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階 可能我本悻叛逆吧
《學校的階梯》 · 棹末高彰 · 4183 字
傍晚。幸宏聽到敲門聲後,開口響應。接着,美冬打開門,走進房間。
「美冬姐?」
幸宏感到訝異。與其他三位堂姐不同,幸宏與美冬從來沒有過可稱得上會話的交談。可是向來話不投機的她現在卻來造訪自己,這讓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
美冬走進房內,首先把書桌椅拉出坐下,然後瞪着懶散地躺在牀上翹腳,回想今天發生過的事的幸宏。
「請、請問……」
幸宏不明就裏地在牀上正坐,等候美冬開口。對方是四位堂姐中與自己年齡最相近的高二學生,而且與自己就讀同一所高中。一般來說,自己與美冬應該最談得來,可是幸宏在她面前卻總是會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今天……」
美冬細聲說道,幸宏急忙挺直背脊答:「是。」
「……算了,沒什麼。」
美冬忽地起身,走出房間。
幸宏維持正坐的姿勢不敢亂動。他從困惑中解脫,已經是在這二十分鐘之後的事。
「算了,沒事就好。」
再度躺上牀。
一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浮現陌生的走廊與階梯。雖然才跑過一次,但是記憶卻鮮明地烙印在腦內,就連自己在階梯上奔馳時的呼吸節奏都能清楚回想起來。幸宏不禁開始檢討:如果那時跑步動作能夠更利落一點就好了……諸如此類細節。
一次跨越兩道階梯的跑步方式意外地會降低速度,其實一次只踏上一道階梯比較迅速;下階梯時如果胡亂飛跳,也會打亂步調,而且落地時要承受的衝擊力也不容小覷。或許就是因爲自己在開始時重複這些錯誤太多次,所以後半纔會後繼無力。
邊迴避人羣邊奔跑也非常困難。雖然三枝學長看起來已經駕輕就熟,但其實人們撞見我們,會做出的反應各自不同。有些人會突然停下、有些人會立刻改變方向,難以一一對應。有立刻閃躲的人,當然也就會有毫不在意、繼續行走的人。對方閃躲的方向也頗難判斷,當自己以爲對方會往右側移動而往反方向迴避時,對方卻與自己移動到同一邊來,兩人頓時變得活像是相親般面對面。
「……」
幸宏此時驚覺。
「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刈谷把目光轉移。
「神庭!」
「你是真的打算加入我們社團?」
幸宏站起,另外兩人也拿起書包準備離開。吉田說道:
幸宏立正站好。即使氣喘如牛,該做的了結依然不可有失。
「……抱歉。」
不會錯。幸宏從昨天開始已漸漸有所自覺,只是他不想承認,一直欺騙自己,無視那份感覺……那份屬於他自己的「直覺」。
「喝呀!」
「!」
「是啊是啊,沒什麼好害怕的。」
來了!
幸宏回過神來時,吉田的臉出現在自己眼前。他看着幸宏的入社申請書,不解地問:
幸宏凝視刈谷,這次兩人的視線交會了許久。
兩人笑了,幸宏也立刻陪笑。
幸宏奮力跳下階梯。雖然着地後腳有點站不穩,但仍然直衝下樓。抵達一樓後立刻左右觀望,刈谷正要經過教職員辦公室,即將進入轉角。幸宏迅速在心中盤算:照目前情況看來,想要直接追上是不可能的事。賽跑終點大概是禮堂前;這樣一來,與其從危險的教職員辦公室經過,不如……
幸宏開始飛奔,穿過吉田等人,追隨刈谷衝下階梯。
「啊……啊,階梯社還真是討人厭。神庭,我們走吧。」
「怎麼回來了?你是忘了東西嗎?」
「就快到了!別跑輸健吾啊!」
兩人同時觸擊禮堂的門。
噠。
「我自己也不清楚。」
幸宏的臉上浮現笑容。
「哈……哈……哈……」
吉田等人在叫自己。幸宏對他們回應一聲以後,又繼續注視入社申請書。社團名稱字段還是一片空白,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如此。
幸宏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把想到的內容直接脫口而出:
噠。
「……」
奔跑!奔跑!奔跑!第一個察覺幸宏的是三枝,然後天崎也跟着回頭觀望。最後九重也看過來,大喊:
「……是的。我忘了……把這東西……」
「喂……你睡着了嗎?」
「我……」
週一。幸宏一個人低頭看着全白的入社申請書,沉思出神。
「哇!這是入社申請書嗎?瓶蓋你要加入我們社團?」
幸宏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沒有想到自己會被詢問入社的理由。
「第一體育館在反方向吧?你怎麼會在這裏?」
「走吧。」
「哈……哈……」
刈谷在三樓走廊落地,他睜大雙眼,明顯地朝幸宏看去。兩人的目光剎那間……真的只是短短的一剎那間……交會了。
從制服的口袋中拿出摺疊好的入社申請書,交給刈谷。
「是的。」
「這樣啊……」
「我忘了把這個交給你們。」
因爲福利社的位置剛好是在第一體育館的反方向,所以得要繞一段頗長的路。幸宏一邊慢吞吞地尾隨兩位同學走過漫長的走廊,一邊不時把手伸進口袋。口袋裏是摺疊起來的紙。幸宏不斷反覆將它輕握,卻又立刻鬆手的動作。前方的兩人愉快交談,絲毫沒有注意到幸宏的舉動。三人經過轉角,走到階梯前。
兩人抱怨道。幸宏在這時徹底醒悟。
回到平常的生活。
從水泥地一躍而出,一口氣飛過了相當於十道階梯的距離。幸宏正下方是水道,前方一公尺左右爲泥土地,再前方處則是穿廊。
「說穿了,根本沒必要這麼煩惱嘛。這種東西就是一鼓作氣寫下去就對了,反正我們本來就沒打算要認真參與。神庭你也有聽說吧?我們學校的籃球社很遜,所以我們把三年的社團活動隨便混過去就好啦。」
幸宏打開眼前的門向外跑,不顧腳上還穿着室內鞋,他就這樣在中庭奔馳。看到禮堂在前方矮一層的地方,雖然距離頗近,偏偏此處沒有下樓階梯可供他抵達。但是幸宏毫不減速繼續狂奔,現在的他覺得自己可以做到平常辦不到的事。
「當我開始奔跑以後,就再也無法中途停下了!」
幸宏感到後悔,然而已經太遲,他就這樣飛落在泥土地上。雖然反作用力不是挺強,但也使他膝蓋着地跪倒下來。他勉強站起身子,可是膝蓋卻搖搖晃晃,看來身體還是承受了相當大的負擔。
猛然回頭的同時,看見正從四樓階梯飛躍而下的刈谷。
「對不起!我不能跟你們參加籃球社了。我要——」
「我知道這是壞事,也知道這是會造成大家困擾的小學生惡作劇。可是……」
「當然沒問題啦!果然我的直覺是正確的。」
「加入階梯社!」
從早上開始,幸宏就一直在思考同樣的事情,可是不論在腦海中重複思考多少次,手就是遲遲沒有動筆,連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明明應該對那裏沒有一絲留戀,可是爲什麼心中就是會對「階梯社」這個名詞有所牽掛呢?
幸宏點點頭,把入社申請書摺好收進口袋。已經沒有什麼好想的了,他這樣告訴自己。
即使如此,幸宏還是繼續奔跑。穿過禮堂的正面玄關口,奔向平時的集合場所。他在通往校舍的穿廊上看到刈谷,便咬緊牙關忍痛加速衝刺。還來得及,我離終點比較近。
「抱歉,果然還是不行。三枝學長說得沒錯。」
沒什麼好猶豫的,只要在這裏寫下「籃球社」三字,就可以結束一切。沒有必要加入像階梯社這種危險又造成大家困擾,而且被學生會和老師們視爲眼中釘,甚至可說是全校學生公敵的社團。
刈谷抬頭,對尚未調整好呼吸的幸宏問道:
「無所謂。沒關係吧?」
「……」
九重等人睜大眼睛問道。刈谷接下申請書問道:
「不知道嗎?」
「你有考慮清楚嗎?」
不,這不一樣。與其說是暈眩,不如該說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衝動。想要奔跑的慾望從心中湧上,神經隨之覺醒。
幸宏緩緩走下階梯,注視兩人說道:
吉田等人用詫異的神情仰望幸宏問道。他們正要從樓梯間轉彎下樓,幸宏正打算開口響應的時候……
「啊,可不可以繞個遠路?我想去福利社買一下東西。」
「唔喔喔喔……!」
幸宏不由自主地踏出一步,立刻急急忙忙定住腳,並在心中告誡自己:「不行,你還想幹什麼?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啊。」
幸宏在兩人的注目之下,揮動原子筆筆桿,寫下「籃球社」三個字。這是從早上到現在,一直讓他難以寫下的三個字。
擦肩而過的瞬間,幸宏聽到說話聲。
「我們社團可不輕鬆喔。」
抵達二樓時,幸宏轉身並開口吶喊:
「……啊啊,嗯。」
「怎麼?你有其他想參加的社團嗎?」
九重挺胸說道,二年級同學也跟着歡呼起來。
他瞥了幸宏一眼,接着說道:
「該不會是階梯社吧。」
吉田等人露出非常困惑的神情。幸宏以眼角確認兩位同學的反應,同時又打量通往一樓的下樓階梯:心想:「應該還追得上。」
「哇,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高……」幸宏心想。
不知怎地,突然覺得有點落寞。
「搞什麼鬼啊,那傢伙。你有沒有聽到他在耳際說『抱歉』之類的?真噁心。」
「喂……神庭!快走吧。」
幸宏點頭稱是。
啪!
他感覺到身後有風吹過。
「是的。你問我理由,我也無法說明。只是,該怎麼說呢……」
「……認真的嗎?神庭。」
「沒什麼……」
「首先你要把這個處理好。」
回過神時,刈谷已經從眼前消失。他繞過站在扶手旁的幸宏往階梯跳下,並穿越在一旁的吉田等人。腳步聲漸行漸遠。
「啊,嗯。」
「我懂了,準你加入我們社團。沒意見吧,社長?」
「……真危險。」
「……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爲什麼你會回心轉意?週六那天你應該有看到讓人難以接受的景象吧?」
參觀已經結束了,等到週一,就會回到平常的生活。
「我好像比我自己想象中的還要來得叛逆。」
「怎麼了?」
俯視階梯的一瞬間,感到一陣暈眩。
「……你是指什麼?」
刈谷無視於興高采烈的另外三位社員,冷靜地把入社申請書遞給幸宏,對滿臉問號的幸宏微笑說道:
「把寫着籃球社的字段改爲階梯社,不然容易搞錯。」
「啊……」
完全忘了這回事。
「對、對不起。」
幸宏急忙接下申請書,正打算尋找原子筆重寫時,才發現自己的書包不見了。幸宏環顧四周。就在此刻,聽到了吵雜的腳步聲。
「喔,總算是跑回來了。」
九重往穿廊看去,歪起頭來。
「辛苦你了……那個,你怎麼會拿着書包?」
「哈……哈……哈……混賬!」
井筒觸擊禮堂的門,突然把手上的書包往幸宏丟去,怒道:
「你這傢伙!找麻煩啊……可惡,累死我了。」
井筒累得整個人癱坐下來。幸宏勉強接住扔過來的書包,低頭看過後大喫一驚,這書包竟然是自己的。
「啊,這個是……」
「你這傢伙,別亂丟自己的書包好不好!笨——蛋。」
「發生了什麼事嗎?井筒。」
九重詢問井筒。井筒的說話口氣突然變得溫和起來:
「喔,其實是我在途中被他的同學叫住。然後那位同學把他的書包拿給我,說是他忘記拿;又說他似乎要加入階梯社,所以託我轉交。真是搞得我一頭霧水。」
「啊……啊啊,對喔。」
幸宏這纔想起來,自己追着刈谷跑出去的時候,竟把書包忘在一旁不管。
九重安慰井筒,可是井筒不滿地皺起眉頭。
「嗯,本來是不想。」
「對你個頭啦,白癡!」
就這樣,幸宏的「階梯社生活」揭幕了。
幸宏毫不躲藏地面對錶情兇惡的井筒說道。
「好啦好啦,別這麼生氣。他可是得來不易的新社員耶,跟井筒算是同期吧。」
「……你這傢伙,不是說不想加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