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S的猛毒
《戰鬥司書》 · 山形石雄 · 2.8萬 字
廣大沙漠的正中央,有一棟孤伶伶的石造劇院。極其簡樸且富有古風的劇院裏,有兩道身影。四周鴉雀無聲到會讓人響起耳鳴。在這座劇院中,風吹聲、鳥語聲,甚至是蟲爬聲都聽不見。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二日,第二次世界末日當日。
克里歐·東尼斯此時正在假想內臟正中央,與露魯塔·庫沙庫納對峙。
「你能阻止我嗎?」
克里歐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面對露魯塔那冰凍三尺般的笑容,他只能沉默以對。
露魯塔說過,這世界已經沒有人了,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已不復存在。
換句話說,如今世界的命運全託付在克里歐一人身上。要是這世上還存有拯救世界的可能性。那也只剩克里歐才辦得到了。他已經死了,死並不可怕,然而,肩負着世界命運的重擔,讓克里歐開不了口。
要是某一天突然成了肩負世界命運的英雄,相信任誰都會惶恐失措吧。再加上理應要拯救世界的克里歐,並沒有被付予任何力量。
「講講話如何?沉默並不會帶來什麼。」
露魯塔嘴角一揚,眼眸依舊落寞寡歡,只有雙脣微微動了起來。
「真拿你沒辦法,你還是老樣子沉默寡言。」
意識到對方沒有響應,露魯塔微微地聳了聳肩。就連這個動作,克里歐都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陣恐懼。
克里歐活着的時候,曾與擁有壓倒性力量的對手對峙過兩次,一位是哈繆絲·梅瑟塔;另一位是希葛爾·克魯凱薩。然而,雙方實在相差懸殊。
光是對峙而已,他就能夠實際感受到,雙方不論是實力的強弱還是絕望的程度,都根本無法比擬。克里歐臉上緩緩冒出冷汗,雙腳不住地微微顫抖,心臟狂跳,呼吸困難。
「那……我再問一次吧,這次你可要回答我啊。你能阻止我嗎?」
露魯塔說着笑了起來。克里歐一方面承受着讓人暈眩的沉重壓力,一方面忍着讓人想要大叫的恐怖,同時回答他:
「我能。」
「……爲何?」
克里歐回答他時,目不轉晴地盯着露魯塔那雙回問自己的眼睛。
「就是因爲能阻止你,我纔會在這裏;要是沒辦法阻止你,我就一無所有了。」
「你和我……是一樣的,只是身處的立場不一樣罷了。」
我該不會問了一件不該問的事吧?克里歐膽顫心驚地等待回答,可是露魯塔很明確地表示他是在等自己。爲了見自己,他排除了妨礙者,還廷緩了毀滅世界,應該不會沒理由纔對。
(……到底會怎樣呢?)
現在已經確認的喂『書』能力者,就只有哈繆絲一個人。不過,只怕無數人終其一生,都不曉得自己有這個能力吧。
「是啊,你真了不起。在我記憶當中,沒有人面對我時能像你這樣保持鎮靜。站在我面前的人,不管是誰都會驚惶失措、開始逃跑;不然就是強作鎮靜、虛張聲勢。雖然你似乎多少有點害怕,不過已經算非常冷靜了。」
哈繆絲聚精會神地注視着露魯塔和克里歐,始終屏氣匿跡。
克里歐直接將最先浮現在腦海裏的疑問說出口。露魯塔露出彷彿捱了記悶棍的神情,伸手抵着嘴角思考了一陣子。
「我的本性……偏惡?」
露魯塔笑了出來。
要是自己站在露魯塔的立場……?我完全沒想過這件事。不對,或許我只是盡力不去思考而已。
「你問了件很神奇的事,那麼……」
露魯塔訝異地注視着克里歐。
露魯塔一聲驚呼,想必是真的嚇了一跳,畢竟他沒有任何理由要裝出虛僞的表情給克里歐看。
(雖然我也想跟你談談很多事情,不過很可惜,現在我不能夠悠哉地喝茶和你敘敘舊。)
「克里歐,難道你沒想過嗎?要是你站在我的立場,又會怎麼做?」
看到露魯塔忽然大談起另人費解的人生大道理,克里歐一陣困惑。
露魯塔聳聳肩,一陣苦笑。
露魯塔和克里歐都沒留意到有個目光正盯着他們;沒有留意到這個除了他們以外,應該已經沒有任何人的世界上,居然還有人殘留下來。
「克里歐,你大概沒有自覺吧。你的本性偏惡。」
「真不敢相信,我看你自信滿滿的,還以爲一定有什麼把握。」
(畢竟……接下來我得殺了露魯塔·庫沙庫納纔行。)
露魯塔抬起頭開口了,語氣輕鬆到就像是突然去拜訪久未聯絡的朋友。克里歐心想:但……爲什麼是我?世界上有這麼多人,爲何選上我?
「你等我……是爲了什麼?」
哈繆絲藉着這項能力來到假想內臟之中。如今,她正看着露魯塔。
「你淨問些我很難回答的問題,但無所謂,我奉陪。」
「不過,只有兩個人是例外。就是我,和你。」
前邦特拉圖書館代理館長哈繆絲·梅瑟塔,正注視着在假想內臟劇院裏對峙互瞪的兩名少年。
「……好,那你要怎麼辦?」
「我……自信滿滿?」
然而,哈繆絲也擁有在一瞬間打倒露魯塔的辦法,畢竟她是一個爲了殺死露魯塔而誕生的道具。
哈繆絲的髮色產生了變化,變成一種不會反射任何光線、全無色彩與光澤的顏色;那是一種比烏鴉羽毛、黑曜石,甚至是無星無月的黑夜都還要深邃的暗黑色。黑髮並不是罕見的髮色,因此很難發現變化,可是隻要定睛一看,相信馬上就會發現自然界中絕不可能會有如此深邃的黑色。
露魯塔低下頭自言自語。
特殊髮色,正是與生俱有特殊魔法權利的證明,而髮色的轉變,代表着該能力的發動。
「我說的沒錯吧?克里歐。」
克里歐搖搖頭。
「我是沒有引發奇蹟的你;你則是引發奇蹟的我。所以我纔在等你,我想要見見另一個自己。你問過爲何是你對吧。這就是那個問題的答案。」
雖然哈繆絲正在觀望露魯塔,但她的身影並沒有在假想內臟裏,雖不存在形貌,但依然保有她的視覺和聽覺。
「我已經預測到了。」
原本坐着的露魯塔站了起來,走近克里歐。他的目光攫住了克里歐的視線,並且把臉湊了過去。克里歐看到露魯塔的身高與自己相差無幾,一股意外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而如果,絲柔身處於妮妞的立場,成了一座只祈求毀滅的石像。化爲了一個只期盼滅亡之日的存在,自己究竟會怎麼做?
「了……瞭解什麼?」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很好,真不愧是克里歐·東尼斯啊。」
「……露魯塔,我……」
露魯塔冷冷地微笑起來。
「我很想見你。如果理由就只是這樣,你會滿意嗎?」
「……你是指……」
(克里歐,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和你見面呢……)
「真想不到……我這次真的嚇了一跳。」
「我啊,很希望有人能瞭解我的心情。接下來我就要毀滅世界了,但如果是你,應該能體會我此時的心情纔對。除你之外,再也沒有別人了。」
「你說什麼……」
一說完,露魯塔就將目光從克里歐身上移開,再次坐到劇院舞臺上。聽到露魯塔的問題,克里歐拼死去思索答案。
(露魯塔……沒有發現呢。再怎麼說,我也不能在這種地方搞砸。)
露魯塔對說不上話的克里歐連連發問。
如果,爲了讓絲柔得到幸福,必須殺死更多人的話,相信自己一定會痛下殺手吧。
克里歐退了一步,露魯塔沒有追上去。他一直站在原地。
克里歐不明白露魯塔在滿意什麼、又爲何事而高興,他只是不斷地看着露魯塔。
能力發動的時刻,是在魔法權利持有者死亡之時。持有者能在一瞬間將靈魂轉變成『書』,而後,能強制將自己的『書』餵給任意一位喫『書』能力者,就只是這樣一個沒什麼用處的魔法權利。
露魯塔溫和地對克里歐微微一笑。克里歐的額頭流滿冷汗、浸入眼瞼中,使他微微一痛。
克里歐認同了露魯塔這句話。被奪去一切、做成人類爆彈的自己;被奪去一切、造就成英雄的露魯塔。雖然兩人的結果完全相反,但境遇卻相似到令人難以置信。
可是現在,哈繆絲卻盯着露魯塔和克里歐。
從靈魂開始被啃蝕,直到啃蝕殆盡爲止,是能夠從第三者的角度來觀察假想內藏內部的時間,哈繆絲當然對自己能力的用法相當熟稔。
「我說克里歐啊……是你的話,應該能夠了解吧?」
「雖然不是原始之惡,但或許比這還要危險。邪惡本身並不會毀滅世界,不管是卡酋亞、希葛爾、還是哈繆絲。都絕對不可能毀滅世界。能夠毀滅世界的,只有勝過一切的愛而已。」
「大概是絲柔吧。你深愛的常笑魔女絲柔·布亞克尼休。她以預知能力察知了這一天,並找出了阻止世界滅亡的方法,將它託付給你。我說得沒錯吧?雖然我不清楚她是在什麼時候預知到了什麼,又是怎麼告訴你的。」
「仔細想想,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麼,或者是什麼都不想做……」
哈繆絲第一次目睹露魯塔時,他渾身都充滿了強大的壓迫感。正因爲哈繆絲歷經過無數戰役,所以才能感受到那股強橫無比的實力。
沉默又再次籠罩在兩人之間。
克里歐一說完,露魯塔隨即滿意地點了頭。
這個能力,和透明發色者的喫『書』能力完全相反。
「要是讓絲柔幸福的辦法,就只有毀滅世界一途,你會怎麼做?」
(……還是沒有破綻啊。要是現在現身,一定會被幹掉吧。)
露魯塔擺出儘管問的模樣點點頭。
混亂、恐懼,以及其它種種情緒,在克里歐心中不斷地來回奔馳。他不清楚自己這份心緒要安置於何處,就只是佇立在原地。
爲什麼你要鼓勵我?克里歐的疑問藏在內心深處,並沒有化作言語。他無法理解露魯塔,就連露魯塔的笑容底下有何含意,他也理不出半點頭緒。
哈繆絲·梅瑟塔與生俱來的魔法權利——被命名爲「喂『書』」。
如果,爲了讓絲柔得到幸福,非殺了雷利亞、休耶。甚至是伊雅·米拉不可的話,相信自己一定已經痛下殺手了吧。雖然會煩惱、會痛苦,但還是會出手。
「我的心情。」
克里歐受到一股衝擊,他至今從未對自己的本質做過任何思考,露魯塔指出這點後,克里歐才首次發現到自我。
在幾十分鐘前,她遭到露魯塔貫穿胸口而氣絕身亡,身體早已停止一切生命活動,不管用何種方法,她都不可能再次復活了。
想必自己一定也會去毀滅世界吧,就如同露魯塔那樣。
「愛是人生的一小部分。人類有日常生活要過,有友情、有家人、有工作、有夢想,還有自己本身的慾望,嘴裏卻說着,愛勝過一切,。當然,有時候也有人真的這麼覺得,可是,愛根本就不可能勝過一切。但是無所謂,因爲那樣才正常。」
並不是自己憎恨這個世界;也不是想要毀滅世界。只是,如果這就是絲柔的幸福,相信自己一定敢殺死任何人吧。
這項能力的存在,是數百年前透過一羣魔術理論研究者,以紙筆所證明出來的。然而縱使存在,也只是個毫無用處的能力,既沒有能研究的對象,也沒有人實際使用過,最後成了一種只有極少數研究者才知道的無用知識。
露魯塔說出這句話。不知爲何,他的語氣很高興。
露魯塔並沒有發現哈繆絲被針貫穿的屍體上,發生了小小的異變。這變化十分的細微,要是沒人提起,想必沒有人會發現吧。更何況,他目前正在假想內臟裏和克里歐對峙,要他去察覺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我有件事想問你。」
可是,哈繆絲完全不認爲自己會輸。因爲,她本來就是爲了打倒露魯塔而製造出來的。
「對,你的話應該瞭解纔對,而且也只有你能瞭解。」
露魯塔問道。克里歐自知非講些什麼不可,於是拼命思考。
她很巧妙地控制喂『書』能力。哈繆絲在靈魂被啃蝕殆盡的前一刻,停止繼續發動能力,如此一來,她的身形就不會出現在假想內臟中,而露魯塔也無法發現她的存在。哈繆絲很清楚這件事。
克里歐回不了話,答案早已出來了,但他根本無法認同。
我得阻止世界滅亡纔行,然而,我卻能體會露魯塔想要毀滅世界的心情。
哈繆絲凝神觀察和克里歐交談的露魯塔。那是一雙獵人要獵殺獵物的眼神,她沒有放過對方的一舉手一投足,一直伺機等待發動必殺一擊的機會。
「你的……心情?」
「沒那麼湊巧的事。」
「你果然了不起。只有你!只有你能阻止我,只有你能夠拯救世界。」
只要閉上雙眼,絲柔的容顏就會浮現在眼前。露魯塔的一番話,讓他想起了當時對抗希葛爾的決心,以及推斷出絲柔真正用意那瞬間的喜悅。
「爲什麼……是我?」
露魯塔大概早就猜到克里歐所導出的答案。他了解克里歐會做出和自己相同的結論,所以才提出這個問題的。
哈繆絲在等待,等待露魯塔出現一瞬間破綻的機會。要是沒這機會,她根本不用戰鬥就會當場被殺,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就是這麼大。
這叫多少有點嗎?克里歐壓抑着狂跳不已的心臟如此心想。
兩人的對話讓哈繆絲聽入神了,這是一場會讓聆聽者冷汗直流的對話。露魯塔是她生涯的宿敵,她對克里歐則是懷着嚮往和尊敬交混的複雜情感。哈繆絲不可能不對這兩人的對話產生興趣。
可是,現在不是哈繆絲默默聽着兩人對話的時候,因爲從現在起,她必須抹殺露魯塔纔行。
就算克里歐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說服露魯塔吧。然而如今露魯塔卻熱中於與克里歐交談,只要繼續這樣交談下去,說不定就會產生機會。只要露魯塔所有意識都能夠集中在克里歐身上,他對周圍的注意力就會消失。只要短短一瞬間就夠了,只要有那一瞬間,自己就能幹掉露魯塔。
一瞬間——哈繆絲就是爲了這一瞬間被製造出來、活了過來。她嚥了咽口水,不斷等待那一瞬間。忽然,她腦海裏浮現了還活着時的回憶。
那時,他們正與神溺教團激戰中。哈繆絲命令武裝司書見習生洛蘿緹去幫助喫『書』怪物札託,而洛蘿緹照着哈繆絲的如意算盤,成功讓取代札託的艾恩立凱脫離了神溺教團。
「所以,艾恩立凱,我希望你詳細地告訴我。」
哈繆絲此時正在圖書館建地內的一處偏僻俘虜收容所,艾恩立凱則在牢獄之中。這時的艾恩立凱,尚未被認可爲武裝司書的同伴,因此還不能夠將他從牢獄中放出來。
「艾恩立凱,你佔據了札託的身體對吧?可是,你那身體本來的擁有者,到底變成了什麼狀態?札託·隆多弘的靈魂死了嗎?還是沒死?」
哈繆絲的目的並不是要讓艾恩立凱成爲夥伴,也不是要和艾恩立凱交手,而是要收集有關喫『書』能力的情報。當然在這之前,她已經徹底調查過喫『書』能力者了,但是,她還是想要當面聽聽對方實際說出來的感想。
「我認爲應該是死了。我狠狠痛打他一頓,他之後就沒出來了……」
在哈繆絲身旁的洛蘿緹說道。
「抱歉,我沒有問洛蘿緹你的意見。我想聽艾恩立凱確確實實地告訴我。」
艾恩立凱開口了。
「札託·隆多弘的靈魂還活着。」
「……呃?」
洛蘿緹一聲驚訝。
「札託·隆多弘的靈魂還在假想內臟裏。他只是被卡亞斯和一個叫路易蒙·曼哈頓的男人扣住,沒辦法來到外面而已。」
「原來是這樣子啊,所以札託並不是死了嗎?」
哈繆絲裝成不經意的樣子,開口詢問問題的核心。
「那……艾恩立凱,要是殺了札託的靈魂,會怎麼樣呢?」
露魯塔的指尖迸出火花,大概是想要施放雷擊。
哈繆絲統整要點。
「但你一直都在找其它方法不是嗎?」
屏息潛伏起來的哈繆絲無法出聲發話,所以在心中不斷爲克里歐加油打氣。
「連你也和我不一樣嗎?」
露魯塔是世界最強的戰士,只要察覺到危機,身體就會無關意志地自行動起來。
「我……」
「……你根本就不瞭解我。」
但是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殺死露魯塔?露魯塔的力量已到達人類的究極境界,不管是刀劍、火炎、槍炮、爆轟,甚至連時間都殺不死露魯塔。
露魯塔沒有回答,僅將那連鮮血都會爲之凍結的目光指向克里歐,即使如此,克里歐還是用自己那張不按思緒開口的嘴巴,竭力繼續說了下去:
要說些什麼纔行,一定要說些讓露魯塔感興趣的話。
「想什麼?我可是無止盡地一想再想過了。」
指尖放出了雷電。
哈繆絲現身於假想內臟之中,露魯塔認出來者,兩人距離不到五公尺,在露魯塔明白到事態異常的剎那,哈繆絲已經朝着他撲了過去。
哈繆絲輪流看着兩人的臉,冒了一身冷汗。
露魯塔表現得漠不關心。至今露魯塔都將克里歐視爲自己一體兩面的存在,一旦瞭解事實並非如此,克里歐根本就和小蟲子沒兩樣。
「可是……」
哈繆絲·梅瑟塔突然介入兩人之間。
「露魯塔,你仔細想想……」
「但、但是……!」
若非如此,則殺不死露魯塔。
克里歐腳底頓時發生一個小爆炸,大概是露魯塔的怒意在無意識間炸裂了吧。克里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和你不一樣,就算這是絲柔的冀望,我也不會毀滅世界。」
「那樣就是幸福嗎?就算消滅所有人,不留下任何事物,包括自己……這些都是她的願望的話……那也不會是幸福!」
露魯塔沒有回答。
「……原來如此。」
克里歐止住了話語,他自認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於是嚥下唾液等待露魯塔的回答。
這番話是克里歐絞盡腦汁說出來的,然而他痛切地明白這些並沒有傳到露魯塔的心中,因爲露魯塔又低下頭了。
「你是白癡嗎?你看過我的記憶了吧?應該也很清楚妮妞的事吧?少在那裏說大話。」
露魯塔冷冷地回答,克里歐則是高聲回應:
露魯塔根本不聽克里歐的勸阻。
哈繆絲有一個憂慮。
但就在這瞬間……
露魯塔一臉落寞地說了。
「……爲什麼要執着於喫『書』能力到這種地步?」
希望你再講久一點,希望你再繼續動搖露魯塔的心靈,只要這樣下去一定會產生機會的。
說完的瞬間,整個空氣爲之一變,四周圍籠罩着失望,以及凍結空氣般的殺意。明明身體完全沒有任何動作,連表情都沒有改變,空氣卻整個凍結了。克里歐瞭解到這纔是直正的露魯塔。
露魯塔沒有響應,克里歐反而感到恐怖,他弄不清楚自己是說服成功還是失敗了。
「你是白癡嗎?無可救藥的傻瓜?只要毀滅世界妮妞就會幸福啊,爲什麼你不瞭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呢?」
「露魯塔……」
「……我肯定也會死,應該會變成一具沒有主人的死屍。」
怎麼回事!? ——露魯塔這句話還沒能說出口就化爲雲煙。此時,哈繆絲早已完成與露魯塔的接觸,她的手摟住了露魯塔的雙肩。
「現在還爲時不晚,讓世界上的所有人醒來,將一切恢復原狀,然後再去收集幸福的『書』給妮妞、再去尋找讓妮妞幸福的方法!露魯塔,這纔是最好的方法!」
「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我已經明白用那些方法無法讓妮妞得到幸福。不管是武裝司書還是神溺教團,都已經無所謂了。」
哈繆絲踏出一步逼近露魯塔。
「換句話說,是這樣子對吧。只要在假想內臟中殺死喫『書』能力者的靈魂,假想內臟裏的靈魂就會全部消滅。要殺死喫『書』能力者,只要殺死在假想內臟中的靈魂就行了。這樣沒錯吧?艾恩立凱。」
「因爲維持假想內臟這個能力的人。是札託。札託死的話,假想內臟也會跟着消失,在假想內臟裏的我也會死。所以,爲了讓我自己繼續活下去,我也得讓札託的靈魂活着纔行。」
露魯塔拾起臉瞪着克里歐,光是如此,克里歐的心臟就差點停了下來。所謂毫無救贖的破滅,指的就是這種眼神。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
「滿足了嗎?你的廢話這樣就結束了嗎?」
(很好,就是那樣子,克里歐。)
「克里歐。」
「……搞什麼啊。」
克里歐在開口的同時,心中也不禁猜想「露魯塔該不會沒聽到吧?」因爲露魯塔完全沒有反應,站在露魯塔正前方的克里歐,看不見此時他低着頭的表情。
「爲什麼?」
那麼哈繆絲該做的事,就是在假想內臟內打倒露魯塔,這樣就行了。
「我很氣我自己,爲什麼我會想要見你這種人。」
需要一種凡人想不出的策略;一種就算有人想到了,實現可能性幾乎等於零的策略;一種向他人提起,會被說這已經不是愚蠢,而是瘋狂行徑的策略。
「怎麼了嗎,代理館長?」
「你不是也很清楚?毀滅根本不會帶來幸福,正因爲清楚這一點,你才讓武裝司書和神溺教團收集幸福的『書』不是嗎?」
「……你懂什麼,你憑什麼說你懂人類的幸福!」
哈繆絲死盯着露魯塔。只要一丁點就行了,克里歐,幫我製造破綻。要是沒有破綻,我就沒辦法放手一搏,現在一切全看你了。
哈繆絲確信沒問題,露魯塔就這樣指着克里歐停下動作。哈繆絲突然出現所帶來的驚愕,與克里歐的喊話所產生的迷茫,有了以上這兩項要素,便已足夠讓露魯塔產生破綻。
「妮妞希望毀滅,她只盼望着毀滅,爲什麼你會覺得幫她達成這唯一的願望不是幸福?只有毀滅纔是幸福,只有毀滅一切,纔是能夠讓她幸福的方法。」
這麼問好像太過明顯了,哈繆絲自我反省。不過這兩人並不知道露魯塔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正準備要殺死露魯塔,相信不會釀成重大的祕密外泄。
「妮妞她……一直認爲要是自己沒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就好了。」
艾恩立凱思考了一會兒後回答:
他說的這些話,應該可以相信吧。
露魯塔抬起頭對克里歐一笑,看到那張笑臉,克里歐在一瞬間安心下來。但在下一秒,他整個背脊就涼了起來,露魯塔的指尖指着克里歐的胸口。
在哈繆絲的守望下,克里歐開口了。
「閉嘴。」
「但是什麼?」
「她不會感到幸福的,就算你毀了世界。妮妞也不會幸福!」
她擔心打倒露魯塔後,會有某個人來佔據他的身體和力量,如果變成這樣,就只是換了世界統治者的腦袋,沒有任何意義,但是就艾恩立凱的話聽來,這件事理論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克里歐往後退,不過他根本沒有逃跑的方法。克里歐在恐懼之中,確定自己失敗了,接下來世界就要滅亡了。
露魯塔垂頭喪氣地喃喃自語,就在這瞬間,克里歐胸口湧上一股有別於恐怖的痛楚。
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有在假想內臟裏而已。可是就算在這裏,露魯塔的力量還是絕對強大的,哈繆絲是一名實力堅強的戰士,但她的投石器在露魯塔眼前也只是如同兒戲。
一說到這裏,牢獄中的艾恩立凱和身旁的洛蘿緹都歪起了脖子。
「真可惜,我還以爲我們可以相知相惜。」
事實上,克里歐的話毫無疑問地傳到了露魯塔心中。他所講的話全是肺腑之言,克里歐深信露魯塔一定會了解自己,而不斷地講下去。
哈繆絲無視臉上浮現怪異表情的兩人,徑自結束了這話題。
克里歐拼命組織起一字一語,用理性剋制差點說出「我可以瞭解你」的衝動。他並不是爲了瞭解露魯塔纔來這裏的,而是來阻止他的,要是將「我可以瞭解你」這句話說出口,他就再也無法阻止露魯塔了。
之前露魯塔真的很厚待自己,可是接下來就不同了,克里歐必須忍住和剛纔完全無法比擬的恐怖和沉重的壓力纔行。要是忍不住,就救不了這個世界。
靠力量是殺不死露魯塔的,要殺死露魯塔,需要驚天動地的構想。
哈繆絲·悔瑟塔是馬奇亞·德基希亞特製造出來的道具,功能只有一個。就是殺死露魯塔。
「只是很難不去在意而已啦。不管怎麼說,札託都是個強敵嘛。」
「要是你現在毀滅了世界,她就會抱着現在這種心情死去。可是,這樣子太悲哀了,這根本不會是幸福。能夠覺得出生在這世上真是太好了。活在這世上真是太好了,遇到你真是太好了,這纔是幸福啊!不是嗎?露魯塔。」
「露魯塔,你真的有在爲她在着想嗎?所謂的毀滅世界,不就代表不管是你還是妮妞都會死嗎?你現在正想讓你深愛的人走上死路,我認爲……毀滅根本不可能會是幸福的。」
哈繆絲在露魯塔垂下頭的瞬間看到了一絲破綻,但她判斷這還不夠而放過了。
克里歐想要退一步,但是失敗了,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發!」
「唉呀?你們是怎麼了?」
「她深信所有的一切都是沒有價值的,她對所有的事物都感到絕望,不管是未來、過去,還是現在。」
「……是我錯估了嗎?算了,誰叫我一向沒有看人的眼光。」
「……你說什麼?」
「……露魯塔。」
克里歐大叫之後就說不上話了。他從沒想過無法完整表達意思的自己、無法好好把話講出來的自己,竟是如此地難堪。
「!」
克里歐對垂頭喪氣的露魯塔說話了。
「就算你毀滅了世界。妮妞也不會因此得到幸福的!」
假如哈繆絲在此時揮動投石器,相信露魯塔已經作出反應了吧。只要讓露魯塔看到攻擊動作,不管是握緊拳頭還是連續踢擊,相信他都會上前迎擊。然而,哈繆絲就只是抓着露魯塔而已,那動作絕不是要攻擊;正因爲不是攻擊動作,所以露魯塔纔沒能反應過來。
哈繆絲以身體壓倒坐在地上的露魯塔。
接着,她強行往露魯塔的脣吻了上去。

「這是……!? 」
克里歐只能輕聲說出這句話。他的眼睛甚至看不出發生了什麼事。克里歐說服露魯塔失敗,世界滅亡與克里歐死亡已成無法避免之事,然而就在下一瞬間,突然出現一道人影撲向露魯塔,緊接着就抱住露魯塔、吻了上去,他根本完全無法理解狀況。
克里歐認出抱住露魯塔的人是哈繆絲,這讓他更混亂了。
「……是哈繆絲嗎?」
沒有回應,克里歐只微微聽到哈繆絲的舌附到露魯塔脣上的聲音。露魯塔也因爲過度震驚,整個人僵在原地,在場所有人全都停下動作。
約莫三秒後,有兩個人展開行動,被壓在地上的露魯塔往哈繆絲的腹部一刺。哈繆絲被擊飛約五公尺後,降落在舞臺上。
「哈繆絲·梅瑟塔,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露魯塔用手抹着嘴角說話了。
「……呵呵,你的嘴脣還真軟呢。」
哈繆絲用手背擦了擦嘴,口紅因此抹上臉頰,劃出一道紅線。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你到底做了什麼?」
露魯塔開口問道,哈繆絲則露出一個陰森的笑容。克里歐什麼都辦不到,就只是盯着兩人。
「回答我!你到底做了什麼……」
「你真的不懂……我是來做什麼的嗎?」
「你說什麼……?」
突然之間,異變發生了,露魯塔體內彷彿有某種東西爆炸似地,整個人激烈地痙攣起來。
「嘎……!!」
露魯塔往上飛昇,想要逃離礫彈的射程範圍,此時身體終於動了。
露魯塔發動刺針的魔法權利,這是稍早殺死哈繆絲的能力,但這也被躲開了。他的攻擊無法順利鎖定目標。
「怎樣啊,露魯塔?」
露魯塔瞪着克里歐。
露魯塔被下毒過無數次,那些想要殺死露魯塔的人對他用過數以千計的毒,然而露魯塔持有能將任何毒都無效化的魔法權利,而且無關於是已知毒還是未知毒,因爲只要是毒,對露魯塔都是無效的。
身體能動,意識很清楚,魔法也能夠使用,看來這不是那種會在一瞬間奪走自己生命的立即性毒素;喉嚨很痛,心臟跳動很異常,可是並沒有那種死亡逼近的感覺。
露魯塔的雷擊被哈繆絲輕而易舉地閃開了。哈繆絲在劇院裏四處飛奔,同時不斷射出礫彈。
「什麼呀,這不是打中了嗎?嚇我一跳。看你一本正經,我還以爲失敗了呢。」
露魯彷彿要安撫自己般說了這句話。腳底下,哈繆絲正奔馳在沙漠中,不斷射出礫彈。
腳下的哈繆絲看起來何其渺小,就在露魯塔無視那句話想要殺了她時,哈繆絲開口了:
「我待在你身邊,都超過十年了呢!」
露魯塔的心思已經不在克里歐身上,敵人是眼前的哈繆絲,以及注入自己體內的毒。
「那麼,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囉。」
「你對露魯塔做了什麼?哈繆絲。」
「……就這點程度嗎?」
粗淺的挑釁。沒有必要上她的當。
「……啊……唔、啊啊!」
哈繆絲滿臉笑容,她欣喜若狂到身體止不住顫抖。
這種程度的攻擊,他不可能閃不過,然而露魯塔卻像一個練習用的標靶承受了攻擊,明明沒有遭到拘束卻完全動彈不得。
露魯塔以防壁彈開那些有如機關槍的礫彈。若是平常,這種對手他只要一瞬間就能解決,然而現在他光要保護自己就焦頭爛額了。
哈繆絲是來殺露魯塔的,而她也順利成功了,這個克里歐自然清楚。可是,剛剛的吻是怎麼回事!?
他再次釋放刺針,這次打算要刺穿哈繆絲全身各處。
「你還真蠢呢,露魯塔!你完全沒發現嗎?」
「我可完全……被你騙倒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毒素阻撓了露魯塔的行動,全身彷彿都在震盪波動。攻擊落空,哈繆絲逃到了劇院外頭,刺針只是貫穿過席捲而起的沙塵。
「你不管我沒關係嗎?那我要殺了你喔。」
「哈繆絲嗎?這是怎麼一回事!」
「先來一發!」
毒,一種未曾體驗過的攻擊。
露魯塔凝視位於天空彼端的『外面』景緻。總之只要離開假想內臟,就用不着承受哈繆絲的攻擊。雖然不清楚毒素的真面目令人不安,但一直待在裏頭情況並不會改善。
毒殺——這兩個字令人無法理解。露魯塔將死……真讓人難以產生現實感。強大至極的存在將死。這有可能發生嗎?在克里歐思索着這件事之時,倒在地上的露魯塔仰起了臉。
他太大意了。五十年前,露魯塔委託馬奇亞·德基希亞特殺死自己,這名字他早就快忘記了。
「……馬奇亞·德基希亞特嗎……」
露魯塔想要翻身迴避。可是身體並沒有動作。礫彈彈無虛發,全數擊中露魯塔,他的背部、腹部,以及側腹部都噴出鮮血。
「礙事!」
然而卻發生了更不可能的事態。飛往上空的露魯塔,在下一秒便自行降落。
露魯塔擁有至今所喫下、高達數萬本『書』的力量,只要集結這些魔法權利,一定能夠找出解毒方法,現在只差弄清楚毒素的真面目。
露魯塔緩緩站了起來,克里歐也逐漸瞭解到目前的情況——他被哈繆絲利用了,想必從露魯塔的角度來看,自己只是來讓他卸下心防的吧。
這感覺與其說是痛苦,不如說是強烈的異物感,有某種可怕的東西侵入身體最深處,一種分辨不出是要咳嗽還是嘔吐的感覺由腹部深處湧上。然而露魯塔很清楚,這不是隻要吐出來就可以解決的簡單事物。
「咕……!」
「首先要冷靜下來。」
「這、這是……怎、怎麼回事——!」
別說是無法閃避,如今他竟然自動去承受攻擊。
哈繆絲刻意表現出勝卷在握的模樣。但這點程度的攻擊還在他的預料之內,因爲那個馬奇亞所派來的刺客,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放過自己。
「這樣的話……!」
露魯塔並沒有放在心上,他繼續思考毒素的真面目。就在此時,他發現痛楚一點一滴地和緩了下來,雖然還有點反胃感,但不至於造成嘔吐。全身上下的異物感也在逐漸消失,身體似乎漸漸地適應異變。
克里歐放聲詢問,哈繆絲回過頭,露出一個令人驚豔的微笑。
「當然是來殺你的呀。」
這就是毒素的效果嗎?不會致命的毒……這究竟是什麼?是讓人無法防禦的毒嗎?是讓人無法違抗命令的毒嗎?這種毒他聽都沒聽過。
哈繆絲將礙事者扔走後,抽出腰間的投石器。露魯塔設下防壁,總算擋下那一瞬間所射出的礫彈。
「沒關係,露魯塔,我就殺了你。」
再加上哈繆絲還要用投石器進行攻擊,代表光靠毒素的效力無法殺死自己,如此一來就有對策。
可能只是這種毒特別了點,所以解毒速度纔會比較慢吧?要是如此,那還真是掃興。馬奇亞·德基希亞特、哈繆絲·梅瑟塔,他們是隻有這點程度的對手嗎?
哈繆絲一面說一面射出礫彈。但怎麼可能說解除就解除,礫彈就只是徒勞無功地遭到彈開、消失無蹤。
露魯塔俯視着哈繆絲,她的表情正在告訴自己:我不會讓你逃走的。只要哈繆絲待在假想內臟裏,自己大概就無法進出裏外。看來她也持有這種能力。
露魯塔雙膝着地、想要嘔吐,然而卻沒有任何東西由腹部吐出來,只有飛濺出幾滴唾液而已。
哈繆絲擺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回答露魯塔,露魯塔的目光則刺向了克里歐。
「可惡!」
「唔啊!」
露魯塔瞪着一臉狼狽的克衛歐。
露魯塔笑了。這種時候還是要笑出來比較好,笑出來能讓自己從容一點,要是失去了內心的沉着,那纔是正中哈繆絲下懷。
礫彈從劇院外飛了進來,露魯塔在自己和石像妮妞的周圍張開防壁,接着浮在半空中。
儘管傷勢靠着超回覆能力在瞬間恢復,但他的震驚更甚於痛楚。
露魯塔大叫一聲,同一時間,哈繆絲抓住了克里歐的腰帶。克里歐被哈繆絲輕輕鬆鬆地一把抓起,然後丟了出去。整個人隨着慘叫聲飛舞在半空中。
在擊退伽克莉·可可多後,露魯塔原本以爲自己與他的戰鬥已經結束,但他的『遺產』還有一人,而且就在露魯塔的身旁。
「很簡單嘛,這在歷史上已經重複無數次了。暴君的末路啊,一般來說不是都已經註定了嗎?」
露魯塔第一次感覺到恐怖。他無法攻擊、無法防禦,一切簡直莫名其妙。礫彈如狂風暴雨傾注而至,露魯塔難堪地縮起身子,用雙手遮住頭。所有能力都沒有發動,不管是結界還是迎擊能力,礫彈全數直接命中露魯塔。
露魯塔掐住喉嚨,發出吐出胃液的聲音。他痛苦得不斷咳嗽,身體開始激烈地顫抖,克里歐想要幫他,但手伸到一半就打消念頭了。
「你答對囉~~」
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來到假想內臟中的。但那點事根本無關緊要。
看到露魯塔笑了出來,哈繆絲臉上浮現不安的神色。
哈繆絲臉上浮現喜悅的表情。面對本人露魯塔,你居然露出那種表情……!這股屈辱令露魯塔咬牙切齒。
露魯塔朝哈繆絲放出火球,但火球擊中偏離目標很遠的地方。緊接着,他揮撒出近於絕對零度的冰霧,可是在接觸到哈繆絲前就消散了。接下來。他施放斬碎四周一切事物的不可視斬擊,然而,那遠遠凌駕修羅幕飛、本應將哈繆絲斬成碎片的力量,卻連發動都沒發動。
「嗚!」
他瞪着哈繆絲說出這個名字。
本該如此……
礫彈不值得一提,構成威脅的只有毒而已。
哈繆絲的連續攻擊紛紛陷入身體,肉體破碎,鮮血四散。
「幹得好,克里歐,太完美了。」
「還沒完呢,不可以閃開喔,給我乖乖待在原地。」
「……喂喂,怎麼了呀?突然變那麼老實。過來呀!」
哈繆絲更進一波的投石攻擊,從四面八方襲向了露魯塔。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克里歐……」
「我要……殺了你們!」
「遭到部下背叛、毒殺,這就是愚蠢的暴君命中註定的末路喔。」
「那麼,我要繼續囉!」
「你想……說什麼?」
「怎樣?嚇到啦?」
防壁並沒有很完善,一顆礫彈掠過露魯塔耳畔,那不知多久未曾嘗過的肉體痛楚,使露魯塔皺起了臉。
「……哼。」
露魯塔的側腹部一陣激痛,礫彈陷入肋骨下方,不知何時防壁已經消失了。
「我不明白,這、這……」
「你剛剛應該有聽到吧?不然……難道你看了還不明白嗎?」
露魯塔飛向天際。只要越過天空,就可以來到外面的世界,然而,他卻被一股不可視的力量擋下。那感覺與其說是被人用力量推回,不如說是越接近外頭,力量越是逐漸流失。
克里歐聽到哈繆絲大叫一聲。接着就被丟到劇院外頭、撞上砂地,不斷地翻滾。
露魯塔一面防禦礫彈,一面竭盡心思分析現況。症狀爲嘔吐感、痙攣,和一股彷彿有奇怪生物侵入體內的異物感。
「我命令你解除防壁!」
然而……
「爲何!? 」
「總之先暫時到外面吧……」
然而,哈繆絲的毒卻有效,魔法權利不知爲何完全沒有動作。
哈繆絲一面揮舞着投石器一面大叫。
「差不多了吧——?」
礫彈掠過頭部造成的衝擊,令露魯塔沒有聽到那句話中間的字。
「你說……什麼?」
露魯塔回問。哈繆絲爲了讓他聽清楚而放聲喊道:
「你差不多該感到陶醉吧?」
「……你是指……什麼!」
「就是即將被殺死這件事呀!」
露魯塔察覺到從剛剛起,就一直有一股奇妙的不協調感,攻擊帶來的並不只有痛楚,除了痛楚之外,還有一種自己無法理解、至今從未感受過的陶醉感。
「再來……!」
礫彈直接命中膝蓋,傳來一種骨頭龜裂的觸感,但隨着痛楚還湧上了另一種感覺。
「接下來是背部!」
礫彈打穿背部,一股衝擊貫穿了全身上下,不知爲何那卻不是痛苦。
「這樣感覺如何呀?」
頭部噴出了鮮血,露魯塔卻有一種舒暢感。
沒錯,每當他受到攻擊,就會感受到一股愉悅。一種很像是性交,卻遠超於性交的異常快感侵襲着露魯塔。
露魯塔發現自己從不久前起,每當中她一次攻擊,就會發出一聲如娼婦般的嬌喘。
「感覺如何呀,很舒服對吧?舒服到不行對吧!露魯塔!」
這就是毒素所帶來的效果,哈繆絲所注入的,是將痛苦轉變爲快感的毒。這沒道理,然而沒道理的事就在眼前,而現在,它正侵蝕着露魯塔的身體。
更多的攻擊襲向露魯塔,露魯塔忍不住發出呻吟。不是慘叫聲,而是更爲嬌甜的異常喘息。
「我說……若照常理來思考,你覺得像我這種人會存在嗎?」
馬奇亞繼續講下去:
「唉呀,終於發現了?」
原本再過不久,她就可以被帶去外面的世界了;再過不久,就可以被帶去那些叫動物園、百貨公司、電影院、學校的地方。只要一切都結束了,她應該就能夠成爲自由之身才對,正因爲馬奇亞答應過這些,哈繆絲纔在這裏生活,從未違抗過他說的任何一句話。
鮮血從頭蓋骨橫切面流進眼裏,整個視野血紅一片,血淚相互交混、流入嘴裏,帶來一股鹹味和鐵味。咬着拘束器的牙齒已然斷裂,大小便失禁,臭味差點就嗆得她咳了出來。
哈繆絲身旁的男子這麼說道。滾燙的鐵針於是刺進了哈繆絲指甲中,聽到她的慘叫聲後,另一名男子開口:
哈繆絲以無言以對的模樣笑了出來。露魯塔頓時湧上一股怒意,渾身散發殺意、不停顫抖,但縱使如此,他仍舊動彈不得。
哈繆絲並不是很好戰,而是想要在戰鬥中尋死。露魯塔只能這樣認爲,現在,這樣的哈繆絲和自己融合了。
十年後,在與神溺教團的戰鬥中。哈繆絲總是將自己置身於死地。
某人的魔法動搖了根基、徹底破壞了哈繆絲的靈魂。她眼珠子整個翻轉一圈,看到了眼瞼內部。
伽克莉站在遠處開口了。她一面笑,一面看着哈繆絲經歷如此殘忍的手術。
「用那個能力會怎樣?」
「……嘎啊、啊嘰咿咿!」
「到了明天,哈繆就只是純粹的怪物了。」
露魯塔喃喃自問。他理解靈魂融合這個計策了,也明白哈繆絲爲何會出現在假想內臟,爲何要吻自己。
但,爲何這樣就能打倒自己。靈魂融合?喜歡上裁縫?變得很討厭芹菜?這種層次的瑣事,會讓人陷入這種異常的狀況嗎?
哈繆絲笑了。
露魯塔在地底聽了哈繆絲的解釋,並推斷出她真正的意圖。
而在希葛爾之戰中。她要是邊逃邊等待馬特阿拉斯特的救援,之後再兩人連手作戰,應該能夠很輕易地打敗希葛爾纔對,可是哈繆絲卻選擇了一對一的戰局。
眼下礫彈仍舊如狂風暴雨傾注在露魯塔身上,每承受一次攻擊,露魯塔就會發出一聲愉悅的歡聲。這不是戰鬥,是凌辱。
「這不是廢話?」
好恐怖,我多麼希望能失去意識,多麼希望能發瘋。置身這種瘋狂的情況,只有瘋狂一途了。
「你就讀取看看我的靈魂被改造的那一天吧!我被改造成會對被殺和受傷感到快樂的怪物那一天!」
「魔法權利,正常施行。消除哈繆絲的生存意志,轉化爲『尋死機制』。」
目的有兩個。一是神溺教團會殺死哈繆絲;二是哈繆絲的背叛會遭到某人揭穿,武裝司書會殺死哈繆絲。露魯塔覺得很奇妙,這背叛對哈繆絲而言,並不會帶來任何利益。
被動了這種手術不可能還能活着,然而她的腦裏插着未曾見過的魔法道具,自己還活着。
露魯塔不由得呻吟出來。因爲想要被殺死,所以無法防禦;因爲想要敗給對方,所以無法攻擊,內心想輸的人不管擁有什麼樣的力量,都一定會輸。
「……我不懂,爸爸,這樣可以打倒露魯塔嗎?」
露魯塔吼叫了起來。
脖子和頭部則是用鐵製的拘束器牢牢地固定住。
「真可惜呀,哈繆是個很和善的姐姐說,但在今天就要說再見了呢。」
「爲……何?」
「那是什麼?」
礫彈陷入體內,帶來非比尋常的快感,因爲是快感,所以無法閃躲;因爲是快感,所以不想閃躲,每中一次攻擊,就會渴求下一發礫彈;想要更強烈、更致命的攻擊。
哈繆絲將指尖由自己的頭轉向露魯塔。
「……你不也可以回顧嗎?回顧我的記憶。」
「不行唷,哈繆,你真會給人添麻煩呢,心魂共有,否定哈繆發瘋!」
雖然只有一絲絲,但他還是感到了恐懼。
「嗯——伽克莉動過手術。所以還記得,不過從旁邊看還真噁心呢。」
盼望敗北超越勝利。喜好殺意多於愛意,追求死亡更甚生存,一種快樂中樞構造完全逆轉的人格,將被殺此事本身視爲人生目的。這根本太荒謬了,以生物學而論實在太荒謬了。
哈繆絲指着自己的頭。
另一個人響應他,那是一名年幼的少女,露魯塔以這名少女的視點看着馬奇亞。少女就是年幼時的哈繆絲。
這種攻擊不可能存在。不可能存在的攻擊,不可能有防禦的手段。
堤防一旦決堤就恢復不了原狀,露魯塔無法完全忍住不叫出聲。
對摩卡尼亞之戰、沃肯叛亂,以及最終決戰·蒼淵咒病大亂。
「這怎麼可能……嗯!」
露魯塔理解一切了,包括馬奇亞的企圖,以及哈繆絲植入自己體內的毒素真面目。露魯塔在理解的同時也驚愕不已,雖然瞭解,他仍舊覺得沒有道理。
哈繆絲笑容中懷着憎惡和悲痛回答露魯塔。
「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能力!」
露魯塔的細語中,交雜着嬌甜的喘息。
可是,伽克莉阻止了哈繆絲髮瘋。
「對,這樣就可以打倒他。」
忽然間。哈繆絲停下攻勢,接着對露魯塔開口說話。她似乎瞭解到露魯塔已經發現馬奇亞的佈局了。
圍繞着哈繆絲的魔術師們,不斷詠唱恐怖的字句。
哈繆絲的記憶傳給了露魯塔,露魯塔再次體驗到那一天所發生的事。
「所謂的靈魂融合,就是變成同一個人。當然,你給露魯塔的只是靈魂的一部分,所以並不是完全變成同一個人。比如說,你很喜歡裁縫對吧。假設將你將喜歡裁縫的靈魂與露魯塔融合,這樣一來,露魯塔也會變得很喜歡裁縫;你很討厭芹菜對吧。要是將討厭芹菜的靈魂與露魯塔融合,露魯塔也會變得很討厭芹菜。」
哈繆絲感到驚恐不已。既然那東西會在那裏,就代表自己現在頭蓋骨被人割開,露出了腦部。
「……荒謬!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能力。」
「嗯。」
這幾分鐘,露魯塔不斷忍受哈繆絲的攻擊,雖然甜美的陶醉令意識越來越薄弱,但他仍拼命尋求毒素的真面目。
「靈魂融合。」
喫『書』能力會將靈魂的一切據爲已有,所以哈繆絲的記憶也在假想內臟裏頭。從揮舞礫彈的哈繆絲身上飛出小光點,小光點不斷被露魯塔吸收進去。露魯塔要讀取哈繆絲的人生片段。
只要能讓對方主動想敗給別人,當然就能夠打倒任何強敵。
多麼驚人的構想!不是要殺了對手,而是讓要對手主動希望死在別人手下。
露魯塔一直不瞭解哈繆絲,雖然知道她很異常,但也只以爲她是個很享受生死交關那種驚險感的戰鬥狂,或是那種在被虐時會感到愉悅的精神錯亂者。然而,哈繆絲並不屬於這個領域。
「就這樣,你要用與生俱來的喂『書』能力,前進到露魯塔的假想內臟。接着,用我已經讓渡給你,那個堵住假想內臟出入口的能力拘束露魯塔。最後,你要親吻露魯塔,然後讓靈魂的一部分與露魯塔融合。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
在怪物札託事件,哈繆絲肯定很期待艾恩立凱與自己爲敵,因爲她確定艾恩立凱是個在札託之上的強敵。
露魯塔瞭解到,這老人就是馬奇亞·德基希亞特。
而哈繆絲也茫然理解到,自己正逐漸不再是自己。每當頭腦被魔法攪弄、施術一次,自己就死了一分。自己,正不斷轉變成一個陌生的自己,這比任何事都還令她感到恐懼。
「啊哈哈哈!聲音不錯嘛!你用不着忍耐!來呀,再多叫幾聲來聽聽嘛!」
「說得簡單點,就是將自己的靈魂混合至他人靈魂的能力。也可以說是將自己的部分靈魂給與別人的能力。這就是接下來我要你學會的能力。」
時序是哈繆絲·梅瑟塔十二歲的春天。
「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存在,這根本不可能嘛。」
早在武裝司書與神溺教團開戰的十年前,哈繆絲就知道卡酋亞在密謀叛亂,然而她卻特意不告訴任何人。
哈繆絲藉着喂『書』能力來到假想內臟,再以靈魂融合,將「尋死機制」這個毒素注入至露魯塔身心,接着殺死身陷「尋死機制」囹圄的露魯塔——這就是馬奇亞所想的抹殺露魯塔的手段。
就在此時,他腦中閃過一道靈光。
哈繆絲面露疑惑詢問,那聲音既柔弱又極其細微。
「還沒產生快樂反應,要繼續嗎?」
露魯塔錯看馬奇亞了,因爲他委託了一個最糟糕、而且也最厲害的對手來殺死自己。
馬奇亞面露笑容地繼續說:
回答他的,就只有哈繆絲的縱聲大笑。露魯塔在笑聲的另一頭,聽見了馬奇亞·德基希亞特的笑聲。
馬奇亞對哈繆絲說過,要改造她的靈魂,植上「尋死機制」。不明白意思的哈繆絲點了頭,她一直相信馬奇亞應該不會對自己做壞事。
「馬奇亞改造了我呀!改造了我的腦袋,和我的靈魂!被殺才快樂、敗北纔是心願!他把我改造成這種異常的人類!全都只是爲了殺你而已!」
「魔法權利,發動!心魂外科施術,實行第二階段!」
「我們成功解析出逝去石劍夜的構造了,而且也成功再現出拉斯哥爾·奧賽羅和司書天使融合時的魔術。所以要你學會與老拉斯哥爾相同的能力。」
「就這樣……?」
「……靈魂融合?」
自己和哈繆絲融合了:和那個人格障礙者·哈繆絲·梅瑟塔融合了。
地點是昏暗魔法研究機構裏的一間房間。這裏除了馬奇亞還有另一個人。
「馬奇亞對你做了什麼……」
自己對承受攻擊感到很愉悅。靈魂融合。哈繆絲·梅瑟塔。這些零散的碎片,在露魯塔腦中逐漸整合出一個雛型。
「因爲啊~~像我這種人,不是很異常嗎?以被殺爲願、以敗給別人爲樂,這種異常的人照理說不可能存在。」
「不需要。再施術。」
是頭蓋骨的一部分,一個從眼眸上方水平切斷的半球形。
說出這句話的,是一名已經年過六十,白髮蒼蒼、行將就木的老人。
「馬奇亞……」
馬奇亞露出一個宛若在冷笑,又彷彿在憐惜的奇妙笑容說了:
馬奇亞究竟讓哈繆絲做了什麼?自己止在主動送死,要怎麼做才能達到這種效果?
哈繆絲被拘束在鐵椅上,手腕、腳踝、膝蓋手肘,下腹部和胸口都被皮帶綁了起來,四肢末端全部瘀血,顏色變得跟石榴一樣。
哈繆絲給予露魯塔的。是想要被殺死的慾望,一種會將遭受攻擊、蹂躪、殺害全都化作快樂的異常願望,也許應當取名爲「尋死機制」吧。
雖然她動彈不得,但仍保有意識,也很清楚周圍的人在做的事,看得到自己眼前的手術檯上有什麼。
爲何會有這種人類存在?露魯塔雖然已經猜想到了,但他還是不問不快。
「我說……你還不明白呀?腦筋真差呢。」
「伽克莉,住口!」
「人家有說錯嗎?被殺才快樂,這根本太奇怪了,是怪物。
算了,反正怪物也沒關係,反正哈繆只是個道具。」
於是,哈繆絲·梅瑟塔誕生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只爲了將「尋死機制」植入露魯塔心中的道具就此誕生。
而這個道具,正要完成她的夙願。
「……這……不是人。」
這句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這通常是對抗露魯塔的人會說的話,也是露魯塔常被對手說的話。
「對,不是人,而是道具。」
對馬奇亞說殺了自己的人是露魯塔;對馬奇亞說要全力以赴的也是露魯塔。然而,他並沒有說要做到這種地步,也從沒想過他會做到這種地步。
「真是太好了呢。露魯塔。你終於能死了唷,這不是如你所願?」
「不!那是我一時的迷惘,僅此一次的差錯!我怎麼能夠死在這種地方!」
露魯塔一陣大叫,哈繆絲則笑了。
「不,你會死的,就在這裏。」
露魯塔很清楚,自己沒有破除靈魂融合的方法。
不管露魯塔再怎麼憤怒顫抖,他的身體還是渴求着死亡。
哈繆絲·梅瑟塔。一八九五年生,誕出於伊斯摩共和國。
她既不知道雙親的姓名,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因爲她出生不到十分鐘就被馬奇亞綁架走了。她甚至無法想象假使沒有馬奇亞,自己會過着怎樣的人生?
綁架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因爲她擁有與生俱來的喂『書』能力。馬奇亞以預知能力和魔術研究的資料爲依據,找出了喂『書』能力者。哈繆絲這一生,都一直憎恨着這個能力。
哈繆絲在一座埋藏於沙漠中的研究機構長大,生活上沒有任何不便之處,除了自由這一點以外,哈繆絲獲得了所有東西。
她知道馬奇亞不是自己真正的父親,也知道自己是被綁架來的孩子,可是,她沒有去憎恨馬奇亞。因爲,馬奇亞十分地溫柔,哈繆絲也沒有那麼大的勇氣去憎恨自己唯一的庇護者。
哈繆絲開口了,一名男子躺在陰暗的小巷,身旁掉了把偏大的小刀。
而與其對立的感情中,則懷有對馬奇亞的復仇心。她抱有一種意念:自己怎麼可以死得讓那男人稱心如意。
哈繆絲決定讓自己死得很沒價值,這是爲了要否定馬奇亞的一生,這纔是能帶給已死馬奇亞的最深復仇。
而這也在馬奇亞的預料之外,哈繆絲居然擁有世間罕見的魔法才能。這對馬奇亞而言非常幸運,但對哈繆絲而言究竟算是幸,還是不幸呢?
她渴望純粹的殺意,渴望壓倒性的暴力,渴望完全的絕望。唯有在絕望、殺意和暴力的極端下,纔有哈繆絲所希冀的圓滿之死。
「你太弱了,要是被你這種小雜碎殺死……根本和自殺沒兩樣嘛。」
哈繆絲與自己以外的人們之間,總是隔着一層薄膜,雖然就近在身旁,但卻有一層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瞭解了。我會去思考,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懂的。」
「你懂嗎?你懂我的心情嗎?」
哈繆絲開口了。他們來到一間位於館下街的高級公寓,馬特阿拉斯特說過,他有好幾個類似藏身之處的巢穴。
過了一年左右。人們開始流傳有殺人狂出沒在黑暗街。哈繆絲所殺之人的『書』,也差不多該被挖掘出來了,邦特拉圖書館去聯絡保安官,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她又迫於無奈而踏上旅程。
「……這樣不行。」
一天,她的雙腳走向了邦特拉過去神島嶼。她在某個海港城鎮得知館下街的裁縫店有工作機會。於是搭上了空飛艇。
哈繆絲不論如何就是跟不上她們的話題,不管是交友關係,外表打扮,還是八卦消息,她都沒有興趣。對馬奇亞的復仇、對露魯塔的復仇,以及想被殺死的願望總是充斥在哈繆絲心中。
「而且這樣不行,要是我就此被殺,那就不叫復仇了。我死了那傢伙會很高興的。」
終於。她累了,復仇和憎恨會讓人類變得疲弱,這在哈繆絲身上也非例外。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猶豫?自己生來只爲了被某人殺死、不過是伽克莉的備用品罷了。
哈繆絲心中交織着各種矛盾的思緒。
哈繆絲的鞋子踏碎了男子的咽喉。
每當有人對哈繆絲釋出殺意,她的內心就會雀躍不已。
原本想殺死哈繆絲的殺人狂拼命地點頭,他只剩下這一個活命的方法。
「怎麼可能會懂呢,白癡。」
「……你帶我來這種地方,是打算做什麼呀?」
爲了微薄的金錢就敢殺人的愚昧之徒、或是爲了追求快樂而殺人的異常者。哈繆絲想見到這些人,而獨自走在街道上。
要和露魯塔決鬥?還是要繼續活下去?在迷惘當中,哈繆絲又度過了平凡的日子。
然而,她並沒有被殺死,還一直活了下來。
再加上除此之外,她也一直在尋求一個更美好的死亡。
「我知道,不過那種事非得在這裏做嗎?」
每當在城鎮裏看到伊蕾伊雅或佛特納的身影,死亡誘惑就會令她迷惘不已。在這情況下,哈繆絲受同事之邀來到酒吧,並在這裏遇見了馬特阿拉斯特。
「我從頭到尾都聽不懂。」
「這我也完全不懂。」
每當孤獨充斥於哈繆絲的心胸,她就會尋求被殺而彷徨於黑暗當中。
「……該說你大膽嗎?還是說……你比我想的還要懵懂無知?」
在向一切道別後,她走投無路,不知往後該以什麼爲目標活下去纔好。
「說得簡單點好了,我迷上你了。」
反過來殺了他們後,哈繆絲踏上歸途。此時,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光明,傳來的談笑聲流入耳裏,戀人、夫妻、家人及朋友。每當傳來這些人之間相互笑鬧的聲音,哈繆絲就會捂住耳朵、離開現場。
裁縫,特別是刺繡,是她最大的興趣,另外也喜歡讀書和拼圖。
馬特阿拉斯特臉上浮現笑容。
「……不懂。」
然而,哈繆絲就是哈繆絲,她無法變成另一個人;既無法成爲一個道具,也無法變成一個普通人,哈繆絲就這樣不斷迷惘、不斷地活在世上。
哈繆絲開始在某個小鎮的裁縫店,以一名縫紉女工的身分工作。這就是她對馬奇亞的復仇。哈繆絲心想,我要就這樣無所事事、平凡地活下去。分別之際伽克莉所預言的,就是指這件事。
若照原定計劃,魔法權利應該到二十歲晚期纔會結束,但哈繆絲在十二歲就完成了,這也讓她迎接了命運時刻。靈魂改造手術之日。
她在八歲時展開魔術審議。
男子左腳骨折。右手粉碎,喉嚨也被攪斷,腹部則是被哈繆絲踩着,全身動彈不得。他原本是想要凌虐哈繆絲後再殺人搶錢。他的目的是金錢?還是殺人?這對哈繆絲來說都無所謂。
說完後,馬特阿拉斯特將脣印上了哈繆絲。
說完,馬特阿拉斯特隨即坐到哈繆絲身旁。
這一日的相逢,讓她的命運流轉到了更詭譎的方向。
哈繆絲直覺到自己會死在這男人手下。她看到馬特阿拉斯特後認爲他既帥又強,是很理想的對象,不過如果是個頭腦再聰明點的人就好了。
而說到底這件事的開端,是露魯塔委託馬奇亞抹殺他自己。不殺死露魯塔,也等於是在對露魯塔復仇。
「那,我再做得更簡單點。」
自己是爲了殺死露魯塔·庫沙庫納才被養大的——在知曉這個事實時,她並沒有怨恨馬奇亞,她認爲那大概是必要的事,所以便欣然接受了。但在此時,並沒有人告訴她靈魂改造、以及「尋死機制」這些事。
爲了殺死露魯塔,哈繆絲自己必須先被殺死纔行,哈繆絲的「尋死機制」在被殺死之後纔會真正完成。因爲她必須將被殺死那一瞬間的歡喜和快樂,與露魯塔進行融合纔行。
她喊了無數次「殺了我吧」,但沒有人實現她的願望;她也想過要自殺,然而作爲一個道具,在還沒有完成前不會有人讓她輕易死去。我只是一個爲了殺死露魯塔的道具——她忍受不了這樣的自己,於是對着映入眼簾的所有人怒罵、施暴。
沒有半個人,將哈繆絲視爲一個人類。
當她的精神終於得到安定,已經是施術兩年後的事了。在這短短的兩年內,溫柔善良的哈繆絲永遠地消失了,哈繆絲將全新的自己叫作「怪物」,將伽克莉喚爲「道具」,馬奇亞則稱呼自己是「伽克莉的備用品」。這幾個稱呼想必都代表着事實。
哈繆絲漸漸瞭解到,自己絕對無法活得像別人那樣。
她曾得到近似於「朋友」的存在,就是那羣在同一間裁縫店工作的縫紉女工,以及住在小鎮上年紀相仿的女孩們。但,就算表面上能夠相處融洽,到最後她還是成爲被疏離的對象。這並不是她們的錯,大概是因爲她們都親身感受到哈繆絲是個異質的存在。
自己既無法愛人,也無法讓人愛自己。會去尋覓殺意、會去追求戰鬥,不過卻得不到愛的補償。
「我不是說過了,我要把你佔爲已有。」
「……噫……噫……」
她恨馬奇亞、馬奇亞的部下、伽克莉、露魯塔,以及自己本身的命運。活着只是爲了被殺。存在只是爲了與露魯塔同歸於盡。哈繆絲憎恨這樣的自己,以及製造出自己的所有人。
她扯了一些沒營養的話題引起馬特阿拉斯特的注意,接着展開進攻。
那時的哈繆絲,是個乖巧、膽小的少女,本性溫柔又善良;總是很順從大人們。就連唯一的妹妹伽克莉,哈繆絲雖然很害怕她,但還是很疼愛她。
哈繆絲非常僧恨露魯塔,她盼望、渴求要殺了他。露魯塔是她僅存的復仇對象。
然而,會特意前往過去神島嶼。或許是因爲她有所期待。至強的戰鬥集團武裝司書,頑強篤實的佛特納、暴虐淑女伊蕾伊雅,天才孩童馬特阿拉斯特……就連對世上大多事物不感興趣的哈繆絲,也耳聞過他們的事蹟。哈繆絲的「尋死機制」所追求的壓倒性暴力就在那裏。
哈繆絲同樣嚮往伽克莉,她既不會煩惱,也不會嚮往普通人,就只是以一個道具的身分活下去。要是能變得跟伽克莉一樣,相信一定能過得很輕鬆吧。
「……殺了我,把我變成『書』就知道囉。」
「連我都不懂自己想做什麼了。」
「……這樣的話懂嗎?」
馬奇亞給了她鉅額的金錢,總之她暫時不需要爲了生活而苦惱。於是哈繆絲過了一陣子流浪的生活。
馬特阿拉斯特似乎很期待她回答:「懂了。」不然就是說一聲:「不懂。」然後別過臉去,然而哈繆絲只是目瞪口呆地搖了搖頭。
每當殺人狂、犯罪者盯上哈繆絲,她就會感覺到自己的孤獨得到了慰藉。他們想要殺死哈繆絲,只有他們,願意做哈繆絲期盼的事;只有他們,願意響應自己想被殺的念頭。

充滿歡喜與快樂的死亡——爲了對露魯塔展開復仇,哈繆絲追求了這種死法。
要製造出一個將被殺視爲無上快樂的人類,本來就是件很勉強的事。爲了讓哈繆絲保持精神正常,馬奇亞和其手下費盡心血,歷經了千千萬苦;而哈繆絲爲了保持不發瘋,則度過了如地獄般的生活。
就這樣以一名平凡的普通少女活着。這也是另一種復仇。
只要向他們挑戰,然後被他們殺死,自己一定能夠獲得解脫,之後就剩下和露魯塔決鬥。不是戰敗而死,就是同歸於盡,相信會是這兩條路的其中之一。哪一條路對她來說都無昕謂。反正自己不過是伽克莉的備用品。
「看來不像呢。你好像真的很想死,但又沒有自殺的意願,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她同時也憎恨着馬奇亞。
生存既是復仇,死亡也是復仇。一個目的、兩種手段。哈繆絲在一陣煩惱之後,選擇了繼續活着來作爲復仇手段。
十四歲時,哈繆絲將馬奇亞及其部下全數殲滅,成了自由之身。她和伽克莉道過訣別,併發誓永遠不再相見。
「我想想……會讓人這麼想纔是一種藝術……這是誰的臺詞去了?不過我認爲這句話比起用在藝術,更適合用在戀愛上。讓人感到難以捉摸的女孩,纔是最棒的女人。你覺得呢?哈繆絲。」
爲憎恨而活,也爲憎恨保持理智。不保持理智就無法殺人。哈繆絲爲了被殺而生,爲了殺人而活。
哈繆絲也沒辦法解釋清楚,自己爲什麼要前往過去神島嶼。她確實在找裁縫女工的工作,並且碰巧發現有在徵人。
她擁有一顆馬奇亞所植,會去追求殺意和敗北的心。
哈繆絲很嚮往一般的普通人,嚮往映入眼簾的任何人。無論她再怎麼巧妙地裝成普通人,仍舊觸碰不到心中嚮往之物。
馬特阿拉斯特輕輕搭上她的肩,哈繆絲一陣踉嗆,跌落在沙發上。
哈繆絲在此時無知到令人訝異。戀愛這東西,別說有經驗了,她根本連一丁點的常識都不知道,更不瞭解男女的性別差異。她一直以爲接吻這個行爲,是用在靈魂融合上的。
哈繆絲憎恨一切。
馬特阿拉斯特站了起來,接着抱頭在房內來回踱步。
然而,在不斷過着平凡生活當中,那顆被改造的心、那縷盼望被殺的靈魂,卻不斷煎熬着她。哈繆絲忍受不了無所事事的日常生活,她渴求敵意、殺意、絕望,身體搔痛不已。就在這種時候,哈繆絲溜出旅館,獨自一人前往了黑暗街。
哈繆絲俯看着男子說道。
哈繆絲瞇起雙眼。她一直以爲馬特阿拉斯特是打算殺了自己。其實除了哈繆絲以外,任何人應該都會馬上知道事情並非如此。
想死的意志以及想活的意志同時存在,她心中總是充滿了矛盾與不合理。
「就算那麼做就可以知道,又有什麼意思呢?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哈繆絲就這樣無處可去。漫無目的地流離在世界各地。她在各地城鎮以縫紉女工的身分工作,等到無立身之處後又再次踏上旅程。在反覆無數次的走走停停當中,她十七歲了。
「你沒有殺我的意志,只有膚淺的慾望,而沒賭上一切來殺我。你沒有讓我絕望的暴力,是個只殺得了無力女孩的弱者。被你這種雜碎殺了,根本不可能會覺得舒服。」
「我該懂什麼纔好?」
「……我都被你搞胡塗了。」
這一夜到最後,馬特阿拉斯特還是成功攻陷了哈繆絲。真沒想到追求女孩子,居然還要進行性教育課程——之後馬特阿拉斯特回想起來總是如是說。
他們花了一整晚展開珍奇問答,事後兩人每每回顧起這件往事,都不免調侃一番。每當這時,哈繆絲就會滿臉通紅。而馬特阿拉斯特則會一陣大笑。
馬奇亞·德基希亞特不可能料想到哈繆絲居然會談戀愛。不論是馬奇亞的部下,或是伽克莉都從未料到。馬特阿拉斯特·巴洛力這名男子,是超乎他們想象的傻子。若非如此,常人是不會想對她下手的;就算下手了,應該也會在途中就放棄。
不論途中的經過如何,總之哈繆絲在這天愛上了馬特阿拉斯特,而馬特阿拉斯特徵服、顛覆,並得到了原本應該只追求殺意而活的她,以一個道具而生的她,以及原本已放棄希望。認爲自己只能以一個道具活下去的她。
只能說,他真是個稀世少見的豪傑。
哈繆絲受馬特阿拉斯特之邀,踏入了邦特拉圖書館,並在這裏度過了超出預期的時間。她覺得自己根本無心當個武裝司書,沒想到居然做得還挺稱職的,更不用說會爬升至代理館長的地位了,這她連想都沒想過。
然而,在邦特拉圖書館度過的日子,究竟帶給她什麼?
她與馬特阿拉斯特的戀情,到最後仍以分手告終。哈繆絲不能表明自己的真實身分,馬特阿拉斯特對於這點一直覺得很不滿。不能表明真正的身分,就代表兩人並沒有打下信賴的基礎;無法夷平的鴻溝,令兩顆心漸行漸遠。
不論心中多麼愛他、多麼想要愛他,然而對哈繆絲而言,還是被殺比較有魅力。哈繆絲就是會去尋求被殺,更勝於追求幸福的婚姻生活。
兩人分手三次、複合兩次。最後,她們就在分手也不是、交往也不是的這種不上不下的關係中穩定了下來。
普通的戀愛,根本就行不通。
胸懷武裝司書的使命,將人生傾注於工作——或許也有這條路可走。
但哈繆絲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邦特拉圖書館的真相,對她而言,這裏只是個充滿欺瞞和矯飾的地方。在聽到守護『書』是司書的使命時,哈繆絲根本不可能湧出任何忠誠心。
爲一起工作、共同奮戰的夥伴而活。這對她而言也是不可能的。
將戰鬥視爲兵家常事。看破生死之境、努力活在當下的武裝司書,比任何人都還要接近哈繆絲。可是,本身期盼死亡的哈繆絲,和擁有死亡覺悟的他們,歸根究底,是一種無法互相理解的關係。哈繆絲在邦特拉圖書館當中,也只是個異物而已,無法跨越的薄膜仍舊阻隔在哈繆絲的四周。
她從未真心認爲他們是夥伴,一次也沒有。
從見習生升格成正規武裝司書時,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典禮。每當這時,代理館長一定會對新進同伴進行一段精神喊話,佛特納對哈繆絲說過,哈繆絲自己也對許多部下說過。哈繆絲回想起其中一段話:
「自冠上武裝司書之名那一日起,吾等將受到永遠切割不斷的羈絆結合在一起。吾等靈魂。將從此時此日起合而爲一。
克里歐想起不久之前發生的事。他與露魯塔交談,接着哈繆絲出現,直到被隨手扔開。
哈繆絲與明斯之間,甚至可說是一種敵對關係。然而本性善良的他,總是善盡了抑制器的功能,儘管兩人衝突不斷,他還是哈繆絲最可靠的部下。
相遇時,他只感到恐怖,最後還差點被殺。然而,克里歐卻想再見上露魯塔一面。
現場響起一陣爆炸,那是露魯塔拼死的抵抗。哈繆絲退後幾步,露魯塔則一面回覆傷勢一面遁逃。戰鬥……不,單方面的虐殺,纔剛拉開序幕而已。
尤莉·哈姆羅說過,那是在尤奇佐納已經確定是下任代理館長的時期。
明斯·伽扎因說過,那是在哈繆絲逮到原本還是盜賊的他,並把他挖角到武裝司書的那一天。
一陣沙塵隨着愉悅的嬌喘聲飛揚起來。除此之外,還有噴灑一地的鮮血,以及碎裂飛散的肉片,其中甚至參雜了斷落的手腳。這些都在轉瞬間枯萎,紛紛變成假想內臟沙漠的一部分。哈繆絲以觸覺絲探尋沙塵,看起來像一具慘死屍體的露魯塔就在裏頭。
此外,當武裝司書的這段日子,也沒有給予她死鬥與絕望末路的死亡。
(我希望有人能瞭解我的心情,是你的話應該能瞭解纔對。也只有你能瞭解了。)
「……」
沃肯·馬克馬尼說過,那是在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
下腳毫不留情的鞋跟,徹底破壞着露魯塔。看我把你變成讓人看一眼就會吐出來的肉片——哈繆絲存着這種想法用力踩下去。
他是一個既囉嗦又難搞的前輩,同時,遲遲不引退的他,也是令哈繆絲很感激的存在。
米蕾波可怒斥想要尋死的哈繆絲,並求她不要死去。那令哈繆絲很難過,她有時甚至會對自己一直胡亂指使這麼善良的孩子感到罪惡。
如果是他們,或許能夠成爲交心的夥伴。他們讓哈繆絲看到了這種夢想。
「你腦袋有問題,沒別的女人腦袋跟你一樣有問題。原來如此,所以你才需要還算正常人的我、想要將我當成抑制器對吧。……要是放任像你這種傢伙不管,還真不知會鬧出什麼亂子。」
「代理館長,非常謝謝你。多虧了代理館長,我才能夠幫助艾恩立凱。……雖然事情好像很錯綜複雜,不過真的非常謝謝你唷!」
哈繆絲也會思考,自己是個好夥伴嗎?是個好上司嗎?
縱然如此,他們還是將哈繆絲視作夥伴,將哈繆絲這不過是殺死露魯塔的道具,當成人、當成夥伴看待。
克里歐的情緒讓他混亂不堪。露魯塔得死,而哈繆絲非贏不可,這是無庸置疑的。
想要閃避的話就會中招,想要停在某處就會一直逃。露魯塔遭受甜美之死帶來的愉悅侵害,行動變得毫無一貫性可言。想敗的念頭和不想敗的念頭同住在內心。令他不斷採取不一致的行動。
露魯塔將會死。這沒什麼問題,世界末日得到了迴避,折磨大家的魔王會從世上消失,因爲他做了死不足惜的事。
(我很想見你,光是這樣你滿意嗎?)
佛特納很信任哈繆絲,並將一切託付給她,她也相信了這樣的自己。
哈繆絲心想,從敵人的角度來看,自己也是這樣子嗎?
而馬特阿拉靳特·巴洛力,則說過各式各樣的話。
哈繆絲只是在利用洛蘿緹,洛蘿緹也很清楚自己只是被人利用。即使如此,她還是很真誠地感謝哈繆絲,她的善良和溫柔也令哈繆絲驚訝不已。
在這時候,克里歐·東尼斯正拼命地奔走在沙漠中,背後傳來兩人交手的聲音。這是一場世界最強男子與僅次於他的戰士之間的戰鬥,要是被捲入其中肯定沒命,克里歐只好不停地跑。
他給了哈繆絲數不清的建言,有時是以戀人的身分;有時是以前任戀人的身分;有時是前輩和後進;有時是上司與部下;有時也是保守世界祕密的幫兇。
哈繆絲變得強過頭了,她獲得觸覺絲的能力,加強鍛鍊投石技巧與肉體強化魔術,甚至強到了被稱爲世界最強的地步。要是她再弱一點,相信已經成功被殺死了吧。
結果什麼都沒有改變,和以前當縫紉女工時的日子沒兩樣,她依舊孤獨不已。
雖然最後因爲兩人相互背叛,而沒能實現這個願望。但是沃肯那變聲期尚未結束卻莫名成熟的側臉,讓哈繆絲覺得很可愛。
哈繆絲還是以她自己的方式愛着武裝司書。
佛特納·巴多加蒙說過,那是在他敗給馬特阿拉斯特的不久前。
阻隔哈繆絲與外界的薄膜,始終都沒有消除。
背部傳來一陣疼痛,哈繆絲隨手扔開時他,讓他的背部受到了強烈撞擊。還好撞到的地方是沙丘的下坡,他巧妙地滾在沙上,免去了無法行動的下場。
然而,一想到將死的露魯塔,克里歐就覺得異常難受。
伊蕾伊雅是哈繆絲唯一畏懼的人物,哈繆絲唯有面對她時,會被她的氣勢所震懾;只有她,令哈繆絲無法反抗。
哈繆絲在心裏暗自嘲笑:這真是個笑柄。正在講這段話的自己,從沒相信過這件事一次,邦特拉圖書館給予自己的,就只有孤獨而已。
「……啊、唔啊!……可、可惡!哈繆絲!」
「我不會死的……爲了、爲了妮妞!」
就算哈繆絲選擇背叛,武裝司書有利的狀況仍不會改變,屆時相信尤奇佐納會成爲一名遠比哈繆絲優秀的指揮官,並得到馬特阿拉斯特、伊蕾伊雅、邦伯、尤莉這些輔佐幕僚的協助。
若死亡纔是她的心願,早早倒戈至神溺教團來與武裝司書交手還比較實際。武裝司書的實力有多強,哈繆絲自己是再清楚不過了,就算保留了包含尤奇佐納、邦伯、伊蕾伊雅在內的大半戰力,他們還是壓倒性地強過神溺教團。她確信武裝司書要是一開始就投入全數戰力,大概用不着等到蒼淵咒病大亂,就已經取得勝利了吧。
即使自己充滿了矛盾和不合理……
一發礫彈直接命中露魯塔額側,他失去平衡、成螺旋狀迴旋落下,撞上了砂地。哈繆絲已推估到這一點,她跳躍了起來,從頭頂接連射出礫彈。
「不,你會死的,就在這裏。」
畢札克·齊格拉斯曾經說過。那是在哈繆絲就任爲代理館長的下一秒。
洛蘿緹·瑪爾伽說過,那是在她救出艾恩立凱不久後。
不論是身爲人類的生,抑或是身爲道具的死,武裝司書都沒有給於自己想要的。
不愧是露魯塔,這麼做仍然無法完全使他斃命。哈繆絲像是要嘲笑其生命力之頑強一般,降落在露魯塔的胸口,一陣骨碎肉裂的聲音霎時響徹於沙漠。
無論生於何處、死於何處,吾等靈魂皆永恆爲一!」
「還……早、我怎麼、可以、死在這種地方!」
礫彈破壞過露魯塔的致命部位無數次,挖空心臟,擊穿頭部,打斷頸骨。可是全被壓倒性的防禦力和超回覆能力阻撓,而沒達到完全擊殺。
如果是爲了他們,就算自己是殺死露魯塔的道具也無所謂。哈繆絲愛武裝司書的程度,甚至深到了讓她萌生這樣的想法。
米蕾波可·凡蒂兒說過,那是在哈繆絲於託亞託礦山身負瀕死重傷之後的事了。
哈繆絲和他一路創造的回憶,多到不知從何回想起。
克里歐獨自一人抱頭傾聽從遠方傳來的戰鬥聲。
「你是極端異常的人類,這我完全明白。但就算有這個問題,我還是相信你是我最適合讓位的人選。並不是因爲你比誰都還要強。而是就算你很異常,還是一名優秀的武裝司書。我不是很會說話……不過大家就交給你了。」
(你和我是一樣的,只是身處的立場不一樣罷了。)
即使自己心靈扭曲、個性瘋狂,人格破損……
伊蕾伊雅·凱蒂說過,哈繆絲在見習生時曾挑戰過她。伊蕾伊雅抓起敗給自己的哈繆絲腦袋,把臉靠過去對她說:
與神溺教團的死鬥,確實有好幾次都將哈繆絲逼入絕境,但也只是逼入絕境而已。
一向後瞧便可看到劇院。他雖然覺得自己跑了很遠,但其實距離並沒有多遠。
克里歐輕聲自語,然而他的腦海裏,卻浮現出和露魯塔交談過的那些話。
「……對,死吧。你就死吧,露魯塔。」
「想被殺?別開玩笑了,哈繆絲小姐,跪着求我殺了你才合乎情理吧?不過我是不會殺了你的。這是命令!給我活着,並且一直戰鬥下去。本人偉大的伊蕾伊雅都如此命令了,自然是不由得你違抗。」
「當年的小女孩終於當上代理館長了嗎?看來這世道已經沒救了啊。沒辦法,在你成長到獨當一面之前,我就繼續當個現役人員好了。快點讓我引退啊,哈繆絲·梅瑟塔。」
哈繆絲認爲並非如此。
「……可惡!」
那麼,哈繆絲的這十幾年,都是沒有意義的嗎?
哈繆絲樂到顫抖起來。只要打贏露魯塔,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存在價值,以及身爲武裝司書度過的日子就有了意義。
「代理館長!請您節制一點!爲什麼您要擅自尋死呢!要是代理館長您死了,您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請您稍微考慮一下大家的心情!……請您別在這種時候開玩笑,我纔沒有哭呢!」
露魯塔逃,哈繆絲追。她全速朝着像一隻酒醉蝴蝶般飛在半空中的露魯塔,並射出礫彈。
在空中隱隱約約看見了人影,如一隻鳥飛舞在空中的是露魯塔,而不停跳躍的應該是哈繆絲吧。
哈繆絲是馬奇亞製造出來抹殺露魯塔的刺客,雖不清楚她是怎麼來到假想內臟,又打算如何殺死露魯塔。
然後,除了與神溺教團戰鬥之外,其它時間則是無聊到連死亡的預感都沒有。
我不懂,爲何胸口會如此疼痛?
「哈繆絲姐,我一定會成爲一個超越你的大人物。在那之前,請你要一直當一面我該跨越的高牆,我要從你手中繼承代理館長的地位。」
過於嚴肅的哥哥,與過於陰險的妹妹。這兩個人光是站在旁邊看,都令人覺得有趣。而培育一個優秀的後繼者,是身爲組織頭頭最大的樂趣。
在逃了一陣子後,克里歐整個人坐倒在地上喘着氣心想:來到這裏應該就沒事了。
她怎麼也不覺得是。想必自己死了之後,所有人都會爽快地相互一笑吧。爲了私慾,爲了自己想要被殺的慾望,哈繆絲幹盡了許多壞事。
究竟是誰會勝利呢?就克里歐所見,認爲哈繆絲是勝券在握,因爲哈繆絲得意洋洋,而露魯塔苦不堪言。
但這樣就夠了,只要繼續給予傷害。總有一刻露魯塔一定會隕落。哈繆絲的能力有效,鍛練出來的投石器威力足以殺死露魯塔。
「代理館長,很遺慨,哥哥似乎對代理館長您感到很不愉快。能不能請您不要太常惹我哥生氣?他只是太嚴肅了點。哥他還有許多事情,必須從代理館長您身上學習纔行,他得變得再更壞一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