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愉快的度假
《嘆氣的亡靈想隱退 ~最弱獵人的強隊伍育成術~》 · 槻影 · 4.7萬 字
看着眼前的魔物大軍,亞諾德回首至今的人生從未見過如此驚人的數量。
無數雙殺氣騰騰的眼睛,以及乘風而來的血腥味與野獸的氣息。雖然絕大多數都是半獸人,卻也有其他種類的魔物參雜於其中。
遠行經驗豐富的馬匹們紛紛驚恐地發出嘶鳴。
無論是可蘿伊、露妲以及《烈焰旋風》的成員們都驚恐地面無血色。會出現這種反應也是情有可原,畢竟就連出生入死多次的《霧之雷龍》也不曾面對過這樣的戰場。
平心而論,單單一支寶藏獵人隊伍是不可能有辦法對抗如此規模的大量魔物,光是沒有轉身逃跑就已經值得讚賞了。恐怕唯有瘋癲發狂這四個字,才能夠形容眼前那宛如排山倒海橫越過平原衝殺而來的魔物們。
牠們毫不猶豫地踐踏那些跑不動的同胞,彷彿被吸引般蜂擁而至。
「牠們根本已失去理智,難不成被施了魔法?還是被下藥了?」
欸伊進行分析,無奈眼下沒有餘力探究理由爲何。
衆人組起防線,其中一名男魔導師開始詠唱自身所學之中,範圍最大的攻擊魔法。
《霧之雷龍》所有的成員皆爲近戰職能,可謂專門獵殺大型魔物的隊伍,所以沒有任何隊員的職能是魔導師。欸伊和隊友們都露出背水一戰的表情。
但即便如此也無所謂,反正只要一如往常取得勝利就好。亞諾德對飽受池魚之殃的露妲等人說:
「眼下已沒有餘力保護你們,若想活命就只能靠自己。」
亞諾德握於手中的大劍──那把使用他們在涅拔努貝斯討伐之雷龍的骨骼鍛造而成的金色劍刃,恍若仍記得自己是源自於雷龍般纏繞着閃電。
如果魔物具有優秀的魔力,利用其身上素材打造而成的武裝,有時會蘊含該魔物生前的力量。亞諾德的這把大劍──其封號由來的武器「豪雷破閃」更是其中之最。唯獨成爲屠龍英雄才夠格揮舞的這把至高之劍,纔不會把區區半獸人放入眼中。
「……亞諾德先生,仔細一看那些傢伙都渾身帶傷,恐怕──是爲了逃離那男人也說不定。」
欸伊的雙肩稍稍一抖,硬是在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
半獸人擁有智慧,其勇猛的性情也廣爲人知,尤其當族羣發展到一定規模時,絕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選擇逃跑。基於此因,半獸人打造的城寨往往都難以攻陷。
正因爲如此,欸伊的猜測確實有其說服力。
等級8的實力深不可測,身爲等級7的亞諾德比誰都清楚上述道理。若是發現城鎮面臨危機,有能力的寶藏獵人往往都會伸出援手。
「啐……那男人──到底幹了什麼。」
轟鳴聲與震動逐漸逼近,捲起的沙塵覆蓋住視野。亞諾德把藥水瓶往地面一扔,隨即站在隊伍的最前方,扯開嗓門發出雷鳴般的怒吼,大劍彷彿與這股激情呼應般迸射出閃電。
但只要回想起發生在城門的那件事,亞諾德就氣得怒火中燒。
「……不……我們得儘快上路。」
對方理應不是徒步移動──現在出發的話應該追得上。不,反倒該說是若不立刻行動就會難以追上。即使他們沒有清除沿途留下的痕跡,但追逐是會隨着時間經過愈加困難。
或許是多虧同伴施展防護罩,才稍微將熱氣阻絕在外,但現在已無暇繼續戀戰了。
「……………………可惡。兩天──不,設法壓縮在一天之內。欸伊,你馬上去安排,消耗品多準備點,馬車也換大臺點的──以及更上等的馬匹,我們要在下一趟旅途裏做出了斷。」
高階個體、種族的異類,天生就是超越其種族的存在。牠的每一擊都很沉重,一般寶藏獵人根本無法與之抗衡,能感受出牠具有已然超越半獸人的力量。
下一秒,半獸人王竟然無懼電擊向前進攻。
倘若閉上雙眼,飄浮於空中散發着如豔陽般光芒的火之生命體彷彿仍在眼前。
那是不惜一死的捨命突擊,包含着就算犧牲性命也要拖對手下地獄的意志。足以秒殺低階對手的強力閃電燒灼着黑色的表皮與肌肉,卻還是阻止不了敵人的行動。
「市長,那一戰並非只有半獸人而已。」
亞諾德氣得咬牙切齒。市長臉上則掛着讓人恨得牙癢癢的燦爛笑容說:

眼下的第一要務,就是讓《千變萬化》後悔如此小覷《霧之雷龍》。
一連兩次的死鬥令人苦不堪言,隊員們的臉上都難掩倦容。實力不如《霧之雷龍》的《烈焰旋風》則是大多成員都已回房休息,就連可蘿伊也婉拒此次的款待。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可蘿伊因此得救了。閃耀炎精像是惡作劇般降下滔天烈焰,將所有半獸人連同亞諾德他們一併燒盡,然後就飛向其他地方。
此時此刻,他滿腦子都在思考要如何報復《千變萬化》。
「……真是的,因爲我們初來乍到對附近還不熟悉……難道『仙精』在這裏是隨處可見嗎?就算我們身經百戰,也未曾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遭遇兩次仙精。」
可是眼下已無暇思考,魔導師發射無數火球命中半獸人大軍的正中央。雖然每發攻擊魔法都能炸飛近十隻半獸人,可是仍阻止不了牠們進軍。
市長似乎對亞諾德等人的目的有所誤解,於是一臉認真地道:
亞諾德坐在看似相當高檔的沙發上,聽着市長對他讚不絕口。
「啊~沒錯沒錯──」
一旦鬆懈,亞諾德就想不顧一切地立刻啓程追趕,可是同伴們都有傷在身,而且也不能拋下可蘿伊和《烈焰旋風》一走了之。
縱使沒造成嚴重傷亡,但此行爲已違背寶藏獵人的倫理。不,即便不是這樣──繼續忍氣吞聲將有損《豪雷破閃》的名聲。
一想起仇敵們的嘴臉,亞諾德就氣惱得咬牙切齒。
「怎麼回事!? 」
「沒想到僅憑這點人數就戰勝數量如此龐大的半獸人,真不愧是等級7!曾聽聞您在涅拔努貝斯達成屠龍壯舉,這下您對本市而言也是大英雄了。」
「!? 」
依照整件事的經過,以及半獸人的說詞和狀況來研判,擺明就是《千變萬化》拖來這一大票的魔物撞向亞諾德等人。
市長睜大雙眼,彷彿正面對一名盛怒的英雄般全身顫抖地張嘴說:
抬頭望向高空,只見青藍色的火焰飄浮於夜色之中。
能夠活下來簡直堪稱奇蹟發生。如今回想起來,昨晚一事完全能夠用惡夢來形容。
正當亞諾德等人與半獸人以及各種魔物展開死鬥之際,竟有跟日前交手之仙精同樣高等的存在突然現身。這次不是雷精,而是火精,但這部分的差異並不重要。
忽然間──一把利刃從頭頂落下,亞諾德連忙擺出上段姿勢進行格擋。
──一道烈焰從天而降,把體格壯碩的黑膚半獸人當場轟飛。
不過,一流的寶藏獵人仍有着必須維持的風範。
其火勢彷彿能毀天滅地。降下的烈焰不只一道,如驟雨般密集的火焰落向魔物大軍,將所有的一切焚燒殆盡。
亞諾德因爲這出乎預料的舉動慢一拍才反應過來,可是半獸人王盯上的目標並非亞諾德。
*
「不,儘管看在亞諾德大人您眼中或許是不幸──對本市而言卻是天大的好運,沒想到認定等級7的寶藏獵人竟恰巧來訪……」
沒錯,亞諾德不由得眯起眼眸。
亞諾德一行人被當成全市的救命恩人,獲邀來到位於古拉市市中心的市政廳貴賓室內。
半獸人王將矛頭對準主動迎戰魔物羣,正在交戰中的可蘿伊。可蘿伊有察覺衝來的半獸人王,但牠的臂力與高等級寶藏獵人相比毫不遜色,她自然是擋不下來。
亞諾德一行人剛抵達古拉市時灰頭土臉,如今都已梳洗乾淨,身上的傷也得到治療。可是亞諾德體內仍有着尚未獲得釋放的鬥爭心,以及不停燃燒的怒火。
此時,亞諾德瞥見地面有個碎裂的藥水瓶。難道是之前行經此處的旅人遺留下來的?
面對欣喜不已開口說話的豐腴市長,亞諾德落落大方地點頭回應,沒有把心思表現出來。
「有意思!就讓牠們徹底明白該畏懼的不是《千變萬化》,而是本大爺《豪雷破閃》!!」
不行,來不及了。可蘿伊驚恐地瞪大雙眼。
無論對方逃往何處,亞諾德發誓絕對要把至今的帳全都算清楚。
這明顯不是自然現象。烈火開始燎原,周邊一帶轉眼間就化成火海,高熱和濃煙裏傳來一陣陣魔物們的慟哭,當然亞諾德等人也未能倖免。
同伴們負責迎擊來犯的其他半獸人和參雜於其中的各種魔物。黑膚半獸人大幅拉開與亞諾德的距離後,口沫四濺地放聲大吼。雖是隻字片語,嗓音裏卻含有如怒濤般的強烈情緒。
他沉默片刻後,重重地發出咂嘴聲並看向同伴們。
錯不了的,眼前的存在就是此族羣的首領,牠擁有即便面對等級7的亞諾德也毫不退讓的膽識,以及能當作其證明的力量。面對散發出強敵氣勢的存在,亞諾德卯足全力揮動豪雷破閃。
於是他抽出腰帶上的體能強化藥水,然後一飲而盡。
「亞……亞諾德先生,隊員們目前的狀態並不適合繼續追趕,其中三人更是奄奄一息,必須暫時休養──消耗品已全數用盡,裝備皆破爛不堪,輕傷的成員們也相當疲倦,外加上《烈焰旋風》跟可蘿伊都已達到極限了。」
亞諾德暗道不妙,向着半獸人王急起直追,無奈速度明顯趕不上對方。
雖說全員安然歸來,但是對於尚未從艾蘭市一戰恢復到萬全狀態的亞諾德等人而言,又遭遇魔物大軍以及火精以後受到重創。在帝都買下沒多久的馬車已呈現半毀,拉車的馬匹全數犧牲,武裝也受損嚴重,眼下別說是與強敵交戰,光是想繼續踏上旅程都有困難。這對可蘿伊他們來說也一樣,能支撐到古拉市就實屬奇蹟了。
巨大的利刃劈向可蘿伊,正當即將砍碎她的頭蓋骨之際──
劍戟交鋒過兩次、三次後,讓亞諾德可以肯定眼前的半獸人雖然實力遠超出一般半獸人,但終歸不如自己。無論是武器的力量、自身的能力以及魔力元素吸收量,都是亞諾德稍微佔上風。在使用寶貴藥水暫時提升能力的情況下,他絕無可能落敗。
「抱歉……我們有事在身,不能在此久待。」
他是如何將半獸人趕出城寨?爲何趕出城寨卻沒有趕盡殺絕?縱使平原戰比攻略城寨簡單許多,不過如此大量的半獸人對旅人而言與天災無異。
「沒錯,其實我也知道這個道理,假如仙精會隨意出沒的話,我們寶藏獵人也別想活命。對吧?亞諾德先生。」
……牠在說什麼?亞諾德的腦中閃過疑問,不過眼下情況無法讓他問清楚。對手是魔物,既然狹路相逢豈能不展開死鬥。
「……我……屬下覺得應該甩掉對方了,目前我…屬下尚未發現有人追趕的跡象。由於我們是沿着大路前行,因此我…屬下認爲還是有可能被追上……」
「!? 」
儘管市長渾然不覺,但同伴們全都發現亞諾德的眼底蘊藏着就快引爆的能量。一流的寶藏獵人在各種能力上都非常優秀,其中也包含忍耐力。
一股猛獸的強烈臭味竄進鼻腔。只見一雙殺氣騰騰的金色眼眸在極近距離之下俯視着亞諾德。縱然豪雷破閃的雷電沿着劍刃燒灼敵人,卻沒能對其肉體造成絲毫影響。
黑膚半獸人詫異得表情扭曲。既然牠擁有這等強度,大概不曾迎戰過比自己更強的對手。
聽完欸伊的提問,亞諾德深深地點了個頭,但他的心思早就沒放在市長身上。
「聽說你們遇上了──『火之仙精』。」
假如高階仙精使出全力,威力凌駕在超一流魔導師的攻擊魔法之上,要是祂繼續攻擊下去的話,亞諾德等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就算亞諾德真能撐住,仍有很高的機率會失去數名同伴。總之,那一帶包含道路都已化成焦土,如果有人此刻行經該處,絕對會被現場的慘狀──絕對會被焚燒殆盡的大地與堆積如山的魔物屍體給驚呆。
彷彿受到開導般,亞諾德做出一個決定。儘管是珍貴的道具,但此刻實在沒空猶豫了,身爲隊長的亞諾德有責任身先士卒殺開一條血路。
五臟六腑開始震動,以心臟爲中心竄出一股熱流湧向全身。強烈的激昂感吹跑緊張情緒。大量的半獸人在看見魔力元素吸收量遠遠凌駕在自身之上的亞諾德後,竟然還是沒有止步的跡象。
亞諾德語氣堅定地再次對神情困惑的市長說:
市長與他身邊的部下們都是一臉欣喜,與亞諾德等人的表情形成鮮明對比。
「原、原來如此……正所謂能者多勞,身爲堂堂等級7寶藏獵人的您自是忙得沒空休息,請問諸位正趕着前往完成委託嗎?」
「!? 」
欸伊壓低音量報告。
「總而言之,威脅本市的那羣半獸人已全數驅除,並且損害也降至最低,我們將舉市歡慶款待諸位來聊表謝意,至於報酬自然也──」
「咦?不不不,絕無此事──即便在傑柏迪亞這裏,仙精也只存在於大自然之中,要不然就是一流的魔導師召喚出來,但我沒印象有這樣的大人物來到本市──」
古拉市這等規模的都市鮮少會舉市歡慶,而且這也有助於提升寶藏獵人的名聲。換作是平時,亞諾德一定會心懷感激地接受好意,只不過被《絕影》那樣挑釁後,縱使受到款待也難平心頭之恨。
市長瞠目結舌,看着板起臉來勉強抑制住怒火的亞諾德。
倘若這一切都是巧合,就只能說亞諾德目前正處於人生之中最倒楣的一刻。
明明視線都對上了,卻彷彿不感興趣撇過頭去的《千變萬化》。
「…………」
從天而降的是一隻全身穿着黑色鎧甲的詭異半獸人,身高是尋常半獸人的一點五倍,漆黑的皮膚上佈滿無數傷痕並失去左眼,雙手握住的巨大長劍雖然外觀簡樸卻相當鋒利,甚至與豪雷破閃互擊數回也未遭破壞,明顯絕非只是一般的武器。至於牠跟尋常半獸人最大的差別──就是那雙眼睛裏蘊含着強烈的知性光輝。
忽然閃過眼前的黑色斬擊,逼得亞諾德提劍應戰。
「──就是你嗎……!」
市長聽見亞諾德的答覆後目瞪口呆。
「這氣味,是恐懼,是戰意。這氣味,停不下來。詭異的猛獸、可疑的藥水,如此骯髒的手段,就是人類的作風嗎!? 」
亞諾德開始衡量同伴的性命、尊嚴、損害狀態以及未來。
「我們也會盡可能地提供協助,有任何需要的物品請儘管吩咐。」
於衆目睽睽之下,對着精疲力竭的亞諾德等人出言嘲諷的《絕影》。
重點是《千變萬化》看見了遍體鱗傷的亞諾德一行人。寶藏獵人的基本常識之一是要隨時保持萬全狀態,意即就算對方再如何神機妙算,也絕對料不到亞諾德等人會即刻追擊,而這就是所謂的大意輕敵。
或許是回想起方纔一戰,坐在旁邊的欸伊臉色難看地抱怨說:
黑膚半獸人向後退,亞諾德立刻追擊,纏繞於劍身上的電擊迅速湧向黑膚半獸人。
撇開消耗品的補給與更換新馬車不提,武裝的修理着實令人頭疼。此規模的都市無法完成全面檢修,而且很花時間,在艾蘭市進行的緊急處理已不管用了。
*
(若是戰勝族羣的首領……就能阻止這場浩劫嗎?不過這羣半獸人明顯已經失控了。)
從駕駛座傳來結結巴巴的報告聲。大概是因爲不習慣使用敬語纔講得那麼喫力,但撇開這點不提,我聽完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坐在我身旁的莉茲翹着腿,打從心底感到可笑地說:
「嘻嘻嘻,小克萊你有看見嗎~?他氣到臉紅脖子粗喔?只不過是個等級7的鄉巴佬,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
拜託饒了我吧,妳想挑釁人是無所謂,但不知爲何仇恨全都落到我頭上喔。
對手可是等級7喔!等級7!是比莉茲更高階的等級!實際力量不足等級1(因爲寶藏獵人沒有等級0)的我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與之抗衡!
「妳就別刺激他啦。即便退一百步來說,他們被迫與半獸人大軍交戰算是我害的,但終究不是我造成的喔。」
「沒錯,這一切都拜克萊先生所賜!對吧?」
「……」
西朵莉笑容滿面地以這段腦袋進水的發言替我說話。總之這不是我的錯也並非拜我所賜。
他們必須爲自己的黴運負責──一如我的黴運只能由我自己負責。
現場沒有任何人站在我這邊。如果真要找出一個,就只有疲憊的蒂諾跟我站在同一陣線。
「妳覺得他們會追來嗎?」
「八成會,要是沒來的話,就代表他們嚴重缺乏身爲寶藏獵人的某項特質。」
也對,出色的寶藏獵人與優秀的獵犬很相似,一旦盯上目標就會追逐至天涯海角,即便跟丟也絕不會善罷干休。
偏偏被這樣一羣難搞的人給盯上,真不知亞魯魯是怎麼跟這幫人了結糾紛的。
一個不小心──就算莉茲和西朵莉等人很厲害地把那幫人修理一頓,對方還是有可能不會罷手。儘管發展到那種地步時,直接殺掉會是最省事的解決辦法,但唯獨此方法無論如何都不能執行,因爲那樣一來別說是沒資格繼續當個寶藏獵人,甚至不配再當個人。
話說西朵莉即使已理解眼下的情況,卻不見她臉上的笑意消失,接着她像是想哄我安心般,以柔和到令人想放棄思考的口吻說:
「話雖如此,他們也消耗甚鉅,我相信不太可能會立刻追上來。」
確實他們馬上動身的話,理應在我們與馬車會合之前就衝殺過來。
我的心情稍微冷靜下來。殺殺小弟和尹廖還是老樣子隨着馬車一同奔馳。
我攤開地圖。當初我是考慮沿着相對安全的連接道路,行經各城鎮前往【萬魔城】。
即便現在回想起來仍心有餘悸,堪稱是發生奇蹟才能夠像這樣全身而退。
尚且存在於那裏的道路是很久以前鋪設而成,至今已有很長一段時間無人管理,寬度只勉強足夠供一輛馬車通行。路面凹凸不平,只是靜靜待在馬車內即可讓人明白這條路爲何被形容爲崎嶇難行。照此情況看來,恐怕幾乎無人通行此處。
我看了看完全無法溝通的莉茲,再把視線移向聊起可怕傳聞的西朵莉,隨即換個話題說:
真要說來,小黑等人根本不知道要上哪去。
妳也開心過頭了吧……
鬧彆扭的她會比平時更孩子氣。
「不、不過賈瑞斯特山脈有強大的魔物出沒──就算你們的合成獸確實很強,但光憑這點人數闖進去會非常危險。」
當時可蘿伊看得清清楚楚,火精的攻擊是將半獸人在內的所有魔物以及《霧之雷龍》都涵蓋在內,卻完全沒把可蘿伊跟《烈焰旋風》當成攻擊目標。即使可能是出於偶然,不過可蘿伊等人就是拜此所賜纔沒有身受重傷。
車窗忽然打開,探出頭來的少女面露微笑。那張如白瓷般潔淨無瑕的姣好容貌,絕美到有時會被小黑他們當成獵物,但小黑此刻只覺得那張笑容堪比惡魔。
自己是被派來與《千變萬化》同行,並協助他完成指名委託。如果運氣好,還可以親眼目睹他的辦事手腕,但爲何會變成現在這樣?可蘿伊深深地發出一聲嘆息。
在那裏獲取的素材之所以能高價出售是有其理由的。
……順帶一提,寶藏獵人之所以容易將森林與山區的危險性拋諸腦後,是因爲他們經常去探索比山林更危險的區域──也就是這世上最危險的場所•寶藏殿。相較於會無限重生、大多數的情況是殺死後毫無戰利品的幻影,反而是打倒後肯定會留下屍骨讓人容易拿去變賣的魔物比較好。雖然這道理淺顯易懂,但我認爲兩者根本沒必要拿來比較,都必須視爲威脅。
負責把守城門的士兵有一項工作,就是辨識通行者有無具備高強的戰力,若有一流的寶藏獵人通過絕無可能渾然不覺。確實克萊•安東黎西在平日裏會冒充成一般人,可是其餘成員就並非如此。既然能矇混過關,表示《千變萬化》是刻意隱瞞身分,而且恐怕還特地準備了假的身分證。
這令可蘿伊不知是否該繼續爲《千變萬化》辯護,還是轉而支持《豪雷破閃》的論點。
所謂的寶藏獵人當真是很辛苦呢。
「我還以爲【白狼巢穴】那次就夠慘的了……唉。」
乘坐馬車會留下車輪的痕跡,不過這裏是一般道路,車輪的痕跡多不勝數。
尹廖牠們之所以在與我們會合時滿身是血,原來是因爲剛獵食完半獸人。或許是一人一獸跑去襲擊了棄守城寨的那些半獸人也說不定。真虧牠們能平安無事……
*
(您究竟想做什麼……?克萊先生。)
先前一戰恍若置身地獄。對於曾立志成爲寶藏獵人、最終卻轉而當上探索者協會職員的可蘿伊來說,自然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體驗。
畢竟依照當時的情況,亞諾德根本來不及營救,要不是火精及時現身,可蘿伊早就死於非命。
儘管好奇心旺盛且喜歡四處闖蕩的寶藏獵人容易忘記這件事,可是對於尋常的旅人來說,不受國家管理的山間或樹林就是主要代表。尤其是有魔力元素流動的地脈所經之處,儘管這種地方存在着許多能高價轉賣的珍貴資源,但同時也有強大的魔物或幻影棲息在此。
我低頭看着躺在那邊翻來覆去,像是想撒嬌地用臉頰磨蹭我大腿的莉茲。
截至目前他們就只收到沿着道路前行的指令,偶爾纔會提到城鎮的名字。
使用假身分證在帝國境內已經觸法,雖然等級高達8的寶藏獵人享有特權,只要找好理由就有很高的機率不會被究責,卻終歸不是什麼值得讚許的行爲。
身處在劇烈晃動之中的我,只能逃避現實地心想這條路總是會走完的。
這世上存在着千萬別隨意進入的場所。
火精,而且是高階存在的藍色火精,祂和艾蘭市遭遇的雷精同樣極少現身於世人面前。至於能夠召喚祂的存在,放眼整個傑柏迪亞帝都上下恐怕也沒有一人。
愕然的小黑開口發問,只見西朵莉•斯瑪特臉上浮現一張別有深意的笑容。
「你們有必要知道嗎?總之請按照指示前進,因爲這就是克萊先生……這就是《千變萬化》的決定。」
無論理由或目的都不得而知──當然也沒有任何證據。
「……可惡,早知道就帶亞克一起來了……偏偏這位帥哥總是在我需要他的時候跑不見人,我該不會被他嫌棄了吧?」
以距離而言確實算是捷徑。離開一般道路直接穿過山脈與森林,比起正規路線是可以縮短一至兩天的路程,但反過來說就只是區區兩天罷了。
「…………沒有…來過……?」
尋常旅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把穿過賈瑞斯特山脈這條路線納入考量,有實力突破該處的寶藏獵人也是敬而遠之,理由在於這麼做太過危險又毫無意義。黑白灰三人組對於自身實力頗有信心,若真想穿過賈瑞斯特山脈也並非辦不到,問題是那裏危險到一般而言絕不會想行經。
賈瑞斯特山脈綿延於帝國北側。
「是的,我已確認過所有的名冊,可是沒發現您提到的名字……」
*
這一戰無人犧牲,儘管亞諾德認爲是奇蹟發生,可蘿伊卻不以爲然。
「重點是如此高等級的寶藏獵人入城,我們都一定會上前打招呼,並且絕無可能沒向對方商量之前的緊急狀況就直接放行。」
「賈瑞斯特山脈姑且有道路能通行,外加上相形於我們攻略過的寶藏殿也沒多難突破,只要驅除沿途的魔物就是一條捷徑……畢竟我們前一趟的去程也是行經該處。」
儘管自己站在理應受人保護的立場上,可是當時的情況由不得她那麼做。她拔出原本只是帶着防身的劍,奮戰到近乎渾然忘我,甚至記不清殺死了多少隻魔物。
莉茲雙腳一伸,邊上下襬動邊嘟起嘴巴說:
傑柏迪亞境內的各個都市都會透過名冊來管理出入城市的每一個人,只要進出過都市就一定會留下名字,更何況亞諾德親眼看到對方,所以豈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原因是我們並不趕時間,所以我認爲應該以安全爲重,可是既然後有追兵,就得修改原訂計劃。即使想追蹤我們並不容易,但如果傻呼呼地繼續沿着一般道路前進,就有可能會被對方追上。
「捷徑……嗎?」
馬車經常緊急煞車。依照外頭的慘叫聲來判斷,可以聽出護衛的數量略顯不足。
「你們……請問諸位的最終目的地是哪裏呢?」
莉茲目光流轉,嫣然一笑地朝我探出身子。
「不過魔物的數量比原先預期更多……搞不好是強大魔物出現前的徵兆呢!」
「怎麼~?難道小克萊你對我有不滿嗎?若有就儘管說,因爲我最喜歡你了。」
偏偏這次是如假包換的鬼在追趕我們……按照亞諾德當時的表情……我敢肯定他絕對想把我的頭當成蘋果一拳打爛。蒂諾隨着馬車的震動搖頭晃腦,並且用她那發腫的眼睛看着我,感覺她已達到極限了。
「……啊~那些血是半獸人的血啊。」
雖然地勢並沒有特別險峻,可是因爲與地脈相通,除了寶藏殿之外,出沒於此的魔物強度在傑柏迪亞境內首屈一指。另外山腳下有一片廣大的森林,相傳有魔物定居在該處。
西朵莉十指交扣,眉飛色舞地說着。
這太荒唐了。小黑攤開手邊的地圖,眼睛睜得老大地仔細端詳。
位於駕駛座的小黑在收到指示後,有那麼一瞬間腦袋轉不過來地當場愣住。
「我想應該……不要緊纔對。目前纔剛進入山脈外圍,請問有什麼令人不安的要素嗎?」
身爲寶藏獵人,就會講求隨時都保持在最佳狀態。看亞諾德和同伴們都傷痕累累,相信他們不會以那樣的狀態與莉茲交手。而且──亞諾德他們應該不知道我們的目的地在哪。知道此行目標的就只有在場衆人,外加上我們還使用造假的(正牌)身分證避免暴露行蹤……我是不是該使用「舞動光影」把臉遮住呢?
但可蘿伊不能就此放棄,亞諾德仍打算繼續追趕克萊,她的目標也尚未達成,必須再麻煩對方陪自己走下去。
就來讓你瞧瞧我(大概)之所以身爲等級8的高超逃跑技巧吧。
接着我看了看雙眼發亮的西朵莉,然後望向依舊雙手抱膝躲在內心世界裏的蒂諾。
相較於被盛怒的等級7寶藏獵人追着跑,倒不如去面對魔物算了。
事實上可蘿伊早該慘死當場,因爲襲向她的黑色半獸人並非單純的高階種。她回過神時,利刃已近在眼前,甚至產生可蘿伊•韋爾達已確實命喪黃泉的錯覺。
這算什麼帝都最強咩。
截至目前收到的命令都相當平和,除去第一天遭遇暴風雨,一路上天氣良好且不曾遇到任何強大的魔物。儘管尹廖脫逃事件令三人喫足苦頭,不過牠在黎明時分便自行返回(就只是鮮血濺滿全身而已)。老實說他們在戴上奴隸項圈時已做了最壞的打算,結果待遇比想像中好多了。
可蘿伊稍作思考,勉強在臉上擠出笑容後便走進房間。
*
可蘿伊目前能想到的人物,就是帝都裏僅僅三位的等級8寶藏獵人之一,身爲《魔杖》團長的《深淵火滅》而已。不過《深淵火滅》理應人在帝都,況且現場附近也沒發現狀似施術者的身影。
在旅館裏,《烈焰旋風》都已累得東倒西歪,這恐怕是當人歷經死劫併成功生還之後會有的反應。反觀基爾伯特跟露妲的狀態就好多了,不過兩人的神色都顯得疲憊不堪。
「真無聊~我想玩鬼抓人~」
於是我暗自做出一個決定。雖然被追上的可能性近乎於零,不過爲求謹慎還是得想好對策。
「那個……外頭不要緊嗎?」
「……我明白了。」
「另外這也能當成尹廖的戰鬥訓練!其實我有考慮過哪天要這麼做……可是戰團基地內只能與人進行實戰訓練,很難有機會練習如何對抗魔物……半獸人又膽小到沒辦法當成練習對象,反觀賈瑞斯特山脈的魔物就特別好戰!」
「所以呢?」
「沒錯!尹廖最愛喫半獸人肉了!牠似乎因爲飽餐一頓而心情愉快喔!」
坐落於帝國北部的賈瑞斯特山脈,也是人煙罕至的危險地帶之一。
兩人似乎都再無餘力大吐苦水。這也是情有可原,畢竟那不是中堅寶藏獵人有能力應付的戰場。可蘿伊之所以還有精力行動,原因在於她是此行的保護對象,所承受的負擔才相對較輕。
「吶吶~~小克萊,接下來要對那幫傢伙說什麼?你有更好的挑釁方式嗎~?最好是會讓對方氣到馬上動手的那種!我們一起來想想看吧?」
「……是喔。沒事,只要不要緊就好……」
不管是半獸人棄守城寨的證據、所有魔物衝向亞諾德的證據,甚至是火精現身的證據皆一無所有,僅僅剩下匪夷所思的事實而已。
像這樣遭遇魔物是在預料之中,縱使數量有點多,但我還是有稍微考慮過這樣的可能性。
可蘿伊•韋爾達因爲入城管理官這番意料外的話語而瞠目結舌。
我喃喃自語完後,自詡與亞克是勁敵的莉茲氣呼呼地鼓起雙頰。
(不會吧……)
因此我決定偏離正規路線走捷徑。儘管離開一般道路會大幅提升遭魔物襲擊的機率,不過這裏有莉茲和西朵莉坐鎮,此外還有尹廖跟西朵莉聘僱的小黑小姐等人。
馬車外接連傳來怒斥聲。由於窗簾全數拉上,因此我不清楚外面的景色如何,不過魔物詭異的叫聲和悲鳴此起彼落,馬車也不停震動。馬匹的嘶鳴與金屬碰撞聲重疊在一起,緊接着傳來尹廖的嚎叫和殺殺小弟亢奮的聲音。莉茲毫無形象地仰躺着,並且毫不緊張地摸了摸自己暴露在外的肚皮,臉上浮現笑容道:
來吧,亞諾德,我說什麼都要好好度假。
看來棲息在賈瑞斯特山脈的魔物數量比我想像得更多,而且都是些只把成長茁壯的尹廖視爲獵物的兇殘魔物。小西笑臉盈盈說:
話說回來,此處的遇襲率高到彷彿之前沿途未曾遭受魔物侵擾只是一場夢。雖說我無意阻止訓練,但是魔物也來太多了吧?
不過最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對了,克萊先生,聽說『迷途巨鬼』就棲息於賈瑞斯特山脈之中,因爲碰上牠的人幾乎都沒能生還,而牠好像又不會輕易離開棲息地……所以才無人敢行經這裏。」
「我完全沒想到……原來蒂諾是真的每次都會碰上這種事。」
行走於一般道路原則上很安全,鮮少會碰上魔物,而且還有一組隨馬車同行的可怕合成獸,讓途中偶遇的魔物都不敢靠近,可是一旦離開正規路線,危險度將大幅提升。
應該是在場唯一能夠理解我心情的蒂諾,此刻就只是低着頭雙手抱膝,隨着馬車的震動渾身顫抖,完全不肯看我一眼。面對不絕於耳的打鬥聲與嘶吼聲,即便形容得再婉轉也算不上對心理健康有多好,我光是佯裝鎮定就已心力交瘁。
「不,沒那回事……嗯,沒錯,有莉茲妳就足夠了。好,是時候該改變路線了,我們就別再走一般道路吧!」
…………吶,爲啥妳們沒去應戰?
我之所以決定爲了躲避亞諾德改走山路,除了因爲有西朵莉聘僱的三名保鑣與尹廖同行之外,最主要還是有妳們三人坐鎮,所以我才覺得魔物算不上是什麼大問題喔。
換作是以往的莉茲,只要聽見馬車外頭傳來那麼大的動靜絕無可能靜靜待着。我還想說她何時會參戰,到頭來反而害我錯失了發問的時機。
馬車再度大幅搖晃,外面隱約傳來咒罵般的叫聲和嘶吼。就算我們是僱主,這樣未免也太操小黑小姐等人了。只因爲取了個黑字,西朵莉就想當個黑心僱主嗎?
我在一陣躊躇後下定決心,開口向西朵莉確認說:
「……那個,西朵莉,關於外面的情況……」
「是的,除了尹廖的戰鬥訓練與進食之外,剛好也可以順便測試那三人的能力,這真是太有效率了!另外我也想確認一下殺殺小弟和尹廖的契合度。真不愧是克萊先生!」
西朵莉露出羞澀的笑容,以有些破聲的嗓音回答。這種態度對鍊金術師而言或許十分合理,如此追求效率的想法也令人欽佩,但我覺得有點太狠了。
就算尹廖牠們沒問題,小黑小姐等人恐怕會喫不消吧。
「………………撇開殺殺小弟不提,如果小黑小姐他們死了該怎麼辦?」
「嗯?呃~………………」
縱然寶藏獵人這職業與死亡相伴,不過此狀況稍嫌太誇張了。
西朵莉神色困惑地思考幾秒,用食指抵着脣瓣歪過頭去說:
「再去尋找…………下一批?」
「看來妳似乎沒有聽懂我想表達的意思……」
「咦……?對、對不起,那個……難不成這三人有其他用途嗎?」
「……」
我把目光從展現出獨特思維的西朵莉身上移開,低頭注視着依然在我腿上打滾的莉茲。
直率到沒有一絲陰霾的淡粉色眼眸猶豫地將焦點對準我。她身上穿着一如往常的戰鬥服,伸出的兩條腿上也配戴着從不離身、隱隱反射着銀光的「至高天起源」。
「爲何這樣注視着我…………?啊、是想摸我的肚子嗎?來吧~」
真要說來,亞諾德等人追上我們的機率相當低,我反而覺得他很有可能會在帝都守株待兔。既然如此,我無論如何都要把路克他們帶回去纔行……
西朵莉神色淡然地對在駕駛座上的小黑小姐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
「克萊先生,小諾她……」
……咦?咦咦?那是啥?我第一次聽說耶。另闢一條假路?這條路是假的?那妳早說嘛。
「……克萊先生……請問要走哪條路呢?」
呃~我確實是禁止暴力與特訓,不過這是爲了享受假期──我確實是想跟莉茲等人一起旅行才邀請她們,只有一半的理由是需要保鑣。
沒有我同行就非常罕見的素材,到底會是什麼啊……?
算了,這下子外頭應該很快就會靜下來。當我打哈欠時,恰好與臉色蒼白的蒂諾對上視線。
微微睜開眼睛的蒂諾對那根獠牙……真要說來是對情緒激昂的西朵莉感到驚恐。
大概是我難得選對路,自走上岔路後能明顯感受到魔物的數量開始下降。也有可能是魔物對莉茲心生畏懼,但不管怎樣都是好事。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微笑。
「啊、小克萊,那我也一塊去!畢竟可能會有魚對吧?」
不過莉茲絕非在一旁玩耍,她吹着口哨在警戒周圍,而且西朵莉並不喜歡有人介入她的工作。當隊伍在外活動時,都是由西朵莉和露希亞負責紮營,路克、莉茲以及安瑟姆的工作則是前去狩獵以及保障周邊安全,而我是負責確認大家的狀態……當然也能稱之爲遊手好閒。
「那麼……難得與克萊先生同行,我就做些補充精力的餐點。畢竟剛剛取得相當多的素材。」
「她睡了,因爲她好像真的很疲倦,就讓她多休息一下吧。」
「好……那就掉頭回去走另外一條路吧。」
日落後摸黑走山路與自殺無異,即便是西朵莉也沒有要求這麼做。
那妳爲何──依舊躺着的莉茲稍稍抬頭,將臉放在我的腿上笑着說:
虧我還想說明明沒有旅人經過,這條路還能夠保持得那麼好──
「……咦?」
蒂諾也抬起頭直勾勾地盯着我。於是我決定當作自己一點錯都沒有,擺出一副硬派的模樣說:
「關我屁事!反正之後會經過的傢伙也只有亞諾德他們吧?又沒關係?既然小克萊在這裏宣佈戰鬥解禁,就是有這個意思對吧?」
「快看,克萊先生!這是將軍級巨怪(Troll)的牙齒!就算在遼闊的賈瑞斯特山脈也難以入手的奇珍異寶!由於牠是個棘手的狠角色,對寶藏獵人來說同樣是燙手山芋,因此其素材鮮少出現在市面上!牠平常理應棲息於森林深處,即便這條路再人煙罕至,也萬萬沒料到牠竟會跑到這裏來襲擊我們!這可是無論熬煮、燒烤或磨成粉末都可以的高級品喔!」
我們沿着人煙罕至的山路前進。若是沒有魔物的話,茂盛的樹林與大自然的氣息應該能爲我那因都市而枯竭的心靈帶來撫慰。真可惜不能把頭探出去,畢竟外面太過兇險。就算有結界戒,我也不想沒事跑出去捱揍。
我下令禁止的暴力行爲,是不許對人使用暴力。
「克萊先生,請問這條路的前方有什麼嗎?」
夕陽西沉,一輪明月高掛於不見一朵白雲的硃紅色天空之中。
「啊~當然可以,妳快去吧。」
「團長,該不會……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嗯~~既然小克萊你都這麼說了……」
西朵莉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陰霾,似乎並非在拐彎抹角地罵我蠢。老實說直接鄙視我,我的心情反而會舒坦點,於是我擠出充滿男子氣概的硬派笑容說:
比哥布林還笨!? 既然如此,不加思索挑選這條路傻呼呼上當的我又算啥啊?
或許是忍耐過度,莉茲甚至忘了要像平常那樣帶蒂諾一塊前往,轉眼間就衝了出去。她僅是蹬腳一躍就令馬車大幅搖晃,緊接着便傳來與先前那些咒罵聲不相上下的粗魯嗓音。
明明剛纔一直都在戰鬥,莉茲還是很有精神。
「但牠只是多少留下一些倒塌的樹木來僞裝,代表智力水平也沒多高。外加上這條路特別乾淨,簡直就是比哥布林還笨。由於我們前往【萬魔城】當時沒見過這條路,因此應該是之後才急忙開闢出來纔對──」
「咦………………!? 是……」
至於我又應該對這羣變堅強的兒時玩伴們感到可靠,還是覺得寂寞呢?
我開門見山地詢問。
莉茲他們剛成爲寶藏獵人時同樣是每逢突發狀況(遭遇強敵或天災等等)都會累到趴倒在地,他們究竟是自何時起變得再也不會將這種事放在心上?
原先跑出去的西朵莉已回到車內,只見她興奮得雙頰泛紅,將長達三十公分左右、血肉還沾在上面的黑色獠牙像是獻寶似地展示在我面前。
前方分成左右兩條路;一邊是荒蕪到勉強還能看出是條路,另一邊則是有除草稍微整修過。至今都待在外面的西朵莉詢問我說:
一直以來都是由我負責做決定,於是我把頭探出窗外,確認完便指向有整修過的那條路。
反觀西朵莉聘僱的那三人,此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癱坐在離我們有段距離的地方。雖然他們都低着頭看不清表情,可是三人身穿的鎧甲與披風上都沾滿血跡,結實的肉體也使不上力,與我那兩位兒時玩伴形成強烈對比。
無論是想責問或怎樣都可以……總之請不要相信我。
直到抵達下條岔路才停止前進。
「請別誤會,我也有預測到某種程度!既然牠智慧高到懂得另闢一條假路來當作陷阱,表示是相當高階的魔物!外加上魔物的數量驟減,不難想像這裏是某個強大魔物的勢力範圍──」
蒂諾嗓音顫抖地回應後,維持雙手抱膝的姿勢閉上眼睛。話說那種姿勢真有辦法好好休息嗎?
「嗯……呼~…………啊~……之前的忍耐都值得了~!明明先前一路上幾乎都沒碰上魔物,小克萊果然棒透了!」
「……莉茲啊,妳不戰鬥嗎?」
莉茲依然故我地一把摟住我的手臂。
像這樣出來旅行,昔日與兒時玩伴們同甘共苦冒險的種種回憶,此刻彷彿昨日纔剛發生般歷歷在目。
附近傳來流水聲,看來今天得在這裏度過一晚。
莉茲目瞪口呆,就連西朵莉也罕見地瞠目結舌看向我。等等,或許我之前解釋得不夠仔細,可是依常理來判斷……嗯?難不成莉茲以爲即使遭遇魔物襲擊也不許抵抗嗎?那怎麼可能嘛,我豈會有這種癖好。
此決定是理所當然,沒道理特地挑選雜草叢生的道路,畢竟若是途中有樹木倒下就必須靠自己清理。西朵莉對於我的決定露出一張燦笑,然後就向小黑小姐等人下達指示。
在成立戰團之前──我以隊長身分隨他們四處冒險時,得對抗來襲的魔物與幻影,以及挑戰嚴酷的環境和寶藏殿所造成的壓力,害我隨時都是一副快死的模樣。
馬車彷彿想表達我這番話是無比正確地大幅一晃,只見莉茲開心得雙眼發亮。
旁邊的莉茲滿足地雙手一伸,用力地伸了個懶腰。
「不過……我會忍耐,畢竟現在禁止暴力,對吧?我很棒吧?吶,我有沒有很棒?我很棒對吧?」
西朵莉小心翼翼地把獠牙放入皮革袋裏,接着將身體靠向我,臉上浮現就像是來度假的燦爛笑容說:
「嗯?呃~也沒什麼重頭戲啦……對了,蒂諾妳無須參戰,就趁現在稍微眯一下,要不然出狀況時會很辛苦。」
「……對不起喔,克萊先生,姐姐她…………似乎是憋壞了。」
戰鬥無比激烈,不過攻擊沒有波及到馬車內。小黑小姐等人的聲音漸漸變小,反之莉茲的咆哮和西朵莉的號令聲則開始轉強,我隱隱覺得馬車的行進速度有所提升。
外面的聲響劇烈到絕非先前所能比擬,小黑小姐他們也嚇得驚聲尖叫。八成是莉茲正毫無保留地大開殺戒吧。
感覺昔日的旅人也同樣把這裏當作橫越賈瑞斯特山脈的中繼點吧。
莉茲伸出手指在她那徹底暴露出來的小麥色肚皮上游走……先聲明我可不會摸喔。
「……因爲……當時有哥哥在場。」
直到艾莉莎這位新人加入之前,隊伍裏會做菜的就只有西朵莉一人。
面對從以前就不曾改變過的親姐姐,西朵莉像是死心般嘆了一口氣。
「……不對,碰上魔物的時候算是例外。」
「……遵命。小黑小姐,請立即倒車!妳說馬車不能倒車?道路窄到無法掉頭?請自行想辦法解決,藉此展示妳的價值。」
其實我想禁止的事情簡言之就是──鬥毆打架。意思是不許對一般市民、寶藏獵人以及徒弟動粗。其實我也不太希望莉茲等人去接觸危險,可是己方正被大批魔物襲擊且(大概)趨於劣勢,若是繼續讓僅僅三名保鑣應戰,其他人則悠哉地待在馬車內,怎麼想都已經違反原先的宗旨了。
當我緬懷過去、陷入憂愁時,忽然發現西朵莉正在注視我,於是我害臊地搔了搔臉頰說:
「想想安哥當真很醒目耶~算了,若是碰上魔物的話,也會變成跟小路克互搶。」
馬車停下後,直到外頭傳來呼喚聲,連續搭車好幾個小時的我終於能夠以雙腳踏在地面上。
西朵莉取出外出專用鍋與大菜刀後,微微一笑道:
「嗯~…………我當然想戰鬥囉。畢竟繼續待在這裏,會令我覺得身手變生疏。」
……原來如此,我直到這一刻纔想起自己在數天前下達的指令。
感覺蒂諾達到極限了,瞧她不時會失去意識,外加上目前護衛充足,讓她趁現在多多休息會比較好。至於她在睡夢中發出呻吟……我就完全幫不上忙了。
「……咦?」
西朵莉放下行李後,對着這一路上屁股完全黏在椅子上的我,露出如花朵綻放般的迷人笑容。
西朵莉向我鞠躬行禮後,以不輸自家姐姐的激昂情緒奔出馬車。
「這確實……挺令人懷念的……」
「對了……姐姐妳殺過頭了,不該讓屍體四處飛散!那樣會給後來經過的人造成困擾喔?」
「辛苦了,克萊先生,真是度過了一段很有意義的時間。」
「…………只是呆站在這裏也怪怪的,我去取水過來。」
看來莉茲還懂得體諒人。
可能是連忙調頭起了作用,我們並未碰上西朵莉口中的強大魔物,不過因爲走回頭路的緣故,我們在與原本預計地點相隔一大段距離的位置紮營休息。
「…………好的,麻煩你了。」
巨怪是一種與半獸人以及哥布林相似的亞人型魔物。體型巨大的牠擁有非比尋常的臂力、抗打力以及再生能力,在亞人型裏被列爲相當強大的種類。儘管我並不知道牠居然也會出沒於賈瑞斯特山脈之中,但其棲息地本就是森林裏,所以碰上了也不足爲奇。怪不得一路上都沒遇到其他旅人。
而且妳還去挑釁亞諾德他們吧?那也是言語上的暴力喔。
「喂!你們這羣廢渣在那邊拖拉啥!給我退下!保護好馬匹即可!」
儘管我有些猶豫,但小黑小姐等人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沒命,因此我非說不可。
「呃~是沒有那回事啦……」
「啊!!所以我最喜歡小克萊了!那我出發囉──!」
但若是問我說難道當時就只留下不好的回憶?可完全沒那回事。即使我缺乏才能到就連面具都嫌棄,不過當時的克萊•安東黎西──確實是一名寶藏獵人。
西朵莉的廚藝是天下一絕,記得剛開始時沒有那麼厲害,不過她的廚藝沒過多久就提升許多。儘管調味料都是市面上常見的產品,食材也是取自當地的野味和山菜……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很合我的胃口。雖然最近沒什麼機會喫到,但光是能像這樣再度品嚐到她做的菜,這趟旅行或許就已經算是值回票價了。
西朵莉顯得有些難爲情。嗯,這都得怪我下達了奇怪的指令……
在簡單交談的同時,西朵莉的手也沒有停下來。她先是生火,接着去餵食一路操勞的馬匹,然後做好露營的準備。依照她那行雲流水的動作,可以看出這些事情平常都是由她負責。
這片經過伐木開闢出來的空地,空間大到不止能停放馬車,甚至足以讓三支隊伍同時在此紮營。此刻尹廖正大聲呼吸不停嗅聞地面的氣味。
「那個……我也能去外面看看嗎?除了確認尹廖的成長之外……或許可以取得各種素材……畢竟可能會出現唯獨克萊先生同行時纔有機會獲得的罕見素材。」
我忽然覺得十分感慨,不禁眯起雙眼輕聲發出嘆息。
「討伐魔物不屬於暴力,而是驅除,沒錯吧?」
朝着水源的方向前進走了幾分鐘後,視野隨之變得開闊,一條寬廣的河川出現在眼前。
無論是對人類、動物或魔物而言,水源都無比重要。
任何生物皆是一旦沒有水就無法生存,唯一的例外就是身爲昔日幻象的「幻影」而已。
「好耶!這裏好美……成爲寶藏獵人果然就應該像這樣。」
莉茲開心地睜大眼睛眺望河川。不知是否因爲來得剛好,現場看不見任何魔物的身影。
這裏的河水並不湍急。因爲已經日落,黑色水面上清楚倒映着一輪閃耀的明月。
「這水能喝嗎?」
「嗯!水裏似乎還有許多魚喔!」
即使水質清澈也未必能夠飲用,雖說魔力元素吸收量充足的寶藏獵人不容易喫壞肚子,無奈我並非如此。
莉茲雙眼發亮地大聲回答完我的問題後,毫不猶豫地一腳踏入水中。
儘管水溫應該偏低,但這點小事影響不了寶藏獵人。
莉茲心情大好地在水裏伸直雙臂──
「好涼快喔~……剛好身上也沾了點血,就稍微沐浴一下吧!」
她直接在我面前脫下衣物。莉茲把保護手臂的護甲解下扔在河岸邊,接着不加思索地將手伸向背部,在脫掉布料只足夠遮住胸部的上衣後,又解下腰帶並大腳一抬,迅速脫下短褲丟到一旁。在月色之下,莉茲大秀她的姣好身材(我這角度只能看見她的背影),身上僅剩下一件只佔背部面積微乎其微的黑色胸罩。話說她脫下衣服的動作乾淨俐落,就算身爲寶藏獵人,我還是希望她能保持一些女孩子應有的矜持。只見她再度將手伸向背部──摸到僅存的黑色胸罩釦環後便停下來。
我回過神來連忙出聲制止。
「……莉茲,這樣太不端莊囉。」
「……咦~又沒關係,反正我跟小克萊你都那麼熟了不是嗎?」
我與莉茲確實是自小認識,但即便再熟仍男女有別。而且只是洗掉身上沾染的血,脫掉外衣應該就足夠了。我可不是爲了欣賞莉茲的脫衣秀才跑來這裏。

當我正思考着該如何勸阻莉茲時,她忽然扭頭看向我嫣然一笑。
「不過……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畢竟在你的面前脫光衣物還是有點令人害羞,而且難得一起出來冒險……對吧。」
西朵莉沒把視線從敵人身上移開地接着說:
我的計算根本錯得離譜。
雖然溼潤的長髮摸起來有種莫名的重量感,莉茲的髮質卻好到難以想像她時常經歷各種激戰。每當我的指尖觸碰到頭皮,腹部以下泡在水中的莉茲就會微微顫抖。
莉茲以不輸魔物的速度將石頭給扔了回去。或許是沒料到會遭受反擊,劃出一道光線的石頭瞬間貫穿「迷途巨鬼」。綠色惡鬼撞倒無數棵樹木依然停不下來,就這麼飛得老遠。莉茲還是老樣子,明明身爲盜賊卻擁有一身怪力。
殺殺小弟發出咆哮,握緊拳頭往前衝,不過攻擊距離相差太多,牠那灰色的軀體上已多出數個很大的瘀青。
兩人似乎都有發現某種存在尾隨着我們。
雖然這件事並不重要,不過我還滿容易被人盯上,像這次就是遭亞諾德追着跑。
「迷途巨鬼。」
我逃避現實地耍帥裝出一副硬派模樣後,莉茲興奮得發出尖叫。
畢竟我到現在仍非常內疚。莉茲等人之所以會像現在這樣實力突飛猛進的一大原因,不可否認就是出在我身上。如果我也具有和莉茲他們同等的才華,也許他們就會以更加「正常」的方式變強吧。
莉茲方纔提到「氣息難以捕捉」,既然身爲盜賊擁有優越洞察力的她都這麼說了,表示來者的實力不容小覷。
並非多虧「結界戒」,而是莉茲她那纖細的手臂擋在我面前。熊熊燃燒的石頭在比我的頭小上一圈的手掌中產生磨擦後就被擋下──
……莉茲好像有比以前稍微成熟點了。
在我準備如同往常那樣笑着回答一臉羞澀的莉茲時──
其實我覺得莉茲已是一名相當強悍的寶藏獵人,能聽出她的話語中蘊含着一股堅定的意志。
「咦!? 那是什麼?」
玫瑰金色的秀髮在她背上散開來,接着莉茲在我開口前便躍入水中。因爲河水似乎不深,水只淹至莉茲的胸口附近,然後她轉過身來說:
即便如此,牠們的攻擊仍無法對這頭奇特魔物造成任何傷害。
莉茲牽着我的手奔跑於暗夜之中。
「其實朵朵也早就察覺了!所以應該沒問題!畢竟朵朵是鍊金術師嘛!」
「朝人多的方向去了……這傢伙的氣息真是難以捕捉……看來我得從頭鍛鍊起了……」
反正我們並非爲了完成委託來到這裏,沒必要跟難以應付的魔物硬碰硬。
而且這次──罕見地沒被敵人團團包圍。蒂諾癡癡地望着我,但這次的對手太難纏了,該魔物怎麼看都絕非蒂諾有能力抗衡。當然不必多說,在場的頭號拖油瓶無疑就是本人我。
對於以隊伍爲單位行動,一人的失誤將關乎全員生死的寶藏獵人而言,無能就是罪過,而我偏偏是個凝聚無能於一身的廢物。可是莉茲等人不曾爲此責備過我,即使我不再參與冒險,他們也沒有嚴厲地針對這件事質問我。老實說就是拜此所賜,我才能夠將昔日的種種勉強看做是美好的回憶。就連乍看之下欠缺思慮的莉茲也有在爲我着想。
牠有着深綠色的表皮,四肢長得非比尋常,渾身上下長滿角,只用一塊破布遮住生殖器。儘管長相略有不同,卻狀似是哥布林的同類。
「受歡迎的男人還真辛苦耶。」
……原來如此,那就是西朵莉之前提過的「迷途巨鬼」啊……我的稀有魔物遭遇名單又添加一篇全新的事蹟了。
當然我能提供的幫助微乎其微──不過莉茲似乎已有所成長了。
──營地方向傳來一陣爆炸聲響。
森林爲之撼動,眼前那張燦爛的笑容立刻蒙上陰霾。
尹廖發出低吼聲撲向敵人。
因此我對莉茲有着說不完的感激。
「姐姐!妳太慢了!」
「哎唷──!竟然這麼不巧!難得氣氛那麼好的說!」
那當然囉。
「……嗯,我對妳有信心,也會盡全力協助妳的。」
「……咦?」
莉茲有時會渴望享受一段寧靜的時光,而她之所以會有這種反應,或許是想借此找回成爲寶藏獵人以後所缺失的事物也說不定。
莉茲對我露出笑容,那張表情一如往常地充滿自信且神采奕奕。
我們迅如疾風地趕回營地。
「受死吧。」
「小克萊也一起來玩水吧?」
話說帥氣的小克萊正被妳拉得隨時都會跌倒,假如當真摔個狗喫屎,妳是否仍會不離不棄呢?
「殺殺小弟的攻擊也幾乎無效,牠大概是物理攻擊難以造成傷害的幽鬼系魔物。」
「那我們回去吧。謝謝你,小克萊,難得能夠像這樣私下單獨談天……我真的很高興。」
「…………嗯~好像沒辦法了……感覺上也並非沒法擊倒,可是牠能靠着那種優秀的隱遁能力發動偷襲,光憑現在的小蒂恐怕會有危險……而且我又答應小克萊會把她培養到能夠獨當一面,對吧?」
但我總是儘可能地答應莉茲等人的邀請,以及不再一起去冒險卻還是沒有離開他們,並非只基於內疚而已。縱使他們在帝都內令人聞風喪膽,就算我們之間的才華懸殊到猶如天壤之別,他們永遠都是我最珍惜的朋友。
莉茲以徹底放鬆的口吻說着。儘管目的已達成,但馬上回去又讓人覺得有點可惜。即便我與莉茲之間並沒有交往或任何特殊關係──只要她沒主動表示想回去,稍微再待一下應該也無妨。
大概是剛纔在河邊有稍微釋放壓力,莉茲也罕見地十分聽話。
「既然姑且逼退牠了,就趁現在趕快逃吧。」
「這樣啊……真可惜……那我這就去抓點魚!」
「雖然沒有太多相關情報……但有聽說牠是個既謹慎又執着的魔物,所以肯定沒有放棄攻擊,十之八九打算趁着黑夜進行偷襲。」
莉茲從水中站起來,轉身面向我,將她那僅用黑色蕾絲內衣褲遮住重點部位的模樣展現在我面前,令我情不自禁地直盯着瞧,她卻對此完全沒放心上地笑着說:
殺殺小弟將樹連根拔起,當成標槍般投擲出去。
「小克萊……你願意永遠陪在我身邊嗎?」
那頭魔物有能力引我上當,表示應該具有很高的智慧,再加上以那種速度進行偷襲,我們根本無法放心地過夜休息。西朵莉確認完殺殺小弟身上的傷勢後說道:
周圍恢復寧靜,殺殺小弟像是在警戒般四處張望,尹廖則持續發出低吼。
莉茲露出既害臊又莫名性感的表情說完後,將手往上移解開發辮。
西朵莉聘僱的三人躲在馬車附近瑟瑟發抖。理應睡着的蒂諾進入戰鬥狀態擺出架勢,但似乎遲遲找不到適合進攻的破綻。
「小克萊……我會成爲一名強大的寶藏獵人。」
「嗯,洗乾淨了,沒有任何髒污,血跡也沖掉了。」
其實我一直感到很內疚。
「呀~!小克萊真帥氣~!」
「和小克萊在一起果真十分開心呢~……真慶幸有踏上這趟旅程耶~……」
「儘管有些可惜……不過此魔物相當棘手,撤退是明智的選擇。」
因爲魔物的速度太快,憑我的眼力根本無法看清牠的動作。若是沒有寶具提供夜視能力,不出幾秒我就看不見牠了。莉茲詫異地瞪大眼睛。
──該處正在上演一場怪獸大對決。
雖然外貌十分詭異,但牠的可怕之處在於速度飛快無比,以及安靜得像一道影子。
「……不必了,畢竟我得取水……」
莉茲一口氣潛入水中,就連此時也穿在腳上的「至高天起源」有那麼一瞬間露出水面。
我對自己完全不適合成爲寶藏獵人一事再清楚不過,可是又有點羨慕莉茲她那貫徹自我信念的堅定意志。
莉茲本就擁有優秀的夜視能力,我也發動戒指型寶具──「梟眼」,完全可以在黑暗中行動,可是入夜後的森林着實令人毛骨悚然。若是莉茲沒有緊緊握住我的手,我八成會腿軟吧。
「啐…………幾乎沒能造成傷害,看來牠對物理傷害具有很高的抗性。朵朵,解釋一下。」
「另外我也絕對會把蒂諾培養成強大的寶藏獵人。畢竟她是小克萊託付給我的……你就拭目以待吧。」
不知從何處傳來樹葉詭異的窸窣聲,無法肯定是風吹造成的,還是那頭可怕的惡鬼正虎視眈眈地伺機而動。
「那條假道路似乎就是這頭魔物製作的陷阱,因爲我們踏入牠的地盤,所以纔來追蹤我們,一切都在克萊先生的計算之中。」
牠以滑溜的詭異動作躲過飛來的大樹,並且利用修長的雙臂化解尹廖的衝撞,展現出俐落到不像魔物的戰鬥技巧。
是投擲,牠扔了顆石頭。等我回神時,一顆燒成鮮紅色的石頭已近在眼前。
敵人遲遲沒有反擊的跡象。莉茲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塵,語氣不悅道:
正與一隻前所未見的生物大打出手。
「不會吧……姐姐大人,我……」
當我還在想說發生了什麼事情之際,莉茲輕聲嘆氣地扭乾溼潤的頭髮,並穿戴好護手、上衣以及短褲,系起腰帶且綁好馬尾,僅僅數秒就從嬌滴滴的女孩子變成令帝都人都感到畏懼的寶藏獵人。
我坐在河邊,用手輕輕梳理着莉茲那沾溼的秀髮,享受一段平靜的時光。
「…………嗯,這我知道。」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同時拿着西朵莉交給我的水壺裝水。
「迷途巨鬼」用雙眼確認我們的位置,同時搖晃那長長的手臂。

縱使暫時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眼前這片未遭人類破壞的天然景色,美麗到讓人百看不厭。此時,莉茲突然語調認真說:
西朵莉、莉茲以及蒂諾都看向我,正在等待我做出決定,於是我毫不猶豫地張嘴說:
「唉~……偏偏安哥與小露又不在,真是有夠麻煩……」
莉茲即使變得再強也從不傲慢,持續精進且擁有姣好的容顏,雖然在帝都內是令人聞之色變,但同時也擁有許多支持者,因此我認爲她在掌握人心這方面有着出類拔萃的資質。
不過如流星般閃耀的石頭在命中我之前就停下了。
殺殺小弟很強悍,是個純粹擁有卓越耐力與臂力的力量型戰士,換算成等級至少也有5級。至於尹廖則是單看其體型,就能肯定絕非哪來的軟腳蝦。
而且這是每一位英雄都具備的才華,也是我永遠無法獲得的能力。
寶藏獵人都有各自擅長的領域,透過組隊相互截長補短,無奈目前擅長應付高物理抗性魔物的魔導師剛好不在。即便有彈戒(Shoot Ring),但肯定沒啥效用。
「謝謝。因爲要是有怪味的話,難保在面臨緊急狀況時會不小心分神失誤……」
這種時候無非就是趕緊腳底抹油開溜,縱使摸黑下山非常危險,可是眼下的情況已由不得我們選擇了。
*
(好強。)
名爲「迷途巨鬼」的魔物待在枝繁葉茂的大樹上,靜靜思索着入侵者超乎想像的實力。
因遭受反擊被石頭砸中的部位仍隱隱作痛。
雖然並不致命,卻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未曾受過傷。無論是人類或棲息於賈瑞斯特山脈裏的魔物,迷途巨鬼截至目前從未棋逢敵手。牠不僅具有優異的物理攻擊抗性,活用修長的四肢展現出來的速度也無人跟得上,即便是脾氣暴躁的巨怪也不敢接近牠的地盤,可是那羣人類就不一樣了。
這場仗非得提高警覺不可。縱然遭遇強敵,也絕不能眼睜睜放跑對手。理由並非對方闖入迷途巨鬼的地盤,而是因爲被牠發現了。對牠而言,逮住獵物蹂躪至死乃是天性,而且思考對策達成目標也能爲牠帶來歡愉。
正面交鋒是下下之策。儘管迷途巨鬼不覺得硬碰硬會吞下敗仗,但此方式不是牠的風格。先鎖定弱者是理所當然,不過那羣人之中有多名夠格被稱爲強者的存在。即使投擲石頭也被輕鬆接下,甚至還遭人扔回來,而且速度與精通投擲的牠相比毫不遜色。
眼下只能先伺機而動,反正賈瑞斯特山脈非常遼闊,絕對能等到發動襲擊的大好機會。
這片山脈對迷途巨鬼而言與自家後院無異,此處的道路牠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只要穿梭於樹林間偷偷跟蹤便絕無可能露出馬腳。
於是迷途巨鬼如影子般隱藏於樹上等待了一段時間,確認目標終於搭乘馬車開始移動後,令樹葉稍微發出窸窣聲響便失去蹤影。
*
崎嶇的路面令馬車搖來晃去,位於車內的蒂諾雙手抱膝。
蒂諾覺得自己十分可悲,儘管她對自己有待磨練一事心知肚明,也深知她與姐姐大人在實力上有很大一段差距,但這次竟然因爲她過於弱小而不得不背對魔物轉身逃走,這種事已超出她的容許範圍了。
無人向自怨自艾的蒂諾搭話。團長也提高警覺地窺視窗外。蒂諾一想到團長八成是基於體貼纔沒找她交談,她就更覺得自己太窩囊了。突破難關的方式有兩種;分別是獲得他人的建議,以及唯有靠自己才能夠克服,而此次的試煉很可能是屬於後者。
那頭魔物的確非常強悍,就連西朵莉姐姐大人引以爲傲的殺殺小弟都陷入苦戰,單靠蒂諾一人恐怕無力應付,真要說來形同她的天敵。
但蒂諾認爲基於另一個原因──她應該拚上一死全力奮戰。
如今回想起來,蒂諾發現自己在這趟旅程裏從頭到尾都在依賴他人。她不曾好好戰鬥過,就只有在暴風雨裏邊跑邊遭受雷擊,負擔遠比以往輕鬆許多。另外她又因爲過度警戒不知何時纔會出現的威脅,完全沒察覺這意味着什麼。
寶藏獵人絕不允許止步不前,若想登峯造極就非得持續精進不可,《嘆氣的亡靈》就是基於此因才成爲帝國頂尖水準的隊伍之一。
團長下令撤退,姐姐大人也服從命令,這種事原本是不可能會發生的。
這一切都是蒂諾害的,她心中的脆弱以及恐懼都被人看透了。
既然有身爲高階寶藏獵人的兩位姐姐大人同行,又有天下無敵的《千變萬化》坐鎮,導致蒂諾下意識覺得自己無須上場作戰。
如果真有個萬一,可蘿伊決定即使拚上性命也非得阻止憾事發生不可。
可蘿伊把頭探出窗外一看,發現亞諾德他們停下馬車正在確認地面上的車輪痕跡。
「迷途巨鬼」有着很強烈的執念。明明牠都與姐姐大人對峙過卻還想再次襲擊,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即便西朵莉姐姐大人從馬車上投擲爆裂藥水在森林引發大爆炸都沒能趕走牠,而且直到現在仍不見蹤影。
明顯是刻意留下的箭頭符號與心形圖案,都指着遠離一般道路的方向,並且也能實際看見近期內留下的車輪痕跡是朝着該處向前延伸。
「嗯?那個……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反正大家步行慣了,剩下的問題就是能否趕上目標。
一行人加快行進速度。因相處過一段時間已不再那麼生疏的基爾伯特開口提問。
正因爲如此,可蘿伊對於他們與《嘆氣的亡靈》敵對一事感到非常惋惜,倘若雙方可以握手言和的話,真不知能解決多少件在探索者協會內塵封已久的高難度委託……
見基爾伯特擺出自來熟的態度,露妲連忙出面緩頰。
!? 可是西朵莉姐姐大人……我認爲那麼做同樣也很不好喔。)
由於遭遇太多狀況,因此衆人有稍微提高警覺,沿途並未發現任何異狀。《千變萬化》八成已經走遠了。因爲暫時未曾降過雨,仔細觀察就能看見地面仍留有車輪痕跡。
可蘿伊跳下馬車,低頭觀察亞諾德等人看着的地面。
這句安慰的話語令蒂諾倍感煎熬。團長等人應該沒有其他意思,尤其是西朵莉姐姐大人屬於有話直說的那種人。不過這些聽在蒂諾的耳裏,全都像是正在苛責她。
朝陽升起,亞諾德一行人在市長與市民們的簇擁目送之下離開古拉市。
西朵莉姐姐大人說出的內容徹底超乎蒂諾的想像。這擺明是要找人當替死鬼。敵人的強度高出蒂諾好幾階,縱使以命相搏也很難取勝,真要說來想像不出獲勝的畫面。即便下定決心要出戰,卻存在着光靠決心也無法顛覆的現實。
儘管對他們的第一印象是容易惹事生非,不過這羣人自有一套行動準則,對市民也沒有做出超越容許範圍的蠻橫行徑。雖說或許是可蘿伊也在場的緣故,但他們是以前輩應有的態度在對待露妲這羣后生晚輩,算是驗證了人不可貌相這句話。
「蒂諾,妳怎麼了?難不成有哪裏受傷嗎?」
無論是龍的咆哮、迸射的閃電、怒吼、熱血澎湃到渾身顫抖以及終於把龍斬殺在地的光景,直到今天仍恍如昨日纔剛發生般歷歷在目。
儘管馬車很大臺,可是一天之內只來得及提供一輛,空間不足以容納所有人。因爲不能讓身爲護衛目標兼委託人的可蘿伊徒步移動,所以是前鋒職能輪流下車行走。
儘管雙方本來就是不同的隊伍,沒必要優先讓他們使用馬車,但在一同出生入死熬過昨日的激戰後,《霧之雷龍》似乎與他們產生了戰友情誼,因此所有的成員都對這件事沒有任何不滿。
「畢竟我們幫當地化解了一場危機,獲得這點報酬是理所當然。如果時間夠充裕,甚至能收到追加報酬喔……」
亞諾德狀似好不容易從喉嚨裏擠出上述問題。
突然被點名的基爾伯特暫時陷入思考,但他很快就以洪亮的嗓音說:
馬車上方傳來姐姐大人精神飽滿的聲音。
「這樣啊……不對,若是砍不到牠,只要從能夠接近牠的位置跳起來攻擊就好了吧?」
「話說大叔啊,你曾經殺過龍吧?所謂的龍有多難纏呢?」
無奈覆水難收,明明亞諾德一行人喫了這麼多苦頭仍不肯打消念頭,恐怕直到有令他們滿意的了斷之前絕不會善罷甘休。
西朵莉姐姐大人露出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神注視着蒂諾,那隱隱發亮的眼眸似乎表達着要蒂諾去送死,十之八九仍對蒂諾在古拉市和團長約會一事懷恨在心。
雖然身體仍有些疲憊,卻不再像之前那般虛弱。
對方提供的新馬車比起亞諾德他們原先使用的那輛大上一圈,空間寬敞到能夠輕鬆容納人高馬大的亞諾德。這次的馬匹更加強壯,馬車的效能也比先前高一個檔次,不過能否追上《千變萬化》仍充滿變數。
「……龍果真是非同凡響……我對自己手中的劍發誓,有朝一日絕對也要成爲屠龍英雄!」
「雖然無法確定牠的行蹤!但牠依舊緊追着我們不放!」
新人隊伍應該是首度遭遇雷精和那等規模的魔物大軍。
大概是年輕氣盛,基爾伯特的臉上沒有多少倦色,以欽佩的語氣說:
*
「意思是…小黑小姐等人的性命還能夠派上用場對吧。我明白了……」
「反正少個人也算是一石二鳥……剛好也有適合擔任誘餌的人選。對吧?小諾。」
「在達到等級7之後,受到的待遇也截然不同呢。」
「那個……就是吸引魔物來取代活人擔任誘餌,但我認爲魔物的吸引力不如活人,再加上這滿碰運氣的,因此不太建議……」
寶藏獵人很少會購買高級馬車。即便款式越昂貴乘坐起來就越舒適,但無奈受損的機率也非常高,若是不斷更換高級馬車,將會在開銷上造成很大的負擔。對於在藥水跟武器等方面非常燒錢的寶藏獵人而言,馬車的費用也同樣令人傷透腦筋。
負責警戒周圍而走在最前頭的欸伊立刻加入話題。
車輪痕跡附近──有一個箭頭。
團長開口關心一直雙手抱膝的蒂諾。她怎麼可能有受傷,畢竟她剛剛只是假裝應戰,單純擺出戰鬥的架勢罷了。此關心無非是針對這份內疚落井下石,令蒂諾忍不住想大吐苦水,但最終她還是緊咬下脣搖頭以對。
亞諾德早就遇過許多這種年少輕狂的新人。相形於《千變萬化》的挑釁,基爾伯特這番話根本不算什麼。更何況亞諾德並非心胸狹隘之人,也沒無聊到只因對方的措辭不太客氣就嚇唬人。
如果目的地是格拉迪斯家的領地,越過山脈也節省不了多少路程。若是把迎戰魔物的時間也考量進來,除非對自身戰力充滿信心以外,一般絕不會把這條路線納入選項。
「至於高風險的手段是什麼?」
欸伊向亞諾德提供建言。根據這一路上的經驗,確實並非沒有這個可能性,但儘管欸伊嘴上是這麼說,眼神卻透露出他也不相信自己的猜測。
西朵莉姐姐大人狀似打從心底深感遺憾地又看了蒂諾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取出之前曾使用過、根據解釋是能夠引來魔物的藥水「危險催化劑」。
「我想想喔…………有穩妥的手段與高風險的手段。」
「肯定是不會害怕,這位高達等級8的男子即使幻影當前也沒有拔出武器,豈有可能會對魔物感到恐懼!難道是大叔你怕了嗎?」
「你是想表達如果有種就跟過來!追上去讓你瞧瞧是嗎……!? 《千變萬化》!」
「這也是莫可奈何,畢竟這次的對手太難纏。」
「那羣傢伙……是在挑釁我們嗎!? 」
當蒂諾被逼得無路可退之際,團長適時伸出援手。
基爾伯特聽完這段話後臉色一變。
「好,就這麼辦吧。不行喔,做人要懂得珍惜生命。」
「直接橫越山脈……難道是在趕路嗎……?不對──」
若想前往格拉迪斯家領地,大可沿着安全的正規路線前進。以上是正常人會有的想法,可蘿伊也是這麼打算。基於此因,偏離道路的車輪痕跡格外明顯,就算沒有加註箭頭也會發現。即使馬車駛過柔軟草地留下的痕跡並不醒目,但是寶藏獵人的洞察力可沒嫩到這點程度就能夠矇混過去。
真要說來,反而正因爲是弱者才更應該主動請纓,儘可能地學習更多事物纔對──
即便對手是比自己等級更高的寶藏獵人──自尊有時比性命更爲重要。
「首先是使用誘餌。儘管『迷途巨鬼』執念很深……但聽說牠有着喜歡蹂躪獵物的癖好……只要派出誘餌即可輕鬆擺脫追擊。在『迷途巨鬼』棲息地附近的村子,甚至都一定會出現妖精前來討要活祭品的傳聞──」
「這種時候少了小露就很麻煩,打起來無論如何都有別於往常──」
下次再交戰時,蒂諾無論如何都要站上前線。縱使會因此失去一至兩條手臂,她也必須展現出自己有能力成爲《嘆氣的亡靈》的一分子纔行,要趁着自己……還受人期待的時候。
「等、基爾伯特!對、對不起,他絕無任何冒犯的意思……」
「……真傷腦筋,沒想到就連爆裂藥水都無法趕跑牠。」
「……該怎麼辦?我認爲這也不無可能是個陷阱……」
全隊成員都不是惡人,總是表現得很有自信,他們是一羣歷經過各種兇險戰場的優秀寶藏獵人──以上便是可蘿伊對《霧之雷龍》的評價。
「嗯,雖然一般龍族就十分難纏了──但我們戰勝的並非尋常龍族,涅拔努貝斯的雷龍可是曾經擊退過千人部隊的狠角色。無論是在艾蘭市碰上的雷精或半獸人大軍,與那頭雷龍相比都根本不算什麼。」
「跳起來或許是砍得到……問題是你位於半空中要如何閃躲龍的吐息啊……」
(或許團長在旅行途中說過的「接下來才正要開始」這句話,同樣是十分高端的一種諷刺也說不定。團長……拜託請您以更直接明瞭的話語斥責我吧。)
「而且具有智慧的魔物能夠精準辨識魔力元素量,會先鎖定弱者下手……」
「嗯?克萊先生你也真是的……這就是穩妥的手段呀。」
其中看起來狀態最糟的莫過於《烈焰旋風》,除了基爾伯特之外的隊員們即使休息一晚似乎也沒達到能夠行動的程度,全都累癱在馬車內。
「賈瑞斯特山脈……那是有大量魔物橫行,即便是高等級寶藏獵人也爲之忌憚,於帝國境內首屈一指的危險地帶,其中不乏有被探協列爲懸賞目標的魔物存在。」
西朵莉姐姐大人輕笑出聲,團長也跟着笑出聲來。這恐怕是高等級寶藏獵人才聽得懂的玩笑話,蒂諾實在是笑不出來。
亞諾德瞪着彷彿在耍人的圓滾滾心形圖案,憤怒到全身顫抖。
沿着道路前行數個小時,馬車在一片生長着稀疏樹木的平原中央停止前進。
不管是雷精或半獸人大軍確實都相當棘手,可是就算遭遇再厲害的強敵,曾經戰勝滅國雷龍的亞諾德也絕不會退縮。
「…………錯不了的,是他們留下的。」
可蘿伊確認車輪痕跡前進的方向,開始參照儲存在於大腦中的地圖。
「僅憑一把劍是打不贏龍的,除非是不會飛的地龍或許還有些機會……如果不先想辦法把龍拖至地面的話,就根本沒機會打贏喔。」
「…………喂,基爾伯特,我問你一件事,那男人──面對一大批魔物時是否會畏懼?」
欸伊一臉惋惜地說着,不過這就是寶藏獵人的天性。
「……嗯嗯,就是說啊。」
「!? 」
蒂諾覺得自己非得戰鬥不可,姐姐大人在剛踏上旅途時,也說過這是挽回名聲的機會。
「按照這痕跡……他們……偏離原本的路線了,欸伊。」
西朵莉姐姐大人捶了一下手掌說:
亞諾德氣惱得咬牙切齒,惡狠狠地瞪着車輪痕跡前行的方向。
顧慮到《絕影》在離去時的挑釁,結論就只有一個,此箭頭便是對亞諾德一行人下的挑戰書。
(團長,這對我來說……太勉強了,當真會沒命的。)
欸伊神色僵硬地朝車輪痕跡延伸的方向望去。
戰勝雷龍既是《霧之雷龍》的自信來源,也是他們引以爲傲的事蹟。
「……那麼,穩妥的手段是什麼?」
不光是車輪痕跡,還順便留下箭頭符號,完全就是想捉弄亞諾德他們。
「有辦法甩掉牠嗎?」
無意阻止,同時也阻止不了。
無論基爾伯特給出怎樣的答案,亞諾德其實早已做出決定了。
「…………走,越過那座山脈。」
勇猛果敢且不要命,這就是可蘿伊所熟知的寶藏獵人。
考量到新馬車的尺寸,若是再大一點就無法通過綿延於賈瑞斯特山脈的老舊道路。
道路兩旁的茂密樹林導致視野相當有限,一路上不時能聽見魔物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嚎叫聲。
不過最令可蘿伊詫異的一點──是沿途那些魔物屍體的數量。
明顯能看出四處散落的各種魔物屍骸是最近纔出現,假如把野獸或魔物喫掉的屍體納入考量,數量真的是非常驚人。不只是可蘿伊,就連應該已身經百戰的欸伊和亞諾德在目睹此景後也不禁蹙眉。
「這全都是《千變萬化》他們乾的嗎……?」
「……此山脈的確存在許多魔物,可是這數量實在太多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魔物的屍體能夠賣錢,如此龐大的數量換算下來將是一筆可觀的金額,但不難看出對方沒有任何想要帶走的跡象,也許是不想浪費時間。
其中更加詭異的一點,就是幾乎沒有魔物來襲擊可蘿伊等人搭乘的馬車。
像這種屍橫遍野的情況,就算有諸多魔物聚集前來覓食也不足爲奇,可是牠們彷彿全都落荒而逃般不見蹤影,與先前的情況恰恰相反。
山上理應也有許多缺乏智慧的魔物……是因爲全被《千變萬化》嚇跑了?是感應到他那高強的實力?這狀況着實令人感到匪夷所思,同時讓人有種不祥的預感。
簡直就像是故意展示給人欣賞。當然《豪雷破閃》也能打造出相同的情景,但前提是得遭受大量魔物襲擊纔行。
被半獸人大軍羣起圍攻的畫面歷歷在目地閃過腦海。
此光景似乎也出乎亞諾德的意料之外,只見他一臉冷靜地低語說:
「你做了什麼……?《千變萬化》,你究竟想做什麼……?」
「亞諾德先生……要回頭嗎?」
欸伊小聲詢問。亞諾德看了看遍地屍骸的道路後,不發一語地搖搖頭。
可謂經歷了人生之中最糟的一夜。西朵莉擲出的危險催化劑令賈瑞斯特山脈的魔物們紛紛發狂,由山中魔物與追逐者交織而成的狂亂盛宴把拚命駕車朝山下駛去的我們也捲了進去。
「也對,畢竟與【萬魔城】還有一段距離……」
「我想想喔……就在這湖泊附近稍作休息,而且從該處也能大致掌握山上的狀況。」
不過我還活着……我確實還活着喔。
比如說仍需要時間調查尚且無法確定,不過在古拉市交手的黑色半獸人恐怕就是某處的懸賞目標,至於賈瑞斯特山脈的懸賞目標同樣也是魔物。另外也有因爲在他國造成各種危害,後來被寶藏獵人追殺而逃入山中的強力魔物,老實說這類事情並不罕見。
雖然也很想吐槽說就近觀察是能怎樣啦──
「水……是水。我們還活着…都還活着喔……!」
片刻後,可蘿伊等人抵達一片明顯是人爲打造出來的空地。
「……這是……?」
「感覺今晚將會是高潮……我會大展身手製作各種美味佳餚,就讓我們好好享樂到足以令笑聲傳遍整個賈瑞斯特山脈吧。」
「咦!? 姐、姐姐大人!? 您在團長面前這麼做不太好吧!」
「那就這麼決定囉……讓我們在做好隨時都能逃走的準備之下好好享樂吧。」
「團長,這對我來說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我攤開地圖,發現山腳下有一處小湖泊,恰好與莉茲昨晚玩水的那條河川相通。
反觀同樣上場戰鬥的莉茲師父就顯得輕鬆愜意。
「…………西朵莉,此藥劑的效力會持續多久?」
接着她一鼓作氣縱身躍入湖水之中……至少脫掉鞋子和皮帶也好吧。
而且順便針對小黑小姐等人快被操死一事,與西朵莉好好商量一下。
一個點,配上另一個點,再加上曲線──這是臉嗎?
「儘管有個體上的差異……差不多是一天左右吧。」
一行人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沿着由屍骸點綴而成的道路前進。
會被懸賞的魔物絕大多數都擁有高度智慧,而且就算再弱,有時也會發生吸收了魔力元素的寶藏獵人都應付不了的情況,也難怪沒人想專程來獵捕。
西朵莉彷彿一名貼心的僱主般如此提議。
*
至於她們如何着裝,將是個永遠解不開的謎團。
這片湖景優美宜人,湖水既沁涼又清澈,非常適合露營。倘若距離城鎮近一點的話,很可能會變成人氣景點吧。周圍完全沒有閒雜人等,一想到如此大好風光由我們獨佔,就覺得這真是奢侈的享受。或許是尹廖也感到好奇,只見牠望着湖面欣賞自己的倒影。
魔物從四面八方朝我們襲來,如果不是多虧我以外的所有人拚死殺出一條血路,恐怕我們的小命就會無人知曉地殞落在賈瑞斯特山脈之中。
遠處能看見大小動物來此飲水。無論是魔物或動物都沒有發生紛爭,彷彿一片小小的世外桃源。看來魔物誘餌的效力沒有影響到這裏,令我不禁覺得昨日的騷動就只是一場夢。
「…………嗯嗯,就是說啊。」
一天左右的話就不要緊了。幸好「迷途巨鬼」也放棄追擊了……
那裏不僅能取水,剛好又適合紮營,也離我們的位置很近。
對方?西朵莉是從何人的角度在跟我對話?
「原來如此……休息的同時順便稍微等待呀。我認爲這是個好主意。」
西朵莉立刻明白我的意圖。沒錯沒錯,就是這樣,等到藥效結束後再離開。若她能一直這樣讀懂我的心就好了。
在陽光之下,莉茲那健康且肌膚光滑的小麥色身軀美得宛如一幅畫。
「真不知是否該說這樣很符合小諾的作風……由於盜賊的裝備就是重視輕巧,因此都會讓身材曲線顯露出來,結果她仍會爲此感到難爲情呢。」
抬頭望去,可以看見我們昨天才剛越過的賈瑞斯特山脈。因爲相隔一段距離,無法肯定迷途巨鬼與各種魔物大戰結果如何,但若有發狂的魔物衝下山來,從這裏可以一覽無遺。莉茲發出歡呼,把行李一拋開始脫衣服。
雖然這令我很想吐槽,不過大家確實是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此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莉茲理應跟蒂諾同樣被噴了一身鮮血,即使稍微沖洗過也還是有點髒,可是她根本沒把此事放心上地露出笑容。因爲我已無精力反駁,於是氣若游絲地回應說:
由於我在擔任寶藏獵人的時期已歷經過無數次這等險境,因此還能保持冷靜,不過鮮少有這類經驗的蒂諾臉色蒼白地躲在馬車的角落瑟瑟發抖。她的小腦袋瓜上沾到奇妙的黏液,還被綠色的鮮血噴了一身。原因是她被莉茲強迫去參加戰鬥。
我希望蒂諾永遠都不會忘了這份羞恥心。
「這怎會是容易操心……考量到對方的實力是無可厚非!而且應該也累積了不少疲勞……」
隨即回神的徒弟滿臉羞紅地上前阻止師父,無奈她的努力只是一場空,莉茲轉眼間就脫得只剩下內衣褲,並掀起一陣盛大的水花跳入湖中。不先做點熱身運動會很危險喔……
迷途巨鬼的氣息似乎在途中就消失了……話說回來,感覺直接與迷途巨鬼交手反而還比較輕鬆吧?
雖然天剛亮沒多久,不過馬匹也都累壞了吧。
負責把守馬車側面,《霧之雷龍》的其中一名隊員提問說:
我知道賈瑞斯特山脈與周邊村鎮相隔一段距離,即使置之不理也不太有可能會波及無辜,但在這種情況下撒手不管,感覺未免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記得有好幾只……諸如──摧毀一座村子後逃亡的將軍巨怪……當然我們無法肯定牠還棲息在此。畢竟有實力攻略賈瑞斯特山脈的寶藏獵人,普遍都情願去探索寶藏殿。」
「魔物…好可怕…影子…好可怕…救救我…團長…團長……」
西朵莉一如既往動作俐落地完成紮營準備。她將馬匹牽去休息並餵食,然後動手生火,接着來到坐於湖畔邊休息的我身旁,拿起一根樹枝在地面上畫圖。
「先去河邊清洗一下身體會比較好……撇開我們不提,小黑小姐他們都已達到極限,就看那三人的狀況來決定要休息多久吧。」
「哼……終於…被我追上了……」
在我準備開口反問時,湖泊處傳來莉茲的叫聲。
「這是笑容!儘管有些費工……你覺得如何呢?」
懸賞目標一共分成兩種;分別是被國家認定爲過於危險而下令懸賞,以及私人提供獎金懸賞,並交由擁有衆多強大寶藏獵人的探索者協會統一管理。
西朵莉製作的藥劑效力過強,甚至已達到不該單純稱之爲吸引魔物的程度。失去理智的魔物們不管被莉茲殺死多少隻仍蜂擁而至,若是發狂的魔物們跑下山去襲擊村落,將會引發空前的慘案。
老實說在戰鬥期間過於拚命反倒還好,一旦逃過死劫就會讓繃緊的神經放鬆下來,令我很擔心是否會害她產生心理創傷。
「對了,克萊先生,關於營火想要怎樣的外觀呢?比方說對着山脈朝向這邊──」
「嗯~真是太有意思了耶~小克萊!下次有機會再來一次吧!」
原先並沒有打算進入賈瑞斯特山脈,到底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對了,小克萊!就來一場許久沒再辦過的營火晚會吧?把火燒到就連山頂也能看見──然後把我和小蒂捕來的獵物做成烤肉……如何?不覺得這是個很棒的主意嗎?嗯?」
一路上安全無虞,而且詭異到沿途不曾遭受魔物襲擊。
儘管此次指名委託要討伐的巴雷爾大盜賊團並非魔物,但應該也是基於類似理由纔會發佈委託吧。因此,亞諾德幫忙打倒擁有可怕力量的黑色半獸人,對探協來說實屬僥倖。當然這種話就算撕破嘴也不能說出口……
一如可蘿伊的預料,亞諾德臉上浮現一張猙獰的笑容。
欸伊確認完斷裂的樹木與熄滅的火堆之後說:
「像這種懸賞的魔物……說實話難度很高又換不到多少報酬……」
這簡直就是同時考量到成員的狀態與周遭狀況,可謂是兩全其美的完美安排。今天的我──好像特別聰明。
看來她是玩上癮了……話說這張臉是想給誰看啊?算了,反正也沒理由大肆反對……
準備營火其實挺麻煩的,若想做成這樣的話,即使花上三倍的精力也做不完。
小白先生步履蹣跚地朝着湖泊走去,另外兩人則是一抵達湖畔的瞬間就癱坐在地。此行最辛苦的莫過於這三人。他們一直負責駕車跟把風,真的是辛苦了……直到我說服西朵莉之前,還請三位再稍微忍耐一下。
「真不愧是西朵莉,一點就通。雖然可能是我容易操心,不過還是稍微等等。」
莉茲還真是有精神耶。不過營火晚會嘛……感覺也不賴耶。
「對了,棲息於賈瑞斯特山脈的懸賞目標是什麼?」
可蘿伊回想着曾經看過的資料回答說:
西朵莉忍不住地笑着說:
至少等到藥效消失、魔物們都恢復正常之前,我是希望能就近觀察情況。
再加上動物與魔物之中有不少種類會畏懼火焰,所以這也算是合理的應對方式。
最大的誤算就是風向。因運氣不好,中途忽然改變風向,導致藥劑大範圍擴散出去,不過西朵莉表示這比她預估的結果好上許多。
相較於以往穿越賈瑞斯特山脈的每一個人,他們速度之快八成能破記錄了。
「好耶~小克萊,你看你看,這裏好美喔──!那我去沖洗一下!來,小蒂也過來吧!」
總而言之,先讓莉茲跟蒂諾洗掉一身的髒污會比較好。
雖然莉茲有點缺乏羞恥心,但只不過是看見隊友脫得只剩內衣褲就失去平常心的話,可無法勝任寶藏獵人。儘管我一開始滿容易失去平常心,但在不知不覺間就習慣了。
經西朵莉這麼一提,確實不管是莉茲或蒂諾,盜賊的裝扮和總是一身長袍的鍊金術師形成對比。大概是爲了能夠更精準地躲過攻擊吧。
原本默默聽我們交談的莉茲隨之雙眼發亮,彈了個響指說:
「嗯嗯,這主意不錯喔,真令人期待。」
儘管想盡早擺脫這座受詛咒的山脈……但現在離開的話會很不妙吧?
一路上都沒有阻礙,雖然途中遇到記憶中不曾存在的岔路,但那一看就知道是陷阱,恐怕有高智慧的魔物棲息在此。
「稍微休息一個小時就出發,畢竟目標就在不遠的前方了。」
「看來傑柏迪亞也面臨和涅拔努貝斯一樣的情況。」
蒂諾羞怯地將目光移向我,我便朝她點了個頭。
(即將追上《千變萬化》等人。儘管夕陽幾乎已沒入地平線,不過今天的旅程非常順利,大家的體力都十分充足,很可能不會在此過夜。)
西朵莉笑臉盈盈地合起雙掌說:
高潮是什麼意思?我覺得已在昨晚經歷過最大的高潮囉……
大概是疲勞和壓力所致,可蘿伊扶着已許久沒犯疼的腦袋發出嘆息。
蒂諾在幾經思考後,滿臉通紅地摸向頸部的按鈕──
在我還跟着隊伍四處冒險時經常這麼做。精神老是過於緊繃的話,萬一出事很容易會力不從心,能放鬆的時候就要好好休息,這樣纔是一流的寶藏獵人。
終於來到路面平坦的道路,馬車的搖晃隨之趨緩,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光是外形獨特,甚至還分成三個部分。
「這裏分別有戰鬥痕跡與生火後的餘燼……看起來沒經過多久,大概就在數小時前吧。」
「小克萊!鱷魚!我抓到看起來很可口的鱷魚!快看快看,很厲害吧?」
鱷魚?看起來很可口的鱷魚?所以是要喫鱷魚嗎?明明這附近棲息那麼多感覺更美味的動物吧!?
我扭頭望去,只見莉茲跨坐在全長將近五公尺、儼然就是一頭恐龍的巨大鱷魚背上進行壓制,那模樣簡直與原始人無異。
瞠目結舌的蒂諾大呼小叫地上前勸阻,至於小黑小姐等人則是已經嚇傻了。
我因爲太過驚慌又害怕,最終給出這句平淡無奇的評論。
「原來這座湖裏有鱷魚啊。」
大自然中真是充滿危險。
……幸好我沒有不加思索地跳進湖裏。可是有鱷魚出沒也太扯了吧,是貨真價實的鱷魚喔。
營火以遠超出尋常火堆的方式盛大地燃燒着。
夜幕低垂,皎潔的明月高掛於天際,將湖泊周圍照亮得恍如白晝。
營火是用(小黑小姐等人)撿來的木柴搭建而成,西朵莉注入藥水後令火勢更爲旺盛,在強風的助長之下穩定地燃燒着。
圖案是按照西朵莉的提議組成的一張笑臉,儘管在近距離之下看不出來,可是從賈瑞斯特山脈向下眺望應該就會非常醒目。現在已是夜行性魔物出沒的時間帶,四周卻不見任何一隻魔物。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八成是莉茲爲了籌備晚餐的食材,幹勁十足地到處獵殺大型魔物所賜。
即便把我們家的原始人送來這座湖泊附近,她似乎也會登上此處生態鏈的頂端。
莉茲捕來的大型魔物東倒西歪地放在與營火有段距離的位置上。因爲要替獵物放血,導致這裏遍地鮮血,形成一處詭異的空間。西朵莉勤奮地切下可食用部位並端過來,無奈肉量多到在場衆人明顯根本喫不完。
無論是彷彿永不熄滅能持續燃燒的營火、對於人數不多的小型派對而言明顯食物準備過剩的份量和安排、烤串上那滴下油脂的肉塊,以及煮到沸騰的火鍋──依照我至今參加過的營火晚會來看,這次的體驗絕對是「奇妙」到空前絕後。
外加上精疲力盡得呈現大字形橫躺在地的小黑小姐等人,還有神情莫名緊張的蒂諾,令現場氣氛更詭譎怪誕。若是看在不知情的第三者眼中,恐怕會以爲現場正在舉辦某種神祕儀式,而且還是不可外傳的可疑魔宴(Sabbat)。
當然這實際上是開心愉快的營火晚會,不過看着累癱仰躺在地的三人和臉上沒有笑容的蒂諾,令我也高興不起來。
唯獨西朵莉與莉茲一如往常那樣悠然自在。
西朵莉淡然地製作料理,莉茲則是跳進湖裏玩水。
「如何?克萊先生,我覺得是非常到位……!這下只要從山上看見,都會以爲我們玩得很盡興呢。」
「那個~……你們還好吧?」
如果單從字面上來看,會覺得這名男子是個好人。不過從小黑的角度看去,能夠窺見小白驚恐得顏面抽搐。小黑等人是犯罪者寶藏獵人,犯下各種罪行勉強混口飯喫。因爲已不知殺過多少人,所以都明白自己是罪無可逭。
那麼,該怎麼把這件事傳達給小黑小姐他們知道呢……
他們殺人無數,甚至曾笑着一刀劈開向自己痛哭求饒之人的腦袋。
不管在腦中想像多少次都無法浮現打贏的畫面,根本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擺脫眼前的絕望。
西朵莉笑臉盈盈地爲我製作鱷魚烤串,那副表情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十分高興,完全沒有一絲惡意。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心情鬱悶地壓低音量勸諫說:
西朵莉雙頰泛紅,以遠比往常更熱情的嗓音回答我。
迷途巨鬼具有智慧,具有足以識破對手弱點的智慧,以及聽得懂人類語言的智慧。
牠位於山頂附近,潛藏在黑暗之中,眯起眼眸關注沿着山路前行的大馬車。
此人還是一樣無法從外表窺視出他擁有多少力量。其體魄與軟弱無力的寶藏獵人無異,身上也沒有纏繞吸收大量魔力元素者特有的霸氣,並未攜帶任何武器或防具,舉手投足間充滿破綻。倘若在市區內撞見此人,八成會以爲他是個與打殺工作無關的一般市民。
「沒那回事……他們沒有犯下什麼重罪,克萊先生想如何處置那三人都可以,我相信他們會由衷感激你的。」
這句回答對我來說始料未及。犯罪者……是犯罪者嗎?經西朵莉這麼一提,小黑小姐等人的外表確實明顯有別於常人。真要說來是有滿多寶藏獵人都長得跟犯罪者沒兩樣,導致我從沒想過這種情況。
迷途巨鬼默默地在臉上浮現一張猙獰的笑容,然後運用修長的四肢,以驚人的速度奔下山去。
「……這件事得看準時機纔行。」
小黑回想起一開始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就差點被人給處分掉。這名男子還是那兩個女人的頂頭上司,不敢想像忤逆他之後會落得什麼下場,恐怕不會讓人死得多輕鬆。
(釋放?他剛剛提到──釋放二字?)
此時,《千變萬化》的臉上浮現笑容,完全不像是硬擠出來──非常自然的微笑。他拿着那把小鑰匙,像是想展示般在三人眼前晃了幾下。
「總之,小黑小姐等人的事情就交給我吧。我看三人都滿疲倦的,讓他們休息一下應該可以吧?」
或許在西朵莉眼中,小黑小姐他們的狀況並沒有多糟糕。由於我們的冒險總是危險重重,因此她纔會覺得死鬥後稍微撿個木柴根本不算什麼。寶藏獵人這個行業幹過頭時,就會被寶藏獵人的思想徹底洗腦。
我並不排斥這種樂在其中的想法,但此刻有另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千變萬化》…大人,請問有什麼事嗎?」
不必多想,方法再簡單不過,只要讓強者互鬥即可。
結果──此人竟斷言說這根本不算什麼。
「對了……若是放走他們會很不妙嗎?」
出發前曾擺出一副跩樣的小灰表現得卑躬屈膝,並立刻向男子磕頭。
爲的是儘可能地別被對方注意──同時得以避免直視那雙眼睛。
難不成無須我提醒,西朵莉也抱持相同的想法嗎?還是因爲我遲遲沒有說出來,才導致小黑小姐等人無法獲得釋放嗎?
其綠色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皮膚的顏色漸漸改變,肌肉伴隨一陣聲響緩緩隆起,同時長出頭髮,僅僅花費數秒就變換外觀。
早知道會落得這種下場,倒不如被當成犯罪者(紅名)寶藏獵人,給人抓去喫牢飯。
「!? 」
可是即便以如此立場來審視,依舊覺得惡名昭彰的《嘆氣的亡靈》是一羣瘋子,令他們再無反抗的念頭。三人如今已徹底明白自己爲何會如此輕易就被逮,理由是雙方在出生入死的經驗上天差地遠。
宛如身陷地獄的夜間生活,令他們覺得被當成奴隸般做牛做馬的白天根本是置身天國。
這道有氣無力的嗓音,這道毫無威嚴的嗓音,此嗓音的主人才最令人恐懼。
小黑能理解這種心情。因爲真正的狠角色,絕非那種一下就會把憤怒情緒爆發出來的人。
原本還意識模糊的小黑直接回神,並忍不住發出小小的驚呼。在此之前猶如死屍般躺倒在地的小白以及無法肯定是否仍保有意識的小灰,都像是聽見死神的召喚般猛然起身。
「好的,我也會告訴姐姐──小黑小姐他們已交由克萊先生你來處置了。」
當「迷途巨鬼」因爲第一批人類使出意料外的戰術而決定另想對策之際,牠察覺到又有另一批人類進入山脈。
西朵莉聽見我的話語後雙眼發亮,並且頻頻點頭。
西朵莉捧住我的手足足幾秒之後才放開,並且在我手中留下一把金色的小鑰匙。
「……你們大可不必那麼客氣──我就開門見山地有話直說了,我已經從西朵莉那邊取得同意,我決定──釋放小黑小姐你們。」
*
而且就算小黑三人都喪生,這輛馬車也會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繼續前行。他們對此有十足的把握,同時也莫名爲此感到恐懼。
不過,正因爲如此纔可怕,那雙黑色眼眸顯得沉着冷靜,不會像《絕影》那樣放聲怒吼,不會像《窮兇惡極》那樣一有事就笑裏藏刀,也不會像殺殺小弟那樣明顯異於常人。
西朵莉看起來不像是在撒謊,她的臉上浮現出我已看過無數次,能夠令人心頭一暖的笑容。
三人在被戴上項圈的當下怒不可遏,得知要做爲車伕一同踏上度假之旅時,也曾考慮過一有機會就要叛變並解開項圈,但如今滿腦子只剩下深深的絕望與悲觀。
那就是被迫去撿拾大量木柴,現在已累到幾乎快岔氣的保鑣三人組。在急行軍之後又被使喚去撿木柴,似乎着實令他們喫不消(儘管有個女孩在狩獵完後依舊精神飽滿,但是絕不能以她爲標準去衡量別人)。
鮮少有人類涉足的山脈竟一連出現兩組訪客,很明顯絕非出於偶然。
「咦?會嗎……?」
沒想到這麼輕易就說服成功了……我拿起鑰匙仔細端詳。不過他們是犯罪者,嗯~~……考量到小黑小姐等人疲憊成那樣,我是很想馬上放他們走──偏偏這些人都是犯罪者耶~~
「不過…………他們……那個……都是些犯罪者喔?」
想想不管是西朵莉或莉茲(真要說來是我身邊的人都有這種傾向),都對身爲花瓶隊長的我有點過於言聽計從,因此發生這種情況也不無可能。
*
「……咦?這不是處罰嗎?」
不知《千變萬化》是如何解讀小黑等人的這陣沉默,只見他驚慌地擺了擺手。
小黑他們的確是犯罪者,一旦罪狀全數曝光便會喫不完兜着走。
能從小事中尋找樂趣是很好,像我有的時候也會想打造出笑臉營火,但前提是儘可能地避免給旁人增添困擾。就算身爲僱主的西朵莉自然有權力對三人下令──不過只因爲好玩就把疲憊不堪的小黑小姐等人使來喚去,可就太不近人情了。
光是稍微從遠處觀察,即可清楚掌握來者的實力。這批人類擁有不錯的實力。尤其是帶頭的壯漢,那身力量與拿石頭砸自己的女人不相上下。
「這是小黑小姐等人身上項圈的鑰匙,只要解開項圈,他們就自由了。」
三人原本就知道,《千變萬化》是解決過無數重大事件的等級8寶藏獵人。
嗯,馬上放走小黑小姐等人,精疲力盡的他們恐怕難以支撐到返回城鎮,把人拋在這種地方好像也很過分,另外……我想再思考一下。
……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但意思大概是西朵莉已清楚看見三人這幾日以來的無私表現,所以處罰到此爲止吧?大概是他們並沒有犯下太過嚴重的罪狀,一路上也對西朵莉言聽計從……
不過《千變萬化》他……就連身爲隊友的《絕影》等人,把這些全都認定是一種度假。
西朵莉神情得意地挺起胸脯,指着營火說出感想。
僅存的曙光──就只有一死了之。
小黑因爲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語抬起頭來,小白和小灰也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千變萬化》。
既然如此,西朵莉爲何會聘僱犯罪者?難道是受國家委託,屬於更生活動的一環嗎?由於我不瞭解西朵莉的人脈,因此無法多說什麼,該不會那樣使喚小黑小姐他們也是刑務工作的一部分?如此一來即使覺得西朵莉太過分……我隨意插嘴反而纔是問題。當我眉頭深鎖時,西朵莉像是想安慰我放心般露出笑容。
直到這一刻,我才首度明白她並非故意讓小黑小姐等人去做牛做馬。
小白、小黑和小灰曾以犯罪者寶藏獵人之姿,與寶藏獵人以及騎士團周旋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已許久沒有與兒時玩伴們一起出來冒險,縱使時間很短,但我一定會試着讓西朵莉變回具有常識的普通人。
可是莉茲與西朵莉擺明就比他們更罪孽深重。
可是給小黑等人戴上項圈、總是面露微笑卻遠比小黑等人更缺乏罪惡感的那個女人,當真會同意讓他們獲得救贖嗎?當小黑雙手抱膝,如同逃避現實般喃喃自語地重複說着同一句話時,忽然有人從背後向他們搭話。
與接連不斷來襲的魔物們以命相搏,早就讓三人身心具疲。劍刃上沾滿了鮮血和脂肪,令其淪爲一把毫無鋒利度可言的鈍器。身上的披風則是沾滿血跡,上頭的氣味與顏色恐怕不管如何清洗都消除不了。一旦又陷入類似的狀況,他們之中勢必有人會喪命,不──即便三人都死於非命也不足爲奇。
那羣人有時會選擇避開麻煩,有時會把鍋甩給其他的寶藏獵人,有時甚至會決定強行突圍。他們笑着穿過小黑等人抱持必死覺悟殺出的血路,在遭到迷途巨鬼追擊時還差點被派去當誘餌。
如果我有發現的話就會出面制止,只可惜西朵莉是在我欣賞蒂諾等人玩水的那段期間對三人下令,直到我把注意力從吵吵鬧鬧玩着水的兩人身上移開時,他們已經撿完木柴了。
「西朵莉,關於小黑小姐等人……妳會不會太操他們了?」
當然能否原諒這種事情實在輪不到我來說──
無論如何都非得確實殺死這兩組人馬不可,無奈牠勢單力薄,這該如何是好?
《絕影》等人早就看慣了這樣的沙場與絕境。不,恐怕早已經歷過更致命的情況。
西朵莉露出暫時陷入思考的模樣,接着隨即從口袋裏取出一件東西,並讓我緊緊握於手中。
「!? 」
克萊•安東黎西,封號爲《千變萬化》,身爲《嘆氣的亡靈》的隊長,是能讓《絕影》和《窮兇惡極(Deep Black)》全面服從自己的男子,同時也是這趟度假之旅裏唯一實力深不可測的男子。
所以他們纔會笑,所以他們纔會笑個不停。《絕影》的認定等級理應是6級,但是其經驗與實力明顯不僅止於這個數字。怪不得打不贏她,無論是力量、經驗、決心──甚至是惡意,都存在着一道無法單看表面就能想像出來的鴻溝。
不過替這趟旅行定下目的地的人,不可否認就是這名男子。
小黑決定效仿小灰,稍稍欠身低頭鞠躬。
將小黑等人捲入的此次「度假」宛如驗證這點般,就是一趟必須接連突破強大魔物與各種麻煩事的修羅之旅。無論是雷精、數量多到建立城寨的半獸人、穿越賈瑞斯特山脈時遭受明顯已近乎異常的大量魔物襲擊,以及無差別殘殺上述魔物的頂級魔物•「迷途巨鬼」──只要遭遇上述無論哪一種情況,換作是以往的小黑他們絕對會立刻逃之夭夭。
「但我知道你們的罪狀並不嚴重,這幾天也對西朵莉言聽計從,我認爲你們已充分贖罪了,只要在抵達安全地點前安分點──我就解開項圈釋放你們。」
賈瑞斯特山脈的一切都是站在牠這邊的,風與聲音會把山裏的一切狀況通通告訴牠。
面對在心中誇下海口的我,西朵莉略顯困惑地說:
三人果然並未達到能成爲替換配件的程度,也沒有優秀到需要多費心思──西朵莉說完便歪過頭去靦腆一笑。
西朵莉不由得睜大雙眼。
小黑在這一路上不斷暗中窺探、觀察此人。可是他並沒有什麼奇特的舉動,會適時關心同伴,遭遇大量魔物時沒有衝上前去,並未做出醒目的舉動或產生任何情緒變化,完全是個平庸的男子。
「當然不是,但以某種角度來說算是處罰,不過……拜此所賜,我已大略摸清他們的能耐了。」
你是拿啥臉說這種話──小黑把差點脫口說出的吐槽嚥了回去。
《千變萬化》先是眉頭稍稍抖了一下,接着眯起眼眸,手裏拿着一把小鑰匙,那把鑰匙可以解開小黑等人脖子上的項圈。男子顯得破綻百出,從小灰的位置上只要瞬息之間必定能奪走鑰匙,可是他卻安分到完全不敢輕舉妄動。
即使聽說三人是犯罪者令我有些腿軟,不過我仍貫徹初衷地開口確認。
錯不了的,《絕影》與《窮兇惡極》都是此男子的情婦,兩人面對他時總會表現得特別嫵媚,一舉一動都透露出不想被他討厭的感覺。反觀這樣的男子又豈會是正常人。
根據上述種種行徑,小黑深刻感受到他們對這類事情「習以爲常」。
我至今被犯罪者盯上無數次,也認爲這種人應該無一例外地通通關進牢裏,可是親眼目睹小黑小姐等人一路上的辛勞,令我不禁心生同情。倘若曾殺過人就得另當別論,但如果只是犯下較輕的罪行,我是覺得可以原諒他們了。
「當然不是馬上就放走你們,畢竟這裏很危險──我已經聽說了,小黑小姐你們……似乎是一羣犯罪者,輕易獲得釋放的話就無法贖罪,我沒說錯吧?」
「既然克萊先生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會再對他們過於苛刻了。」
「啊~你們放心,接下來的路途相對安全,我想應該不用再戰鬥了。儘管還是得麻煩你們負責駕車,但我們不趕時間,只需放輕鬆就好……畢竟我們是出來度假的,懂了嗎?」
度假──小黑被已令她產生避諱的這兩個字嚇得全身顫抖。這是甜言蜜語,是明顯讓人心懷希望的話語,不過小黑等人沒有選擇權,只能猶若一名忠誠的士兵點頭以對。
小白與小灰都點頭如搗蒜地不敢吭聲,小黑也連忙照做。
《千變萬化》看見小黑他們的反應後,像是感到安心地全身放鬆。
彷彿看準這一瞬間般──賈瑞斯特山脈亮起一陣閃光。
*
「請用。想說機會難得,於是我試着製作燉湯。因爲攜帶的調味料與藥水有限,所以味道可能不如以往──」
「啊~謝謝……嗯,味道很棒喔。」
「太好了~都怪姐姐取來各種奇怪的肉,害我在調合時費了不少工夫──」
剛剛的閃光是什麼?我困惑地歪過頭去,同時品嚐着西朵莉製作的美味燉湯。
盤腿坐在營火旁的莉茲,大口咬着不知是取自何種生物的帶骨肉,與坐在旁邊優雅用餐的蒂諾形成對比。
閃光一瞬間就消失了,考量到後來也沒發生什麼事,有可能是我過於在意,但我就是莫名地放心不下。那是自然現象嗎?看西朵莉和莉茲好像都沒放心上。
畢竟西朵莉博學多聞,也許早已知曉那道光是什麼了。
我在西朵莉的身旁坐下後,她先是睜大雙眼,接着像是十分開心地靠近至彼此肩膀幾乎快貼在一起的距離。她那保養得很好的秀髮散發出一股甘甜香氣,聞得我有些心猿意馬。
「…………西朵莉,關於剛剛那道光──」
「咦……?啊~就只是老樣子。」
咦……!? 是喔……就只是老樣子……老樣子啊~
……出外旅行就是危機四伏,明明想來度假,但在艾蘭市、古拉市以及賈瑞斯特山脈就已一連三次與危險擦身而過。話說四處行商之類的人是如何安全地前往世界各地?我好想請教一下有何訣竅。
不過以老樣子而言又過於安靜,如果是老樣子就應該趕緊逃命吧?
「要逃走嗎?」
「呃~……我覺得…現在就行動…還稍嫌太早……更何況晚飯也還沒喫完。」
「你先冷靜,亞諾德!先前那些事情全都不是我故意想做的!你到底爲何這麼不滿!? 抱歉,一切都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你就原諒我吧!」
「你的劍怎麼了?」
唯獨可蘿伊等人臉色蒼白地保持一段距離,待在那裏觀察情況。
……這真的是人類嗎?
「我•是•亞•諾•德,好•久•不•見。」
換言之……眼前這名男子就是亞諾德。
「啊!? 朵朵!!妳和小克萊靠得太近了!來,快分開快分開……妳這丫頭還是真教人一刻都不能放鬆耶!」
雖然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要道歉,但道歉時是不需要理由的。
──森林深處突然竄出某個東西。
「……扔•了,只•有•孬•種•會•拿•那•種•東•西。」
我秉持和平主義,任何事情都希望能夠和平解決,甚至不惜爲此向人跪地磕頭。
這樣啊,需要再一段時間纔會過來呀……呃,爲何是以接近這裏爲前提?或許就只是某種自然現象吧?話說回來,那究竟是啥啊?
「…………你想喫魚嗎?」
「我最喜歡小克萊的這一點了!」
亞諾德以驚人的速度揮動手臂,結果並沒有擊中我,看得出來是故意不打我。儘管物品被毀得一塌糊塗,卻能從中窺見亞諾德仍保有一絲良心。
神祕的金髮猛男眯起眼睛,以莫名充滿自信的口吻說:
「住•口,去•死•吧!」
我不懂亞諾德爲何會出現在那裏,也無法理解爲何僅憑一陣閃光就能知曉這件事,即便要我退讓一百步也行,我同樣想不透西朵莉爲何明知此事卻還能像這樣談笑風生。
亞諾德似乎決定捨棄以雷龍素材製作而成的超強大劍。回過神來的西朵莉插嘴說:
先冷靜下來,克萊•安東黎西,並非亞諾德的傢伙不可能會謊稱是他,更何況若要冒充的話,應該會打扮得像樣點纔對。
「亞諾德,你冷靜點!假如我做了什麼,我願意跟你道歉!」
西朵莉以十分陶醉的性感嗓音說着,但我完全無法與她產生共鳴。
儘管四肢充滿肌肉,卻又顯得莫名修長。而我之所以嚇得腦筋一片空白,是因爲此人(?)一絲不掛。大概是多虧僅存的羞恥心,至少生殖器有用破布遮住。
啊~……錯不了的,他肯定是亞諾德。
亞諾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目不轉睛地觀察着眼前之人的身體,實在無法把他當成亞諾德。搞不好……他只是太疲倦也說不定。
排列整齊的瓶子全被打破,餐具散落一地。雖然我拚命道歉,亞諾德卻充耳不聞。他將手插進好不容易堆好的營火裏,然後一口氣扔飛至半空中。
沒能看懂我心思的莉茲一把將西朵莉推開,然後整個人貼在我身上。大概是因爲剛剛都在湖中玩水,莉茲的身體莫名冰涼,令原本就在顫抖的我抖得更厲害了。
西朵莉和莉茲都睜大眼睛,蒂諾則是徹底僵住。
我反射性地擠出微笑,其實笑容是我的自衛本能之一。
「我也覺得自己必須以克萊先生爲榜樣。」
西朵莉取出漂亮的瓶子跟玻璃杯,邊倒酒邊露出微笑道:
亞諾德開始揮動雙臂,以有些罕見的方式開始抓狂。
「……誰?」
眼看莉茲毫不猶豫地解開外衣,蒂諾果斷地從後側撲上去制止她,結果馬上就被摔出去,不過蒂諾立刻起身又朝莉茲撞去。明明纔剛去湖裏清洗過身體,真虧她不惜又把自己弄髒。當我腦中混亂地欣賞着如同姐妹吵架般的光景時──
我雙手一伸,兩腿一跪,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擺出磕頭姿勢,並誠心誠意地向人道歉。
我仔細觀察過亞諾德之後,用拳頭捶了一下手掌心。
「小克萊,你首先想到的疑問竟是這個?」
營火邊上放有幾串烤肉,上頭的肉塊漸漸熟透,此外還做了燉湯和魚,上述這些無法全裝進馬車內。
「……莉茲,妳的衣服還很溼,趕快先拿去晾乾,要不然會感冒喔。」
「西朵莉姐姐大人!? 」
我們原本預計在這裏待上一晚。若是選擇離開,就表示不得不再次摸黑上路,偏偏我纔剛對小黑小姐等人說過不會再害他們如此操勞了──
…………亞諾德的外貌改變得真多耶~經他這麼一提,那頭瀏海往後梳的金色長髮好像確實是他沒錯,眼睛的顏色也一樣。話雖如此,乍看之下又有所不同,讓人無法一眼就認出他是亞諾德,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模樣與我印象中如出一轍的亞諾德,以及他的隊友們。儘管亞諾德氣得面紅耳赤且臉頰微微抽搐,不過我所熟知的他一直都是如此,所以我絕不可能會認錯人。他的右手中握着與他身高差不多的金光大劍,就是那把以雷龍爲素材製成的超強大劍。
「咦!? 怎麼可能會溼嘛!? 我可是脫了衣服纔去玩水喔!怎麼?嫌我礙事嗎?好啊,我脫掉總行了吧?哼!」
這是何等怪力,亞諾德此刻的模樣竟有着不同於以往的霸氣,難道這就是霧之國等級7的真正力量?
來者擁有一頭金髮、身高近兩公尺、體格壯碩,雙眼則發出金色光芒。
「在此之前,應該會想先問問衣服喔。」
亞諾德將心中的情緒徹底爆發出來地放聲咆哮,直接朝我衝了過來。
「……唔……你、你、你…………你這是在幹啥啊!? 」
明明身處這種狀況,她卻顯得樂在其中。
忽然傳來熟悉的說話聲,而且能從嗓音中感受到滔天的怒意。
先等一下,我暫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亞…………諾……德?」
「咦!!姐姐大人不行啦!這樣太不知羞恥了!」
此時,原本正在大口吃肉的莉茲看向這邊,然後揮舞手中那串烤鱷魚肉大叫說:
「團長是神……團長是神……」
西朵莉不同於膽小的我,表現得很冷靜,看來她很習慣像這樣出外旅行。
「是亞諾德先生他們。」
「想、想要愚弄我到何時!給我過來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西朵莉對着保持微笑卻滿頭問號的我說道:
「順帶一提,西朵莉妳認爲那是什麼?」
怎麼辦?明明一直在提防被亞諾德逮到……我卻因爲他那出乎意料的模樣被搞得不知所措。
我回以笑容,隨波逐流地接下杯子,然後稍微舔了一口。不知是否因爲酒太烈,一股如着火般的燥熱從舌尖擴散開來。西朵莉眯起眼睛,臉頰紅潤地仰望夜空。
現身的另一名亞諾德氣到宛如惡鬼,他那千錘百煉的身軀不斷顫抖,皮膚表面甚至隱隱冒着熱氣,跟在他身後的同伴們也都是相同的反應。
「殺•殺•殺!我•要•殺•死•所•有•人!」
「總而言之……你要喝點燉湯嗎?還是想喫烤肉串也行。」
「喵?」
當我眉頭深鎖思考着該怎麼做,並繼續喝着燉湯時,西朵莉忽然開口提議。
「按照那個位置,還需要一段時間纔會抵達這裏。對了!雖然不多……其實也有酒喔,要拿來喝嗎?」
真不知道莉茲在胡說什麼,我此刻根本沒有餘力色眯眯地欣賞西朵莉。
「難道你瘦了嗎?」
亞諾德大搖大擺地往前走,先是用他那莫名修長的腿踢飛營火周圍的烤肉串,然後一把翻倒整鍋燉湯,接着伸手指向我,臉上浮現如猛獸般的笑容。
而是被亞諾德嚇得全身顫抖啦!
我連忙抬頭,映入眼簾的是──
「來•打•一•場,立•刻•跟•我•打•一•場。」
「我•要•殺•了•你。」
「咦?這個亞諾德是?」
「亞諾德大人,真的非常對不起!我爲至今發生的事情向您道歉!」
「殺殺……」
「你……你你、你到底是……想要──愚、愚!」
啊~啊~啊~……亞諾德!? 我不由得站起身來。
咦?咦咦?爲啥是亞諾德?我有點進入不了狀況。
先等一下?意思是手持超強雷龍武器的亞諾德正朝着這邊接近?這是哪來的地獄啊。
我決定不再顧慮顏面,向狀似已看透所有事情的西朵莉提問說:

亞諾德扭曲着身體,做出違反人體工學的動作大搞破壞,於是我拚了命地進行遊說。
看來我跟西朵莉在感受方面還是有所差別。我對雷龍的認知,就只有牠是龍族之中衆所周知特別強大的存在,以及被西朵莉製作成照燒肉非常美味罷了。
奇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我沒有感到恐懼,只覺得無比詫異,於是我趕緊重新看向自己正在磕頭的對象。
「對不起,克萊先生…………後續內容等晚點再聊。」
「亞諾德!像這樣拿物品出氣也無濟於事!若有任何煩惱,只要你不嫌棄都可以找我商量!我很樂意聽!畢竟我們都是同住在帝都裏的夥伴啊!是要我跪地磕頭嗎?只要我磕頭謝罪就好嗎?我答應會照做,所以拜託你別再做出那種噁心的動作了!亞諾德!」
堅決不讓人看見自己用餐模樣的殺殺小弟,不知從何處跑出來跟我們會合,尹廖則是發出叫聲。
「啥?什麼叫做晚點聊!? 妳少在那邊亂動別人的東西!難道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 喂!小克萊你也一樣別露出色眯眯的樣子!明明你不久前才答應說會永遠跟我在一起吧!? 」
近乎全裸的亞諾德將修長的手臂交叉於胸前,光明正大地站在那裏。
「那股力量大概是源自於以雷龍打造而成的武器。達到龍族那種級次的魔獸,其素材皆爲一級好物,有一說是達到那種幻獸級的魔物遭討伐後,肉體似乎並未察覺自身已經死亡,所以纔會保有生前的力量。克萊先生,你不覺得此假說很浪漫嗎?」
他散發出驚人到幾乎單靠氣勢就能抹去我存在的壓迫感。金光閃閃得足以覆蓋整個視野的大劍,對準我的天靈蓋劈了下來。閃電激發出來的爆裂聲響不絕於耳。
結界戒代爲擋下攻擊。驚慌過度的我,忍不住向全身上下都長得很不對勁的亞諾德求救。
「救命啊!亞諾德!」
「事到如今你依舊想耍人嗎!? 」
面對那暴跳如雷的怒斥聲,我出於本能地想通了一件事。
這位纔是本尊,畢竟暴力指數截然不同。
殺殺小弟朝這裏衝過來,不過一羣眼熟的寶藏獵人們攔住了殺殺小弟和西朵莉的去路。忘記是叫做欸啊還是欸伊、身爲亞諾德左右手的他,對着灰膚猛男揚起嘴角,然後命令隊友們迅速四散開來擺出陣型。
「站住,你的對手是我們。」
爲什麼我們一照面就被襲擊?
「冷靜下來!真正的亞諾德!有話好說!」
「聽!你!放!屁──────────!」
好驚人的殺氣,就連可蘿伊都被嚇得花容失色。
亞諾德一腳踹向我的腹部,雖然多虧結界戒讓我沒有受到傷害,不過等級7的任何攻擊對我而言都足以致死。根據過往的經驗,我差不多在面對等級3的寶藏獵人時就毫無招架之力。一旦對手鎖定我進行單挑,無論我往側面閃躲、朝後方跳去或乾脆向前衝,反正不管怎麼掙扎都沒辦法躲開攻擊,進行反擊更是癡人說夢。
因此我將攻擊照單全收,結界戒在我猶豫是否要閃躲的期間已然發動了。
劍擊與電擊都被緊貼我全身的結界阻絕在外。亞諾德的戰鬥風格似乎並非講求速度,而是着重於一擊斃命,但我依舊看不清楚他在一秒鐘內已使出多少次斬擊。不過這樣就好,所謂的寶藏獵人便是如此。
不管亞諾德如何攻擊,都無法對早已摸透結界戒效能的我造成絲毫傷害。
可蘿伊被這陣怒濤般的猛攻給當場嚇傻,但怒濤般的猛攻並不能永遠持續下去。
亞諾德任由怒火一劍劈下便止住攻擊,接着向後退一步拉開距離。那雙如劍刃般銳利的眼神已不同於先前,除了怒火之外還帶着高度的警戒。
這下終於可以進入「交涉」階段。亞諾德的確很強,不過這次有莉茲和西朵莉陪在我身旁,而且還多了尹廖跟殺殺小弟。拜此所賜,我的態度比以往強勢。
「……氣消了嗎?」
蒂諾抬起一隻手。
並非我不肯還手,而是我沒辦法還手。我回以微笑說:
「請把力量借給我,團長──」
但我要是沒了結界戒的話,隨便捱上一下就會沒命,所以非得設法拖延時間不可……
截至目前沒出現任何援軍。算了,反正結界戒還有剩,肯定傷不了我──不過相距數公尺的蒂諾被這股能量給嚇傻了,以距離來說絕對會遭到波及,於是我大腳一蹬衝了出去。
我至今被各路牛鬼蛇神襲擊過無數次,並最終都成功在可怕到令人想吐的狀態下脫險。即便這算不上是值得自豪的事蹟,不過像我這樣的凡人都能熬過各種鬼門關,稍稍爲此感到沾沾自喜應該也無妨吧。我不由得一臉得意說:
太扯了吧……牠竟然擁有變身能力,我完全上當了。雖然懂得哄騙人的魔物並不罕見,不過我還是首次見到擁有如此高超僞裝能力和智慧的種類。於是我儘可能地維持冷靜開口說道:
「亞諾德,快把劍收起來!看來我們──都上了魔物的當。」
換言之只要控制得當,就可以同時保護配戴者與其身邊的人。我對難得能保護他人的自己感到有些滿意,同時向稍微冷靜下來的亞諾德提議說:
亞諾德錯愕得瞠目結舌。
「因爲我有信心。」
狂化諾是什麼?以上是蒂諾當時的想法,但現在已經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從我的角度無法看清蒂諾的表情,她的手微微顫抖,卻沒有一絲躊躇地拿起面具。
自度假之旅啓程的那一刻──不,自面具被帶進帝都的瞬間,一切都已經開始了。
語畢,蒂諾一口氣將面具戴在臉上。
而這也是我想從寶藏獵人隱退的理由之一。
「休想得逞!」
他此刻所面對的是──「結界戒」的輝煌歷史!是古今中外被認定爲最強防禦手段之一,擁有不敗歷史的「結界戒」!
「拔劍吧!《千變萬化》!」
亞諾德露出彷彿光靠目光即可殺死人的眼神狠狠瞪着我。這也太夭壽了吧。
「畢竟不留點記號的話,你可能會找不到我們對吧?小莉茲真是太溫柔了~!」
不過光靠情感無法彌補雙方在實力上的差距,相信蒂諾也明白這點纔對。
儘管世人普遍認爲結界戒是會針對致命一擊自動張設無敵防護罩的寶具,但這個觀念準確說來其實有點不太恰當。
衝擊轉瞬即逝,雷光漸漸散去,想當然我與蒂諾都平安無事。
但我相信在承受完七次攻擊之前,一定會有人來救我。
「……!」
反正想逃也逃不掉,於是我放開蒂諾往前一站。根據我的經驗,後退只會被砍,可是前進反倒有可能令對手提高警覺而停止攻擊。無須懷疑,這就是屬於我的保命戰術。
迷途巨鬼往前衝──不,是消失了,緊接着閃現於莉茲面前。
換來的答覆是一記踢擊,理所當然地被結界戒擋了下來。
腦中傳來一股聲音。既噁心又黏稠的觸感覆蓋住蒂諾的整張臉,並逐漸入侵體內,隨之有一股未知的力量油然而生。蒂諾•薛德接受了前一次令她百般抗拒的優越感,同時想着她最敬愛的「團長」。
天底下不存在秉持和平主義的寶藏獵人,這是一種非用拳頭交流不可的職業,不展現實力只會被人瞧不起,倘若我當真擁有與等級8相符的能力並秀兩手給亞諾德瞧瞧,他大概早就安分許多了。
我明白亞諾德的意思,卻故意不配合他。
莉茲徹底氣昏頭了,只見她臉頰抽搐,眼皮也開始痙攣。
「你休想……再對團長動手。儘管我老是受人保護,但我決定不再逃避了,既然姐姐大人不在這裏……我就是團長的劍。」
「問題是我沒帶劍喔。」
「你別、你別開玩笑了!天底下有誰會上那種當啊啊啊啊!!」
「當然值得……但我不會說出理由的。」
爲什麼?居然問我爲何還能夠站着?我嘴角上揚地露出微笑。
「妳很有膽識,可惜的是妳根本贏不了我,況且那男人真的值得妳去守護嗎?」
不是我吹牛,我有信心在駕馭結界戒這方面無人能出其右。真要說來,在強大寶藏獵人接連崛起的這個年代裏,恐怕沒有其他人會像我一樣如此經常動用這種緊急保命手段。
能量提升至與自然產生的閃電不相上下。
我之所以來得及反應,是因爲我對這類舉動早就習以爲常了。我把蒂諾緊緊摟進懷裏,同時將結界戒改成主動發動。
……很抱歉在妳耍帥放話時打岔,但這對妳來說實在太勉強了,畢竟日前就已實際證明過單憑妳一人無法與亞諾德抗衡。這次的對手太難纏,就連幫忙拖延時間都有困難。
「……!」
亞諾德怒髮衝冠,大劍彷彿做出回應似地迸射出更多雷光。
我不認爲並非寶具的武器能夠連續釋放那麼龐大的能量。
有啊!就在這裏咩!我這就磕頭道歉!你就饒了我吧!
「但是……我有。」
亞諾德的攻擊威力與速度都非常驚人。寶藏獵人之中不乏存在着徒有虛名卻欠缺實力的人(這個人就是我),但亞諾德並非如此。
蒂諾臉上的面具被摘下後,姐姐大人不當一回事地反手戴上,不過很快就摘下並說: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讓蒂諾想起之前戴上面具的時候。
亞諾德露出警戒的眼神,卻依舊向前進。這就是一流寶藏獵人的資質,身爲一流的寶藏獵人就是要隨時隨地相信自己的力量。
「原來那些耍人的符號是妳畫的!」
亞諾德的閃電轟向我們。像這樣身處在轟然巨響的中心位置,不管經歷多少次都令人難以習慣。
團長是對蒂諾有信心纔不肯抵抗,所以自己不能再繼續受人袒護。
莉茲在一頭霧水的我面前握緊粉拳,並且不知何時已將護手穿戴好了。
亞諾德瞪着闖入者。
結界戒的防禦力固若金湯,此寶具甚至衍伸出無敵的概念。據我所知,沒有任何手段能打破這項事蹟,即便是全力一擊能把金屬當成起司輕鬆切開的路克,也奈何不了。
「這下滿意了嗎?總之別打了,這場戰鬥根本沒理由持續下去。」
「唔!? 拜託你冷靜點,再繼續打下去根本毫無意義!」
不過正當莉茲朝着嚴陣以待的亞諾德邁開步伐之際,竟整個人被打飛出去。
可是上當的我也沒做錯啥吧?畢竟又不是我強迫冒牌亞諾德那麼做的。
動手的是亞諾德──不,是冒牌亞諾德。
一道顫抖的嗓音響徹周圍。在亞諾德摔倒的同時,劍刃也順勢砸向我的身體,導致結界戒又損失一枚。
「……爲什麼……你還能夠…站在那裏?豈有此理。」
「哼,剛剛那招已不管用囉。」
團長引誘亞諾德來到這裏,再透過誇張的演技激怒擁有英雄稱號的男子,迫使他全力一戰。這一連串的行爲講起來是很輕鬆,但到底又有多少人能夠辦到呢?
「真沒用……這面具說因爲會激發超出規定的力量,礙於安全考量無法發動。」
「……!」
「你明明擁有非比尋常的實力!爲何直到現在都不肯還手!? 」
在此之前默默旁觀的莉茲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臉上浮現兇殘程度不輸亞諾德的笑容,就連實力八成不如人的蒂諾也走了過來,形成二對一的局面。
「團長!剛剛的我不是我!有一股聲音逼迫我那麼做的!」
是掃堂腿,看來蒂諾方纔是絆了亞諾德的腳。雖然我最終還是被砍到,可說是毫無意義,不過真虧她明明沒有結界戒,卻能夠在那一瞬間辦到這點。
我就只是隨口說句感覺很正向的話語,亞諾德聽完立即揮劍朝我衝來。大概是我講得太缺乏情感了。
蒂諾現在已完全明白了。
不過這終歸是白費力氣,一切都是徒勞。亞諾德八成還沒有搞清楚狀況,他正在交手與想要突破的對象根本就不是我。
儘管我是個不值一提的廢渣,身上卻配戴多達十七枚價錢足以令人嚇掉下巴的「結界戒」。雖說已有十枚耗盡魔力,目前只剩下七枚能用,代表我最多隻可以再擋下七次攻擊,但反過來說就是無論再強的攻擊都能夠擋住七次。
「渴望獲得吾的力量嗎?勇敢的戰士啊。」
亞諾德的劍漸漸失去光芒,他的鬥志卻沒有一絲減弱的跡象。
蒂諾像是想保護我地挺身站出來。她纖細的香肩暴露在外,常用的緞帶已破破爛爛。或許是情緒激昂的緣故,她的身體不停顫抖,但雙腳穩穩踏向地面。
莉茲用手擋下如長鞭般揮來的長臂,並隨即踢出一腳。面對高速襲來的踢擊,迷途巨鬼矯健地扭動身體進行閃避。
之前的雷擊訓練,就是爲了讓蒂諾與亞諾德一戰。至於緊縮訓練,是爲了讓她能夠下定決心戴上面具而鍛鍊其精神。最終將亞諾德引來這裏──就是爲了讓蒂諾成長。
蒂諾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我因爲從她的背影隱約看出她內心的堅強,不禁睜大眼睛。
「啐……別擋路,這裏沒妳的事……!」
*
面對一副窩囊樣聲嘶力竭地找藉口的蒂諾,團長臉上浮現彷彿早已看透一切的笑容說:
蒂諾已不再恐懼,儘管團長是採取魔鬼式教育,卻也全方位地在爲她着想,那她就只能選擇回應。如此簡單的道理竟然至今都沒有察覺,就只能怪自己太不成熟了。
亞諾德擺出刺擊的動作,當劍刃即將一口氣刺中我的身體之際,他竟然整個人大幅度地向前傾。
「放心,妳先冷靜,我都明白,剛剛的妳不是平常的妳,呃~~……沒錯,是狂化諾。」
雖然鮮爲人知,不過結界戒具備幾項功能,其中一項就是原本自動發動的結界戒可以切換成憑配戴者意志發動的「主動發動」,而且此發動方式能夠稍微調整在原有模式下無法改變的防護罩範圍。
「你這下總該認清實力落差有多大了吧?也不想想我爲何會特地留下箭頭的符號來幫忙指路?自然是因爲區區等級7的你根本就不可能打贏小克萊啊!」
我說的禁止暴力並不是指手下留情喔……
「亞諾德,你冷靜點,這是……經驗上的差距,一直以來我遭受過各種襲擊──卻從來沒有任何人能傷我分毫。」
「確實光憑現在的我是贏不了……因此──」
「但這份溫柔到此爲止,只因爲無法造成傷害就那樣攻擊小克萊,小莉茲會很不爽!就算小克萊提醒說要放水~人家也無法照辦。」
「拋棄恐懼,放棄抵抗,委身於混沌之中吧。」
團長讓姐姐大人和西朵莉姐姐大人去應付其他人,大概是覺得蒂諾只要有兩位姐姐大人在身旁就會想倚賴她們。還真是繞了一大段遠路。蒂諾之所以能夠堅定決心,是因爲見到團長挺身保護她擋住雷擊。
不過他的皮膚從膚色變成綠色,頭髮也全數消失了。
她手裏拿着的東西──是理應一直收在我懷裏的「進化鬼面」。
亞諾德發出咂嘴聲,重新握好大劍迅速向後退。
站在那裏的是于山中追着我們四處跑的迷途巨鬼。
在被人保護的瞬間,一股比遭受雷劈更強烈的衝擊湧向蒂諾。
先等一下……什麼符號?
這張面具──就只是個寶具,即便非比尋常又十分危險,但終歸只是一件器具。
蒂諾當時之所以無法剋制住衝動,全是因爲她的不成熟所致。她當時無法抵抗那種前所未有的感覺,結果就發狂了,反觀現在已截然不同。
需要的是──堅定的意志力。
憑自己的意志去使用這項器具,於是她回應腦中的聲音說:
「我不會委身於你,你只是一件器具,就交由我來使用。」
「嗯,所言甚是,不過從安全性來考量,建議新手還是使用自動模式。」
「……不,由我自行使用。」
「好吧,切換成手動模式。請注意,在尚未習慣之前,使用完畢有可能會對身體造成後遺症。」
一股如烈焰般滾燙的力量流遍全身,強烈的優越感刺激着靈魂,不過蒂諾依舊十分冷靜。
視野比以往更高,同時覺得衣服莫名緊繃,看得出來是自己長高了。
亞諾德錯愕得瞠目結舌。蒂諾稍微往後看,發現原本及肩的短髮變得很長,而且髮梢呈現雪白色,大概是面具的力量延伸至該處。稍微摸一下臉,觸感與自己原本的肌膚無異,其中唯一的變化,就是右眼瞼上側長出一根角。
前一次戴上面具時,就只覺得整個頭被面具罩住,但這次不一樣了。
思緒十分清晰,讓她知道該如何操控自己的身軀,自己的身軀也蓄勢待發。
這纔是面具原本的使用方式,它就是用來激發潛能的物品。既然如此,功能絕非僅止於提升力量。
這下子……就有勝算了。不,是非贏不可。
最敬愛的團長在看見外貌徹底改變的蒂諾之後,彷彿對後續結果未卜先知地喃喃自語。
「超級諾。」
蒂諾依舊聽不懂團長想表達的意思,可是這突如其來的三個字莫名給她帶來一種強烈的滿足感,同時她大腳一蹬,加快速度向着眼前的試煉直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