑的緹諾連忙開口:
「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紹,我是第零騎士團的團員休・雷格蘭德。奉弗蘭茲團長的命令,現在開始聽從您的指揮。請儘管吩咐!」
我低頭看着深深低頭的騎士青年,只能逃避現實似地眨了眨眼。
休一反常態,甚至忘了報上名號,也忘了體面,直接跪在地上,而《千變萬化》則是發出了至今爲止最糊塗的聲音。
「我剛纔也說過,盧克的事只是巧合。把魔杖送給露西婭也只是順勢而爲……就算你說『我也想要』,我也沒辦法給你。就算立下再多功勞,我也沒辦法把不屬於你的東西給你。」
「…………請、請容我保留評語,Master。」
事情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真、真不愧是Master……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讓光榮的第零騎士團的騎士下跪磕頭……真不愧是……等級8……」
即使面對我充滿猜疑的視線,休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如果是我,早就承受不住壓力而別開視線了,真不愧是精英騎士。
休心中頓時充滿深深的敬意。
克萊伊露出冷笑,以有些高傲的動作翹起二郎腿。
哼……看來弗蘭茲先生……是打算讓我工作吧?
嚇我一跳…………我什麼都沒說啊?是說,如果是以協助者的身份一起搜查就算了,騎士團的團員聽從我的指揮,這樣不會很奇怪嗎?
我繼續說服莉茲,但她的表情沒有改變,形狀優美的雙眸中充滿期待。她以爲我又會帶麻煩給她。這種信賴真讓人討厭。盧克的事件一定讓她更加期待了吧。莉茲一旦陷入這種狀態,別人說什麼她都不會聽進去。
緹諾紅着臉,看着我隨便安撫莉茲。至於最重要的騎士,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睛睜大到極限,感動得渾身發抖。
總之,我先把下跪的陌生騎士放在一邊,先處理莉茲。
「克萊伊先生,請收我爲——弟子。」
比起稱讚我,這個人是不是該懷疑一下自己的腦袋啊……?
而且,就算他現在擺出正經的態度,也挽回不了剛纔的失分。莉茲揍了他一頓,結果害他變成廢柴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我什麼都沒說。
「嗯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