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迷宿與迷子們
《嘆氣的亡靈想隱退 ~最弱獵人的強隊伍育成術~》 · 槻影 · 4.3萬 字
「哦哦哦,飛起來了,飛起來了耶!」
「這是飛船,會飛是理所當然的吧,的說!」
克琉斯對我投來像是看着鄉巴佬的眼神。本來應該在森林深處過着低調生活的精靈人,居然會用這種眼神看我……看來克琉斯已經習慣都市生活了。
飛船起的起飛過程非常順利,飄浮感比我過去體驗過的任何飛行都還要安靜。
沒想到人造物真的能在空中飛行……科技的進步真是驚人……
我毫無意義地倚在巨大的魔杖上,從窗戶俯瞰地面,克琉斯皺着眉頭問我:
「話說回來,那把魔杖是什麼?」
「是寶具魔杖,很了不起吧?」
而且很時髦呢。聽到我自信滿滿地這麼說,克琉斯看了看自己使用的魔杖。
屬於古代遺物的寶具,外觀大多都很奇特,『圓形世界』也不例外。魔導師的魔杖原本大多是木製的,但這是金屬製的。飄浮在杖頭的珠子也不知是用什麼原理浮在那裏的,也不知道它的用途。既不可思議又莫名其妙,可以說很有寶具的風格。
杖型寶具在武器型寶具中相當罕見,就連高階寶藏獵人也鮮少擁有。這把魔杖不具備魔力增幅效果,因此無法作爲武器使用,但價格依然相當昂貴。
順帶一提,泰爾姆戴在雙手上的手鐲也是寶具,而且是手鐲型的杖型寶具,價格比一般杖型寶具更加昂貴。不愧是帝都首屈一指的魔法集團,擁有如此高級的寶具。
「……弱雞人類,你爲何至今都沒使用過這把魔杖呢?」
「因爲沒必要啊。」
克琉斯皺起她那形狀姣好的眉毛,似乎有話想說。
雖然很久沒帶在身上,但杖型寶具相當沉重。雖然造型帥氣,但光是搬到這裏就讓我累得半死。早知道應該請莉茲帶減輕重量的寶具過來(對莉茲她們來說,這點重量根本不算什麼,所以不拜託她們的話,她們不會主動幫忙)。
「……原來你有杖型寶具啊。」
「我還有劍型寶具和斧型寶具哦,這只是我收藏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以收藏品來說,這寶具確實很珍貴。不過,這真是不可思議的魔杖……這寶具的魔力轉換率真的很高嗎?」
「嗯嗯,你說得沒錯……」
「唔……可惡!出去左轉!我有把船內地圖交給你吧!你想氣死我嗎!? 」
可是實際上,第十三尾什麼魔法動作都沒做,就把皇帝變成了青蛙。
「你、你說什麼!? 」
「什麼!? 那個男人也是同伴嗎!? 」
「抱歉,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嗎?」
「…………可惡,都怪你拖延了三天才出發!所有人提高警戒,風雨不會讓飛船墜落,就算是閃電劈下來也一樣!」
「我知道。」
「唔……別、別開玩笑了,《千變萬化》!」
「嗨,凱恰恰卡,你在看什麼?」
「克琉斯,這把魔杖,在護衛期間借你吧。」
而且,一般人絕無可能知曉狐的暗號,畢竟暗號的內容也不像是偶然一致。
「火?你在意火嗎?」
就在這時,《千變萬化》走進房間。
「咦?這、這一定是因爲……經驗差距吧。」
如果只是要殺死皇帝,方法多得是,就算有再多的護衛也無濟於事。
「沒關係,我的武器……就是這個。真要說來,這把魔杖反而會礙事。」
「希望只是暴風雨。」
我一邊感受克琉斯的視線,一邊環顧四周,發現一個人靜靜低頭看着外面的凱恰恰卡。
《千變萬化》一臉意外地說。凱恰恰卡差點大叫「這怎麼可能」,但勉強忍住了。
「你好像很想用用看吧?不要弄丟了哦。」
將帽兜壓得極低,看起來無比可疑的咒術師看着我。
泰魯姆摩挲着雙手上的手環,對發出微弱呻吟的凱恰恰卡說。
在凱恰恰卡眼中,那個男人看起來並不厲害。無論是在他表明真實身份前後,那個男人都太過悠哉,而且不管怎麼想都太輕浮了。
「咯咯咯咯咯……」
我回到一直盯着我的克琉斯身邊。克琉斯用責備的眼神看着我。
「嗯?對,因爲弗蘭茲先生他們要行動了。」
「咦……?是……是沒錯啦……總之現在還不是我們行動的時候。」
然而,換作是一個月前的話,這句可靠的話語肯定能讓凱恰恰卡安心,但如今卻無法讓他放心。
就在這時,他的部下動作俐落地從船艙外走了進來。
「這艘船堅不可摧!還施加了驅魔結界,如果是在地上還很難說,但在空中不必擔心被襲擊!」
我裝作冷酷地擺出耍帥的姿勢,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頭。
弗蘭茲先生似乎花了三天時間做好萬全的準備,他仔細檢查過所有乘客,再次確認飛船是否一切正常。光是從他那略顯憔悴的面容,不難想象這些工作對他造成了多大的負擔。
根據凱恰恰卡的判斷,弗蘭茲・阿格曼是清白的,而且是清白中的清白。弗蘭茲自願接受真實之淚的考驗,證明自己的清白。這樣的男人不可能是狐狸的一員。
應該不會有問題,失敗的概率趨近於零,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只要召喚龍前來即可。
不過,世上就是會有些不可思議的事情。我歪着頭,把翻譯杖遞給克琉斯。
至今爲止,從來沒有人對凱恰恰卡「嘿嘿嘿」地笑過。除此之外,他還把皇帝變成青蛙、召喚牀單精靈,爲所欲爲。如果要說這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那倒也沒錯,不過真虧護衛團長弗蘭茲・阿格曼沒把他趕出去。凱恰恰卡甚至重新評價了過去以爲都是一羣蠢貨的近衛騎士團。
真不愧是魔導師,克琉斯似乎對我的魔杖在意得不得了。她不斷瞄向自己的魔杖,與『圓形世界』進行比較。很遺憾,這東西與其說是魔杖,不如說是翻譯杖,所以我認爲你的杖比較優秀哦。
「嗯嗯,請多指教。啊,對了,那把杖相當強力,在船裏最好不要使用哦。」
可以肯定的是,泰魯姆是「狐」的一員。但那個男人就不得而知了。所謂的咒術是利用怨念或強烈的情感來引發現象的魔術,身爲咒術師的凱恰恰卡擅長看穿一個人的本質。根據他的判斷,《千變萬化》只是……不,是個超級樂天派。他的行動中沒有一絲惡意或算計,而且身上完全沒有寶藏獵人應有的「死亡氣息」。
「啥……?」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我發動「圓形世界」,笑咪咪地對凱恰恰卡說:
「啊,你什麼都不用做。」
「嗚咯咯咯……咯咯。」
他真的是幹部嗎?凱恰恰卡在聽到他的真實身份後,心中一直盤旋着這個疑問。
飛船劇烈搖晃。凱恰恰卡從窗外確認到流動的烏雲,咬緊牙關。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吧。」
寶藏獵人真的都是些怪人。
飛船偶爾會搖晃,但大致上還算舒適。雖然我所穿着的舒適的假期也有幫助,但大部分應該還是多虧了弗蘭茲先生的盡力。
「!? ??弱雞人類,你打算不拿武器就擔任護衛嗎,的說!」
「……嗯,意思是還不到時候嗎?」
這傢伙還是一樣無法溝通。不過這下子就能解決了。
他看向泰魯姆,臉上浮現有點傻氣的笑容,阻止了正要起身的泰魯姆。
倘若那傢伙真的是「九尾影狐」的最高幹部,凱恰恰卡實在沒有自信能繼續待在這個組織裏。
「哼、哼……雖然同爲公會成員,但身爲寶藏獵人,實在無法相信你會把武器交給我保管……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幫你保管吧。」
我皺起眉頭,回想起過去的經驗,心想至少擺個表情,露出淺淺的微笑。
弗蘭茲先生的聲音簡直像在說服自己。
「我有聽說過,《千變萬化》能夠呼喚暴風雨,難道這一刻終於來臨了?現在就算飛船墜毀也不足爲奇。」
泰魯姆・阿波克里斯的確很強。無論是隱密性還是威力,凱恰恰卡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魔導師。若是隻針對人類的話,恐怕就連《深淵火滅》也比不上他。
克琉斯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接下了「圓形世界」。明明重量不輕,但手拿法杖的克琉斯卻什麼也沒說。雖然他的身體很瘦弱,但力氣應該比我大吧。真可悲。
「咯咯!咯咯咯咯!」
等返回帝都後,一定要確認清楚。凱恰恰卡不是爲了任務,而是爲了自己才決定這麼做。
「咯咯……」
◇
我之所以特地請莉茲去帝都拿翻譯杖,就是爲了和凱恰恰卡對話。
外頭完全是暴風雨。雖然飛船不會因爲暴風雨而墜落,但內部已亂成一團,簡直像是捅了馬蜂窩。這場暴風雨並非凱恰恰卡所爲,泰爾姆應該也辦不到,就只是單純的偶然。以偶然來說,凱恰恰卡等人實在太過幸運,但肯定只是偶然。
也不知是哪句話惹到弗蘭茲先生,只見他用力拍桌。
克琉斯瞪大眼睛,但視線卻飄向散發神祕氛圍的「圓形世界」。
不可能。魔法中雖然有能呼喚暴風雨的,不過外頭的暴風雨並沒有魔術所引發的特殊徵兆,而且那男人根本就沒有魔力。換作是平時的凱恰恰卡,肯定會大聲如此斷言。
「咯咯咯……咯咯。」
不過,《千變萬化》也同樣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弗蘭茲團長,地面傳來有暴風雨徵兆的聯絡——」
啊~說的也是。不過弗蘭茲先生也太緊張了。就算再怎麼緊張,該出事時還是會出事,而且想太多並不是件好事。爲了讓弗蘭茲先生能稍微放鬆點,我開口說:
另外這東西很重,拜託你幫忙拿着……
弗蘭茲先生瞪着我。不過,旅行總是伴隨着暴風雨,上次度假時也遇到過。
我使出全力不讓表情變得僵硬,向凱恰恰卡道謝後離開他身邊。
「嗚咿!? 」
凱恰恰卡的上級,泰魯姆・阿波克里斯瞪大眼睛,低喃道:
我笑咪咪地瞄了凱恰恰卡一眼。
根據凱恰恰卡的判斷,《千變萬化》並非狐的一員。但他也應該不是等級8的寶藏獵人!就只是一般人(而且實力相當弱)纔對!不過先撇開他是不是狐不談,他毫無疑問是等級8的寶藏獵人。雖然也懷疑過他是替身,但就算要找替身,也不會選他吧。
雖然凱恰恰卡說的話很奇怪,但藏在兜帽底下的那雙眼睛卻冷靜得令人驚訝。
我用力點頭回答:
「你的工作就是設法避免那種情況發生!《千變萬化》,爲什麼你一直不改那種從容的態度!給我拼命護衛好皇帝陛下!」
「我是覺得沒問題,但該墜落時還是會墜落……緊急出口在哪裏呢?」
於是我硬派地拿着翻譯杖,意氣風發地走向凱恰恰卡。
「弱雞人類,凱恰是同伴,拿凱恰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的說!」
凱恰恰卡說的話…………完全沒有翻譯出來。看來他似乎是在說「嗚嘿嘿嘿嘿」。寶具的力量是絕對的。這個寶具並非用理論轉換成語言,而是將「溝通」這個概念具體化。就像帝都的至寶「真實之淚」就是「真實」這個概念本身一樣。
「不過,別擔心,萬一真的墜落,造成的傷害還在結界指的防護範圍內。這是親身體驗哦。」
壓力讓他的胃和頭都痛了起來。這是他成爲「狐」的一員後第一次體驗到的。
另外——水之分身。在寶具的輔助下,能夠製造分身並自由操控,這股力量是獨一無二的。
弗蘭茲先生逼近被嚇得向後退一步的我,伸手指着我態度跋扈地威脅說:
「嘻嘻……嘻嘻嘻……」
「就連一隻老鼠也溜不進來。如何?《千變萬化》,這樣飛船還會墜落嗎!? 」
但是,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凱恰恰卡望着猛烈打在窗戶上的雨滴,有氣無力地發出「咯咯……」的哭訴聲。
凱恰恰卡覺得這一切都太詭異了,他完全分不清何者爲真,何者爲假。
換作是這個男人,換作是最強的水魔法使用者,肯定能夠完成這項任務。
儘管需要辦理繁複的手續,不過狐內部有套緊急用的成員確認系統,以備不時之需。
「嗯嗯,說得也是……我本來沒有要跟他玩的意思。」
原因他很清楚。一切的原因都是那個自稱「第十三尾」——克萊伊・安德里希。
「你很不安嗎?凱恰。放心吧,飛船的防禦魔法對於來自內部的攻擊很薄弱。」
「……嘻嘻嘻嘻。」
我至今爲止經歷過許多慘痛的遭遇。雖然這是我第一次擔任皇帝陛下的護衛,但已經不是第一次遭到大量的龍族襲擊,也不是第一次像這樣被人怒吼,更不是第一次從高空墜落。我甚至遭遇過更悽慘的狀況。遭遇過各種不幸的我毫無破綻,也早已放棄。再加上,我只有結界指的使用是天下無雙。雖然只是啓動而已。
……這次的委託若是順利完成,就請個長假吧。
相較於意志消沉的凱恰查卡,泰爾姆顯得泰然自若,坐回了椅子上。
在他的眼中,《千變萬化》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呢?泰魯姆摸着下巴,詢問第十三尾。
「唔……那就照你的話做吧。話說回來,我有件事必須確認。克琉斯怎麼辦?」
「咦?什麼怎麼辦?」
「你們看起來感情不錯……要收拾掉她沒關係嗎?」
「……!咦!? ???」
那個精靈人確實很礙事,必須減少作戰失敗的風險。
泰爾姆理所當然地提問,《千變萬化》卻訝異地瞪大雙眼,一臉不可思議地回答。
「我們感情沒有很好……不過我不會收拾她。你們感情不好嗎?」
不將私情帶入任務,是專業人士的本分。既然說感情沒有很好,代表之前那些看似感情融洽的互動,全都是演技嗎?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感情是不差……也就是說,克琉斯那邊可以交給你處理吧?」
泰魯姆確認後,第十三尾眨了眨眼,歪着頭,接着馬上點頭表示理解。
「嗯嗯……好,我偶爾也得做點隊長該做的事。我會口頭警告克琉斯的。」
「口頭……?………………好,就交給你了。」
凱恰恰卡感到非常不安,那個人是認真的嗎?當真覺得光憑口頭警告就能堵住對方的嘴嗎?這種事根本不可能辦到。不過身爲狐,他必須絕對服從上級的命令。
房間外傳來嘈雜的聲響,看樣子《千變萬化》正在確認暴風雨對飛行船造成的影響。
這艘飛船形同是一座要塞,不可能受到影響。不過飛船若是墜落,世人也會歸咎於暴風雨吧。雖然這看起來是破壞工作的絕佳時機,但還有比這更好的時機嗎?
這時,《千變萬化》像是察覺到凱恰恰卡的疑問,忽然將目光移向他。
凱恰恰卡心臟用力一震,背脊隨即竄出一陣惡寒。
「香草茶啊……不錯耶。希特莉以前常泡給我喝。」
「…………挺有一套的嘛。」
「怎麼樣,《千變萬化》!我撐過去了,我撐過去了!暴風雨根本不算什麼!你的陰謀失敗了,這艘船是無敵的!」
「……不,既然是你的做法,我也會配合。事前準備得這麼周到,事情會順利進行。」
「…………看看外面。你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我們始終無法脫離暴風雨。」
而吉魯奈特也滿足地(?)站在房間角落。他比地毯還安分呢。
窗外。即使已經過了一天,暴風雨仍沒有停歇的跡象,讓泰魯姆・阿波克里斯輕輕嘆了口氣。
《千變萬化》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說:
飛船的目的地是砂之國——託艾桑德的首都。託艾桑德雖然是個小國,但治安似乎不錯,國內應該還算安全吧。
咦……?那個老太婆,道謝就會被燒死嗎?爲什麼?也太兇惡了吧。真要說起來,我覺得不道謝纔會被燒死,但看泰魯姆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
◇
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焦慮,而是困惑。
《千變萬化》垂下眉梢,目送那隻載着牀單精靈的風箏墜落。
「……弱雞人類,你真的對所有人都挑釁過頭了。」
「……這麼一來,勝負就取決於這幾天了。」
「……有問題嗎?有什麼事的話,我會支援你們。」
「克琉斯,你對泰魯姆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嗎?」
我不由得望向窗外。外面依然是一片昏暗的天空。
我可不記得有挑釁過誰。卻總是有人跑來說教我。真不可思議。
不過話說回來,乘着風箏在空中飛翔這種想法,是不是有點太不切實際了?
傢俱和擺飾都很高級,牀鋪也鬆鬆軟軟。如果最喜歡探索這種地方的莉茲在的話,應該會想在船內四處看看,但很遺憾,她已經因爲落雷而墜落了。
不過,那個『狐』最近都沒出現,可能不會再追過來了。
那是魔力的結晶,魔導師使用的話能發揮莫大的力量。我什麼都沒想,笑嘻嘻地說道:
每晚都因爲寶具的充能而把你叫出來,真是抱歉。不過,每次都是你主動拜託我,所以一般來說不會誤會吧?
「…………這句話,你可別跟陛下說哦?」
不過,被她這麼一說,我也有點想反駁。
這時我突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着門就被用力打開。
不過,等這件事結束後,也得向克琉斯道謝纔行……送她一大堆艾姆茨堅果如何?她似乎很中意那種味道,而且只要不使用魔力,就不會感到疼痛。
「嗯……也就是說,完全交給我們執行嗎?」
「咦……啊,嗯嗯,就是說啊。」
之後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飛船旅行順利地進行。雖然一開始被暴風雨玩弄,但之後卻平靜得令人驚訝。定期的簡報中,弗蘭茲先生的臉色也越來越好。
沒有發生騷動。弗蘭茲先生對瞪大眼睛的我皺起眉頭說道:
「抱歉這麼晚突然打擾你。《千變萬化》,爲了以防萬一,我想先跟你討論一下,凱恰似乎也很在意。」
《千變萬化》一臉嚴肅地走向凱恰恰卡——然後直接從他的身邊經過。
我忍不住慌張起來,還裝出冷酷的模樣。泰魯姆把我影響得越來越冷酷了。
「……弱雞人類,你不需要喝香草茶吧,了。你看起來比精靈人更沒有壓力,的說。」
「唔……所以我才討厭整天發情的人類——」
這樣會不會太不負責任了?不過,我的戰鬥能力和指揮能力都跟垃圾沒兩樣,緊要關頭與其由我來下指示,不如全部交給經驗豐富的泰魯姆,事情會進行得更順利。
凱恰恰卡小聲地宣佈放棄,然後走向寢室,鑽進被窩。
「再說,弱雞人類經常把我叫出來!我知道你很依賴我,但別動不動就叫我出來!你每天都把我叫到你房間……難道你喜歡我嗎!放棄吧!我之所以服從你,是因爲拉碧絲的命令,我對你一點好感也沒有!」
「啊?要說失禮的話,應該是弱雞人類纔對吧。」
難得的是,飛船的航行過程極爲順利。飛船沒有特別搖晃,雖然我不管在什麼狀況下都能靠寶具的力量保持舒適,但克琉斯也沒有任何怨言,看來這艘飛船果然是最先進的。
只見一片猛烈的暴風雨之中,飄着一隻巨大的白色風箏。凱恰恰卡不禁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眼望去,但風箏並沒有消失。
「……會墜落嗎……?」
而且事前準備……我什麼都沒做啊。連場面話都說得這麼完美,真令人佩服。
「《千變萬化》,陛下召見。」
「!我怎麼可能說嘛,你以爲我白癡嗎!別把我跟弱雞人類相提並論!」
「什麼!? 」
「……嗚咕咕……」
弗蘭茲自信滿滿地宣言後,像個貴族般昂首挺胸,大搖大擺地離開。
「……嗯,我正想說你差不多該來了。」
討論今後的計劃!真是個可靠的寶藏獵人。不愧是等級7,責任感好強。這纔是身經百戰的強者。真想讓盧克那種總是我行我素的傢伙向泰魯姆看齊。泰魯姆可靠到讓人難以想象他是那個老太婆的同伴。
「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透過房間裏的窗戶往外看,但外面只有烏雲,看不見風箏和幽靈們的身影。我的兒時玩伴們都是會亂來的個性,就算他們再次挑戰也不奇怪,但他們大概也明白暴風雨時沒辦法放風箏吧?
如果由我下指示的話,萬一發生什麼事,就會被怪到我頭上,所以我不想這麼做。雖然就算不下指示,也會被怪到我頭上,但那樣還比較輕鬆。
「總有一天得向《深淵火滅》道謝纔行。」
他剛纔似乎忙着對其他人發出指示,表情中帶有些許疲憊,但眼神中仍帶有強烈的光彩。弗蘭茲先生沒有理會克琉斯的白眼,而是像發瘋似地放聲大笑,並伸手指着我。
我的目光被跳舞的絨毯吸引時,克琉斯氣呼呼地說道:
「?發生什麼事了嗎?」
該不會就這樣抵達了吧?當這種想法開始在腦中浮現時,事情發生了。
他望向窗外,皺起眉頭。凱恰恰卡也跟他一樣望向窗外。
不管怎麼說,他未免也高興過頭了吧?更何況我打從一開始就說有九成的概率不會墜落……
「你的壓力太大了,的說。這種時候,喝點香草茶放鬆一下比較好,的說。人類應該活得更像我們,自由自在纔對,的說。」
或許是已經脫離險境,船身不再搖晃。看來我們平安脫險,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害。我重要的牀單幽靈們雖然被雷擊中,不過他們不會因爲被雷擊中或是掉到地上就死掉,所以不用擔心。
「不好意思,這就是我的做法。啊,關於克琉斯,我已經跟她說過了,所以沒問題。」
寶具真的很不可思議。對了,你們的身高差真多耶……
「……沒想到力量的差距會這麼大……」
我躺在牀上,看着在房間角落積極活動的絨毯,不禁感到納悶。
……仔細想想,他好像真的是貴族呢。
進來的是滿頭大汗的弗蘭茲先生。
考慮到我的黴運,這可能性非常高,不過從弗蘭茲先生的態度來看,這艘飛船似乎相當堅固。他知道有大量龍來襲,所以應該有自信即使遭到龍襲擊也沒問題。當然,不墜落是再好不過的了。
我明明沒有告白,卻被甩了。
絨毯在搖晃中依然心情愉快,與我在街上買來的地毯共舞。我買來的地毯雖然價格不斐,但終究只是普通的地毯,無法移動,不過它似乎對此並不在意。它看起來很喜歡這條地毯,甚至喜歡到想一起逃難。
我在房間裏跟克琉斯玩時,弗蘭茲先生衝了進來。
弗蘭茲先生興奮到彷彿隨時都會跳起舞來。
我喃喃自語,泰魯姆似乎聽見了,誇張地瞪大眼睛。
克琉斯雙手抱胸,一臉不服氣地說。雖然被說得很難聽,但我也無法反駁。
外頭颳着猛烈的暴風雨。我雖然已經習慣暴風雨和打雷,不過在空中遭遇的次數屈指可數。
「好啊,讓我見識一下七尾的力量吧。」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輸了還不死心,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吧!我已經受夠陪你演這出鬧劇了!給我安分一點!我得向陛下報告……!」
而且上面還載着之前見過的那個荒唐的牀單精靈。
不過,我並不討厭克琉斯。我最喜歡幫寶具補充魔力的人,而且她罵人的方式也比其他人好多了。像泰魯姆和凱恰恰卡,這次我的人品和運勢似乎相當不錯。難道說,這次的我……很走運?
如果他想跳舞的話,我願意把自己的地毯借給他當舞伴。
弗蘭茲有如暴風雨般的氣勢,讓克琉斯也看得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她才喃喃說道:
我正自言自語時,忽然傳來敲門聲。門外傳來泰魯姆的聲音,我急忙從牀上起身,假裝自己正在工作。
我也想用這麼棒的方式變老。話說回來,他有尾巴嗎?
我感慨地點點頭,克琉斯卻皺起眉頭,不知爲何露出意外的表情。
彷彿看準了時機,一道強烈的雷光閃過,命中那隻風箏,發出一陣轟然巨響。
「暴風雨還沒過去……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 真不愧是《千變萬化》……不過,羅莎在破壞方面毫無疑問是一流的,奇襲對她不管用。她恐怕是破壞的化身,超乎你的想象。」
……去道謝的時候,要確實地充滿結界指哦。
他嘴上說簡單,表情卻十分嚴肅,這就是所謂責任感的差異嗎?
「你說要磨合和確認對吧。沒什麼特別的,我會像之前一樣配合你。」
「對了,泰魯姆的誤會好像還沒解開。」
泰魯姆從門外探出頭來,儘管已是深夜,他仍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
到目前爲止,我都沒展現出什麼領導能力,但交給泰魯姆應該沒問題吧。
◇
搖晃的船身、強光和巨響。若不是有舒適的假期,我肯定無法保持好心情。
不愧是國家重要人物的交通工具,船內的裝潢也不輸我過去住過的旅館。
暴風雨明顯不正常。風勢微弱,雨量也不多,但天色就是不亮。
要維持魔法相當困難。泰魯姆是水魔法的專家,《止水》這個別名就是來自於他用魔法完全靜止巨大瀑布。
不過,就連將人生獻給魔法的泰魯姆,也搞不懂外面那場暴風雨的真面目。
這已經是泰魯姆第三次見識到才能的差距,而且這次還是遠比自己年輕的青年。
泰魯姆懷念地撫摸雙臂上的寶具手環,過去幸運地在等級6寶藏殿【水神隱居處】中取得的寶具「水神的庇佑」。該寶具會賦予裝備者強大的水屬性加護,若是賣給適合的買家,確實能讓人三代不愁喫穿。這個寶具能大幅提高泰魯姆的力量。
泰魯姆・阿波克里斯現在的力量,遠比二十年前靜止瀑布時還要強大。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看穿施展的魔法。不,豈止如此,就連把人變成青蛙的魔法也完全無法理解。
雖然這確實不是泰魯姆的專長,但最可怕的是施術者在發動魔法前毫無徵兆。泰魯姆在這方面很有自信,不過對手的速度和隱蔽能力恐怕遠在泰魯姆之上。
「繼羅莎與《大賢者》之後,這是第三個人嗎?」
被譽爲帝都最強水屬性魔導師的泰魯姆,過去曾有過兩名競爭對手。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被當成競爭對手」。
看在資質平庸的魔導師眼裏,或許兩人看起來差不多。不過兩人都擁有出類拔萃的才能,而泰魯姆因爲自己只是個半吊子,所以比任何人都明白彼此之間的差距。
其中一人與泰魯姆一樣立志成爲寶藏獵人,提升力量,成爲最強的火屬性魔導師《深淵火滅》,另一人則留在學術機構進行研究,窺探魔導的深淵後,遭到放逐。
泰魯姆並不認爲這是悲劇。對追求力量的人來說,法律高牆的內側實在是太狹窄了。
然而,從當時就最令人畏懼的羅莎米莉・皮洛波斯,直到現在都尚未觸犯法律,君臨人類社會,只能說實在諷刺。
泰魯姆之所以能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也是因爲他成爲九尾影狐的一員,不擇手段地獲得力量。而《千變萬化》之所以能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想必也是跨越了那堵高牆。
不過泰魯姆萬萬沒想到自己竟連嫉妒的情緒都感受不到……看來自己是真的老了。泰魯姆在心中如此感嘆,露出苦笑,但他隨即重新繃緊神經。
雖說襲擊計劃絕無失敗的可能,但行事仍須謹慎。
近衛雖有一定程度的實力,不過對於能以壓倒性速度施展魔法的泰魯姆而言,根本算不上對手。他能無聲無息地接近目標,確實取其性命。而且泰魯姆的招式絕非一眼就能看穿。
他得到「水神的庇佑」已有數十年,如今已能運用自如。
他讓產生的水形成形狀,改變顏色和質量,僅僅數秒就創造出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形怪物。
『啥?爲什麼我非得幫助弱雞人類不可!弱雞人類,你連度假的伴手禮都沒有,的說!』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倒在地上?咦?
現在正是絕佳的時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至少該叫的不是我,而是水屬性魔導師泰魯姆纔對。如果是泰魯姆,說不定能用魔法消除暴風雨。爲什麼弗蘭茲先生和葛庫先生一出事就找我呢?
我靜靜地等待他的回應,最後弗蘭茲先生像是強行壓下怒氣似地開了口:
「泰魯姆!是狐!它從哪裏進來的!? 別讓它逃了!」
「你、你這傢伙……竟然讓我做到這種地步——」
狐面男子輕巧地閃開。
「喂,到此爲止,的說。」
我點頭如搗蒜,弗蘭茲卻豎起食指對我大吼:
——所以,只有我看見泰魯姆微微睜大眼睛,露出笑容。
「這……運氣真差。」
原本圍繞在狐面男子身邊的近衛軍和傭人們,全都倒在地上。唯一還保有意識的只有弗蘭茲先生,他跪在地上,腦袋搖來晃去。狐面男子目睹眼前的光景,卻無動於衷。
凱恰恰卡從懷中取出用黑布包着的寶珠,展示給泰魯姆看。他一如往常地讓人摸不透想法,但雙眼靜靜地閃爍着光芒。雖然被《千變萬化》捉弄讓他顯得有些疲憊,但看樣子應該沒問題。
「——從哪裏來的!? 」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形怪物乍看之下只像是人類,但它並非生物,因此不會散發出任何氣息,至今從未被人識破。《千變萬化》雖然在一瞬間識破了「假貨」,但那是例外。
拉碧絲落落大方地點頭,回應克琉斯的不安。
我維持着迎接泰魯姆時臉上的笑容,思緒完全停止。泰魯姆見狀,嘆了口氣說:
◇
「第十三尾」說過,襲擊的時機交由泰魯姆決定。
「………………弱雞人類,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吧?」
「常見個頭啦啊啊啊啊啊啊!」
「嘻嘻嘻……」
我的衣領被抓住往上提,前後搖晃。我的視野一陣天旋地轉,忍不住發出了慘叫:
「首先是機關部,迅速開始吧。這是我們的工作,不能讓《千變萬化》費心。」
不知爲何視線集中在我身上。皇帝陛下看着我,公主殿下也投以不安的眼神。我聽到弗蘭茲先生的話,煞有介事地點頭。但是,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我被粗魯地放開,腳步踉蹌着,勉強撐住纔沒讓自己一屁股跌坐在地。
「…………唔咳……咳咳咳咳。」
他們完全找錯人了。跟選我當隊長的盧克一樣,都是沒眼光的傢伙。
然而,吉魯奈特的攻擊明顯連外行人看得出很遜。
「再說,暴風雨又不是弱雞人類造成的,這傢伙被這樣責備也太可憐了,是也。」
「吉魯奈特!? 」
就這層意義來說,主動進入人類社會的克琉斯等人,可說是相當活潑而且好奇心旺盛。
如果對方只是普通的商人,或許還有辦法矇混過去,但這次的對象是貴族,而且還是皇帝,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到時不光是隊伍,恐怕連公會都會受到波及。
『雖然不清楚那傢伙爲何找上我們,但只要遵從《千變萬化》的指示就不會有錯。我們要學習他的力量來源和手法。克琉斯,這是隻有你才能完成的任務。』
這就是泰魯姆・阿波克里斯的魔導師的集大成。這是將寶具運用得淋漓盡致,才終於能發動的水系魔法的極致。是唯一一個超越《深淵火滅》所擁有的招式,由他獨創的魔法。
既然拉碧絲都這麼說了,克琉斯自然沒有理由拒絕。這可是重大責任。若是能得知《千變萬化》力量的祕密,將能強化隊伍整體的實力,而且克琉斯個人也對此感到好奇。
「!……對,你說得對,你說得一點都沒錯!」
「!? 怎麼可能!你看到這幅景象,難道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
我環視四周,試圖找藉口拖延時間。然後——我的思考瞬間空白。
就在這時,泰魯姆注意到凱恰恰卡又追加了某種奇妙的東西。
從原本爲了大量採光而建造的大窗戶,可以看見漩渦狀的黑色天空。從自己房間的小窗戶看不出來,但像這樣一看簡直就像世界末日。
「……唔,那是什麼?」
在窗戶附近,皇帝陛下的身後,有個身穿長袍、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
皇帝陛下護着女兒往後退。近衛拔出武器,克琉斯舉起魔杖,至今一直沉默的吉魯奈特往前踏出一步。真是漂亮的配合,只有我還動彈不得。
我被叫到寬敞的房間,皇帝陛下、公主殿下以及護衛的騎士們已經齊聚一堂。
我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直到目睹眼前的光景,我才終於明白聲音的來源。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冷、冷靜點,只是暴風雨而已,很常見的事。」
克琉斯明白拉碧絲的意思。他們精靈人的好奇心比一般精靈人來得旺盛,上進心也更強。雖然比不上那個完全搞不懂在想什麼的《放浪》艾莉莎,但她們也不吝於協助人類。
寶珠「叛龍之證」是比泰魯姆的手環更稀有的寶具。其力量無可取代,而且在這種時候特別有用。這艘飛船即使遭受龍的襲擊,也不會輕易墜落,但要是飛船真的墜落,再加上龍的襲擊這個事實,周圍的人就會擅自接受這個結果。
明明被無數近衛包圍,處於壓倒性的劣勢,狐面男子卻一點也不慌張。
然而,吉魯奈特還是一邊發出快死掉的聲音,一邊用力揮下刀刃。
弗蘭茲先生咬緊牙關,一瞬間陷入沉默。我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
「!!啊啊,泰魯姆,我等你很久了。來得正好。」
「但是,這個男人肯定知道些什麼!他是在正確理解狀況的情況下在嘲弄我們!你也聽到了吧,他說在暴風雨結束前最好小心一點,還說只要撐過暴風雨就好!看到對策完美的最新型飛船,居然說會墜落!你打算怎麼解釋!」
它已經受到某種攻擊了!? 它可是希特莉借給我的厲害幫手耶!?
『克琉斯,這是個好機會。《千變萬化》鮮少出任務,這是難得的機會。露西婭・羅傑——《萬象自在》是如何獲得那般強大的力量?這可是讓我們一探究竟的好機會。進一步地說,這可是關係到我們未來的重大任務。』
「唔……」
就讓世界、讓《深淵火滅》以及第十三尾見識這股力量吧。
弗蘭茲先生、克琉斯、近衛、皇帝陛下,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狐面男子身上。
面對克琉斯的抗議,她所尊敬的隊長拉碧絲眯起眼睛,以堅定的語氣說:
最高幹部親自前來,將泰魯姆等人納爲護衛,想必是對泰魯姆的表現抱有期待。
「我……我向你道歉,克萊伊・安德里希!我爲沒能接受你的忠告一事道歉!可是,現在陛下的安危纔是最重要的!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又該做些什麼?」
「!……」
弗蘭茲先生滿臉通紅,口沫橫飛地大叫。就算你這麼說……真傷腦筋。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常見的事就是常見。你看,我的絨毯也很困惑。
緊接着,現場響起一連串重物倒塌的聲響。
『可是,拉碧絲,我不習慣當護衛,可能會給大家添麻煩。』
看來我脫離險境了。其他騎士看到團長的瘋狂行爲平復下來,看起來也都鬆了口氣。
瞬間倒戈的克琉斯用詫異的視線看向我。但是,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什麼!? 」
「因爲奇怪的暴風雨就大呼小叫,這樣可當不了獵人哦。這艘船不會墜落吧?」
在出聲之前,弗蘭茲、克琉斯、皇帝陛下都注意到我表情的變化,開始行動。
「我們透過共音石與地面取得聯絡,但地面似乎沒有下雨。」
雨還在下。有豐富水源可以使用的《止水》是無敵的。
「啊啊,抱歉我來晚了。這艘船太大了。」
他的話讓近衛騎士們一陣動搖。當然,我也睜大了雙眼。弗蘭茲先生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是有在反省的樣子,但他居然會開口道歉——然而遺憾的是,我並不知道這次事件的原因和解決方法。就算他向我下跪磕頭,我也給不出有力的情報。
來得真是太好了!你們果然是最棒的夥伴。
「咦……!? 」
那是附有拉桿與幾個大按鈕的盒子,看起來像是某種控制器。凱恰恰卡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收進懷裏,然後一如往常地發出莫名其妙的笑聲。
精靈人是個長壽的種族,壽命遠比人類長,老化的速度也緩慢,因此他們度過的人生總是如植物般平穩。而看在長壽種族的眼裏,以三倍以上的速度出生、產子、死去的種族『人類』,一生非常令人眼花繚亂。精靈人之所以大多隱居在森林裏鮮少外出,一部分原因是因爲他們看不起能力低下的人類,另一部分則是因爲每當他們看見與自己相似的種族,度過這種急如流星的人生,就會有種頭昏眼花的感覺。
就在我無計可施地被搖來晃去時,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搖晃停了下來。介入我們之間的是直到剛纔都還板着臉孔、沉默不語的克琉斯。她用比平時更不高興的聲音說:
同時這也代表這項任務的重要性,絕不允許失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還有,弗蘭茲先生是不是真的有錯,也很值得懷疑。我傷透腦筋,搔了搔臉頰。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的說。弗蘭茲累積太多壓力了,護衛隊長在這種時候更應該冷靜行動,的說。」
克琉斯完全無法理解,那個一臉呆樣的弱雞人類,爲何會找上拉碧絲。
◇
「真是的,沒想到最後的最後會這麼輕鬆,真是白緊張了。你的手段總是讓人大喫一驚呢,《千變萬化》。」
克琉斯不着痕跡地換了個位置,站到被放開的我和弗蘭茲先生之間,說:
「凱恰,走吧。『準備』好了吧?」
「冷靜一點!暴風雨的、原因、這種事、只能、去問、暴風雨吧——」
這時,門猛然打開。走進來的是泰魯姆和凱恰恰卡。
不過克琉斯仍感到不安。身爲精靈人的她,身上仍帶有精靈人的習性。儘管她有特別留意,但還是經常惹人類生氣。遣詞用字也還沒到不特別注意就能敬語的程度。
沒有聲音,也沒有前兆。最重要的是,我平安無事。結界指也沒有發動的跡象。
弗蘭茲先生大喊。皇帝陛下退到我身後。
就算說無法脫離暴風雨,我也無能爲力。如果是我煩惱後就能明白的事,弗蘭茲先生他們應該也早就注意到了吧。所以,我能做的只有緩和他們的不安。
「吉……魯……」
不知爲何,平安無事的克琉斯瞪大雙眼,慌忙環顧左右。平安無事的只有皇帝陛下、公主殿下、克琉斯、吉魯奈特,以及剛剛進來的兩人和狐面男子。
泰魯姆忍不住嘆了口氣。魔導師原本就是一羣怪人,但能將感情轉換爲力量的咒術師更是其中翹楚。他們既忠誠,又能拿出成果。正因爲優秀,所以無法抱怨——泰魯姆放棄溝通,以下巴示意外面。
話說回來,弗蘭茲先生未免太神經質了。雖然我對他揹負皇帝陛下護衛的重責大任感到同情,但要是連只是稍微長一點的暴風雨就在意到這種地步,原本能順利的事情也會變得不順利的。
克琉斯握緊拳頭,替自己打氣。這時,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望向隊長。
『話說回來,爲什麼是我?其他成員裏應該有更合適的人選吧?』
『是這樣嗎……在我們之中,你跟《千變萬化》交情最好吧。』
面對一臉狐疑的克琉斯,拉碧絲聳聳肩這麼說。
真是的,拉碧絲的誤會大了。克琉斯跟《千變萬化》纔不是什麼交情好的朋友。
純粹是對方經常拜託自己幫忙,身爲一名高貴的精靈人,基於有能力者的義務纔會出手相助罷了。
真要說起來,弱雞人類是露西婭的哥哥,所以克琉斯才願意搭理他。
而且,弱雞人類雖然老是不正經又少根筋,但以人類來說並不壞。
——至少克琉斯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認爲。
因此面對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光景,克琉斯一反精靈人應有的風範,就這麼呆若木雞地愣在原地。
大廳內屍橫遍野,包圍狐麪人的近衛們全都倒地不起。
窗外則是一片陰暗的空間,近衛之中唯一還有意識的弗蘭茲也跪倒在地。
「呼~呼~……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唔……是結界指的力量所以對陛下無效……難道你代替公主殿下承受了傷害?是那副鎧甲的力量嗎?你們不是同伴嗎?………………算了,也罷。不過,你最好別動。你已經沒救了……不過,你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壽命也會因此枯竭。」
宛如無機物般感受不到感情的狐面男子靜靜地消散。泰魯姆的表情十分平靜。而近在身旁的《千變萬化》臉上也掛着僵硬的笑容。
克琉斯無法理解。不,或許是不想理解。
護衛們被打倒的原因——是魔法。
這是極度安靜又強大的殺戮魔法,精靈人不會使用如此駭人的魔法。
護衛們還活着。雖然失去意識無法戰鬥,但還能感受到微弱的生命體徵。
不過體徵正逐漸減弱,若是不趕緊治療,恐怕沒多久就會喪命。
「………………啊!? 」
「!」
在那個瞬間,時間確實停止了。不過最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恐怕是我。
但是,陛下還活着。其他倒下的人只要立刻治療,或許還有救。
皇帝陛下的表情沒有一絲焦慮,只是將手放在腰間的寶劍上,向泰魯姆問道:
他們可是我最強的戰力。我方只剩下不知爲何跪在地上的弗蘭茲先生、克琉斯和吉魯奈特。
克琉斯之所以協助弱雞人類,是因爲弱雞人類毫無疑問是好人——
泰魯姆一進入室內,護衛就紛紛倒下,狐面男子消失無蹤,遭到彈劾。
一股寒意竄過全身。這個男人不僅擁有壓倒性的實力,而且完全不會大意。
「我不會讓你得逞。我早就覺得你很可疑。可惡,我早就覺得了!」
不,我是說真的。暗號是什麼?第十三尾又是什麼?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自己曾說過從狐狸手中收下尾巴一事,但再怎麼說也不該是這個吧。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凱恰恰卡,你爲什麼不阻止泰魯姆!」
「可是,我已經破壞飛船的動力系統了。飛船會墜落!」
我感覺到無數視線刺向全身。剛纔還對我投以殺氣騰騰的銳利視線的弗蘭茲先生、克琉斯,以及露出溫和笑容的泰魯姆、一如往常的凱恰恰卡,甚至連皇帝陛下和公主殿下都看着我,僵在原地。
「我不懂!? 既然如此,爲何要讓我加入?還放任我自由行動!? 可惡……」
不——當《千變萬化》決定成員時,結果就已經確定了。
「!你在說什麼!你、你也是『狐』的一員吧!」
在目睹泰魯姆打倒一羣迷你龍的魔法時,克琉斯就對他的魔法抱持着無比冰冷的印象。起先以爲是錯覺,不過事實證明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
之前明明有好好行動,爲什麼——當我這麼想的瞬間,詭異的聲音響徹四周。
完全中了圈套。皇帝的劍術也很高超,但實在比不上泰魯姆。
雖然沒看過這種魔法,但也能理解使用的理由。是爲了趁虛而入。和物理攻擊一樣,魔法攻擊也是趁虛而入效果最好。
「你這個弱雞人類,給、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是敵人還是同伴!? 」
很不巧,我雖然是個膽小鬼,但可沒有落魄到會與犯罪者爲伍。
「…………《千變萬化》,你不是說會說服她的嗎?算了,反正你不會成爲我的敵人,也不會受我處置。不想受傷的話,就給我退下。」
克琉斯立刻與《千變萬化》拉開距離,舉起魔杖。弗蘭茲也以劍爲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不過,他的眼神混濁,臉色蒼白。如果是現在,就算是近身戰,也是克琉斯比較強。
「有形的東西總有一天會壞掉。弗蘭茲先生……沒辦法嗎?吉魯奈特,把他們綁起來!」
然而希特莉交給我的吉魯奈特卻一動也不動,沒有回應我的要求。
泰魯姆驚恐地說。我挺起胸膛反駁:
換作是平常的話,我應該會冷汗直流,不過因爲太舒適了,所以沒有流汗。應該說,我之所以能如此放鬆,肯定是因爲舒適的假期。這個寶具雖然強大,卻有個缺點,就是半強制性地讓裝備者感到舒適。
「咦……」
剩下的吉魯奈特也文風不動。他也是狐的一員吧。冷靜思考,名字這麼危險的傢伙不可能正常。
刺骨的殺意與泰魯姆凝聚的龐大魔力,充斥整個房間。
瘋狂大笑的是一個身穿黑色長袍,怎麼看都很可疑的男人。因爲太可疑反而變得不可疑的男人,是凱恰恰卡・蒙克。如果他不是神機妙算,還有誰能被稱爲神機妙算呢?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即使如此,他仍以虛弱的動作拔劍。磨得十分鋒利的劍尖在顫抖。
「狐?我是人類,而且是寶藏獵人,真不懂你們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直覺告訴自己——這是效率。考慮到效率,所以沒有在一瞬間殺死他們。這並非是心軟,而是認爲反正都會死,就不必「浪費」魔法奪走他們的性命。
與其苟且偷生,她寧願以高貴的精靈人身份,光榮戰死。
「開、開什麼玩笑!你這傢伙,不是自稱第十三尾嗎!」
「你們的敗因是太小看我們了。『狐』……無所不在。增援不會從天上過來。澤布魯迪亞光榮的第零騎士團團長,就讓我們見識一下你面對我們四人能打到什麼程度吧。」
「呵……真是無聊的玩笑,《千變萬化》。你不用再演戲了。」
這句話讓克琉斯理解了狀況。雖然她不想理解,但還是理解了。
不過,果然還是會墜落嗎……幸好目前還沒有墜落的跡象,但或許是因爲有氣球的部分,墜落速度纔會比較緩慢。雖然我不懂它飛起來的原理,所以這完全是我的妄想。
「朕早就知道你在附近了……泰魯姆・阿波克里斯,你就是『狐』嗎!? 」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
這個男人在說什麼啊?就在這時,我忽然靈光一閃。這靈光也來得太慢了。
看着那張可笑的笑容,克琉斯第一次感到強烈的惡寒。
她無法讓所有人活下來。優先級是皇帝陛下第一,公主殿下第二。
克琉斯做好覺悟,準備施展大型魔法。她調整呼吸,集中精神。
不,他敵不過任何人。就算弗蘭茲平安無事,就算其他騎士團成員還活着,就算克琉斯協助他們——在與《止水》泰魯姆和《千變萬化》爲敵時,就已經沒有勝算了。
我自暴自棄地露出笑容。我已經自暴自棄了。這次的護衛任務明顯失敗了。
「咯咯咯……」
什麼……!? ……幸好我事先跟絨毯打好關係了。
「你說……什麼!? 爲什麼你會知道暗號!? 」
他打算讓我倒戈嗎?真是太小看我了。克琉斯不可能背叛護衛對象。
「泰魯姆、凱恰,你們兩個居然是叛徒嗎!虧我還那麼相信你們!」
我可沒有演戲……就在我打算這麼說的瞬間,我的腦袋終於開始運轉。
泰魯姆舉起右手,我則發出許久沒發出過的犀利吼聲:
明明都用國寶證明我的清白了,真不懂爲何還會遭人誤解。
她還活着,應該是弱雞人類的指示。
《千變萬化》的表情在泰魯姆進入房間後就沒有改變過。
「啊?陷阱?」
泰魯姆頓時停止動作,冷汗從他的臉頰滑落。
人類很可怕。因爲壽命短暫,所以成長迅速,因爲活得倉促,所以會毫不猶豫地殺人。
這位老爺爺在胡說八道什麼?暴風雨又不是我引起的。
然而,即使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我的腦袋仍無法從混亂中恢復。
「我明明那麼相信你——我、我看錯你了,弱雞人類!」
「喂,別動哦,泰魯姆,還有凱恰恰卡。要是敢動,我就把你們——變成蟾蜍。你們已經見識過我的力量了吧?之前我只是手下留情而已。」
要說克琉斯有什麼勝算,就是看這把託付給她的寶具魔杖的力量了——
「嘻嘻……嗚嘿嘿……我早就……嘻嘻嘻……知道你……嘻嘻嘻……不是自己人。嘻嘻嘻咿!」
現在不是煩惱的時候。凱恰恰卡和泰魯姆與我爲敵……這樣豈不是很不妙嗎?
我完全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
克琉斯壓抑激動的情緒,冷靜思考。沒有勝算。
我輕咳一聲,重新整理好心情。我往後退一步,斥責泰魯姆他們。
泰魯姆剛纔說弱雞人類——
泰魯姆的力量優秀到不像是人類。恐怕在水的領域上,他是就連露西婭・羅傑都望塵莫及的大魔導師。而且,即使泰魯姆現在沒看着克琉斯,這個男人也絲毫沒有大意。
請不要擅自把責任推到我身上,還說這是陷阱,彷彿我做了什麼一樣。
現在能做的只有逃跑。在飛船上開洞逃走。
「!? 」
「正是。不過,該說再見了。這艘飛船很快就會墜落。」
泰魯姆面不改色地說道。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雖然得知泰魯姆他們是敵人讓我很驚訝,但更讓我驚訝的是,泰魯姆居然把我當成自己人。嚇死我了。
「我是狐……?………………什麼意思?」
而狐麪人也是——如果是分身,無論是沒有氣息,或是突然現身,都能解釋得通了
「克萊伊・安德里希……你就是……『狐』嗎?」
如果只是墜落,她還有辦法用魔法應付。前提是沒有人追來。
我知道自己的腦袋不算靈光,但眼前發生的超展開完全超出我的理解範圍,完全沒有真實感。我甚至無法改變表情。
難道說……弗蘭茲說的「狐」,不是幻影嗎?我的確覺得有點奇怪。神出鬼沒的寶藏殿【迷宿】並不出名。他們對人類不感興趣,更不可能會與人類接觸或進行諜報活動。更何況,如果他們是敵人的話,不管派多少護衛都沒用!
原本以爲我會大鬧一場的弗蘭茲先生,此刻也目瞪口呆。再怎麼說也太不信任我了吧。雖然我確實多次展現出無能的一面,但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犯下那種罪行……
我平常就夠迷糊了,但面對這種超乎預料的突發狀況,更是讓我迷糊到不行。
右手握着不同於以往的魔杖,克琉斯反射性地開口,但說出口的不是咒語,而是吶喊。
這時,至今保持沉默的《千變萬化》,露出嚴肅的表情低語。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泰魯姆的表情出現強烈的動搖,明明我什麼都沒做,他卻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我的清白已由真實之淚證明了。」
「這、這怎麼可能……可惡,難道是陷阱嗎!? 這場暴風雨又是怎麼回事!? 」
弗蘭茲的呼吸急促。雖然沒有明顯的外傷,但已奄奄一息。
既然不是幻影,那會是什麼?從行動來看,肯定是盜賊團或恐怖分子吧。
魔法天賦開花結果。在那之後我嘗試了好幾次,卻再也沒有發動過。然而,現在沒有開花,究竟何時纔會開花呢?看到我裝模作樣地伸出手,克琉斯驚慌地大叫:
沒有勝算。就算出其不意,克琉斯也不可能打倒泰魯姆。
泰魯姆再次對不知所措的我露出笑容說道:
「!? 凱恰說話了!? 」
「!? 咕咯咯……竟敢、瞧不起我——不過,嘻嘻嘻……咯咯咯……」
「凱恰……你看起來、好開心!? 」
對哦,他看起來確實很開心。話說回來,不管在敵人還是同伴的眼裏,我都被當作敵人嗎?真令人沮喪。
凱恰恰卡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盒子。那是希特莉交給我的吉魯奈特控制器。我本來以爲是找不到了,但爲什麼凱恰恰卡會——
「難道——」
怎麼可能……我不記得有在凱恰恰卡面前用過控制器。
不過,凱恰恰卡似乎察覺到控制器與吉魯奈特的關係。
原本一直維持自動模式的魔像一動也不動。
「嘻嘻嘻……我早就知道、這傢伙是魔像……嘻嘻嘻……別小看、『狐』,《千變萬化》,去死吧!」
凱恰恰卡將搖桿往下壓,按下大按鈕。
吉魯奈特先是抖了一下——接着以僵硬的動作,開始跳起奇怪的舞蹈。
「……!? 」
以希特莉的水平來說,這舞蹈也太隨便了。凱恰恰卡不發一語地看着魔像跳舞。
他的表情就像在做惡夢。跳完舞后,吉魯奈特停下動作,當場倒地。
這時我纔想起自己從未餵過吉魯奈特喫飯。
而且好像也沒看到他在用餐,記得只要餵它生肉就好了吧?
…………總、總而言之,看來吉魯奈特不會與我爲敵。
我冷酷地對愣在原地的凱恰查卡聳了聳肩。
「唉……我本來想之後再用的……所以,你剛纔說什麼?」
「弱雞人類,別大意了!快點打倒他!」
「看來你連結界都張不開了呢!」
不過多虧有舒適的假期和結界指,我一點也不覺得難受。
凱恰恰卡發出笑聲,同時跺腳。
我也同時發動了彈戒,威力極弱的子彈襲向持續詠唱的泰魯姆,在命中之前就消失了。他大概張開了簡易結界,這是魔導師的常用手段。聽說這種結界只能抵擋威力稍強的攻擊,無法抵擋威力強大的攻擊,也就是說,彈戒的魔法子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攻擊。
總之,先做我現在能做的事——我露出在鏡子前練習過無數次的冷酷笑容。
「…………不、不能把錯推給魔杖哦。」
凱恰恰卡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像被氣勢壓倒一樣後退一步。
「全部去死吧!『白日斷光』!」
希特莉抓着風箏的上端,微微歪頭,眨了眨眼。
泰魯姆衝了過來,他的身體上有光線如血管般流竄,那是強化肉體的魔法。看來他還會使用這種魔法,強化肉體是當魔法對對手無效時,魔導師的最後手段,因爲會對肉體造成負擔,而且就算強化了也不及近身戰鬥職業,所以也被稱爲「垂死掙扎」。
「現在是、弱雞人類、開玩笑的時候嗎!」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劍,以流暢的動作朝我擲來,劍筆直地朝我的頭部飛來,但被一如往常發動的結界指彈開,結界指還剩——五枚,泰魯姆倒抽了一口氣。
「泰魯姆,你的實力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啊!毫無疑問是我所知的最強魔導師之一!」
但是,沒問題。沒問題的,我有結界指。我閉上眼睛,迅速伸出右手。
凱恰恰卡完全壞掉了,而泰魯姆似乎也恢復了戰意,將雙手對準我。
爲什麼同伴變成敵人時會變強,敵人變成同伴時會變弱呢?
泰魯姆對我的名推理感到戒備,他一邊拉開距離,一邊氣喘吁吁。
詠唱速度實在太快了,根本看不到任何前兆!? 我無處可逃,無數長槍刺中我的全身。驚人的威力、驚人的速度,卻沒發出任何聲音。真是可怕的魔法。
「唔哦哦哦哦哦哦!好——高——啊——!露西婭,我們衝進去吧!我負責打頭陣!你看着吧,上次我一時大意,但這次一定要劈開雷電,要是劈不開的話,還算什麼男人!」
「唔…………我要連人帶飛船一起擊落。」
「唔……毫髮無傷!? 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千變萬化》的『絕對防禦』嗎!? 」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一切都事與願違。
泰魯姆與凱恰恰卡表情僵硬地往後退。魔法發動了。應該,大概,說不定,發動了。但是,泰魯姆他們並沒有變成柳橙汁的跡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不僅擋下那股寒氣,還徹底消除了!? 」
她已經脫下了牀單,現在不是管那種事的時候。
我揚起嘴角,鼓足幹勁施展魔法。
雖然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但我知道結界指正在不斷消耗。確實有種被下咒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咒術嗎?感覺比泰魯姆更棘手。
「怎、怎麼可能……不可能。魔力也還很充足……爲什麼魔法沒有發動!? 」
對於無論何時都能使用魔法的露西婭來說,這是難以置信的事。
搖晃船身的衝擊突然停止。結界指…………沒有發動的跡象?
克琉斯大概無法使用魔法,但應該比我這種根本用不了魔法的人強多了。
「泰魯姆…………龍、沒來。我們、先撤退、比較好。」
你之前不是隻會「嘿嘿嘿」地笑嗎?
「!? ???咕……咯咯咯咯咯咯,嘰嘻——!」
我還來不及出聲,泰魯姆就轉身離去。他用不遜於前衛的速度踹破房門,衝出房間。凱恰恰卡也跟在後頭。我只能目送他們離開。
感覺就像在妨礙魔術啓動的特殊強力結界中施展魔法,明顯是異常狀況。
聽見不經思考脫口而出的話語,克琉斯忍不住吐槽。
接着,乘着白色風箏的奇妙集團,毫不猶豫地衝進烏雲之中。
真是個可怕的魔導師。他的魔法不僅詠唱速度與威力驚人,就連控制也極爲精準。
泰魯姆雙手上的手環發出淡淡的光芒。細微的碎裂聲朝我逼近,接着準備將我包覆,卻突然停止。結界指沒有發動。這是襯衫型寶具,舒適的假期的效果。
至於我爲何會知道,是因爲我用一枚結界指擋下了所有攻擊。結界指能張開的結界只有一瞬間。如果不是同時命中,就不會出現這種結果。就連露西婭都不見得能辦到這種事。
如果要舉出一個魔導師可怕的地方,那就是他們的魔法不在我日常生活的延長線上吧。我能夠理解揮劍就能砍斷東西的道理,但魔導師只是彈響手指就能點火的道理,我完全無法想象。魔法似乎也遵循一定的規則,但並非魔導師的人無法理解。露西婭之所以得到「萬象自在」這種誇張的別名,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反正逃走也沒用。這種時候我能做的,就只有當個擋箭牌。
◇
「唔……你竟敢、如此愚弄我!凍結吧!」
我立刻毫無節制地啓動戴在雙手上的彈戒。只有顏色鮮豔的魔法子彈,如暴風雨般襲向泰魯姆。泰魯姆往旁邊一跳,躲開了幾乎不具破壞力的子彈。
「啊!? 這、這根魔杖是怎麼回事!? 」
泰魯姆氣得滿臉通紅,完全失去理智。
我並不是在意那個寶具,但手環無疑是泰魯姆力量的一部分。對魔導師來說,魔杖是增幅器,也是控制裝置。就像克琉斯無法用不習慣的魔杖正常施展魔法一樣,失去魔杖,泰魯姆的力量也會大幅減弱。
泰魯姆激動地大喊,但我的內心可沒有表面上那麼冷靜。雖然我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平靜。
「唔嘿嘿……你……做了什麼……?」
泰魯姆露出了明顯的破綻。但不巧的是,弗蘭茲先生他們已經倒下,只剩下在近戰中輸給魔導師的我,所以什麼都做不了。乾脆皇帝陛下砍死他算了……
「唔……我明明說過我不擅長火焰魔法……『火嵐』。」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好像得救了。不過這場暴風雨,不是泰魯姆搞的鬼嗎?
「這麼高的地方不可能張開結界……雲的動向變得很奇怪。」
咦?失敗了?他那麼自信滿滿地詠唱咒文,居然失敗了?
我對着不知爲何無法使用魔法的泰魯姆,露出冷酷的笑容說道:
我望向克琉斯,她立刻心領神會地詠唱魔法。
◇
「………………看來我今天狀況不太好,你們要逃的話,我不會追哦?」
「可惡……」
不過該怎麼辦呢?要拘束魔導師,必須使用具有封印魔力能力的拘束寶具。而且那對上級魔導師也不一定有效。因此與強大的魔導師戰鬥,通常都會以其中一方的死亡告終。
我拼命地在心中默唸「快變成蟾蜍」,同時擋在克琉斯他們面前。
克琉斯晚一步釋放的魔法「火嵐」命中了泰魯姆。
露西婭滿臉通紅,拼命控制着風箏魔法。
「咯咯咯咯咯!」
「我也用不了。」
「泰魯姆,我可不想殺掉《深淵火滅》的左右手。你丟掉那個手環,投降吧。」
儘管如此,風箏還是勉強乘着強風,不斷上升。
「…………嗯。」
「露西婭!提升高度!再高一點!」
要是飛船被擊落就糟了。但不知爲何,狀況不佳的我沒有攻擊手段,也沒有人來幫忙。
泰魯姆喊出咒語。即使到了這個地步,我還是完全無法理解泰魯姆想做什麼。
這個寶具幾乎沒有防禦能力,但抵抗氣溫變化的能力很強,非常舒適。
我輕咳了一聲…………難道說,我不會使用魔法?
「!? ??弱雞人類,我,也用不了魔法哦!? 」
火粉如小雨般灑落在泰魯姆身上,卻完全無效。
泰魯姆焦急地讓手環發光,而我因爲無法使用魔法,所以跟往常一樣舒適。
泰魯姆展現出不像是老人的身手,壓低身子朝我衝來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盜賊,我們的經驗與經歷過的生死關頭相差的實在太多了。
「不過,遊戲到此爲止!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變成柳橙汁吧!」
克琉斯從後面戳了戳我的背。能不能用我借她的魔杖打泰魯姆啊?
空氣開始搖晃,強烈的衝擊撼動整艘船。泰魯姆大喊:
魔法朝我飛來,轉眼間,眼前出現數不盡的水之長槍。
身後的克琉斯之所以沒事,是因爲泰魯姆爲了提升威力,將範圍縮小了吧。
威力實在太弱了。她是不是放水了?我不禁看了過去,但克琉斯自己纔是最驚訝的人。她看着手中的魔杖……我借給她的圓形世界大喊:
「唔……吵死了……這可不是普通的暴風雨!」
「……可惡!」
開玩笑吧?你纔是真正的怪物。
風箏很大,包含安塞姆在內的所有人都在上面,還載着行李,重量相當可觀。然而,這跟重量無關,露西婭幾乎無法控制魔法。簡直就像抓着失控的馬的繮繩。
水之長槍被全部擋下,我連一步也沒移動過,這是結界指的效果。
就在這時,泰魯姆的雙手手環發出神祕的光芒,是藍色的光。我很少持有杖型寶具,所以不清楚詳情,但那光芒毫無疑問是一流的。阻止不了!
「難道是這場暴風雨的力量!? 術式……無法固定!? 」
泰魯姆聽到我的要求,他那張端正的臉龐扭曲起來,展現出強烈的戰意。正當他準備開口時,後方的凱恰恰卡用前所未有的冷靜聲音說道:
「唔……你這怪物……」
「看來形勢逆轉了,無法使用魔法的你,只是個普通的老頭子。」
「高溫潮溼對我無效。」
我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泰魯姆錯愕的表情。
剛纔他沒有閃躲彈戒的攻擊,現在卻誇張地閃躲——代表我雖然結界指所剩不多,卻仍能以舒適的心情逞強地說:
「!? 」
天空佈滿令人聯想到末日的烏雲,烏雲之中傳來一股巨大的氣息。
因爲就算追上去也只會輸。雖然可以放出犬之鏈,但應該抓不到等級7的魔導師吧。
「弱雞人類,我們、追上去、吧!」
「冷靜點,克琉斯。暫且不管他們,現在人命優先,先治療弗蘭茲先生他們!」
克琉斯推着我的背大喊。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迴避了她的要求。
幸好物資的數量十分充足,因此我們事先將物資分配到了各個房間。克琉斯代替還不習慣這類行動的我,俐落地準備好藥水,喂倒在地上的近衛們喝下。
看來瞬間被擊倒的人尚未喪命,喝下希特莉特製的藥水後,他們的臉色很快好轉,呼吸也恢復了正常。克琉斯放心地鬆了口氣。
「看來不是純粹的破壞魔法,的說。」
「呼、呼……可是,我動不了,使不上力……」
唯一保持清醒的弗蘭茲流着冷汗說:
「體內的水好像被稍微動了手腳……真是難以置信的神技。雖說是被敵人派出來的誘餌趁虛而入,但就算是拉碧絲也不可能辦到,的說。」
克琉斯的語氣十分嚴肅。由於這是魔術的基礎,因此我也知道,要讓魔法直接作用在他人體內是非常困難的。因爲人類的肉體或多或少都具備魔術抗性。就這層意義來說,能在一瞬間對那麼多人的體內進行操作,使其無力化的泰魯姆毫無疑問是超一流的魔導師。如果是自動啓動的結界指或許能夠抵擋,但要是突然被施法,就毫無防禦手段了。
弗蘭茲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其他近衛們似乎還沒辦法恢復,雖然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面對泰魯姆和凱恰恰卡,我方戰力實在令人不安。
即使在這種時候,皇帝陛下也絲毫沒有表現出動搖。他穩穩地坐在椅子上,向我問道: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有勝算嗎?」
「不可能沒有吧。對吧,弱雞人類?」
我被克琉斯銳利的眼神盯着,要求我同意,但我依然感到非常舒適。
總之,若要說有沒有勝算,那肯定是沒有。應該說,既然飛船要墜落了,就該考慮逃走纔對。
「克琉斯,你……會飛嗎?」
「會——!但是!用這根魔杖!沒辦法!」
「……那根不是魔杖,是翻譯杖。」
低等級寶藏獵人的瑪娜元素吸收量較少,一旦進入充滿高濃度瑪娜元素的寶藏殿,偶爾會感到不適。對寶藏獵人而言,這是常識中的常識,但原本不是經常發生的事。除非——寶藏獵人與寶藏殿的等級相差甚遠。
我雙手抱胸,閉上眼睛。感覺非常舒適……對了!
「歡迎光臨,危機感桑。」
「!? 」
除了弱雞人類以外的所有人,都像是靜待災害過去似地不敢喘氣。
縱使《千變萬化》是等級8,終究是人類。可是他在怪物出現前後,態度都未曾改變過。此人沒有散發出任何力量,至今仍是個弱雞人類。不過能與怪物平起平坐,甚至還能以「騙子」來調侃對方,也就只有同等級的怪物才辦得到。
!?
冷靜點。當再怎麼吵鬧也無濟於事時,就該冷靜下來。
弱雞人類立刻將食指抵在嘴邊。
「你很有趣呢……」
「克琉斯,我不是叫你安靜嗎?交給我吧,現在對方正聊得開心——我會好好交涉,讓對方放我們平安回去。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與他們敵對,因爲我們根本沒有勝算。」
正當我完全進入逃避現實模式時,克琉斯忽然厲聲大喊:
「歡迎光臨。」
!? 啥?這種時候誰會去刺激對方啊!
浮現在杖頂的寶珠開始旋轉,幻影開口說話,接着,聲音與意義同時傳達了過來。
是個小孩。是人類的小孩。雖然莉茲也很嬌小,但眼前這個小孩更小。他穿着類似寬鬆純白法衣的服裝。他伸出纖細的手臂,拿起我放下的燻肉,送進小小的嘴裏,大口大口地喫着。
「咦?你是我的粉絲嗎?該怎麼說呢……真是榮幸。」
它們是神,是君臨這個世界的偉大神祇的記憶。
眼下情況比泰魯姆那時更令人絕望。當然,弗蘭茲等近衛騎士根本不是對手。不過身爲隊長的《千變萬化》仍泰然自若地站在前頭,因此衆人尚未陷入絕望。
太可怕了,自己至今從未見過這種怪物,相較之下龍族根本就是蜥蜴。
克琉斯很想抱怨,但現場氣氛實在不適合這麼做。戴着狐狸面具的孩童以輕鬆的口吻說:
儘管如此,弱雞人類卻像是在火上加油般,笑咪咪地。
沒有勝算。它是那樣的生物。我應該感到惡寒纔對。就像人類害怕死亡一樣,我當然應該害怕它纔對。但是,我依然感到舒適。
我爲什麼會陷入這種狀況?這也是泰魯姆乾的好事嗎?——不。
雖然我曾經活着回來,但第二次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出現在外面的——是一片純白。寶藏殿是瑪娜物質所重現的世界,低等級的寶藏殿會以現實世界爲基準,但高等級的寶藏殿就不一樣了。這裏由與現實世界截然不同的規則所支配,是名副其實的另一個世界。魔法之所以無法發動,恐怕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明明聽說在有生之年不會再次遭遇它……看來我的運氣真的很差。本以爲最近都沒碰上意外,結果只是在累積罷了。
不過,當時弱雞人類對克琉斯說了什麼……沒錯,他說這不是魔杖,而是翻譯杖。克琉斯不知道用法,但立刻向魔杖中注入魔力。
微微張開的嘴裏,有如火焰般的赤紅。從口中發出的聲音十分微弱,語調也讓人感到不太對勁,但確實是我們的語言。
「嗯嗯,說得也是,我也想嚐嚐巧克力呢。」
孩子笑臉盈盈地將它那纖細的手伸向弱雞人類。與此同時,足以令人窒息的濃烈殺氣瀰漫整個房間。方纔獲救的其中幾名護衛就此失去意識。
「可以可以。說說看吧。」
「!? 啥!? 」
這是——殺意。此時此刻,克琉斯等人毫無疑問是獵物,幻影所說的話空洞無物,沒有伴隨如字面所述的意思,就像風吹過的聲音偶然間聽起來像是人話的詭異感,令人毛骨悚然。真虧弱雞人類可以若無其事地與它交談。
恐懼與混亂令她差點大叫出聲,不過最終還是勉強保持住理智。
我還以爲在那之後就再也沒人目擊過,沒想到它竟然是飛在天上,也難怪無人看見。
實在太詭異了。克琉斯忍不住想退後一步,這時她注意到自己握着的東西。
我立刻回頭,看向腳邊。不知何時,有個嬌小的身影蹲在倒地的吉魯奈特身旁。
是狐狸面具。跟泰魯姆的同伴戴的面具明顯不同,是「真貨」的狐狸面具。
這艘飛船上並沒有小孩。雖然這景象很異常,但我的背脊沒有竄過寒氣。因爲很舒適。
異界型寶藏殿。瑪娜元素濃度過高會令人產生嘔吐感,而且等級絕非只相差個一、兩級。
該怎麼辦纔好?我不知道。我連現在發生了什麼事都不太清楚。傷腦筋。
「弱雞——」
幻影的意志中蘊含着強烈的憤怒,克琉斯的臉部肌肉開始抽搐。
◇
『我決定了。我決定了,我要用下一擊殺了你。如果你做好了戰鬥的覺悟,就握住我的手吧。』
這徹頭徹尾只是我運氣不好,它們不是人類有辦法駕馭的存在。
但是,幻影不可能會說想喫冰淇淋,不可能會說快吐了。冷靜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弱雞人類應該也知道纔對。
「!? 弱雞人類!後面!」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狐狸眷屬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完全不懂他的意思。無法理解。光聽語氣的話,感覺很親切。但是,克琉斯卻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壓力。
不過,事到如今,只能交給似乎知道內情的弱雞人類處理了。
事到如今,就算發現這個事實也無濟於事,我不禁露出苦笑,戴着「狐狸」面具的奇妙孩童——幻影的嘴角也跟着上揚。
但那明顯不是人類。雖然對方說着類似人話的言語,卻並非「語言」。身爲森林守護者的精靈人本能,不斷敲響着警鐘。
「圓形世界」。
「肚子餓了。我想喫冰淇淋。」
我撞上牆壁,被牆壁吞噬。我終於理解了這個現實。然後狐狸孩童開口了。
光滑的白色質感,加上往上延伸的兩隻「耳朵」。不知爲何,那東西給我一種不可思議的「超然」印象。
難道說,他是基於某種理由才故意裝傻嗎?
「弱雞人類!? 你——」
克琉斯用力敲打圓形世界。我悄悄別開視線。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那是過於強大的寶藏殿的最終結局,也是巡迴世界各地的詭異之地,更是活生生的惡夢。其發現難度之高,以及盤踞在最深處、強大到無人能敵的幻影,令其成爲至今仍無人能夠踏足的神之世界。
彷彿誤闖異界的壓迫感。現在的克琉斯,僅憑身爲精靈人,以及接受護衛委託的獵人尊嚴,勉強讓自己站着。
窗外的暴風雨已經停了。不,應該說原本的世界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弱雞人類交給她的魔杖。與莊嚴的外觀相反,這是無法增幅魔力的缺陷品。
這時,我才發現這艘飛船上瀰漫着一股異樣的氣息。
情況已由不得我阻止。就算語言不通,弱雞人類理應能感受到殺氣,但他竟毫不猶豫地握住那隻手。
必須設法活下去,設法去幫助其他人。可是就連掌握現況都辦不到。
「我沒有騙人哦。」
不知不覺間,泰魯姆他們逃出去的那扇門後,已經切換成截然不同的光景。
「克琉斯,安靜。你有時候很失禮,別去刺激對方。」
那張臉朝上,抬頭看着我。那張面具沒有眼睛,但是,它在盯着我看。
「啊,是真貨……」
聽不懂人話嗎?快用這把魔杖!克琉斯正想這麼說,卻被制止了。
推定評鑑等級10。它們會學習、巡迴、以玩弄他人爲樂。
「當然咯。我快吐了。」
不過,我並非不會感到驚訝。小孩什麼話也沒說,但克琉斯他們卻臉色發白。皇帝陛下也睜大眼睛,僵在原地。就連絨毯都像感到害怕般安分下來。
雖然他有着一頭白髮,但我看不出他的性別。因爲他的臉被白色的奇妙面具擋住了上半部分。
『有什麼好笑的?我看得見你體內隱藏的力量,在我見過的人類之中——也是最差勁的。沒資格跟我說話,跪下吧,我會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你騙人。」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總之先從物資中拿出一塊燻肉,放在(恐怕)因爲肚子餓而倒在地上抽搐的吉魯奈特附近。
或許我下次應該穿這件襯衫來當護衛。
【迷宿】。這座奇妙的寶藏殿,被如此稱呼。
克琉斯感覺彷彿內臟被直接觸摸到一樣,差點就吐了出來。
「無妨。」
雖然隱約察覺到,但對方果然只是表面上很友善,話中的意思並非如此。
克琉斯望向窗戶,窗外已不見方纔那片遼闊的世界。
說不定只要爭取時間,我可愛的牀單幽靈們就會來救我?
想擊退它們是不可能的,渺小的人類唯一能做的——就是與之交涉。所謂的神就是這樣的存在。
「冰淇淋?我給你冰淇淋的話,你會願意離開嗎?」
「好期待哦。」
「哈哈哈,你很有趣呢。」
聽到孩童說的話,弱雞人類放鬆似地嘻嘻笑了起來。
我忽然想起。以前遭遇它時,也是在不可思議的暴風雨天氣。由於我經常碰上暴風雨,因此完全沒注意到,不過它似乎會隨着暴風雨出現。
「真的嗎?我可以說些失禮的話嗎?」
『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你擅自進入我們的領域,後悔吧,去死吧。』
我的思緒再度停擺,嘴巴也擅自說出話來。
而眼前這個戴着狐狸面具的孩童,毫無疑問是棲息於其中的幻影。
◇
還真是友善的幻影呢。我見頭戴狐狸面具的孩童開心歡笑,不由得暫時鬆了一口氣。
寶藏殿【迷宿】有兩種幻影——棲息在寶藏殿中心的是巨大妖狐,以及無數的眷屬。
巨大妖狐應該一直待在寶藏殿的中心,所以眼前的孩童是眷屬。
這座寶藏殿的幻影,即使是最低級的也擁有難以對付的力量。根據我以前造訪時聽到的說法,從幻影誕生至今,眷族被擊敗的次數屈指可數。單就力量而言,恐怕與高等級寶藏殿的Boss級幻影不相上下。就算有泰魯姆助陣,勝率想必也不高。泰魯姆的魔法固然可怕,但那是因爲我們是脆弱的人類,我不認爲對幻影會有效。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討好對方,只求能讓對方放我們一馬。自尊什麼的都見鬼去吧。幸好,它們雖然擁有可怕的力量,卻不像一般的寶藏殿幻影那樣帶着殺意前來索命。上次也是獻上貢品,下跪求饒才得以脫身。
不過這次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同。
幻影沒有要我們下跪磕頭,也沒有要求我們獻上貢品。它只是用生硬的言語說話,沒有特別提出什麼要求。它對我們十分友善,就算我們什麼都不做,它似乎也願意放我們走。
難道說,這間【迷宿】與我以前誤入的旅店是不同的嗎?
難道說它說很歡迎我們也不是在說謊?那我不需要你的歡迎,拜託讓我回去。
「我是你的粉絲,請和我握手。」
竟然連幻影都聽過我的名字,這裏到底建立起什麼樣的文化了?
他伸出手來,我握住他的手,然後——事情發生了。
克琉斯發出一聲短促的哀號,我不知道幻影對我們做了什麼。沒有顏色、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我只知道這一瞬間,發動了一個最昂貴的結界指。
我急忙確認四周,克琉斯愕然地睜大眼睛。
我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我眨了眨眼,詢問握着我的手,一動也不動的幻影。
「……?你做了什麼?」
「……我很開心哦。」
「!? ??」
原本有着確切形體的幻影逐漸消失。彷彿遭到侵蝕一般,從腳尖開始化爲塵土。我原本緊緊握住的手也撲了個空,發出空洞的聲響。
最後只剩下孩童戴着的狐狸面具。
明明發生在眼前——卻令人無法理解。
「了!」克琉斯正要如此大叫時,一切已經結束了。
「條件?不能說謊……?『沒有一擊殺死』所以就死了嗎——嗚咕……你這傢伙,真虧你在這瑪娜元素中還能保持平靜。」
「原來、如此……這就是、打倒、這裏幻影的方法、嗎……真奇怪、呢。」
「弱雞人類,你的魔杖——」
「…………難道你忘了當時的約定?」
沒錯,就是這樣。我當時的確有跟它這麼約定。
直到剛纔爲止,這裏確實空無一人。
這時,克琉斯想起剛纔泰魯姆的舉動。
看來它完全無法戰鬥了。雖然還沒死,但似乎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我踏出一步,從門扉進入寶藏殿。這時,腳邊立刻傳來一道聲音。
炸油豆腐——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是炸油豆腐,但他不可能有。
然而,克琉斯手上的寶具,顯示和剛纔不同,這句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過因爲身體有魔法強化,所以就算被撞得全身發疼,受到的傷害也不大。
弱雞人類是認真的。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因爲我想克琉斯應該想用。」
……算了,既然對方都忘了帶走,那我就收下當作紀念吧。假如對方有意見的話,到時再還回去就好。
我眨了眨眼,克琉斯便與我拉開一步距離。她的視線前方是那張狐狸面具。
在克琉斯・阿爾根的寶藏獵人生涯中,這毫無疑問是最致命的危機。
基本上,這座寶藏殿的幻影都會說話,因此根本不需要魔杖。需要的是——愛。
「!? 」
——不過,克琉斯隨即轉念一想,如果是弱雞人類,身上有炸油豆腐也不足爲奇。
克琉斯握緊顫抖的手,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沒有魔法,她什麼也辦不到,身上也沒有武器。雖然她能動腦思考,但那也遠遠不及神機妙算。
我已經搞不清楚狀況了。因爲完全無法理解眼前所發生的事情,反倒令我樂在其中。
「…………不行,我辦不到。」
但弱雞人類完全沒將不安的克琉斯放在心上,大搖大擺地朝着房間外頭——朝着被寶藏殿侵蝕而徹底變調的空間邁出步伐,那副模樣着實令人恨得牙癢癢的。
炸油豆腐……抱歉,這次沒帶哦。希特莉只幫我準備了乾糧。
幻影是自行倒地開始吐血。若要解釋我所看到的情況,大概就是這樣。另外結界指的數量也沒有減少。
由於它曾要求我給它第二、三個,因此我多少有猜到——啊~原來如此。
克琉斯將寶具當成柺杖,鞭策顫抖的雙腿往前走。若是停下腳步,恐怕再也無法重新振作。與其露出這副窩囊的模樣,倒不如繼續前進。
「嗚……嘔嘔嘔嘔嘔嘔嘔!」
她無暇思考皇帝護衛的事。事已至此,克琉斯在不在場都一樣。
◇
「我想要炸油豆腐。不給我炸油豆腐,我就攻擊你。」
這個幻影——是我上次來到這裏時遇見的傢伙。
「那個,我什麼都沒做……」
大家看起來都無精打采的,原因應該是瑪娜醉吧。我幾乎沒有吸收瑪娜元素和維持瑪娜元素的能力,所以沒有體驗過,不過對於擁有高吸收能力的優秀寶藏獵人來說,似乎會因爲吸收超過容許量,偶爾發生瑪娜元素過量的現象,症狀類似肌肉痠痛。這麼說來,以前來的時候,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也都是這樣。
「不、不要隱瞞,的說。」
我撿起狐狸面具。這是……忘了帶走嗎?掉落物?爲什麼只是握手就死了?弱點是被握手?怎麼可能。那爲什麼他要要求握手?
就在她打算追上去的時候,克琉斯注意到一件事,瞪大了眼睛。
突如其來的嘔吐讓我睜大眼睛。皇帝陛下雖然沒有嘔吐,但也臉色蒼白。
克琉斯看到我接近出口(入口?),慌張地說:
畢竟弱雞人類負責搬運糧食,而且他對於寶藏殿一事顯得泰然自若。
不過,克琉斯不能一直受人保護。身爲精靈人的尊嚴不容許她這樣做。
不可以攻擊對方。對於這座寶藏殿的幻影而言,人類根本不值一提。
「!? 你做了什麼!? 」
「?嗯,因爲很舒適啊。」
「咦???那個,我並沒有隱瞞什麼……」
「!? 別給我開玩笑——」
一陣強風吹過。衝擊與痛楚竄過全身,她發出呻吟。這時,克琉斯終於發現自己被打飛撞在牆上。
坐在塗成硃紅色木板走廊上的,是跟剛纔一樣戴着狐狸面具的孩童。
而且它身上的力量遠在方纔出現的幻影之上。乍看下相當纖瘦的它,散發出比至今交手過的任何幻影都更加強烈的氣息。這表示方纔的幻影——令弗蘭茲嘔吐的幻影,既不是Boss也不是幹部,就只是一隻小嘍囉。
當時它的身體更小一點,要求也是「不給我好喫的東西就攻擊你」,但它的髮色和髮型不會錯。當時,我給了它碰巧帶在身上的炸油豆腐(應該說,是豆皮壽司便當)。那原本是我要離開城鎮時買來解饞的,看來它很喜歡。
原來如此,寶藏殿的規則不會影響到體內。正常的魔導師不會進入無法使用魔法的寶藏殿,這麼說來,他確實聽過這件事。被瑪娜物質改寫過的寶藏殿規則,同樣能以魔力元素改寫。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和服,纖細的指尖朝我伸了過來。
——神不受任何事物所束縛。能夠束縛神的,只有神本身。
總之我先在倒地抽搐的幻影附近蹲下。
無法發動攻擊魔法的泰魯姆,立刻切換成體能強化。
忽然間,弗蘭茲先生當場趴在地上,吐得唏哩嘩啦。
光是瑪娜元素的濃度就足以令人作嘔,而且實力遠在自己之上的寶藏殿。沒有慣用的魔杖(要同時拿兩把很困難,況且克琉斯壓根沒想過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再加上被改寫的規則,甚至不允許她正常凝聚魔力。這情況簡直是窮途末路。
當然,克琉斯完全不認爲自己能贏過這座寶藏殿的幻影——
「我想要炸油豆腐。不給我炸油豆腐的話,我就攻擊你。」
弱雞人類困惑地回答,他的手上沒有沾到任何一滴血。《千變萬化》的手段在公會內是無人知曉,充滿謎團,不過眼前的情況已遠超出謎團二字。
不可能。克琉斯最後看見的是狐面孩童發動攻擊,如果只是攻擊無效也就罷了,狐面孩童倒在地上根本是荒唐至極。
「唔!? 」
既然如此,跟着弱雞人類一起設法解決此事,還比較有勝算。
這樣的話——就有辦法戰鬥。雖然與平常不同的魔力操作讓身體有些疼痛,但與喫下艾姆茨堅果時進行魔力操作相比,好太多了。看來自己近來的訓練有獲得成效。
不過這次出現的幻影,無論是外表或說話方式都略有不同,而且是個女孩子,髮色是淡金色。
幻影說出這句聽似玩笑話的話語。
「咦?不需要哦。」
這座寶藏殿有其規則——過去,在這裏遭遇的幻影曾這麼說過。
就算我攻擊幻影毫無防備的地方,也無法對它造成任何傷害吧。畢竟彼此之間的實力相差太多了。
事到如今,能依靠的就只有似乎對這處寶藏殿知之甚詳的弱雞人類。
克琉斯邊咳嗽邊起身,當她抬頭望去——發現弱雞人類與先前毫無分別,反倒是狐面孩童倒地不起。
然而,飛船依舊被白色所包覆。在泰魯姆他們逃走的方向上,有着熟悉的【迷宿】的景色。待在這裏也無濟於事。這座寶藏殿並非普通的寶藏殿。雖然非常不想去,但就我所知,逃離這座寶藏殿的方法只有拜託Boss放行。
「沒辦法,走吧……」
克琉斯雖然問了我一堆問題,但因爲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所以無法回答。
這座寶藏殿的幻影非常強悍。上次遭遇時,我的兒時玩伴們甚至束手無策,強到這種地步。
同樣臉色蒼白的克琉斯,捂着嘴說:
「啊?那爲什麼要特地準備!」
不對,若是隻被保護倒也還好,但她無法忍受自己成爲別人的拖油瓶。
精靈人對魔法的適性極大,魔力量也非比尋常。雖然無法持久,但克琉斯現在的體能應該能匹敵近身戰鬥職業。
弱雞人類沉默地看着腳邊的幻影,隨即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
弱雞人類跪在地上,伸手摸向痙攣的幻影,接着露出一如往常的軟弱表情說:
獨自一人前去根本是自殺。縱使方纔順利取勝,不過克琉斯已清楚見識到幻影與弱雞人類在層級上的差距。她不覺得光憑這點就能左右勝負,但雙方實力相差懸殊。若想度過這個難關,聯手合作纔是明智之舉,自己絕對不是貪生怕死。
「是哦。」
克琉斯急忙使用魔法,不是攻擊魔法,而是體能強化的魔法。這是將魔力這種能量轉換爲力量的初級魔法。魔力在體內循環,身體逐漸發熱,顫抖停止,力量隨之湧現。
克琉斯遭受到的只是「餘波」,因爲狐面孩童的纖細手臂確實揮向了弱雞人類。這並不是魔法,就只是正常地揮動手臂。不過高等級寶藏殿的幻影,有時光是輕輕掠過,就能讓千錘百煉的寶藏獵人粉身碎骨,他們能發揮出如怪物般的蠻橫力量。
狐狸面具微微傾斜,它抬頭看着我。這時,我發現眼前的幻影似曾相識。
「弱雞人類,雖然我有許多事情想問你,但現在先確認一件事!你有辦法打倒這座寶藏殿的Boss嗎?」
沒有被面具覆蓋的嘴脣間流下一絲鮮血,逐漸染紅白色寬鬆的和服。由龐大瑪娜物質組成的身軀微微痙孿,伸直的手臂,指尖無力地顫抖着。
「!? 」
「抱歉,我這次沒帶在身上。」
——這個瞬間,克琉斯・阿爾根理解了。弱雞人類沒有隱瞞,而是明明沒有隱瞞,卻沒有人能夠理解。就好比新手魔導師完全無法理解優秀魔導師的技巧。
只能由我出馬了。對於這處寶藏殿的幻影而言,人類再強也都大同小異,因此由稍微瞭解這裏的我前往,生還率會比較高。
弱雞人類的腳邊出現了一隻金髮的狐面幻影。
——如果你願意答應不再攻擊我跟我的同伴們,我就給你更多相同的炸油豆腐。
然後,這個幻影接受了。【迷宿】的幻影確實說過「不會撒謊」。
癱軟在地上的指尖,彷彿回應我的話般動了一下。
「………這就是你平常的所作所爲嗎?」
說謊就會死掉嗎?真是個難搞的幻影。不過做人就該有借有還。
總之,它應該不會死吧。雖然我沒有打倒它的手段,但要是殺了它,說不定會遭到其他個體怨恨,所以還是別殺它比較好。
過去我在這座寶藏殿裏遭遇的幻影曾說過,神生性蠻橫又傲慢,奉行殘暴的等價交換原則。這座寶藏殿則是一面鏡子。在獲得想要的東西時,勢必得付出等值的代價。
所以我才順利活了下來。
「沒辦法,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力量吧。」
我也有成長。現在的我,下跪技能已經和當時不可同日而語。
在道歉與獲得原諒這方面,沒有人比得上我。
看到我露出舒適的笑容,克琉斯發出驚愕的聲音。
「妖、妖怪!」
!? 我回過神來。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被無數的狐狸面具團團包圍。
走廊上自不用說,就連牆壁、天花板也貼滿了無數的狐狸面具。數量——不只一百。
我們走出來的門已經消失了。無處可逃。我站起身,臉色發青的克琉斯腳步踉蹌,彷彿要依靠我似的,將背靠在我背上。
我輕輕嘆了口氣,因爲太過舒適而露出苦笑。
…………死棋了。居然有這麼多幻影嗎……
幻影之海緩緩分開。在前方露出的,是戴着漆黑狐狸面具的高大幻影。
雖然看起來似乎比其他的幻影更強大,但我在讀取力量方面是無人能敵,所以看不出他跟其他幻影有什麼差別。
「……不是。」
最……重要的東西?這個蠻橫的要求讓我忍不住皺眉。幻影臉上維持着淡淡的笑意。
在場能行動的人只有我。每個人的瑪娜元素吸收量、儲存量以及流失速度都各有不同。雖然這也可以說是強者的資質,但同時也代表瑪娜元素對每個人的影響程度不同。至於毫無才華的我,即便置身於這座寶藏殿裏,也只是覺得有點不舒服而已。
「真是的,你是怎麼進來的!? 母親說過『在有生之年不會再遇到他』吧!? 我們可是爲了以防萬一,才把地點改到不會有人闖入的空中啊……」
就算克琉斯是等級8,她也不認爲自己能活着回來。潛藏在門後的怪物,實力高到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克琉斯莫名地確信一件事。
「克琉斯,你待在外面等我,我去跟對方談談。」
?並不是遇到?不,就是遇到吧。你在說什麼——不對,等一下哦?……原來如此,我懂了。
『只要活着,就不會再遇到。』
上一次造訪時,對方並沒有提出這種要求,看來這座寶藏殿的幻影似乎有在持續進化。
我好想躺在這休息。我決定了,如果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躺在這休息。
身體微微顫抖,靈魂發出悲鳴。
那個瞬間,克琉斯堅信自己必死無疑——不對,是親身體驗到這個事實。
『哦哦哦……貪婪者……汝再度來挑戰吾了嗎……』
上次造訪時,我並不知道這裏是【迷宿】,當然也不曉得幻影的特性。在我們無意間誤闖此處,因爲那股非比尋常的力量而驚慌失措之際,狐麪人出現在我們面前,開口說道:
「歡迎光臨。我們很久沒有客人來我們這裏了。放心,沒什麼好怕的,大家只是對很久沒見到的人類感到好奇而已。我保證絕不會傷害你們。」
結界指對神究竟是否有效?我沒被祂攻擊過,因此我也不清楚,但想再多也沒用。假如被攻擊,就只能乖乖等死了。
狐神對跪拜在地的我,以沉重的嗓音說道:
在這座寶藏殿裏,幻影不能說謊。然而,眼前的幻影卻不幸地說了謊。
在這座寶藏殿的幻影中,感覺地位相當高的狐兄友善地說:
然而,我卻遇到了。天底下有誰會想再次以身犯險呢?話雖如此,我實在沒膽對神說這種話。現在的我有別於被葛庫先生痛罵當時,心底完全沒出現想求饒的念頭。拜託誰來救救我。
最重要的東西……那當然是盧克他們的性命。可是,他們並不在這座寶藏殿裏。
與至今攻略過的寶藏殿相比,簡直有着天壤之別。敵人根本就是神,是這個世界本身。
我纔想問呢。上次我就覺得,這大概不是我的錯,是你們自己撞上來的。就像馬車會把路上的小石子撞飛那樣。
狐神啪的一聲用尾巴拍了一下地板,光是這樣就讓空氣爲之震動。
狐麪人不知爲何慌張起來。它確認左右兩邊,把沒有開洞的狐狸面具湊過來,做出仔細觀察我的臉的動作。克琉斯緊緊抓住我的背後。
「雖然我說過很多次,不過我們對人類充滿好奇。原因是這裏鮮少有客人光臨,像你這樣造訪第二次的人就只有危機感桑而已。因爲危機感桑的關係,我妹妹變得超愛喫炸油豆腐。我已經放棄向她討回這筆賬了。」
……咦?
「……嗯嗯,是啊。」
【迷宿】的內部裝潢一如往常,看起來就像真正的旅館。木製地板與氣派的木柱,以紅色與白色爲主的內部裝潢讓人聯想到東方的某座神社,說不定它們是來自那裏。
所以它想盡力補救。換句話說,只要我肯定它的話語,就可以藉此討好它。
『汝還記得吾當時說的話嗎?』
『這情況……算不上是遇到。』
克琉斯奄奄一息地抬頭望着我,她眼角泛着淚光,好像隨時都會吐出來。
狐麪人沒有發出腳步聲,而是像滑行般靠近。原本只是把背靠過來的克琉斯緊緊抓住我的背。平淡的聲音傳來。那是與人類沒有兩樣的流暢話語。
今天的我——簡直是神機妙算,我爲了證明自己沒有敵意而露出微笑,斬釘截鐵地說:
「這樣才正常。危機感桑,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我當然有危機感啦。雖然我現在很舒適,但我有自覺到自己身陷危機。
那聲音不可思議地沁入我的內心。
「啊~我是指你們目前有辦法提供的東西,順帶一提不包含你們自身的性命在內——這算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我靠近到狐麪人伸手可及的距離。它緩緩抬起手。
『你們闖入了我們的領域。不知多少年不曾有人類造訪此處——不管你們有什麼目的,總之你們是不速之客,迷途者。不過,如果你們現在立刻跪地謝罪的話——我就原諒你們。』
克琉斯無法想象,究竟需要多麼出色的容量才能夠辦到這種事。
門後釋放的瑪娜元素,就是如此強大。
幻影剛纔說不會包括我們的性命。那接下來重要的事物——我完全想不到。重要的事物就是尊嚴和自尊,只要我跪地磕頭,他應該會原諒我吧?我現在的磕頭技能和當時不可同日而語,已經到達藝術的境界了。明明厲害到可以放在門扉當裝飾了——
『胡說八道……』
意思根本一樣吧,有什麼不同嗎?我很想抱怨,但立場太弱,所以說不出口,這時狐神說:
「不不不,咦?你怎麼會在這裏?這裏是——空中耶?距離上次……還不到一百年。」
這麼說來,也不知是真是假,相傳過去以帝都遺址內的等級10寶藏殿——【星神殿】爲根據地的異星之神,也因爲被自身的話語限制了力量,最終敗給了亞克的祖先。
狐麪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用沉穩的聲音說:
不過,這一定就是等級8——超凡者的領域。
可是克琉斯現在卻蹲在地上,反觀軟弱之人卻若無其事地走進門內。
事到如今,我已徹底看開了。反正我只要輕輕一吹就會灰飛煙滅,因此只能盡力而爲。至於我爲何毫無危機感,恐怕是被他們奪走了。
祂的模樣是一隻雪白耀眼的狐狸。相對於龐大的氣息,祂的實體實在太小了。即使如此,祂的體型仍與龍差不多——恐怕……就像肉質飽滿的高級螃蟹一樣吧。
強大的幻影是由極爲強大的瑪娜元素所構成。光是來到門前就快死掉的克琉斯,如果實際見到對方的話,恐怕會當場暴斃。
弱雞人類很弱小,只要習慣到一定程度,就能看穿對方體內蘊含的魔力元素。至少軟弱之人擁有的魔力元素,理應比克琉斯還少。
總覺得我好像也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了。
我握緊拳頭,狐麪人抱着頭,發出可悲的顫抖聲。
眼下只能服從對方,畢竟就算與之交戰也毫無勝算。對方打算奪走什麼?
然而,我沒辦法抱怨。對方擁有超越的實力,我只能在必要時下跪道歉。
◇
我完全不記得,但高個的狐兄這麼說了。我翻找記憶,以嚴肅的聲音回答:
接着他揚起嘴角,露出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反觀現在的我,因爲很舒適,所以纔沒有在神的面前倒下。
狐兄帶我們來到一扇巨大的硃紅色門前。看來旅館的構造與我上次造訪時沒有兩樣。
「你是怎麼來的?我們可是高速飛在空中哦!簡直……簡直莫名其妙。」
祂背後伸出好幾條發光的粗尾巴。那是一頭野獸。雖然是野獸,但也是神。祂的外觀看起來一點都不真實。
不過,我現在過得很舒適,所以跟抗性無關就是了。
「我好歹……也做好覺悟了。」
「放心,我只是去說幾句話,不會有事的。而且現在的我——很舒適哦。」
話說回來,原來那傢伙死了?難不成這是我頭一次殺死幻影?
看樣子對方還記得我,道歉的話或許能得到它的原諒。
狐兄將門推開,我深呼吸一口氣,朝着異形之神走去。
◇
我不由得退後一步。就在它的指尖即將碰到我的瞬間,狐麪人的動作戛然而止。
與【迷宿】的邂逅,對我造成了莫大的影響。我之所以開始對恐懼產生抗性,也是拜這座寶藏殿所賜。
「不會再見面了。」
神是無所不能的,因此祂們也會被自己的話語所束縛。這座寶藏殿的神是以瑪娜元素顯現而成,但說不定祂原本就是神。
「不用擔心。危機感桑,非常遵守規則。反倒是身爲普通精靈人的你,應該擔心的是自己。」
我無法打倒祂。即便現在的盧克他們來了,恐怕也打不贏。這不是人類能戰勝的存在。
若要打個比方,我就是——篩子。儘管當時感到很不舒服,但我仍遵照幻影的指示,毫不猶豫地擺出華麗的下跪姿勢——最終獲得對方的原諒。
危機感十足的狐兄傻眼地說:
「我們很公平,也很公正。只要不主動求死,我們便不會取人性命,也不會偷襲他人。危機感桑殺掉的新人——只能怪他自己不懂規矩,也不懂人類的語言吧?」
「不過,我要拿走你最重要的東西。」
接着,它像是被彈開般退後一步,張開嘴巴。從他口中發出的聲音顯得十分動搖。
在危機感強烈的狐兄的帶領下,我們朝着最深處前進。走廊上到處都有許多狐麪人盯着我們,但或許是受到引導的影響,它們並沒有襲擊我們。
雖然有點過意不去……但畢竟算是自作自受,希望他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面對如此懸殊的差距,肉體拒絕繼續活動,本能放棄求生。
這句話說得一針見血。在天上飛行的寶藏殿,一般來說不可能偶然遇到。
默默跟來的克琉斯發出巨大的嗚咽聲,癱坐在地,臉色蒼白得彷彿隨時都會死去。
能感受到緊抓着我不放的克琉斯的心跳,不過拜寶具所賜,我感到相當舒適。
明明炸油豆腐小妹妹就跟在他身後,他卻完全沒看一眼。難道是處於叛逆期嗎?
那個弱雞人類——一定會回來。克琉斯蜷縮着身體,連動一根指頭都極爲辛苦。留在門前的高大狐麪人靜靜一笑,開口說道:
神是遠超人類的存在。姑且不論神是否真的存在,就算那是幻影——從前遭遇的那種存在,也擁有讓人一眼就能明白祂是神的威容。
「我本來沒打算再踏入這裏。」
至於當時同樣感到很不舒服的我,之所以能保持理性,甚至讓廢物如我的精神沒有崩潰,全是因爲我早就對死亡無所畏懼。對於身爲生物,等級低到不能再低的我來說,神、亞神、龍、亞龍,其實都差不多。寶藏殿不只【迷宿】,每一處都相當恐怖。所以早已習慣這種事的我,纔沒有被那尊神嚇倒。說穿了就是單純的僥倖。
「……?????啊啊啊……咦?你該不會是…………那個沒有危機感的大哥哥吧?」
——不過即使身陷絕境,弱雞人類仍面不改色。
不是我吹牛,單論踩到的地雷數量,我可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要是再看着那對閃耀的雙眸,我可能會失去理智,因此我立刻別開視線,但光是這樣未免太失禮,於是我當場直截了當地跪下磕頭。
我就是在這一刻,驚覺道歉技能的實用性有多高。而且我從那時起,就莫名地喜歡向人低頭道歉(結果因爲太丟臉,被露西婭揍了一拳)。
雖然感到舒適,但寶具並沒有抑制我的思考。我做好了隨時都下跪磕頭的心理準備。還有,希望他別再叫我危機感桑了。不過,我的立場太弱,沒辦法吐槽。
「是啊,你說得沒錯,這不是遇到,是我特地來見你的!」
如何,很完美吧?我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惡意哦。
面對我完美的回答,狐神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唔…………別小看吾了!低等的人類,是在同情吾嗎!』
「!? 」
這聲咆哮恍若能撕裂靈魂般,令我感到一陣惡寒。我嚇到渾身毛髮倒豎,心臟差點停止了跳動。
我居然沒被嚇死實屬奇蹟。不對,要是沒有『舒適的假期』的話,我早就沒命了吧。
在我因爲過於動搖而無法動彈之際,狐神又乘勝追擊。
『像汝這種瞧不起吾的人類,吾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吾不想再看見汝!什麼是肉質飽滿的高級螃蟹啊!』
…………啊啊,祂在讀我的心。祂似乎非常討厭我,不過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如果要我爲自己找個藉口的話——這是因爲高級螃蟹真的很好喫。要是不用剝殼就更好了……雖然大家都幫我剝殼,讓我很過意不去。
『閉嘴閉嘴閉嘴!吾從來沒見過像汝這麼無可救藥的人類!汝是愚鈍人類的代表!』
狐神用力甩着巨大的尾巴大叫……簡直就像在鬧脾氣的小孩子,有點可愛。
『啊啊啊啊啊啊!吾的知性要被污染了!帶着那個滾出去!』
「啊…………你出來了。」
謁見結束後,我走出門外。明明纔剛分開沒多久,克琉斯的聲音卻讓我覺得好久不見。人類果然很棒,跟神打交道就不行了。就算處於舒適的狀態,也實在無法應付對方。
克琉斯扶着搖搖晃晃的我,接着發現我手中握着的物品,瞪大眼睛。
「喂、喂,那是什麼?」
「啊啊…………有嗎?」
我握在手裏的,是閃耀着光芒的白色尾巴。貨真價實,是Boss長出來的尾巴。上次也是,明明都說不要了,對方還是硬塞給我。上次那條尾巴我綁在棒子前端,做成掃帚送給露西婭了,這次尾巴該怎麼處理纔好?真想找個地方丟掉。
「這樣啊……比皇帝陛下還重要嗎~」
「弱雞人類,你是不是把我當成笨蛋了!真的給我適可而止的說!」
克琉斯滿臉通紅,倒抽一口氣。狐兄聳聳肩說:
「你回來了啊,《千變萬化》……從外面的情況來看,問題似乎已經解決了。」
「…………要試試看嗎?」
我用力深呼吸,閉上眼睛祈禱。這條尾巴是我最重要的東西,比克琉斯重要多了。不對,應該沒有多重要吧?只是稍微重要一點。畢竟這條尾巴很貴重,光澤也很美,我很喜歡。我很喜歡把它裝在屁股上就會長出狐狸耳朵這點。雖然我一摸就被露西婭揍了——這時我睜開眼睛。狐兄和剛纔一樣露出困擾的表情。
「啥、啥啊啊啊?這隻狐狸在說什麼啊!」
狐兄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嘆了口氣說:
「不,我想應該沒這回事。雖然我也不懂神在想什麼……」
克琉斯最珍惜的東西……是什麼?
確認這點後,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那是性命。不管有什麼隱情,危機感桑贏了。」
原來如此……我懂了。瑪娜元素能讓人的身體變得更強韌。它能爲尋求魔力的人賦予魔力,爲尋求力量的人賦予力量,爲尋求守護之力的人賦予守護之力。如果那是瀕臨死亡的人,被強化的應該是生命力。瑪娜元素原本就能緩慢地改變人的身體,【迷宿】的瑪娜元素濃度又特別高,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
「!? 」
「還活着……他們還有呼吸,真是莫名其妙。」
克琉斯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緊緊地攥住我的衣服,瞪着狐兄。
——我遵從要求,畢恭畢敬地交出「地毯」。
在克琉斯眼中,這尾巴似乎不是普通的東西,只見她發出尖銳的慘叫聲。
我迅速地掃視房間內部——發現皇帝陛下身後的那塊頑皮絨毯後,鬆了一口氣。太好了……大家都平安無事。
如果我是克琉斯,大部分的東西我都有自信能毫不猶豫地交出去。
「母親果然輸了啊……」
「克琉斯,現在不是起爭執的時候,我們得去確認皇帝陛下的安危。雖然我相信狐面男子說的話,但一流的寶藏獵人不就是如此嗎?」
「這並非……出於我的個人意志,是你們撞上了我們……」
性命……?這條尾巴就是性命嗎?那個Boss身上的的尾巴有十二條。
「這是規定。既然你進入旅店,就得付出代價,否則會被母親責罵。好了,克琉斯・阿爾根。」
房間和我們離開時一模一樣。
皇帝陛下看着我,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說。明明其他人都一臉快死掉的樣子,卻還能保持威嚴,真不愧是泱泱大國之君。
泰魯姆的本領毫無疑問是一流的。被這種魔導師所殺的人,在我們爲了寶藏殿而拖拖拉拉時,不可能還活着。
狐兄想拿走的,毫無疑問就是這條尾巴。正因如此,他纔會明知會落空而向克琉斯提出交易,再把目標轉移到我身上,試圖奪回尾巴不是嗎?
話說,是我耶。克琉斯最重要的事物是我。很抱歉,皇帝陛下排在下一位。你這個護衛失職了。
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這纔是關鍵。真是相當惡毒的規則啊。如果是情侶的話,戀人可能會被奪走。
克琉斯猛然從我背上離開。她的臉已經紅到耳根,握着魔杖的手也變得蒼白。
克琉斯渾身顫抖,在我耳邊低語似地恐嚇道:
「原來如此……是瑪娜元素的力量啊。」
「若想獲得解放——就把你最重要的東西交出來吧……」
聽到我發自內心的話語,狐兄聳聳肩,似乎不太相信。
「我、我不要!住手,別拿過來!」
這隻狐狸在說什麼啊?在我忍不住要開口之前,貼在我背上的克琉斯以顫抖的聲音說:
比方說只要我有力量,就可以憑實力擺平他們,無須交出重要物品即可全身而退,不過這種事也無可奈何。
這裏是空中,沒有她的隊友或精靈人同伴。狐兄的要求雖然比下跪磕頭更沉重,但就公平來說卻十分公平。畢竟除了自己的性命和不在場的東西之外,其他都可以交出去。
我確信自己會贏。剛纔就算被問到重要的事物是什麼,我一時也想不出來,但現在我的內心卻因爲克琉斯的話而動搖。
「……意思是隻要再重複十一次,就能打倒祂嗎?」
也可能是狐麪人做了什麼。他們說過會讓我所有的同伴平安歸來。如果活着進入寶藏殿的人回來時已經死了,那就不算平安歸來吧。
狐兄笑了。看到他的表情,原本還撐着我肩膀的克琉斯立刻躲到我背後。
他們的公平對我們來說並不公平。不管他們如何解釋,這終究只是寶藏殿的規則,不是適用於我們的規則,而是他們採取行動的規則。
我別無選擇,心臟因緊張而劇烈跳動。
「不過,我們只會平安無事地釋放危機感桑。其他人不在考慮範圍內。」
「我、我最、我最重視的,是弱雞人類!? 怎麼可能,的說!」
「不,沒有錯。就算你想隱瞞也沒用。我……能夠讀取人心。這和有沒有自覺無關。你很重視危機感桑,而危機感桑沒有危機感。」
就算要我交出結界指……我也會交出去吧。想到這裏,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算了,反正我也沒辦法知道真相,不管怎麼說,這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現在有一條在這裏,所以剩下十一條。
明明連一般人都能獲得強化,我卻沒能得到強化,這究竟是爲什麼……?
「反正都一樣。」
「…………咦?」
「我知道了。危機意識先生最重視的………………似乎是『地毯』…………雖然由我來說有點奇怪,但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不,等一下……這一切該不會都是眼前這隻狐兄的計謀吧?
我對不起克琉斯。但在那一瞬間,克琉斯確實是我最重要的人。沒想到我居然沒考慮到地毯………狐兄的讀心能力真強。
我們根據腦中的地圖前往原先的房間。沿途能看見走廊上倒着許多人,有騎士、文官、傭人以及魔導師。恐怕這些人並非被幻影打倒,而是被泰魯姆所殺。
「這…………真是傷腦筋啊,克琉斯・阿爾耿。危機感桑沒辦法交出來哦。因爲必須平安地釋放他纔行。」
我鬆了口氣。然而,下一瞬間,狐兄臉上浮現殘酷的笑容。
我望向窗外(恐怕帶着哀愁),克琉斯突然抓住我的背。
纔沒有這種事……不過,這次真的很抱歉!
話說回來,尾巴這種東西,到底是要送給誰的禮物啊?
她原本蒼白的臉恢復紅潤,看來已經不再想吐了。
「沒辦法……危機感桑,我就收下你最重要的東西吧。不過,這是嚴重的違規行爲。相對地——我會解放危機感桑和危機感桑的所有夥伴。」
我們不是還有皇帝陛下在嗎?要是對方要求交出陛下,那可就傷腦筋了。委託會失敗,我們也會被逐出澤布魯迪亞吧。既然陛下不在場,應該就不會被帶走吧?不可能。狐兄的交涉很公平,除了不能交出去的東西之外,其他都可以交出去。
「總、總之你先冷靜下來。這肯定是他們想挑撥離間的計謀!」
哦?哦哦?看樣子應該能平安脫身?這座寶藏殿的幻影不會說謊。雖然我喫了不少苦頭,但遇到【迷宿】還能平安無事,我在奇怪的地方運氣還真好。
「你這傢伙,給我適可而止,的說。要是失敗的話,你打算怎麼辦,的說?」
不過這樣下去的話,兩人都會落空。這條尾巴是魔力的結晶,如果能好好運用似乎能發揮驚人的力量,但我對尾巴一點興趣也沒有。這樣下去的話,它就不會被帶走了。
因爲纔剛被神明嫌棄過,所以這句話更是深深打動我的心。明明被她叫了那麼多聲弱雞人類……到底是在哪裏爭取到好感度的啊?難道是同樣公會的加成?
狐兄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像是感到困擾般,嘴角向下彎了起來。
…………看來它沒有變成尾巴。狐兄對失望的我斬釘截鐵地說:
什、什麼?這樣的話…………我會很傷腦筋。雖然我最重視的是自己與盧克等人的性命,但也不至於希望其他人死掉。只要你們願意放我走,我願意讓你們拿回自己的尾巴……
「我們有規定,必須讓危機感桑平安無事地離開。至於那艘飛船,也會恢復原狀。老實說,我很想破壞這種會追到天上來的交通工具,只可惜沒辦法這麼做。」
「喂、喂!弱雞人類,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跟我想到一樣的事情,我們很合得來呢。
窗外是一片萬里無雲的藍天。我們離開寶藏殿了。
……我只不過是不小心把疑問說出口罷了。
「我不會再來了。那麼,飛船會怎麼樣呢?」
「如果我最重視的是克琉斯或皇帝陛下,那該怎麼辦?」
「嗚嗚,不要露出開心的表情,的說!是因爲拉碧絲她們不在,的說!」
戴着狐狸面具的大哥哥——簡稱狐兄,一瞬間抿起嘴,不悅地說:
躲在身後的克琉斯探出頭來,但抓着我背部的手卻不停顫抖。
「我的意思是,我沒辦法取走你最重要的事物。他受到規則的保護。」
克琉斯渾身顫抖,滿臉通紅地不斷敲打地板。
高大的狐兄將捲起的地毯夾在腋下,對着低着頭的我說:
克琉斯跑向其中一人,她先是確認對方的脈搏與瞳孔,接着聽了一下心跳聲,然後一臉錯愕地說:
……來這招啊。該說這樣正好,還是不巧呢……不過爲了慎重起見,我先確認一件事。
總覺得他好像很討厭我,這是怎樣……對方是神,就算被讀心也無可奈何,但被單方面厭惡到這種地步,還是讓人有點沮喪。
該怎麼說呢…………真令人害臊。沒想到克琉斯會這麼重視我。
狐兄沒有開口道別,我的視野在毫無徵兆之下瞬間切換,他就此消失無蹤,彷彿一切都是一場幻覺——眼前是當初的地點,熟悉的飛船走廊映入眼簾。
這場災害以往幾乎無人生還,我們卻以最小的代價度過這場危機。地毯還真是犧牲重大。
「…………你這傢伙再給我胡鬧,小心我揍你哦。」
【迷宿】接下來會去哪裏呢……雖然不清楚,但既然會持續在天上飛,今後我們大概不會再遇到他們了。我只能祈禱不會再次碰上它。
狐兄用低語般的聲音說。他的聲音很溫柔,卻也因此更顯恐怖。
「我確實收到了,奉勸你最好記取教訓,別再闖進來哦。」
我對克琉斯感到非常抱歉。我打算盡我所能去做。
上次我當場被釋放,但這次連飛船也被捲進來了。聽到我的疑問,狐兄嘆了口氣。
「那就沒辦法了。我認輸,我會解放你的夥伴。這是公平的交易。」
那個,誰叫他只說是地毯……幸好我有買一張戀人用的地毯。
◇
話說回來,人類這種生物還真是莫名其妙。尤其是那個毫無危機意識的人類,更是讓人搞不懂。
【迷宿】的二號人物,代替偉大的狐神母親統率全體的狐兄,目不轉睛地盯着新收下的藍色地毯。每個人心中最重要的東西都不一樣。有人重視物品,有人重視生命,也有人重視回憶。然而,明明有那麼多同伴,明明得到了狐神母親強大的尾巴,卻得到了地毯這個答案,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很少有人會進入【迷宿】,自從上次那個人類造訪後,就再也沒有人進入【迷宿】了,所以這也是第一次徵收物品。不過,從身旁的精靈人讀取到的「重要物品」是連狐兄都能理解的正經物品,所以果然是那個毫無危機感的人類的感性異於常人吧。該不會是某人的遺物吧? 想到這裏,狐兄瞪大了眼睛。
「唔…………被擺了一道。」
狐兄知道,這不是它要的物品。這確實是地毯,但不是重要的東西。它被騙了。
真是糟透了!狐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飛船已經被釋放了。
它輸了。在鬥智上敗北了。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在那個時間點,交出不一樣的物品——
那個人類雖然有點誤會,但規則是公平的。這是公平的『爾虞我詐』,也是『鬥智』。雖然這也是因爲第一次徵收,還不習慣的緣故,不過交出不一樣的物品可謂是完全的敗北。不僅不允許復仇,敗者還必須支付代價。就像母親——給予對方尾巴一樣。
那個毫無危機感的人類——果然很聰明。因爲太沒有危機感了反而很棘手啊!
儘管對自身的無能感到傻眼,狐兄仍思考着接下來的事。
必須想出對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居然會遭遇兩次【迷宿】,這實在不尋常。是運氣太差,還是擁有超越【迷宿】隱蔽能力的力量?但若是如此,他們毫無抵抗到極點,就這樣飛上天空也說不過去。然而前往絕對不會有人類的祕境也不好。這次幺弟會失控,還有被殺,都是因爲太不習慣人類。真難抉擇。
母親輸了。自己輸了。妹妹也輸了。一敗塗地。唯一能令它痛快的,就是——他們搭乘的飛船肯定會墜落。
驅動裝置完全被破壞了。飛船之所以能長時間停留在空中,是因爲被【迷宿】捕捉。一旦被釋放,就會再度受重力作用。母親的尾巴被奪走了。雖然沒有恨意,卻也不是毫無感覺。對方是令它深感興趣的人類,卻也沒有義務幫助對方。
【迷宿】的幻影非常公平。狐兄輕輕哼了一聲,便融入空氣般消失了。
必須向剩下的兩人索取代價。
◇
——然後,飛船突然劇烈震動,傾斜了。
弗蘭茲先生從傾斜的地板上滾落。只有我覺得很舒適。
「!? 糟糕,要摔下去了!!」
世界劇烈搖晃。傢俱似乎有固定裝置,但人可沒有。
我悄悄從破掉的窗戶伸手去觸摸沙子。從沙子上能感受到灼熱太陽的餘溫。
我自顧自地點點頭,爲了傳達好消息,決定先回到船上。
我半是認真地說,騎士們卻臉色發青。弗蘭茲先生趴在地上對我說:
因爲乘着飛毯而得以逃過一劫的公主殿下,正手忙腳亂地掙扎着。飛毯對我豎起大拇指(?)。看來它相當能幹。
總之,先救皇帝陛下和公主殿下吧。不對,等等,陛下會用結界指,所以應該把結界指交給陛下比較好吧?克琉斯是精靈人,應該沒問題。至於其他成員……果然要在着陸時跳躍嗎?飛船的上半部是氣球,雖然毫無根據,但根據墜落地點不同,感覺也不是沒有存活的可能。行得通嗎?
「克琉斯,不能用魔法解決嗎?」
在傷患衆多的狀況下,不能一直杵在原地。我做好心理準備,走到船外。
「真沒辦法,我來想想辦法吧。」
窗外有幽靈部隊。正確來說已經不是幽靈,而是乘着誇張到不行的風箏在天上飛。看來他們沒被捲入寶藏殿。
克琉斯按着手臂睜開眼睛,或許是身體遭到撞擊的關係,她似乎還有些意識不清,眼睛無法對焦,語氣也不像先前有力。真是的,你沒墜落過嗎?
眼前是一片沙漠。不過,地平線的盡頭並非空無一物。
想到這裏,我不經意地望向窗外,頓時睜大了雙眼。
「好了,冷靜點,還有時間。我的魔法說不定會覺醒,也可能掉進水裏。」
強烈的衝擊襲向整艘船。傢俱類都固定在地板上,但餐具和木箱卻飄浮在了空中。
「唔……我……我對你已經無話可說了…………」
我站起身,從窗戶往外看。已經能清楚看見地面了。
我吵吵鬧鬧也於事無補,於是一屁股坐在搖搖晃晃的地板上。
也許是視線還沒完全恢復,弗朗茲先生按着眉間,用沉悶的嗓音回答。
泰魯姆那傢伙,手腳真俐落……真想回到過去,從挑選成員的階段重新來過。
在搖曳的空氣彼端——在數百米外,可以看到一座大城市。在茂密的樹木和低矮的城牆另一頭,能看見白色的建築物。雖然以我的視力,那些看起來只有米粒大小,但或許是看到我們突然墜落而受到驚嚇,有好幾個小小的影子從城門出現。城門附近有面隨風飄揚的旗子。黃底配上五支長槍——那是開始護衛之旅前,我們看過的砂之國——託艾桑德的國旗。
玻璃的碎裂聲響起。在一陣陣的搖晃和衝擊後——寂靜造訪。
「!? 我宰了你哦!」
雖然實際飛行時,我並不曉得飛船爲何會飛,但開始墜落時,我也非常困擾。
我原本還擔心會怎麼樣,看來是平安抵達了。
「……對了!不是有牀嗎?把牀單綁在手腳上,像滑翔傘一樣滑下去……」
原來如此……掉在好地方了。看來似乎沒必要露宿荒野了。
果然會墜落嗎……我有飛天絨毯,也有結界指,不用擔心摔死,但其他人就慘了。經過瑪娜元素強化的人類很耐摔,但如果從這個高度墜落,除非是安塞姆,否則都會死。這艘船上還有好幾名非戰鬥人員。
然後,一陣更強烈的衝擊搖晃船身。
飄浮感消失了。我蹲着觀察情況,但沒有下一次搖晃的感覺。
雖然有不少人受傷,但從那個高度墜落,只受到這點傷害,已經算是相當幸運了。
「軟、弱雞人類,你是認真的嗎!? 」
「……弗蘭茲先生,你人真好,跟你的長相完全相反。」
大家投來的視線讓我感受到莫大的壓力。神機妙算好辛苦。
「不行,降落傘也全被破壞了!」
我差點被沙子絆倒,從飛船的陰影處走出來。然後,眼前展開的光景讓我倒抽一口氣。
然後,我望着牀單幽靈,拼命送出意念。
「這裏已經是沙漠了!」
「嗚哦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弗蘭茲,你們摔下去也沒事嗎?」
「!? 怎麼可能!」
「……大家太依賴我了啦。我明明早就說過,飛船有可能會墜落……」
是沙漠。正如弗蘭茲先生所說,是沙漠。不知道再過幾分鐘就會墜落。
船員們還沒治療完畢。雖然確認過所有人都還活着,但能夠行動的人少之又少。
「……在墜落的瞬間,用盡全力跳下去,或許還有辦法?」
我的妙計一一遭到否決。如果是《嘆息的亡靈》的成員,一定會接受。
「喂、喂!難道你無計可施了嗎?」
露西婭!用魔法讓飛船飄浮起來!露西婭,你一定辦得到!飛船就像個巨大的氣球!這是我一輩子的請求,拜託你讓它飛起來!露西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這……到、到底是怎麼……」
其實我從剛纔開始就試圖用魔法讓飛船變成鳥,可是好像行不通……
「沒辦法!的說!魔法沒有那麼萬能!的說!」
「……沙漠的沙子好像很柔軟。」
結界指擋下了衝擊。感覺就像是被巨大的波浪翻攪了一樣。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力地深呼吸。還活着……我們還活着!
「各位!我們好像平安抵達託艾桑德了!」
大廳內一片狼藉。看來他們還是第一次經歷墜落,角落的護衛騎士們承受不住劇烈的衝擊,依照物理法則摔得四腳朝天,像顆肉丸一樣滾在地上。不過,他們應該沒有死。皇帝陛下用手撐着地面,緩緩起身。弗蘭茲先生髮出呻吟。墜落前克琉斯和魔導師集團已經施加了緩和衝擊的魔法。
「《千變萬化》,你快想想辦法救救陛下!」
大家都拼命抓住桌椅。弗蘭茲先生護着皇帝陛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死相。只有公主坐在我借給她的飛毯上,看起來好舒服,真羨慕。明明連我都還沒能好好地坐在上頭——唉,畢竟她還是個孩子嘛。
像那種時候——睜着眼睛反而會頭昏眼花,所以只要閉上眼睛就好了。如果還能順便捂住耳朵、縮起身子就更安心了。也可以說是逃避現實。
弗蘭茲的吐槽也非常無力。部下正好在這時回來。
我露出笑容,冷酷地彈響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