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階 人被踐踏時的反應似乎有兩種
《學校的階梯》 · 棹末高彰 · 1.1萬 字
週六。私立的天慄浜高校規定要上半天課。
「給我聽好,你們必須認清從進入高中的那一刻,大學考試就開始了。如果現在漫不經心混日子,最後一定會後悔莫及。有空要認真地爲將來作準備,不要爲了無聊的事情浪費時間。瞭解沒有?」
一年級的學年主任大津嚴厲地訓話,他是位四十歲過半的男性教師。他蓋起英文課本的同時,朝手錶瞄了一眼,視線接着移到斜上方,說道:
「對了,雖然本校校風尊重學生的自主性,可是絕不允許學生亂來。學生會的權限再怎麼大,也不會承認給大家造成麻煩的社團活動,關於這點,各位可別搞錯。特別是剛入學不久的你們,可能會被一些奇怪的社團勸說。」
下課鐘聲響起,大津利落地收起課本及教具走出教室。解脫感隨即造訪教室。
「大津那傢伙,每次都有夠囉嗦。」
吉田走到幸宏身邊,他已經做好了回家準備。渡邊也走過來說道:
「他大概是在說我們之前提過的階梯社吧。大津是執行部的顧問,據說他一直將階梯社視爲眼中釘哩。」
「嗯,我也聽學長說過。傳說他之前還想逼階梯社的人退學,不過後來沒有達成目標。」
坐在前面座位的女同學轉過頭來,周圍同學也有數人點頭同意。
「爲什麼那種社團有辦法存活下去啊?」
「我哪知道。我們學校的校規不是很鬆嗎?所以幾乎每年都會出現一些爲所欲爲的傢伙。」
「真是糟糕。」
吉田的一句話引起笑聲。雖然幸宏也跟着笑,可是他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神庭,你可要早點逃離那裏喔。」
「好、好啦,沒問題沒問題。」
幸宏急忙點頭回應友人的話。周圍又大笑起來,但是這次自己卻莫名地無法展露笑容。
「嗯,那我們先回家啦,你好好去參觀社團吧。」
「要去跟怪人集團相處,真是辛苦你啦。」
吉田和渡邊各自回家,大半同學也幾乎都離開了,只剩下小貓兩三隻還留在教室,這些人似乎跟幸宏一樣有帶便當。幸宏從書包拿出便當後,開始打量起來……
「竟然有女朋友,真叫我羨慕。」
「等一下,到底是要去哪裏啊?」
九重完全無視幸宏的抗議,恭敬地對幸宏行禮。二年級同學接着說道:
兩人來到第一體育館的屋頂。有兩位二年級同學,已經在地勢較低的地方佔位兼用餐。
「請用。」
「對不起!」
「咦?愛妻便當?那是什麼?」
刈谷跟大家確認規則。
「纔不是哩,爲什麼會提到美冬姐啊!」
「怎麼扯到老師去了……總之你們搞錯了。這便當只是……對了!只是一個玩笑而已啦。真是個惡劣的玩笑,我拿希春姐沒辦法啊。」
「咦?嗯……排行第二的小夏姐目前是數學老師,第三的千秋姐現在是大學一年級。」
「刈谷學長和井筒一起去便利商店買午餐,他們說福利社賣的餐點看起來沒有一個好喫。」
九重自作主張,幸宏連忙阻止。
「快喫啊。」
幸宏請學長姐們踩下剎車。
「請等一下!」
「很抱歉!」
「咦?健吾還沒來嗎?」
「耶?」
「……」
天崎把裝好麥茶的紙杯遞過來,幸宏心懷感謝地接下。九重一口氣飲盡麥茶,大聲嚷嚷地再要了一杯。「阿三你今天又是喫福利社賣的便當喔?真是一如往常地沒趣。小泉你今天的便當也好贊!對了對了,這個煎蛋是你自己做的嗎?」
「四姐妹!」
「反正你八成是孤零零一個人用餐,不如跟我來,我帶你去社辦。」
「咦……你幹嗎把便當收起來?接下來不是要喫飯嗎?」
九重開心地笑着。三枝面色凝重地說道:
「這樣說來,她們姓氏一樣嘛,果然是有關係。」
幸宏一邊否認般擺出無奈搖頭的樣子,一邊把便當收回書包內。三人份的冷漠視線立刻盯在他身上。
「這邊只是平常的聚會地點而已啊,而且連個屋頂都沒有。」
這個便當很危險。
「啊,是的,總共四位姐妹。幫我做便當的是四人中最年長的堂姐,名字叫希春……」
「沒、沒什麼好懷疑的啦,請、請你別這樣好不好。」
看到九重評鑑衆人的便當,幸宏開始有種不祥的預感。他靠到牆邊坐下,偷偷打開便當確認內容,然後立刻蓋上。
幸宏把便當收回書包內,可是這個動作卻被九重目擊到。
「話說在前頭,做這便當的不是我女朋友或其他人,而是跟我同居的堂姐。」
九重目光一變。
「這實在是……」
這到底是什麼社團?
九重後退一步,說道:
「你想想,有馬鈴薯燉肉、還有非冷凍食品的手打漢堡肉、再加上細心煎至半熟微硬的荷包蛋,沒有愛是做不出這種菜色的哦。」
「我覺得喫完它會比較好喔。」
兩位二年級同學也靠近過來,看過幸宏的便當後,各自震驚地倒退幾步。
「喔,沒有啦。我突然覺得沒胃口……」
「因爲姓氏一樣,我纔沒多想就問了。所以你是說,除了美冬之外還有其他堂姐囉?」
刈谷用力低頭道歉。
「對不起!」四人也跟着低頭道歉。
今天的風勢也頗強。幸宏茫茫然望着遠方嘀咕。九重微微地歪頭反問道:「嗯?」由於動作看起來很可愛,所以更讓人加倍不悅。
九重跳到地勢較低的位置,幸宏也隨後跳下。
閃過幸宏的飛撲,九重「YA」地打開便當蓋。看到便當的內容後,九重「喔喔」地發出驚歎。她那圓圓的雙眸瞠得更圓了。
「啊,在裏面、在裏面。」
九重奸笑地點頭。天崎細聲說了句「對不起」後,接着說道:
「一目瞭然到這種地步的愛妻便當,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當幸宏以爲不會再被追問的時候,天崎卻又追打上來。幸宏嚇得差點手滑打翻便當,他急忙叫道:
「哇啊!住手啊!」
「走吧,把你的東西一起帶過來。」
九重蓋回便當蓋,把便當歸還給幸宏。她的態度謙恭有禮,與剛剛搶奪便當時的野蠻舉止截然不同。
「我頭一次看到有人把肉燥灑成愛心圖案。」
「纔不猥褻哩,我是完全清白的。」
幸宏心想。雖然感到困惑,他還是把便當自書包內拿了出來。
下午一點。幸宏等人在禮堂前集合。
「和四位堂姐同居一個屋檐下,這狀況可真是猥褻。」
「這個地方不能算社辦吧?」
九重不顧幸宏的抵抗,伸出手搶過便當。
「真詭異,爲什麼我得要被逼迫到這種地步?」
「請問有事嗎?集合時間是一點纔對吧?」
不知爲何,三枝晃了幾步。九重屈指計算人數,開口問道:
「不是。」
「午安……」三枝微笑舉手道好;天崎看到兩人,立即拿起兩公升裝的保溫瓶,並拿出兩個紙杯準備茶水。
「祝你們幸福圓滿。」
「基本上是一如往常。因爲今天有見習者,所以我重新說明一遍。首先,觸碰到他人及對手者即喪失資格,也禁止觸摸階梯旁的扶手。碰撞到人以外的物品,如垃圾桶之類的不算違規,但如果因此造成環境髒亂,必須當場清理乾淨。打掃所花的時間會加算至成績內,請各位特別注意。關於賽跑方面,請記得至少要在樓梯間落地一次,以及避免大聲喧譁。最重要的是,對於以些許差距擦身而過、差點撞上的人,一定要誠心道歉。好,跟着我重複一遍。」
幸宏啞口無言。回想起來,初次與九重擦肩而過時,九重也有對自己致歉。只不過當時態度沒有現在這麼鄭重。
「什麼?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啊!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問題不在那裏吧?」
「我以後會注意!」
原來有社辦啊,這真是個讓人意外的事實。階梯社美其名是個「社」,實際上卻未受到學生會認可,所以不能算正式社團。理所當然地,階梯社也不可能有權利申請社辦,然而現在九重卻說有社辦可使用。幸宏急忙收拾行囊,尾隨九重而去。
「說的對。」
「請不要那樣叫我。」
幸宏遵守與刈谷的約定,這幾天都去階梯社參觀社團活動,昨天解散前有宣佈今天的集合時間「今天是「拉力賽測時」的日子,集合時間爲一點,地點在禮堂靠第一校舍的入口處。」
「喔喔,這可是新情報。」
刈谷立正站好,幸宏以外的四人也做出與刈谷相同的動作。
「那還有兩位呢……?」
「是啊。雖然雨天無法使用,但是晴天時的視野很不錯,你不覺得是個好地方嗎?」
幸宏緊張得汗如雨下,他緊抓着手上的便當。
「祝你幸福。」
「哇……四個人年紀全都比你大耶,真是辛苦你了。」
「我以後會注意!」
「呃,好的。」
「……嗯……瓶蓋還真是不容小覷。」
「哇……」
「請問一下,你說的堂姐,該不會就是神庭美冬同學吧?」
「可疑的傢伙……把便當拿來給我看看。」
「還真奢侈。」
「你跟堂姐交往嗎?」
「很抱歉!」
「好啦好啦,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我不會偷喫的。」
「你就老實說吧,我們不會告訴老師的。」
九重的小圓臉忽地出現在教室的出入口處。她找到幸宏之後,立刻笑着揮手,示意幸宏過去。幸宏靠近九重問道:
「你不喫嗎?」
「……好厲害,這份情意真是讓人歎爲觀止。連整齊漂亮維持八隻腳的小章魚,都還只算是便當內最樸素的菜色……雖然只是個便當,可是感覺喫下去會讓人甜在心頭呢。」
「可是你看,一般交情的堂姐不至於會幫你做那種便當吧?」
「你真猥褻啊,瓶蓋。」
早上希春詢問午餐要如何解決時,幸宏回答:「去福利社隨便買東西喫。」希春發出慘叫後,做出眼前的便當。想到希春笑着說「這是愛妻便當喔~」的模樣,就讓幸宏有點不敢打開便當。不過既然現在教室內人數寥寥無幾,應該不成問題。幸宏起身準備去洗手時……
「今天要測定拉力賽的成績,採用第六賽道,順時鐘方向。」
幸宏接過九重遞出的便當抱怨道。這名字是他數天前被取的暱稱。當時九重突如其來地說:「因爲你叫神庭,所以以後就叫你瓶蓋3;注:「神庭」的發音與「瓶蓋」的日文發音相近,故幸宏被取此暱稱5;好了」。雖然幸宏立刻提出反對意見,可是九重還是堅持使用這個暱稱。
「那麼請宣佈第一場比賽的選手名單。」
「來來來……」
可稱爲致歉練習的行爲結束後,九重開始說話。她攤開一張紙,接着說道:
「第一回合的比賽選手,是我和小泉……!」
啪啪啪……是九重自己在拍手。
「看來是一場女人間的戰爭。」
三枝說道。
「然後第二回合是健吾和井筒,這場是健研對決。」
「健研對決?」
「因爲是健吾跟研啊,所以簡稱健研。」
「無聊。」
刈谷只如此回應。
「這樣一來今天的獨行俠就是我啦。也好,正方便我勘查理想的賽跑路線。」
三枝打開筆記型計算機,似乎開始某些工作。九重與天崎在起跑點就位,井筒手握馬錶。
「預備。」
刈谷說道。兩位選手隨即蹲下做出起跑姿勢。
「開始!」
在馬錶發出「嗶」聲的同時,九重與天崎奔馳而出。一轉眼間,兩人已經衝上往第一校舍的階梯,消失在衆人眼前。
「好了,那兩個人之前的紀錄是?」
「我查一下。第六賽道、順時鐘方向……啊,找到了。九重學姐的成績是六分四十二秒三二,目前最高紀錄保持人。小泉是七分九秒二八。」
「嘎……!可是拉力賽是我佔上風啊,因爲我可是別名『寂靜子彈』的女人耶。」
「雖然不可能有人作弊,不過還是藉此紀錄比賽。這樣就不會有人使詐,也可以立刻了解是否有依照規則賽跑,並能確認選手經過的階梯數量。」
「神庭,這樣好了。」
「喂,我在這裏。」
三枝故作滑稽地敬禮回答。
今天舉行的拉力賽雖然近似標準賽,可是並沒有一定的賽跑路線。只有規定上下階梯的最少次數,還有幾個必須通過的地點。要如何到達地點一切都看參賽者個人安排,只要有達到上下階梯的最少次數,要走何種路線都是准許的。
「判斷力不夠固然是我該改進的方向,可是社長你那套『野性的直覺』也太難讓人信賴了吧。這樣的話,還不如根據詳細資料導出的結果來行動,如此一步步提高自己的獲勝機率,最後才能得到整體性的『勝利』啊。」
「來,你看。」
「六分四十二秒五六。很可惜,沒有更新紀錄。」
「你太天真了……簡直就和新發售的閃電泡芙3;注:閃電泡芙,又稱做長型泡莢。法文原名爲éCLAIR。象徵因爲好喫,所以總是會以閃電般的速度喫完5;一樣甘甜3;注:原文爲甘い,甘い有天真和甘甜等意義。九重在此以泡芙做比喻,意指幸宏思想太過簡單,並且用上泡芙的甘甜做諷刺5;啊。」
「社長還無法完全勝過刈谷學長呢。」
簡單說,就是在校內四處奔跑的競賽,而且重點放在反覆上下階梯這個部分。競賽方式共有三種,分別被取名爲「短跑」、「標準賽」與「拉力賽」。
「哦,回來了。」
「真的嗎?太好了……呼……」
「瞭解。」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氣喘吁吁的天崎就地坐下,「哈……」地深呼吸。
階梯賽跑就是階梯社的主要活動。
三枝起身準備,天崎手握馬錶,幸宏也在起跑點就位。
刈谷細聲說道,井筒往按下暫停的馬錶看去。九重調整呼吸後問道:
「的確,短跑的話刈谷學長所向無敵,不過拉力賽大概算旗鼓相當吧。我也是跑最佳路線,可還是怎樣都勝不了啊。」
短跑是隻使用階梯作競賽場地的比賽。從校舍的一樓跑至四樓,觸擊指定的位置後再立刻回到一樓起點處,比誰所花的時間較短。標準賽是從校舍角落處階梯爲起點,上階梯到四樓後,再跑到走廊對面盡頭下階梯,最後繞回一樓的起點處。雖然有數種路線,不過不管哪一種都有固定的賽道。
「請多多指教!我今天會努力跟隨到最後的。」
雖然會感到疲累,但這只不過是把比賽地點設爲校內的中距離競賽罷了。接着跑在走廊上,偶爾擦肩而過的學生們紛紛對幸宏投以不解和侮蔑的目光,幸宏一邊承受一邊繼續奔跑。與三枝背影的差距大概是一公尺,現在三枝轉彎跑進新校舍特別棟。
「喔。」
幸宏感到意外,在他看來兩人之間的腳程應該沒有相差太多。
幸宏雖對此感到疑問,可是卻無意尋找答案。說穿了,跟他們的往來會在今天畫下句點。週一去籃球社提出入社申請書,就不會再繼續相處了。
九重已經調整好呼吸,她對面色微紅、點頭稱是的學妹綻放笑容。
在幸宏開口否定之前,刈谷直接反駁。刈谷無視不悅地鼓起雙頰的社長,往幸宏看去。
「差這麼多?」
「辛苦你了,我想一開始起跑時的緊緊尾隨是成功的關鍵吧。」
「接下來就是我們啦。」
「所以我讓他跟我一起跑一場。我告訴他我不會跑太快,讓他試試看能不能追上。」
「阿三你隨機應變的判斷力還太差。就算99%都在你計算之中,還是不該捨棄那1%的可能性啊,這方面你得再加強。」
「小泉不擅長跑拉力賽。」
井筒惋惜地說道,同時天崎也跑回起點,井筒再度操作馬錶。
「預備,開始!」
「重點不就是比誰腳程快而已嗎?」
幸宏感到一陣疑惑。
「咦,這是什麼?」
刈谷與井筒起身做準備。三枝操作馬錶,九重負責喊起跑。「噠」一聲。
「少胡說八道。」
「請、請等等我……」
「階梯賽跑不是那麼單純的。」
「唉,初學者就是這樣讓人傷腦筋。」
幸宏對在前方奔跑的三枝背影,傳送「快救我……」的意念。想當然爾,這是沒有用的。三枝持續迴避學生並向前行,快速直下階梯。
九重抬頭挺胸說道。
「總之,就看優子如何給她良性刺激。今天其他社團的活動狀況如何?」
「幸宏跟我說他體會到階梯社的美好,流淚哀求我讓他參賽。」
九重無視幸宏的抗議,笑着對他招手。幸宏只好移動到九重面前,看着九重示意要他注意看的三枝的筆記型計算機。
「就快結束囉……」
「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不是啦,那個,我說賽跑比賽就是腳程快的人會獲勝,他們就叫我親身試一試。」
九重興高采烈叫道,可是幸宏只淡淡回答:「原來如此。」雖然他也覺得很厲害,不過沒有像九重那麼感動。
「兩個點分別是刈谷學長和井筒。兩人之間的差距已經越來越大了。不過第六賽道階梯數較多,會變成這樣也是無可奈何。」
「果然沒有什麼難度。」幸宏心想。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跑一場?」
幸宏也跟着轉彎,隨後感到一陣訝異,走廊的學生數量多到驚人。這條通路上的教室多被用來當作靜態社團的活動場所,對於不知道這件事的幸宏來說,眼前的事實無非是個衝擊。更糟的是,三枝流暢地在人羣中前進,絲毫沒有減速的樣子。
九重皺起眉頭「喝喝喝喝喝」地念念有詞,天崎苦笑着說道:
可是,爲什麼這些人不肯罷手呢?
「在跑了、在跑了……瓶蓋你過來一下。」
三枝微笑說道:
好不容易離開走廊之後,從上方傳來叫喚自己的聲音,三枝站在上行階梯的途中。幸宏幾近無力地靠近三枝。三枝聳聳肩,細聲說道「想不到你這麼遜」,然後繼續往樓上奔馳而去。
「哈!」
幸宏拼命追趕三枝,可是卻怎樣也追不着,甚至在一瞬間就跟丟三枝的身影。無法得知三枝是在何處轉彎,他就如此消失無蹤。
「幾分?」
「那就準備起跑吧。」
上行一層樓後,三枝又在轉角處等待幸宏。可是當幸宏接近到一定程度後,三枝又開始繼續奔跑。幸宏跑到方向有點彎曲的走廊,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現在身在校內何處,簡直就像闖進迷宮裏面。對本來就是新生的幸宏來說,唯一熟悉的地方就只有靠近正門的第一校舍與操場、還有禮堂而已。位於斜坡高處的第三校舍和第三體育館等地,對他而言都還是未知的世界。此外,他明明上了階梯,卻回到一樓;下了階梯卻又到達三樓或四樓。因爲是在階梯式的校舍內賽跑,所以有此現象也是理所當然,可是陷入錯亂的幸宏已經搞不清狀況,更遑論他必須邊跑邊顧慮到周遭學生們。當幸宏回神過來時,他看到的是與剛剛截然不同的景色,這讓他感到非常錯愕。
九重輕撞了三枝一下,三枝輕輕把九重推回,接着對幸宏說道:
「怎麼,參觀的也要跑嗎?」
「原來如此。不過神庭不是正式社員,你要注意不要發生衝撞意外。」
「我已經徹底懂了,所以能不能放過我……」幸宏心想。
不要在走廊上奔跑、上下樓梯請輕聲慢步,這是我們從小學以來就一直被教導的常識。然而階梯社主要活動的賽跑比賽,可說是正面否定這種教育。理所當然,學生會不可能承認,而不斷遭受周遭的批判也是天經地義。光是奔跑時在轉角發生衝撞事故就有可能受重傷了,更遑論在階梯上發生意外會有多危險。明知危險卻依然持續活動的階梯社,遲早有一天會成爲全校師生的公敵。
九重說道。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啦,有效範圍只有半徑一公里而已。」
刈谷與三枝邊看着計算機邊交談,井筒在兩人身旁觀看。幸宏有點不知該如何自處,只好先席地而坐。他開始思考關於社員解釋過的階梯社「活動內容」。
刈谷邊擦汗邊開口問道,九重搶先回答:
幸宏沒有辦法奔跑,只能以快速步行的方式通過走廊。學生們對幸宏沒有任何興趣,都只是看他一眼以後,便毫不在乎從眼前橫越過去。幸宏好幾次差點撞上人,只得每每開口道歉。
坐在一旁氣喘如牛的井筒嗤鼻一笑,這傢伙總是這麼令人討厭。
當幸宏沉思時,通往校舍的階梯出現九重的身影。她奮力躍下階梯,在落地的同時藉由反彈力繼續向前邁步猛進,全力奔回禮堂門前。
「那我們上吧。」
「可是這個健吾還真是健步如飛。唔……跌倒吧……」
「遵命!」
幸宏在內心舉白旗。所謂的階梯賽跑,就是田徑障礙賽的發展型。選手必須閃躲不知何時會出現的障礙物「人類」,然後正確把握自己的所在位置,並且快速上下階梯,這就是階梯賽跑的真正內涵。現在幸宏似乎可以理解,爲什麼不是隻要腳程夠快就可以獲勝。
仔細一想,階梯社的確不可能得到學生會認可。
「咦……他跑到哪去了?啊,對不起。」
三枝把屏幕移至幸宏容易看見的角度,畫面上顯示看似校舍內部的建築圖,然後圖中有兩個點正在移動。
結果,刈谷以六分四十六秒零二、井筒以八分二十二秒六二的成績收場,兩人都沒有成功更新自己的最高紀錄。
兩人同時飛奔出去。上階梯前兩人平分秋色,但是約從登上第十級階梯開始,就出現將近一公尺的差距。
「小泉學姐是七分五秒八八,更新紀錄了耶。」
「啊……不行不行,我聽不懂你那套。」
「厲害吧!他們可是裝着追蹤器在跑步呢。你不覺得這就像電影一樣嗎?」
「我說過,請你不要用那個暱稱叫我嘛。」
幸宏淡然說道。他看到兩人認真對談,不禁想吐槽。雖然沒有什麼惡意,可是幸宏的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失笑。
「一如往常,沒有什麼特別的活動,頗適合我們賽跑。」
「……怎、怎麼大家突然一起反駁我?」
三枝說明道,兩個點確實拉開距離移動着。
九重搖頭說道。
「噠」一聲,兩人同時奔出。可是速度卻相當緩慢,大概只比慢跑快幾分。幸宏輕易地跑上一樓階梯,到達樓梯間後再繼續往身旁的上行階梯邁步,可說是輕鬆簡單的開始。幸宏一邊注意不要碰觸扶手,一邊追隨三枝的背影。
「因爲她是『黑翼天使』嘛,我想短跑比較適合她吧。」
「這……請、請等我一下。」
「謙虛什麼嘛,前資研社3;注:信息研究社5;社員。」
他不時回頭確認兩人之間的距離,並對幸宏說話。幸宏雖然已精疲力盡,但仍拼死追趕。三枝則是輕快地繼續向前奔馳。
「又來了……真是些該死的傢伙。」
經過某個走廊時,幸宏似乎聽見這個聲音,使他放慢速度。不,正確來說,幸宏是在「沒來由地」放慢速度的同時,聽見了這個聲音。幸宏歪頭傾聽,這時前方傳來一聲巨響。
「?」
幸宏慌張向前一看,原本遠在他前方奔跑的三枝,現在全身溼透,四肢着地跪在地板上。幸宏急忙趕到三枝身旁。
「三枝學長!發生什麼事了?」
「階梯社的,你們不要太猖狂了!」
教室窗邊傳來怒罵聲。轉頭一看,發現數名學生怒氣沖天地等着三枝。
「每次罵你們都不聽!去死吧,笨蛋!」
「校際比賽快到了耶。我們需要集中精神練習,你們卻一直跑來跑去,吵死人了!別妨礙我們好不好!」
「不是有學生因爲你們而受傷嗎?真是一羣專惹麻煩的傢伙。」
有些人走出教室,來到走廊上。三枝用手按住右眼部位,依然跪在地上。幸宏佇立當場,走廊上發生的事,一切都在他非自願的狀態下收入眼簾,讓他看呆了。水桶倒在角落,水以三枝爲中心擴散在地板上。
「前陣子不是也有人在階梯上被你們撞倒嗎?你們這羣混賬到底是想怎樣啊?」
瞪視三枝的其中一人開口道。幸宏「咦?」地看過去,三枝依然跪在地板上沉默不語。
「一天到晚製造麻煩,很愉快嗎?在走廊上本來就應該輕聲慢步吧?」
「喂,你說話啊!」
三枝還是跪在地上沒有動靜,不知有無聽進學生的話。幸宏突然感到疑問,如果只是被水潑到的話,何必一直按住臉呢?
「!」
幸宏急忙靠到三枝身旁,察看他臉上的傷勢。如他所料,三枝的眼鏡鏡框已經歪了。幸宏憤然站起,看着瞪視三枝與自己的學生們。

「你這傢伙想幹嗎?難道你也是階梯社的嗎?」
三枝的臉腫了起來。眼睛看來是沒有受傷,但是紅腫的眼框讓人看了頗爲不忍。他咬緊牙根注視幸宏,讓幸宏無法再多說什麼了。
「我們瞭解自己在做壞事,也知道在走廊與階梯奔跑是造成困擾與危險的行爲。而且這不像是飆車之類的惡劣舉動,頂多只能算是小學生等級罷了。我們就是如此不成熟。」
「爲什麼?」
「可是啊……」
「你不只是潑水,還把整個水桶朝三枝學長……」
「纔不會哩。妨礙我們認真練習,是他們自作孽。」
「神庭!」
「他們拿水桶丟三枝學長對吧?這太過分了,爲什麼你不生氣呢?」
「這下糟糕了……說不定學生會的人又會來跟我們抱怨,我看今天要不要就此解散啊?」
下階梯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幸宏突然感到非常悲傷,望向三枝。只見三枝「呼」地嘆息一聲後,撿起掉落在走廊上的抹布。
「爲什麼你要在階梯上奔跑呢?」
「不必特地走到教室去拿抹布,大概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三枝再度把抹布內的水分往水桶中扭幹,持續單調的作業說道:
刈谷說完後便轉身離去,幸宏不禁開口問道:
「……」
「辛苦了。」
「不好意思,這陣子耽誤了你的時間,參觀就到今天結束。在最後一刻還讓你看到了難堪的場面,希望你能忘了它。期待你加入籃球社以後也能好好表現。」
「……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
三枝抬起紅腫的臉說道。幸宏情不自禁叫喊:
「我……我覺得……」
幸宏按捺不住,打算向大家說明剛剛發生的事。可是三枝舉手阻止說:
刈谷看着滿臉疑惑的幸宏露出笑容,他就這樣愉快地笑着離開現場。
「歡迎回來。」
「辛苦各位了。」
抹布內的水分再度落到水桶中。
一道怒吼聲傳來,說話的是跪坐在地的三枝。他緩緩站起,對幸宏說道:
刈谷說道。
在那之後,三枝一言不發地把走廊打掃乾淨,倒掉水,再把水桶與抹布放回教室後,只對幸宏說句:「讓你久等了。」就開始繼續奔跑——用他那依然溼透的身體,快速跑下階梯。
「太沒道理了!怎麼會有這種事啊!」
「神庭……」
「你覺得他們有說錯什麼嗎?」
「這陣子你一直有看到我們的活動狀況吧?你覺得我們是會做那種事的社團嗎?」
「什麼意思?」
幸宏雖想挽留三枝,但是三枝也毫不遲疑地離開了。他一邊用毛巾擦乾身體,一邊往校舍的方向走去。
「抱歉,因爲我的緣故讓比賽中斷了,這下成績大概會很慘吧。你先回去沒關係。啊,你知道路嗎?」
「因爲還沒到盡頭。」
「三枝學長。」
「……」
三枝的話語如水滴般落下。
刈谷轉頭面向幸宏。
「呵。」
「神庭,我們這羣人……」
幸宏的沉默似乎讓這夥人變得更加囂張,對方又丟下厭惡的詞語,轉身離開。這羣人離開的時候,隱約聽到前方傳來說話聲:
「那這樣不就……還有,他們說有學生被階梯社的人撞傷,那是真的嗎?所以你才說被欺壓也是理所當然,是嗎?」
「回答我。他們有說錯嗎?沒有吧?連小學生都知道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如果要說起責任歸屬的話,錯的只會是在走廊上奔跑的我,而不是他們啊。」
「但是……」
「這個嘛……」
九重「唔……」地猶豫,刈谷點頭說道:
「你們這些人,難道拿水桶……」
「學長……?」
「是啊,但是說這有什麼意義嗎?我們能跟誰申訴?『我們在走廊上奔跑,然後被人用水桶砸』你想老師聽了會說什麼?他們只會回答『自作自受』,然後一切就結束了,不是嗎?」
刈谷語畢,其他社員們就地解散。三枝收拾好筆記型計算機,準備離開。
一位學生開口反問道,他的視線流露不友善的氣息。周圍的其他人也不滿地朝幸宏看去。
「神庭。」
三枝把抹布拿到水桶上扭幹。他一邊持續打掃工作,一邊說道:
「我瞭解情況,這就是我們階梯社的真正處境。」
「三枝你搞什麼鬼啊,把你的學弟管好好不好?大家別理他們了,我們去轉換心情。」
「剛剛……」
當幸宏瞭解到自己被消遣的時候,早已不見刈谷的身影。
「嗯,雖然對三枝不好意思,不過所有人都已經測過一次成績了,所以今天就此結束吧。辛苦各位了。」
「辛苦了。」
「你這樣說話,對二年級的同學太沒禮貌了吧。」
「……你覺得呢?」
「……這太沒道理了,他們可是拿水桶丟你耶。」
「神庭,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這沒什麼好提的。」
「……神庭。」
三枝跪下來,開始用抹布擦乾地板,幸宏俯視他的背影。
「我們就是想要不停地奔跑。」
並說出答案。
「咦?不、不是那種問題吧?他們可是……」
幸宏無話可說。他的心中逐漸湧上無奈感,和無法釋懷的怒意。可是他不能說些什麼,他只是靜靜看着三枝把事情做完。
「……階梯社的,你想怎樣?」
九重等人都在等兩位選手歸來。看到三枝的模樣後,他們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有天崎把毛巾遞給三枝。三枝也保持沉默,他只在聽到成績秒數後,抱頭大喊「真糟!」而已。
「我……」
「……」
幸宏往傳出聲音的方向回頭,是刈谷在對自己說話。
幸宏的腳踝突然間被三枝抓住。他伸出原本按住臉的右手,緊緊抓住幸宏的腳踝。
「?」
幸宏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他想起剛剛的「致歉練習」,腦中浮現了刈谷與九重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