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話 解放之時

「帝國⋯⋯解體了」

眼前的瑪麗亞這麼一說，我纔回過神來。

她的口氣彷彿自己心愛的馬克杯碎滿地一樣遺憾的說着、帝國⋯⋯解體了。只是⋯⋯我沒辦法把那種口氣與她內心的想法等同。至今爲止一直戴着假面的她，身爲世界第一大國的女皇假面。身爲人類宣言領導人的假面。以及對任何人都溫柔、無法拋棄人民聖女的假面。

無倫她如何渴望成爲凡人，這些面具始終伴隨她。直至今日，有時利用假面的她，有時爲了不受折磨反抗的她。恐怕，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自己也忘記自己真正的樣子了吧。瑪麗亞平靜的笑着繼續說道。

「爲了這一天、花了很長的時間準備。那些尋求我、尋求聖女、希望積極參與魔王領解放的強硬派、那些盲目崇拜聖女的人。爲了不要讓他們發現目的、花了很長的時間調動他們⋯⋯爲了我可以輕易死去的克雷耶、還有珍妮的朋友露米艾露」

「⋯⋯⋯⋯」

「早已安排好容易割捨的情況。當力不從心之時、就放棄掉這些地區，爲了讓帝國更容易進行重整

⋯⋯⋯⋯不⋯已經不在是帝國了吧。而我⋯⋯終於可以卸下女皇的頭銜了⋯⋯」

苦笑與自嘲、瑪麗亞捂住自己的胸口說道。

「但、至今⋯⋯心中仍還是有些無法令人釋懷的。好幾次想要拋棄、甚至想過⋯乾脆毀了它。但如果真的毀了⋯⋯又會感到遺憾與抱歉，本以爲不會出現的後悔就會湧上心頭。⋯⋯呵呵呵⋯⋯⋯⋯我啊⋯⋯真是個差勁的君王呢」

「瑪麗亞閣下⋯⋯」

一邊呼喊她的名字一邊向前走去。但瑪麗亞仍在繼續說道。

「呵呵⋯⋯真的很抱歉把相馬閣下、弗雷多尼亞王國和海洋同盟的各位的也牽扯進來了。對不起⋯⋯後面的事情就拜託您了、無論如何。我相信⋯⋯如果是相馬閣下的話、一定可以比我更好的統治國家、成爲不被國民偶像化的君王。所以⋯⋯」

「瑪麗亞！！」

我把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直視她的眼神。她的眼神並沒有與我對上，雖然看起來在微笑，但因爲扼殺了心靈，所以無法見真實的對方。因此，我抱着『看着我』的想法，在她肩膀上的雙手施力。

「疼！⋯⋯好痛」

她的笑容因痛苦而扭曲。那個令人討厭的假面終於消失了，於是我放鬆了力道。儘管說經過歐恩的鍛鍊稍微比一般士兵強一點的我，就足以讓她纖細的肩膀感受到疼痛。僅憑這點，就知道她肩負着如此超級大國⋯⋯這種沉重的負擔⋯⋯到底有多大呢

「瑪麗亞、夠了⋯⋯」

從眼筐裏流出的東西話滑過臉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比她更早流下眼淚。瑪麗亞茫然地看着我。當然的、真正應該哭泣的是她，卻被我搶先了。

「相馬⋯⋯？」

「嗯」

隨後放聲大哭。當我放開抓住瑪麗亞肩膀的雙手，她一遍又一遍的嘗試擦去溢出的眼淚。但不斷湧出的眼淚怎樣都停不住、拭不去。不久就放棄了的她、用一副哭喪的臉龐撲進了我的胸膛。

想起來，珍妮最初一開始就是這樣評價相馬閣下的。當時⋯⋯我是怎樣回答的呢⋯⋯啊、是啊⋯⋯

父親在位的期間，格蘭．格奧所帝國處於內外皆不穩定的狀態，其原因是歷代皇帝走擴張路線的餘波，是一個正在緩慢衰落的時代。父親是一個和藹穩重的人，他甚至認爲這樣也無妨。但由於魔王領的出現，處於緩慢衰退的帝國被要求作爲人類的領袖、權威突然回來了。

瑪麗亞那張工整的臉龐扭曲了。

『沒辦法吧。因爲進攻魔王領慘敗了呀⋯⋯⋯⋯』

相馬閣下擁抱我的力道加強了。我能夠感受到他的心跳，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了吧。他⋯⋯肯定也能感受到我的心跳。相馬閣下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當時的人們陷入黑暗之中、被逐出家鄉，流離失所。還要擔心自己會不會被與魔王領銜接地區的人們驅逐。各國爲政者互相猜忌，難民之間的相互摩擦，經濟失調的國民。整個國家陷入了恐慌之中。

◇　◇　◇

「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我看來，兩位更像是各自着着相反的方向前行⋯⋯⋯⋯』

『今後會怎麼樣呢⋯⋯⋯⋯』

我⋯⋯終於遇見一個能和自己一同肩負世界的人。不像我⋯⋯爲了別人的理想而活、而是正視現實，冷酷卻又踏實的相馬閣下。因爲他的出現，我漸漸的可以展現出真實的自我。既不是女皇、也不是聖女⋯⋯而是真正一個叫做『瑪麗亞·優佛利亞』的人

「明明在心裏覺得這些都無所謂⋯⋯明明只要人們過能過上安穩的生活⋯⋯我不得不戴上穩重、強大的君主面具⋯⋯嗚嗚⋯⋯我明明⋯⋯已經⋯⋯不想再這樣了⋯⋯」

「哈哈哈⋯⋯妳這麼一說我很榮幸呀。恩⋯⋯我覺得無論缺少了誰，都無法走到這一步的⋯⋯像庫和香波這樣的盟友。支持我的莉西亞還有我的家人和朋友們。還有向夫卡這樣的強敵。所以⋯⋯」

「多虧瑪麗亞拼命的努力⋯⋯這個世界已經不是脆弱不堪。弗雷多尼亞王國、托爾吉斯共和國、九頭龍羣島王國都已經是世界列強了。而且、剛想要毀滅帝國的也有位叫做夫卡的英雄。世界不會輕易被毀滅的。現在的時代、人們已經不在會低頭了。而引領那個時代的人⋯⋯就是妳喲瑪麗亞」

「根本⋯⋯不想對誰都好！嗚⋯⋯其實⋯⋯我只想保護我珍惜的人，那些珍惜我的人而已！我⋯⋯我也是有想要偏袒的人」

「嗯」

我在相馬閣下的懷裏、抬頭看着他的臉。

「嗯」

我⋯⋯⋯⋯希望人們不要在低下頭。

此刻、我⋯⋯正在相馬閣下懷中號啕大哭。多久沒有這樣把真實的感情表現出來了呢。相馬閣下溫柔的抱着我，安慰着毫無羞恥的我

只是⋯⋯⋯⋯如此那樣的我、也看到了微小的希望。當時作爲勇者被招喚到弗雷多尼亞王國的『相馬·一也』閣下。因爲擔心無法支付援金的王國、就採用了替代方案⋯⋯勇者召喚。沒想到真的召喚成功了⋯⋯⋯⋯而且那個相馬閣下還重建了沒落的王國、合併了阿密多尼亞公國成爲大陸列強之一，雖然其中也有羅羅婭公主的協助。這是我做夢都沒想過的事情⋯⋯

『珍妮⋯⋯我好累喲。可以給我一個枕膝嗎？』

「瑪麗亞、夠了。已經⋯⋯不用在忍耐了」

因此、我選擇成立『人類宣言』後就任其盟主，首先向世人表態『事情不會再惡化下去了』。隨後身爲超級大國女皇的我，對各國展開強烈的牽制，爲了不要再讓人類間相互猜忌與爭奪。就在此時，魔王領雖然擴大了，但魔物來襲的壓力也分散形成了膠着狀態，帝國與各國都恢復了平靜。

「相馬閣下⋯⋯」

「⋯⋯⋯⋯」

『真是的。明明在大家面前是如此的英明⋯⋯⋯⋯』

「不過，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因爲還有相馬閣下在」

「已經可以了⋯⋯瑪麗亞不用在肩負一切了。我們會一同肩負的」

珍妮一邊嘆氣、一邊給我了枕膝。⋯⋯⋯⋯現在回想，那時候我可能也還是帶着面具。名叫『珍妮的姐姐』的面具。爲了不要讓珍妮操心，拉遢的舉動、少許的怠惰，或許是想讓珍妮知道自己還行、撐得住。但⋯⋯其實已經是極限了，如果被人們希望、央求，就會自動扮演那個角色。『歌姫』一事恐怕也是如此吧。

『若各自面朝的方向不同，那麼只要雙方攜手，相互之間不就沒有死角了嗎？』

「⋯⋯呵哼、這不就是甩鍋嗎」

「我自己也不是什麼超人，但人手很多。家人、人才、盟友都夠的。世上還有很多的挑戰⋯⋯所以從這裏開始就用人海戰術吧」

在國民開始平靜下來的時候，我就被稱爲『帝國的聖女』了。能夠成爲人們的希望是令人高興的，但⋯⋯也同時被露娜利亞正教皇國與正教徒忌諱。儘管如此，我還是接受了⋯⋯戴上名爲『和藹爲政者』的面具、和顏悅色的微笑。

「嗯。我都知道」

「⋯⋯恩」

『情況會越來越糟吧⋯⋯』

只有在妹妹珍妮面前，我才能脫下面具。偷偷地跑到珍妮的房間裏、隨意地躺在她的牀上、然後用撒嬌的聲音對呆掉的珍妮說。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與皇姐更像水與油般不同⋯⋯⋯⋯』

而我溫柔的抱住她。

那些警戒着帝國的國家、央求着支援、卻忘恩負義。那些在艱苦生活中求救的人們。那些沉浸在名爲人類最強的國家自豪感中，呼籲着復仇向魔王領域前進的家臣們。爲此、我不得不表現出讓那些人覺得、我⋯⋯是一位明君。

誰都低下頭，看不到光明的未來。那些原本就弱勢的人，難民與窮人，因爲害怕被剝奪⋯⋯變得更加痛苦。那是一個人人都看不到希望的時代。

「⋯⋯⋯⋯啊」

相馬閣下放開我的身體，輕摸我的臉頰道。

「嗚⋯⋯真正想守護的⋯⋯是那些住在街上的普通人，是連日常生活都難以過活的人、那些被逐出家園、陷入困境的難民⋯⋯我⋯⋯我想成爲那些人的希望！但是⋯⋯只給那些人好臉色、就會被排斥！對於那些要求解放魔王領的、展示帝國是人類最強大國家的人⋯⋯我就⋯⋯必須表現得好像是明君一樣⋯⋯嗚⋯⋯」

「我⋯⋯我啊！」

我是這樣回答的。⋯⋯⋯⋯吶、珍妮⋯⋯那時候的對話、我的心情⋯⋯現在妳應該明白了吧。在遙遠的地方，擁有與自己不同價值觀的王，成爲了可靠的盟友。在國家滅亡之際，性命即將逝去之時⋯⋯向我伸出援手、拯救了我。然後現在⋯⋯在我心碎之時、借給我可靠的胸膛。有這樣的存在、是多麼美好的事情。

隨後率領人類聯合大軍進攻魔王領、結果⋯⋯⋯⋯聯合軍潰敗。父親爲了那些死去的人、心力交瘁而逝。儘管如此，我還是選擇繼承了強大的帝國。

我⋯⋯⋯⋯想要稍微改變那個時代的氣氛。

下個瞬間，瑪麗亞的眼匡也流出大顆大顆的淚珠。她茫然撫摸自己臉頰上的淚水，看着自己溼漉的手。

―――父親去世那天，就是我、瑪麗亞·優佛利亞登基成爲女皇的日子

面對相馬閣下的說詞，我終於可以面帶微笑。

「甩鍋最讚了！王國的規矩就是相信、並把事情委託給別人。所以⋯⋯⋯⋯」

相馬閣下就這樣輕撫我的臉頰，用着平靜的笑容說道。

「從現在開始，瑪麗亞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

一句話⋯⋯讓我感覺到至今以來伴隨着我的面具、通通哐哴的全部都被打碎了。肩上的重擔也全都放下了，力量也消逝了、甚至感覺自己在茫茫大海中飄浮、有些不安定。從一切中解脫出來的我⋯⋯現在的表情恐怕很蠢吧。我⋯⋯伸出雙手⋯⋯觸摸相馬閣下的臉頰⋯⋯⋯⋯然後用力捏下去。

「⋯⋯⋯⋯痛！」

「原來不是夢呀」

「不捏自己的臉就沒意義了吧？」

「我啊、是在夢中也會感到疼痛的類型」

「誰會知道啊！」

正當我們談論無關要緊的事情時，眼淚已經止住了。

「我⋯⋯真的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嗎？」

「有什麼不好嗎？之前不是把自己壓得死死的嗎」

「這樣啊⋯⋯」

我笑着對相馬閣下說道。

「如果說⋯⋯我現在就想做一件事情，可以嗎？」

「恩。如果我能辦到的話。莉西亞也說讓我儘量寵妳」

「那太好了」

我用雙手抓緊相馬閣下的臉。那麼一瞬間，看着發呆的相馬閣下的臉⋯⋯墊起腳尖。

「「⋯⋯⋯⋯」」

幾秒後，當臉離開的時、相馬閣下嚇傻了。看着他傻呼呼的臉，我忍不住呵呵的笑了。然後對着一臉茫然的他說道。

「現在開始我不再忍耐了，會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

―――請接受我的全部喲

下一刻⋯⋯我們嘴脣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