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歌唱之人與某位少年
《戰鬥司書》 · 山形石雄 · 4.3萬 字
活在樂園時代的人們之間,曾流傳着一則傳聞,以及一名少女的傳說。
人們約是在終章猛獸和露魯塔·庫沙庫納之間決戰的兩年前,開始談論起這件事。雖然在更早之前,就有人聽過她的傳聞。不過,她的存在會被當成傳聞口耳相傳下來,則是在決戰兩年前開始的。
人類爲了迴避即將來臨的世界末日,每天都奮鬥不懈。一切都是爲了收集七項追憶戰器,以及爲了讓露魯塔喫下成爲其力量。在這個世界,唯有戰鬥纔是一切,戰鬥以外的所有事物,都會被斷定爲毫無存在價值。
在這當中,有一名少女彷彿從其它時代闖進了這個時代一般。人們當中悄悄地流傳着這樣的傳聞。
一名老婆婆正走在路上。她身後揹着一個袋子,這袋子就像一名四處徘徊的病人似地不停搖晃。老婆婆氣喘吁吁,因爲她背後的袋子裏,塞滿了從礦山裏挖出來的鐵砂。道路的另一端,是露魯塔·庫沙庫納所居住的梅利奧托王都;而這位老婆婆的身後,則是她生活的小村莊。老婆婆獨自一人運送着要繳納到王都的鐵砂。
老婆婆以前也曾爲了讓露魯塔喫下肚,而進行過魔術審議,鍛鍊過力量。可是沒有才能的她,在最後被命令去做一些雜事,因爲衆人認定她對露魯塔沒有幫助。她的任務就是獻上鐵砂,讓露魯塔以及爲露魯塔而戰的戰士們使用。
「啊啊……」
太陽越過了天際頂端,開始西沉。照這情形,老婆婆根本不可能在明天的日落之前抵達王都。要是超過期限,大概又是一頓鞭打了吧。不,說不定這次會被殺死。因爲對露魯塔沒有幫助的人,是沒有任何價值的。
肚子又餓、眼睛又花,老婆婆已經三天三夜沒進食過任何東西了。幾乎所有的年輕人,都將時間花費在魔術審議上;因此,農地的人手嚴重不足,食物的生產量急速銳減。當世人都這麼做時,成爲犧牲品的就是像老婆婆這種軟弱無用的人們。
老婆婆背後的袋子,重到讓她的雙腳完全動不了。好不容易往前踏出了一步,但卻踩了個空。老婆婆重重地摔倒在路上。袋子破了開來,鐵砂四散一地。
老婆婆已經精疲力盡了,她很想就這樣死去。此時的老婆婆已經連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了,她就這樣倒在地上動也不動,她清楚感覺到死亡逼近她了。
老婆婆心想;就算露魯塔拯救了世界,還是沒有人會來拯救自己。真是個只會讓人受傷害和疲憊的人生。爲什麼自己就非得要活得這麼痛苦呢?忽然一道聲音對心中這麼想的老婆婆說話了。
「……沒這回事,就算很痛苦,也請您一定要活下去。」
老婆婆抬起雙眼,發現一名少女正站在自己的身旁。老婆婆並不清楚這名少女是何時出現的。
老婆婆看着少女的外貌,大概十五、六歲吧。穿着一件輕薄寬敞,在這時代幾乎很少見的貫頭衣;頭上插着一根公雞羽毛,脖子上還配戴着小小的石英首飾。一頭長髮梳成了辮子,垂在身後。髮色是深金色,不過在劉海中有一小串卻是鮮豔的紫紅色。
「……就算、就算真的很痛苦,也請您一定要活下去。這是我的願望。」
說完這些後,「紫紅少女」放下背後的袋子。接着,她從懷裏拿出一個包裹給老婆婆。裏頭放的是烤過的百合根。老婆婆目不轉睛地收下這包東西,之後就狼吞虎嚥地喫下百合根。
「……這樣有沒有讓您比較有力氣了呢?」
紫紅少女小小聲、靜靜地對詢問老婆婆。肚子確實是稍微有點飽足感了。然而,這一點點的食物,反而削去了老婆婆的體力。對餓過頭的垂死之人而言,少許的食物常常會形成一種劇毒。少女的施捨和她的願望背道而馳,反而帶來了反效果。
「……請您一定要活下去,就算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至少今天……」
正是眼前的她。
妮妞凝望着夕陽一陣低語。接着,開始拍起自己的膝蓋來敲打節奏,練習唱歌。
話不多,也只是單純因爲她不擅表達而已。
「……別再丟了。」
(誰來……救救我。)
「這次你可要好好瞄準啊。」
「吵死了。」
而撞見少女說泄氣話的這羣少年,則開始盤問、勒索、傷害少女,並以此爲樂。
與生俱來可以讀取感情的能力——歌人的能力,再加上肉體強化的魔術。妮妞年紀輕輕就擁有了三項魔法。相信她的魔術才能應該是相當高的吧。要是她將這個才能用於露魯塔,說不定可以成爲一名強力的戰士。不過,她完全沒有打算成爲戰士。
「……已經……夠了吧,請你們放過她吧。」
爲了不讓這羣少年生氣起來,妮妞用一種若有似無的聲音對他們開口。看到有趣的遊戲被別人打擾了,這羣少年紛紛對妮妞投以不滿的眼光。
「梅古,你來了嗎?」

少年又投擲木釘在少女身上。這次木釘刺到了被叫做爛蟲的少女耳朵。少女發出尖銳的叫聲,少年們聽到後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老婆婆聽着這首歌合上了雙眼。
(救救我……好痛……好痛!)
我忍無可忍。妮妞在心中說完這句話後,就衝了出去。
少女的嘴巴並沒有在動,一直固定在發出「耶」這個音的形狀。不論音程,還是聲音大小都沒有變化。雖然和後世時代人類所認識的歌相去甚遠,但這肯定是歌沒錯。
「嗚……」
妮妞從村子外圍繞了一大圈後,來到了另一側。
「這就夠了。只要你可以治癒我的痛苦,哪怕是一丁點也我也願意。」
「……糟糕,離王都太近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有人從妮妞的對面出聲制止了。
「……我又沒救到人了。」
妮妞一陣低語。因爲某個理由,妮妞她行動時,都一直避開露魯塔所居住的王都。因爲妮妞要是進入王都,她肯定會沒命。就算只是靠近王都而已,也還是很危險。危險到她想盡可能地避免接近王都一天腳程內可到的範圍。
而不是戰士的人,像是昨天遇到的老婆婆那種人,則住在更遠的村莊,過着只能任人奴役、壓榨的日子。
「動什麼、別閃!給我刺中!」
在本質上,她只是一名普通少女而已。要是聽到流傳在街頭巷尾的傳聞,她自己大概會啞然失笑吧。
妮妞儘可能地遠離村莊來進行移動。要是被村民們發現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因爲既不進行魔術審議,也沒從事農事的妮妞,是世人所侮蔑、憎惡的對象。
太陽西下的森林雖然很危險,不過妮妞毫不介意這點,一直不斷地奔跑。因爲她也有習得肉體強化的魔術,雖說並不是很強,但要是沒有這項能力,一名少女要在森林裏生存下去根本是不可能的。
然而,看着早已哭幹淚水的少女,妮妞一陣心疼。紫紅色的頭髮,將少女的傷痛苦楚全都傳給了妮妞。
妮妞開始尋找這名思緒的主人。沒有很遠。也知道在哪個方向。妮妞從洞穴裏拿出麻布袋背在身上後,隨即往森林跑了過去。
以節奏與高低音表現美感的歌,是在樂園時代結束後纔出現的產物。在這個時代提到歌,就是指目前少女所演唱的這個。
她出現時神不知,離去時鬼不覺。話雖不多,不過每一言每一語都充滿了慈愛,她的風采就像一名聖者般寧靜。而且據說她會施捨、治癒那些受傷,或倒地不支的人們。
剛剛丟木釘的少年們,全都畏縮了起來。妮妞趁這段時間,解開被綁起來的少女……好像是叫菲娜吧——妮妞一一拔出刺在她身上的木釘。
「……在哪……?很近嗎?」
從右手邊可以看到村莊裏的樣子。一羣年輕人正聚集在村子的廣場。有人坐在地上閉着眼睛,嘴裏唸唸有詞;是在進行魔術審議。也有人用木劍在對打,也有入朝着岩石釋放火球和光彈。都是些這個時代司空見慣的景象。
「謝謝你,不過我已經不行了。我好想要就這樣死去。請不要再讓我過得如此痛苦了。」
所謂的爛蟲,是一句侮蔑那些沒有戰鬥意志的人時所說的話。
會施捨東西給別人,也只是當下剛好有東西能夠給對方而已。像今天這樣還能分食物給對方是極少數的情形。
妮妞低聲說出這句話。是在講剛剛那位聽自己唱歌的老婆婆。自己能夠做到的,就只有舒緩對方死亡時的痛苦而已。要是自己再早點趕到的話,說不定就能救她一命了。一股後悔和無力感襲上她的心頭。
少女透過聲音傳達心意。她的歌,不是單純的聲音而已,而是一種魔術。這種歌會穿過聆聽者的肌膚,沁入體內,並直接打動對方整個心靈。
老婆婆想起了一件事。不知在何時,她曾經聽說過,當有人傷痕累累、精疲力盡,垂死之際,會有一名少女現身面前。
「……讓我爲您獻唱一曲,獻上這首爲您而唱的治癒之歌。」
「……我沒辦法使您站起來,也救不了您的生命。我能夠做到的,就只有稍微治療您一下而已。」
將木釘投擲在少女身上的,是四名少年。他們每投擲一次,就大笑一次;少女則無力地發出慘叫聲。
治癒歌人妮妞。擁有治療聆聽者的能力。而她就是使用這股能力,四處救助受傷的人們。
(安眠吧。)
可是,她沒有在增強自己的戰鬥能力;並不是因爲她沒有這方面的才能;也不是她受不了苦而逃避審議;而是她以自己的意志,拒絕爲露魯塔而戰。
不過在現實裏,她並沒有那麼光采。她把森林的洞穴當成了自己的睡窩,生活起居在這裏,每天都過着有一餐沒一餐,露宿風餐、飢寒交迫的日子。
少女的手環繞到老婆婆的背後,接着慈祥地拍着她的背,並且開始拍打起節奏。少女配合着這節奏唱起了歌。
妮妞在森林裏發現野葡萄和一些能喫的野草,總算是逃過了空腹捱餓的下場。要是再這樣餓下去,可能就連歌都唱不了了。不久,她在果腹的途中,運氣不錯地發現了幾隻野兔,而且還成功地捉到了它們。這樣子,妮妞就不用爲這四、五天的食物煩惱了。
「……這樣嗎?」
「看看你這副德性,爛蟲!」
「……我要更努力纔行,痛苦的人還很多。」
不過這只是表面上的藉口,他們只是單純以虐待他人爲樂而已。而他們說的那些話,在這個時代是合情合理的。
看起來會非常神祕,不過是錯覺罷了。
她在這裏看到了討厭的光景。
「你們馬上給我回去進行魔術審議。居然敢給我鬆懈下來,是怎麼回事?」
『我們不是收割前的無用雜草,也不是任人踐踏至死的爛蟲。而是擁有戰鬥意志、擁有力量的人類。
「你們在做什麼?菲娜。」
少女名叫妮妞;沒有姓氏。被世人稱之爲歌人的這一族,世世代代都沒有姓氏。她要稱呼自己時,都會說自己是歌人妮妞,或是治癒歌人妮妞。
痛苦的聲音從遠方傳了過來。地點應該是村莊的另一頭。妮妞移動時,在村莊外圍繞了一大圈。她不敢踏進村莊裏。
老婆婆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世上曾有一個被稱之爲歌人的族羣。雖然就連老婆婆小時候,都已經看不到這個族羣的身影了;但聽說他們曾經環遊世界,演唱各式各樣的歌,將幸福帶給世人。
可是,有一個受傷的人在求救。妮妞有義務治療受傷的人。妮妞將無形的第六感發揮到極限。
從那時候起,弱小和沒有戰鬥意志的人開始被世人稱之爲爛蟲。
要是自己去阻止他們的話,他們大概會這麼說吧。既然全心全力爲露魯塔而戰是理所當然的事;那懲罰沒跟着做的爛蟲,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妮妞也已經想象出少女發生了什麼事。少女大概是說出了一些泄氣話吧。是受不了嚴格的訓練?還是搞壞了身體,根本沒辦法進行訓練?
受傷的菲娜,叫出這名趕來制止的少年名字。
妮妞沒辦法去阻止他們。要是妮妞去阻止的話,下一個被丟木釘的,就是她自己。不,說不定下場會更慘。
而像聖者那般沉着冷靜,也只不過是她看慣了人們的死亡、哀傷,和悲痛。
妮妞還擁有一項她與生俱來,和歌人能力回異的魔法權利。她的紫紅色劉海,象徵着這項能力。當紫紅劉海搖晃時,她就會感應到他人的內心傷痛。和後世時代的思考共有能力是同系列的能力,不過她的這個能力並不在於傳達,而是在於強化讀取別人的威受。
沒有戰鬥意志的人,就算擁有人類的外表,但等於是只爛蟲!』
「這傢伙是誰?」
兩個小時之後,由王都出發的運送者發現了老婆婆。雖然老婆婆看起來就只像是餓死在路旁,但她橫躺在地上時的臉龐,真的是非常地安詳。
聽說在約十年前,梅利奧托國王烏艾奇沙爾曾經聚集人民,進行過一次演講。
在傳聞中,妮妞是個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祕人物,擁有一顆聖者般的心,說的話都充滿了慈愛,還會給與人們施捨與救贖。
少女的聲音,緩緩沁入了老婆婆的肌膚。
一名年約十五歲的少女被人用繩子綁在木頭上。她的膝蓋和身體上,都插着細細的木釘。傷口不深,不過應該很痛吧。
這是現在的梅利奧托國王烏艾奇沙爾所建立的全民戰士體制。
老婆婆屍首被發現時,少女歌人已經在遠方的森林當中了。她走進一個好像是熊所挖開的地洞,然後坐在地上。接着少女的肚子咕嚕地叫了起來。
王都內的戰士、王都外的戰士、不是戰士的一般人;這當中有着嚴格的階級制度,下級的人必須絕對服從上級的人才行。而要晉升到上一個階級,唯有變強一途,或是對露魯塔有所幫助,除此這兩者外,別無他法。
她分給老婆婆的百合根,是她手頭上最後的食物。今天的食物要怎麼辦?少女摸着肚子嘆了口氣。少女心想,要是老婆婆搬運的東西是麥粉的話,就可以佔據下來當成食物了。最後一次喫到麥粥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真想喫點東西。
來人是一名金髮少年。貫頭衣的腰帶上繫着一把青銅劍。在這個時代,金屬是貴重物品,所以帶着一把劍就證明了持有者是個有地位的戰士。大概是這村莊裏,統御這羣候補戰士的管理者吧。
妮妞在森林之中奔跑了好幾個小時。她來到的地方,是一個比較大的村莊,一個正常人大概要花上一天,才能從王都走到這裏。剛剛讓自己感應到思緒的持有者,應該在這附近纔對。妮妞沒有進入村莊,她躲在郊外的岩石後面。
少女坐在老婆婆面前。她宛如一名母親,擁抱着老婆婆的頭。
她神出鬼沒的原因,是因爲平常都躲了起來;等到確定四周都沒有人後纔會現身,而且只要事情一結束,她就會馬上離開。因爲她有一個不能現身在人羣面前的理由。
在衆人之間,是這麼稱呼這位不知名少女的——紫紅歌人,或是治癒歌人。
當她正用石頭小刀切割野兔肉時,突然一陣如小波浪的傷痛襲上心頭。妮妞丟下小刀,豎起耳朵,環望周遭一帶。明明沒有風,但她紫紅色的劉海卻搖晃了一下。
「……有人在求救。」
她相信自己的使命,並不在於得到戰鬥的能力;而是去治癒受傷的人們,帶給他們幸福。
少年們根本理都不理妮妞。接着,開始對着妮妞丟木釘。木釘刺到了妮妞的肩膀,她感到一陣激痛。
在這個時代,優秀的戰士全被召集到了王都,他們每天都花費大量時間在戰鬥訓練上。才能或能力不如這些王都戰士的人們,則會在附近的村莊一面進行訓練,一面進行農事或雜事。就像這個村莊的他們一樣。
妮妞低聲自語,開始尋找這個響起於自己心中聲音的主人。
少女摘下盛開在地洞入口處的花朵,一口咬住吸出花蜜。剛開始還只是摘下來咬着而已,但咬沒幾下,她就直接整個吞了下去。少女心想,先靠這個墊墊肚子吧。
紫紅少女用一種很傷心的聲音對老婆婆這麼說。可是,老婆婆卻搖了搖頭。
(安眠吧。)
在這個時代,像她這種年紀的人,有義務爲露魯塔進行魔術審議。這是爲了將力量給予露魯塔,好讓他用來拯救世界。
響徹在老婆婆心靈中的,就是這股意志。少女祈求老婆婆心靈能夠平靜安穩的意志,現在正不停地傳了過去。老婆婆的心靈隨着少女的祈求,逐漸滋潤了起來。老婆婆得到了自年幼時期以來……不,應該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能夠無憂無慮的安眠。
少年們乖乖地聽從這句話,回村子廣場去了。菲娜在被拯救之後一陣心安,呼一聲地鬆了一口氣。照顧菲娜的妮妞也一樣覺得自己得救了。
「沒受傷吧?」
名叫梅古這位少年對菲娜說話了。就妮妞所見,雖然菲娜到處都是傷,不過並沒有很嚴重。不過要是剛剛的暴力行爲還繼續下去的話,說不定木釘早就刺中眼睛或喉嚨了。
「梅古,謝謝你救了我。」
「不是什麼重傷的話,就早點回去進行魔術審議。要是傷勢真的很重的話,我特別允許你今天休息一天。」
「我、我知道了。」
看到梅古話說得這麼冷酷,菲娜回他話時的聲音,比剛剛被丟木釘時還要膽怯。
「那邊那個女的,治療菲娜一下。治療完之後,就馬上給我從這村子裏消失。」
梅古第一次將視線對着妮妞。妮妞她默默地點了頭。
「梅古,這個人幫了我。」
菲娜想要護着妮妞,梅古纔不理她,徑自靠近了妮妞。
「你這隻爛蟲。」
梅古朝着替菲娜療傷的妮妞吐了一口口水。口水沾到了妮妞的臉頰。妮妞她沒有將口水擦掉,就這樣直接幫菲娜從傷口吸出細小的刺。
「你幫了菲娜這件事我很感謝。不過,我也很討厭看到一隻爛蟲。」
說完這些,梅古也回村子廣場去了。
「請問……你……」
菲娜幫妮妞擦掉她被梅古吐在臉頰上的口水。
「……沒辦法,因爲他是對的,我是錯的。」
好心在這個時代根本構不成美德,對露魯塔有無幫助纔是一切。只要對露魯塔無幫助,就算遭受到什麼待遇,妮妞都沒辦法抱怨半句。一個口水就能了事,已經是萬幸了。
妮妞沒辦法做到很有效的治療。她只能吸出木刺,用水清洗傷口,再用布包住傷口而已。妮妞花了一點時間,細心地替菲娜進行治療。突然間,妮妞發現眼前的少女正在啜泣。
妮妞的心聲,透過歌傳給了菲娜。菲娜抱住妮妞,臉上流着淚水。因爲這是第一次有人肯原諒她。
某個人的痛苦在妮妞腦海裏響起。
弱者是沒有任何價值的。這是這個時代的絕對真理,而且也絕不可能推翻掉。
這項能力的覺醒,是成爲歌人的條件。
對方心中的痛苦和恐懼傳了過來。這讓妮妞胸口一陣苦悶。他今天和以往一樣,又在爲此事痛苦了,我卻什麼都幫不了他。
「……婆婆,我在這裏。我在準備做飯。」
族長也年老力衰了,沒有妮妞的照顧,根本生活不下去,而妮妞也離不開族長。最後,終於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了。
妮妞不自覺地往外頭衝了出去。並不是妮妞有地方可以去,她只是想逃離現在的自己,和現在這個地方。
所有人都不瞭解妮妞。有些人嘲笑她,也有些人想要傷害她。然而即使如此,妮妞仍舊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
據聞該族在全盛時期有數以百計的歌人,他們組成了好幾個歌隊巡迴世界。有人會唱舞蹈之歌;聞者無不歡欣鼓舞,雙腳自然而然地踏起舞步;有人則會唱着結婚之歌,有夫之婦會回憶起年少往事,未婚女性則會對結婚前景心往神馳。
妮妞吸氣、吐氣。她心想,一口氣拔掉吧;但想到這,她又出不了力了。因爲她自己心中還有所猶豫。
說完,妮妞就唱起了歌。菲娜的內心,在她唱歌的時候傳了過來。
「妮妞,婆婆看過你那髮色。婆婆的曾祖父也一樣有一頭紫紅色的頭髮。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歌人。曾祖父他啊,可是擁有能夠讀取別人痛楚的能力呢。
(……我已經受不了了。一天、又一天,每當太陽西下,一天又結束時,世界末日就近了一步;終章猛獸就近了一步。
一感應到這個聲音,妮妞就回想起過去。回想起她決定以一名歌人身分活下去的那一天。
妮妞喂族長喫着麥粥。族長身體病了,一直過着睡了醒、醒了睡的生活。她對妮妞說了。
族長的聲音傳了過來。
幼時的妮妞,與僅剩不多的同伴一同巡迴了世界。她們一面逃避烏艾奇沙爾的鎮壓,一面勉強地謀生度日。受不了這種生活的同伴,一個接一個離開歌隊,都消聲匿跡了。
接着,她往握住劉海的手指上施力。然而,不知爲何,她的手就是無法往前。
此時,妮妞紫紅色的劉海又感應到某人的痛楚了。她覺得這是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痛處。
「妮妞啊、你去哪?不可以太晚回來喔。」
「妮妞啊,你在哪呀?」
這個問題裏,包含了許多意思。爲什麼你要四處幫助人?這件事明明就充滿了危險,而且還會遭受到侮辱,爲什麼你還能夠持續下去?再說,明明所有人都要和露魯塔一起奮鬥不可,爲什你沒跟着做?
有人邊哭邊拔下劉海;也有人爽快地扯掉劉海。妮妞和歌人最後的族長兩人難過地目送走這些人。
妮妞在空無一人的森林裏,不停地道歉。我都道歉這麼多次了,相信族長一定會原諒我的。妮妞一直道歉,直到她自己釋懷爲止。
每當妮妞感受到族長的心靈,她心裏就非常過意不去。
妮妞撒一個很爛的謊,逃避了婆婆。
妮妞喃喃自語。如果是平常的妮妞,只要一聽到某人的聲音,就會馬上趕過去。可是此時的她卻沒有采取行動。因爲她沒辦法感應到這名傷痛者的所在地。妮妞不清楚是因爲地點太遠了,還是說有其它理由導致感應不到。
(夠了,我受不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但妮妞逃不了也不能逃,因爲她沒有親人。妮妞的母親生下她不久之後就去世了,父親則是在妮妞還小的時候就丟下她逃走了。保護照顧妮妞的,就只有妮妞祖母的姐姐,也就是歌人族長一個人而已。
妮妞心裏一直希望族長早點死去。因爲只要族長死了,她自己就可以得到解脫。然而,她沒辦法當着族長的面這麼說。而妮妞也沒辦法拔掉劉海,因爲她不想傷族長的心。
就算你很弱小也沒關係,我還是會原諒你。
「做完飯後,就過來婆婆這兒。婆婆唱歌給你聽。」
妮妞點了個頭,抱着菲娜肩膀。
自己到底在猶豫什麼?妮妞完全不明白,她放開了手指。
不當歌人是很簡單的事,每個歌人天生都擁有讀取他人內心的能力,沒有這項能力的人,就無法學習唱歌。因爲能夠感覺到他人心靈,才能夠傳達自己心靈給他人。不想當歌人,只要將歌人的證明——那撮劉海拔掉即可。
「……我沒辦法很清楚地回答你。」
「我一直想見你,紫紅歌人。我從沒想過,自己真的……能見到你。」
「……婆婆,我去外面一下,馬上就回來。」
歌人一族一到這個年紀,那與生俱來,能夠讀取他人內心的能力就會覺醒。而妮妞也已經來到這個年齡了。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我好害怕!終章猛獸太強了!根本不可能打倒那種東西!不管是我還是大家都一樣,全都會被殺死!)
你就只能是你,所以我認同真實自我的你。
「我一直覺得,如果是紫紅歌人的話,一定也會救我這種沒用的人……」
妮妞將自己的想法注入歌中。
自己身體天生虛弱,就算能夠進行魔術審議也承受不了嚴苛的訓練。總是被剛剛那一位梅古、雙親還有同伴們責罵。明明知道自己一定要變強纔行,卻怎麼樣也變強不了。而且因爲自己很弱小,沒有人願意幫助自己。妮妞一面唱歌,一面感應她的內心。
妮妞沒有吭聲;她默默不語地將目光從族長身上移開。
一個身心受創的人,其心靈從某處傳了過來。一名老婆婆強忍着腰部的疼痛,拖着沉重腳步種着小麥。誰來替我承受這一切?誰都好,就算只有一會兒也行。能不能來代替我一下?老婆婆在心中不斷地許願。
(媽媽……媽媽,你爲什麼要丟下我?)
「……族長,對不起。」
妮妞就是這樣子過着每一天。一個人生活在森林裏,只要有人尋求救助,她就趕過去。有時是幫助失去孩子的母親,有時是幫助被雙親捨棄的小孩;又或者是精疲力盡的老人,甚至是害怕終章猛獸的戰士;妮妞以自己的歌,四處幫助這些人。她已經連續五年都過着這種生活了。
就算你變強不了也沒關係,我還是會幫你。
妮妞奔跑在夜幕低垂的森林中。可是,不管逃往何處,她還是甩不開那些傳至自己心中的他人痛楚。
菲娜摟着妮妞。
其實在此時,妮妞的能力早就已經覺醒了。紫紅色的劉海,會無視妮妞的意志,徑自讀取了他的人痛楚。在妮妞左近的族長,其內心感受不斷地傳了過來。族長對歌人一族將滅絕於自己這一代感到傷心欲絕。
「……」
自己也和其它人一樣。不時受到奧倫托拉呢喃的折磨。自己也和其它人一樣覺得活着很痛苦。那爲什麼,爲什麼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得承受別人的痛苦不可?
森林裏,妮妞一直凝視着黑夜。就在此時,紫紅色的劉海晃動了。
你一定會成爲一名很棒的歌人的。」
「……什麼事?」
可是,就算她跑出去了外頭,還是會有其它人的痛楚從其它地方傳來。
相信露魯塔一定會拯救這個世界吧。可是,要是得救後的世界裏沒有歌人,那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只有一個人也沒關係,族長不想要讓歌人的歷史就此斷絕掉。妮妞很清楚族長在心中許下這個願望。
「……爲什麼?」
「……嗯,不過我還有其它事;要是晚一點沒關係的話,我等會再過去。」
唱完歌之後,菲娜還是一直摟着妮妞啜泣。
她們早就沒在旅行了。馬匹和馬車也早就變賣掉了,財產就只剩下一個帳篷而已。兩人靠着一族世世代代繼承下來的積蓄過活。
妮妞甩甩頭,忘掉這股傳過來的痛楚。
妮妞不禁差點慘叫出來。爲什麼自己非得要感應到這種痛楚不可?讀取別人的痛苦之後,連她自己都痛苦了起來。
一個身心受創的人,其心靈從某處傳了過來。是一名女性聽到奧倫托拉呢喃的心靈。露魯塔真的會贏嗎?萬一要是露魯塔輸了,我那心愛的孩子會死掉。這名女性很害怕這件事發生,她不停地哭泣。
那是一股既灰暗又沉重,妮妞至今從未感受過的痛楚。這股痛楚太難受了,妮妞不禁雙手抱頭陷入了混亂。
我不需要這種能力。這能力只是在折磨自己而已。我好恨將我生成這樣子的父母。
「……那孩子又在哭了。」
歌人的滅亡,成了避免不了之事。
一個身心受創的人,其心靈從某處傳了過來。是一名內心軟弱又沒出息的戰士心靈。他總是拿周遭的人和自己比較,而不斷受到自卑感的苛責。對無法讓兒子看到自己堅強的一面這件事感到非常丟臉。
可是,妮妞並不知道那個時代的榮景。當妮妞懂事時,一族裏有列出名字的人,已經降到二十個人以下了。
不管妮妞再怎麼甩開這些痛楚,還是會有某個人的痛楚傳到她腦海裏。從各個地方、傳來各種悲傷、痛楚、哽咽聲、哭泣聲。
說完後,妮妞受不了這股煎熬跑到了帳篷外面。
說完這些,妮妞就離去了。
哭完後,菲娜站了起來。她又得回去進行訓練了;而妮妞也必須離開這裏了。
「……這樣啊。」
「……還沒呢,婆婆。」
就如同問題裏會有許多涵義,答案中也是會有各種解釋的。單憑一句話,是沒有辦法完整表達出來的。
「妮妞。你劉海的能力已經覺醒了嗎?」
「……因爲我覺得我非做不可。再加上,我又覺得做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
「我不懂。」
歌人一族在十一歲這時期,爲了成爲一個獨當一面的歌人,得開始學歌纔行。可是妮妞此時還沒向族長學習唱歌。
可是妮妞卻對這個真理高舉了反抗之旗。要是除了自己以外,沒人肯原諒她的話,那就只能由自己來原諒她了。
就算所有人都不認同自己也無所謂,我要繼續這樣活下去。妮妞心中是這麼想的。
「……請讓我爲你唱首歌。」
要是有人唱起悲戀之歌,男女老少都會熱淚盈眶;只要有人唱起決鬥之歌,不管少年或大人都會振臂高揮、歡聲雷動。而聽到雄壯大地之歌的人,都會如癡如醉,不發一語;聽到鳥之歌的人,則會欣喜聆聽,徜徉春意。形形色色的歌人,唱着各式各樣的歌。據說每當巡迴各個村莊的歌人一族來訪時,人們都會以熱烈的歡聲迎接他們。
原因很簡單。因爲爲了即將出世的救世主露魯塔,所有人都得去收集追憶戰器,或是留下強力戰士的『書』纔行。因此追求歌人之歌這種不過是一時享樂的人,就逐漸減少了。就連歌人當中,都出現了捨棄自身之歌的人。
歌人一族。
妮妞自己很清楚,要永遠杜絕這種情況,就只能拔掉頭上的這撮紫紅色劉海。妮妞靠在樹木上,緊緊抓住自己的劉海。
族長每次想要教妮妞唱歌時,她總是岔開話題,不然就是充耳不聞。此時的妮妞,已經決定不當歌人了。還會留在這裏,只不過是爲了要照顧族長。相信沒有人能夠責怪她吧;叫她馬上離開這裏的人,反而還會比較多。
不只如此,甚至還出現了一些將歌人存在視爲禍害而排斥他們的人。享樂是惡;侍奉露魯塔纔是善。如此主張的人逐漸增多,相反的,追求歌的人則受到股壓力不斷減少。而成爲決定性因素的,則是梅利奧脫國王烏艾奇沙爾的徹底鎮壓。
「……是嗎,不過沒關係。我們下次再相會吧。」
「……怎麼了?」
「謝謝你,紫紅歌人。可是,請你告訴我一件事。」
他的聲音,妮妞已經聽過好幾十次了。雖然出現的頻率不太一定,有時每天都會感應到,有時也會整個半年都沒聽到。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小孩子的聲音。
(我這麼相信媽媽,我也只相信媽媽,爲什麼連媽媽你都丟下我不管?)
妮妞知道這是小孩子失去母親後的聲音。
(什麼人也沒有,我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爲什麼我身邊連一個人也沒有?我好痛苦!戰鬥真的好痛苦!可是爲什麼、爲什麼媽媽你要丟下我!)
「……不要再講了!不要讓我感受這種痛苦!」
妮妞呻吟了起來。
救救我。在遠方有個痛苦之人,不斷地不斷地求救。用一種無聲之聲求救。
「……想求救的是我纔對,不要把這種痛苦強加在我身上。」
妮妞伸手想要拔掉紫紅色劉海。可是,她伸出去的那隻手最後還是停了下來。
好想遠離這些痛苦。此時另一個別於這個想法的念頭開口了。
要丟下他嗎?我真的可以丟下他不管嗎?
妮妞很苦惱,因爲少年心中那沒人肯幫助自己的痛楚傳到了她心中。少年很痛苦,因爲他知道沒有人肯幫助自己。
「……沒辦法啊,我連你在哪都不知道。我連自己可以爲你些做什麼都不知道。就算知道,我還是什麼都辦不到!」
可是……妮妞輕聲地接着說下去。
「……我都還沒做過任何事。」
妮妞放開了抓住紫紅頭髮的手,接着衝回族長所在的帳篷。
「……族長。」
族長在牀邊對着妮妞微笑。
「什麼都不用說,過來這裏。我不會怪你的。」
妮妞還有所迷惘。要是選擇了這條道路,往後等待着自己的,將會是多到數不清的苦難。但妮妞拋開了這份迷惘,因爲和那名少年現在面對的傷痛相較之下,自己這樣根本算不了什麼。
妮妞就是感應到他的慟哭,才成爲歌人的。妮妞在那一天之後就一直尋找他。但直到現在,妮妞都還是沒辦法遇到他。因爲就算能夠感應到他的內心,妮妞還是無法掌握其所在地,因爲少年的所在地還是太過遙遠了。
露魯塔的精神強度,和烏艾奇沙爾這些正常人相差懸殊。他早就克服了各種人類會感受到的痛苦。
隨後,族長在妮妞的雙手中撒手人寰了。教妮妞唱歌的這十天,很明顯帶走了族長的生命。可是她並不後悔。
「你那股感受他人痛楚的能力,相信一定帶給你非常大的痛苦。
(忍耐……不忍耐的話就無法變強……忍耐……我要忍耐……)
「……我知道了。治癒歌人妮妞,爲您獻上一曲。」
烏艾奇沙爾從窗口凝望着夜空。
他不停地喊着同一句話。甚至沒有辦法冷靜地思考了。這和以前的他不一樣。
你那與生俱來的力量,相信會引導你走上正確的人生。」
「……我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
烏艾奇沙爾畢竟也只是個正常人。每當他聽到奧倫托拉呢喃時,他就會驚嚇得從牀上跳起來;當他面對終章猛獸的壓倒性力量時,他就會絕望得想大聲叫嚷。可是,在那種時候,只要看着露魯塔的身影,他的心就會在一瞬間冷靜下來。
他非常地滿意自己所創立的國家。一個所有人都專致於戰鬥的國家。一個摒除戰鬥以外全部事物的高純度戰鬥國家。一個所有一切都只爲露魯塔存在的國家。這就是他所追求的目標。
「……你往後還要這樣子活下去嗎?」
妮妞嘆了口氣,仰望天空。
一年過後。妮妞現今依舊在世界各地奔走,治癒那些害怕之人和痛苦之人。這世上的痛苦,從未有一天有斷絕過,妮妞不眠不休地四處奔波。
會害怕就是因爲不夠強!我要變強!我要變得更強!)
妮妞認爲不是。正因爲妮妞相信那不是幸福,她才以一名歌人的身分活着世上。
妮妞開口低聲詢問,不過當然還是沒有人回覆她。
(只能自殺了、只能自殺了、只能自殺了。)
妮妞不眠不休地奔跑了三天三夜。王都依舊很危險,但現在已經不是考慮這些事情的時候了。
失去正確心靈的人,是絕對遇不到真正幸福的。」
其實妮妞已經大概想到他的所在地了。妮妞一直四處奔走於世界。可是當自己感受到少年的慟哭時,他總是在很遙遠的地方。也就是說,少年是在妮妞從沒去過的地方,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其它可能性了。
他一直忍耐到痛心泣血爲止。既沒有慘叫、也沒有求救。
低聲說完這句話後,梅利奧托國王烏艾奇沙爾就回去執行他的職務了。他坐在自己的桌子面前,用橡木筆將文字刻劃在木板上。當時尚未發明出紙張,所有文件都是一大串木板。烏艾奇沙爾的身後放滿了堆積如山的木板。
妮妞一面低聲提醒自己,一面走進王都裏。幸運的是,她周遭有一羣運送着麥粉和武器這一類東西的工人。順利混在他們當中的妮妞,沒有遭到守衛的刁難,就成功進入到了王都。
「……我懂了,族長。我找到我的生存之路了。
「……露魯塔。光是能夠侍奉像您這樣的人,烏艾奇沙爾就覺得無比的幸福。」
要是他會離開王都的話。妮妞心中這麼想着,同時一直等待機會。她一直等,等了六年,但這機會從未出現過。
露魯塔無所畏懼、露魯塔絕不迷惘。露魯塔永不喪氣、露魯塔永遠不敗。
妮妞低語自語,同時奔走在森林裏。
妮妞低聲詢問少年。你還要繼續過着這種不斷憎恨無法變強的自己,不斷否定弱小的自己,將人生的一切都花費在戰鬥上的生活嗎?就算這樣是正確的,但那真的就是幸福的生活方式嗎?
而這地方就是世界的中心。梅利奧托王都。露魯塔·庫沙庫納和烏艾奇沙爾,以及侍奉露魯塔的精銳戰士們的所在地。
「要內心堅強,要能夠打倒他人,要與露魯塔·庫沙庫納一同作戰獲得勝利。相信這些也都是正確之事吧。可是,並不是只有那些是正確的。你不可以迷失掉另一條正確之路。」
妮妞不禁雞皮疙瘩了起來。以前就算再怎麼痛苦,他都從沒考慮過自我了斷。
「往後你大概會遇到很多痛苦吧。說不定還會後悔。
那麼,全體國民也要以露魯塔爲目標纔行。不可以畏懼、迷惘、沮喪;要忍受一切痛苦,克服所有恐懼,讓自己變強至極限爲止纔行。
「妮妞,你仔細聽好。」
妮妞走在通往王都的道路上。光是這樣,妮妞就緊張得不得了。而當王都的城門接近到眼前時,她已經抑止不住心臟的狂跳了。
(……自殺好了。)
此時的妮妞,正爲了讓另一個人聽治癒之歌,前往一個離王都很遠的村子途中。她轉身跑向了王都。現在已經不允許她繼續猶豫了。不,其實在很早之前,就已經不允許她猶豫這麼久了。
「……族長,請你教我唱歌。」
可是妮妞,這對人類而言,是最正確的能力。
露魯塔是個強大又完美的存在。他會戰勝終章猛獸,並拯救這個世界,是一個凌駕於地上所有事物的優秀存在。
只要相信露魯塔,就不需要畏懼終章猛獸。也就是說,會害怕終章猛獸的人,就是不相信露魯塔的愚昧之人;而愚昧之人是一種殺了也無所謂的存在。
可是,就算如此,你還是正確的。正確的真正意義,就是幸福。
上天給予妮妞的時間太少了。族長的生命很明顯已經不長久了,所以妮妞全心全意地接受族長的歌唱指點。最後,她只花了僅僅十天就學會了治癒之歌。
就在這時候,妮妞感應到一股既沉重又黑暗,而且是至今從未感受過的深沉痛苦。是邢名遠方慟哭的少年。
正因爲能夠感受他人的痛苦,才能夠治療他人的痛苦。正因爲知道對方爲何不幸,才能夠帶給對方幸福。
但是有一件事讓妮妞更在意。那就是往常的遠方慟哭,在最近都感應不到。
「……要快點趕到他身邊。」
在妮妞唱歌的同時,族長的內心想法也隨之傳了過來。妮妞知道死亡所帶給族長的恐懼和痛苦逐漸緩和了。將妮妞養育長大的喜悅,以及成功完成歌人使命的榮譽感也傳了過來。
夜空中有一道人影。是露魯塔·庫沙庫納,他無視物理法則,靜止在半空中。
遠方慟哭的少年,在心中怒罵自己。他不斷否定畏首畏尾又軟弱的自己。可是,就算少年再怎麼對自己說要變強,他還是無法跨越恐懼這層障礙。
族長撫摸着妮妞的頭。
這是多麼地美啊。每當烏艾奇沙爾看到露魯塔的身影,他都爲此驚歎不已。
族長靜靜地點了頭。
妮妞朝着天空,朝着在這片天空底下,不知身在何處的少年輕聲呼喚。
天天都充滿了苦難。不僅飢寒交迫,還遭受到輕蔑和迫害。也遇到過無數次生命危險。但即始如此,妮妞還是從未後悔她自己這一路走來的選擇。
是被當成『書』,給露魯塔喫掉了嗎?妮妞一想到這裏,就非常傷心。因爲這樣結果就等於是自己救不了他。雖然被露魯塔喫掉是一種榮譽,但妮妞無法用這藉口安慰自己。
妮妞集中精神去尋找他的所在地。可是她也只能感應到少年的所在地非常遙遠。漸漸的,連他的慟哭都聽不到了。
如此一來就如預言所言,七項戰器全都收集到了。最終決戰已經準備就緒了。
遙方慟哭又傳到妮妞心中了。而這也是妮妞第一次能夠清清楚楚地感應到少年的所在地。
歲月無情地流逝。妮妞十八歲了。
妮妞從未踏入過王都,因爲太過於危險了。烏艾奇沙爾和王都裏的那些戰士都認爲侍奉露魯塔就是絕對的正義。只要一看到完全沒有戰鬥意志的妮妞,大概會馬上殺了她吧。就連在森林裏四處逃竄此時此刻,妮妞也有可能隨時會被殺死。
爲了避開人們的耳目,妮妞一直都是在森林裏或平原上奔走。可是隨着接近王都,能夠隱藏身形的地方也漸漸減少了。妮妞從行李中拿出有風帽的斗篷,接着從頭頂上套了下去。爲了不讓劉海露出來,她用繩子綁住紫紅色的劉海,再藏在斗篷裏。只要不被看到紫紅色劉海,說不定還有辦法混過去。
弱小之人、逃避之人、害怕之人,我烏艾奇沙爾會一個不剩地將你們掃蕩乾淨。
妮妞不斷地點頭。
露魯塔泰然自若地承受着那驚人的痛苦。因此,國民也要和他一樣承受那種痛苦纔行。喪失鬥志的人,是爛蟲;而爛蟲是一種殺了也無所謂的存在。
據聞在前些日子,王都的戰士們成功奪得了常笑魔刀修羅幕飛。而之前已經收集到的追憶戰器,共有韻律結果舞悠拉拉、大冥棍戈摩爾克、虹彩砂戰艦古拉歐古拉曼、常泣魔劍阿赫萊伊、自動人偶優克優克,再加上廣爲人知,別名拉斯哥爾·奧賽羅的特殊戰器。逝去石劍『夜』這六項。
露魯塔會勝利嗎?還是說人類依舊避不了滅亡的命運呢?每個人都在想着這件事。
「……他又在勉強自己進行魔術審議了。」
就在同一時刻,一名男子也同樣凝視着夜空。
「……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你在哪裏呢?」
與終章猛獸的決戰已經逼近了。儘管如此,露魯塔從未顯露過半次懼怕的神情。不管是多麼嚴苛的訓練,他也不會說喪氣話,也從未休息過片刻。雖說是救世主,但身體畢竟還只是十四歲的少年,他不可能不會覺得辛苦。
如果貓色預言者瑪茲馬克的預言屬實的話,距離終章猛獸的決戰已經不到一年了。也就是說,要是露魯塔戰敗的話,全人類就只剩一年的生命了。
(……自殺好了,只能這麼做了。也只能自殺了。我太弱了,弱者就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妮妞早就放棄去思考有關終章猛獸的事了。因爲就算她想再多,還是什麼都辦不到。露魯塔戰勝大家就會存活下來,戰敗就會死路一條,如此而已。而自己能做的事,就是多治癒一個受傷的人。她心中只想着要做自己能夠做到的事。
妮妞也很怕死。再加上要是自己死了,那不管是慟哭的少年,還是其它受傷的人,就都拯救不了了。雖然妮妞也知道這樣一直觀望下去是不行的,但她就是無法付諸行動。
(別怕,害怕的人是不會勝利的。不可以害怕,振作、變強、我要變強,弱小之人是沒有價值的!
「……冷靜下來啊,妮妞。」
他身邊的人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妮妞感到憤怒不已。那名比妮妞還要年幼許多的少年,正在承受恐怖的痛苦。不管是說聲加油鼓勵他,還是制止他別讓他勉強自己,又或者是稱讚一聲說他很努力了都可以,總有能夠爲他做的事吧?只要這麼做,至少也能讓他輕鬆點吧。
(好痛……我的頭、我的眼睛、我的肚子,我的全身上下都好痛……)
我要帶給世界的人們幸福。這是歌人的使命,也是我的幸福。」
在這些時日裏,那名少年的痛苦還是會不時地傳到妮妞的劉海上。
於是,最後歌人——妮妞她的故事開始了。
之後過了五年的歲月。
分配食物,生產武器,戰士訓練的近況,其它事情;烏艾奇沙爾將所有事情一一過目。他不問晝夜一直工作。
「……是。」
這是一股異常哀悽的慟哭。
教完之後,族長開口了。
「這是……」
他的力量比全人類結合起來的力量都還要強,還要具有壓倒性,而這力量正均勻地寄宿在少年的肢體裏。就算只有這樣,也已經比任何事物都還要美了。
比世界的中心——梅利奧托王都還要更加正中央的地區。這裏是露魯塔和露魯塔座下地位最高的部下所居住的王塔。梅利奧托國王烏艾奇沙爾的房間,就在最上層的底下那一層。
他不是想要自我了斷之後讓露魯塔喫下。如果是要讓露魯塔喫下倒還好。但他是想要讓自己從這世上消失。
每當烏艾奇沙爾看到露魯塔的身影,他就會再下一次這個決心。
可是,只有容貌和力量,相信絕不會令他如此感動。露魯塔之美,在於精神。
那一日妮妞從少年心中所感應到的遠方慟哭,又傳至妮妞的劉海上。
我一定要幫助他纔可以。能幫助那個少年的就只有自己了。
「妮妞,你能爲婆婆唱首歌嗎?」
因爲有這名遠方慟哭少年,自己纔有辦法選擇走上這條道路。自己得感謝他纔行。總有一天,自己一定要前去幫助他。妮妞凝視着夜空,同時在心中下定決心。
接着,妮妞抱着族長的身體唱起了歌。
「……果然是在王都。」
地點在王都中央附近。妮妞縮起身子朝着目的地跑了過去。
王都裏瀰漫着一股異樣的熱情。因爲衆人獲得第七項追憶戰器的興奮情緒,尚未冷卻下來。
妮妞一邊趕路一邊留心聽路人的話。她從路人的口中得知那些爲了奪取追憶戰器而去和懲罰天使交戰的人全都死了。而這些人好像全都被露魯塔喫下了。所有人都覺得那是一件非常榮譽的事,而且他們還很羨慕那羣戰死的人。
「……」
妮妞心情變得很差。羨慕別人的死亡,還替對方高興,這是妮妞無法理解的情緒。她跑得更快了。
「大家!請你們聽我說!」
妮妞被旁邊這個暸亮的聲音給嚇到,停下了腳步。她發現有一個人在做很奇怪的事。這個人站在路旁,對着人來人往的民衆大聲呼喊。妮妞停下腳步,觀察他的舉動。
「我希哈克·央莫,今天居然很不知羞恥地覺得訓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希哈克·央莫要爲此進行最深的反省!」
這位名叫希哈克的男子,開始用拳頭毆打自己的臉。妮妞瞪大眼睛看着這一幕。
「露魯塔無所畏懼!露魯塔絕不迷惘!露魯塔不逃不避、露魯塔永不沮喪!我要將露魯塔·庫沙庫納的存在銘記在心、徹頭徹尾地洗心革面!」
一名男子越過妮妞,走了過去。結果,他抓起希哈克的胸襟痛毆了他一頓。妮妞雖然想制止他,但這名痛毆希哈克的男子所擁有的肉體強化魔術遠比妮妞強悍。妮妞她無可奈何。
「真的非常感謝你的毆打!這樣子我順利洗心革面了!
露魯塔無所畏懼!露魯塔絕不迷惘!露魯塔不逃不避、露魯塔永不沮喪!因此露魯塔永遠不敗!露魯塔是這世上最崇高的人!我會將這件事銘記在心,讓自己能夠從明天起爲露魯塔勇敢的死去!」
名叫希哈克的男子又開始大叫了起來。是被人強迫的嗎?還是說這是自發性的行爲?但無論如何,妮妞就只覺得毛骨悚然而已。
不能繼續在浪費時間在這裏,妮妞隨即離開了現場。
生平第一次看到的王都種種景象,讓妮妞感到惶恐不安。這裏有問題。不是個正常人類能夠生活下去的地方。我不能待在這種地方太久。要快點找到那名少年纔行。
不知不覺中,原本不斷響起於腦海裏的遠方慟哭停止了。不是他死了,只是單純妮妞感應不到而已。不久之後大概可以再次感應到了吧。畢竟已經知道地點了。用不着焦急。
更要緊的是要小心點,別碰上那羣人了。那羣人的所做所爲,妮妞是從聽了自己歌的人那裏得知的。
要是遇上那些人,事情就麻煩了。
遇上最麻煩的對象,妮妞不禁害怕了起來。黑色長袍的男子們凝視着妮妞的身形。
她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會不會遇到督戰部隊了。妮妞一面在中央道路上拼命奔馳,一面推開路上的行人。太陽西下,將天空渲染成一片硃紅。
他該不會在找自殺的地點吧?妮妞又狂奔了起來。
烏艾奇沙爾和那些侍奉露魯塔的戰士們都是這麼說的。
「回答我的問題。別浪費我寶貴的時間。」
「……原來就是您?」
可是,究竟有誰證明過這是事實?有誰在何處證明過這個無所畏懼、絕不迷惘的身影,並不是演技?
雷擊在這一瞬間伴隨着激昂的情緒,從露魯塔的身體釋放了出來。妮妞一聲尖叫,跌坐在地上。雷擊並沒有擊中妮妞的身體,只是燒焦了周遭土地。
「那邊那個女的,給我過來這裏。」
不可能是這樣、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小巷子的另一頭有幾名男子。除了一個人之外,其它人全都身穿黑色長袍。而沒穿的那一個人則是全裸。
「……巴尼卡村的下級戰士,庫妮·拔茲。」
妮妞的聲音迴盪在靜悄悄的廢墟里,沒人回應她。
「你看起來好像想說些什麼?」
妮妞心中湧起了一股怒意。不過就這種小事,爲什麼非殺死他不可?只要有夢過奧倫托拉呢喃,會害怕終章猛獸不是很正常的情緒嗎?
「爲什麼……你會知道媽媽的事?」
剛剛一直盤查妮妞的男子,對着部下下了命令。
「是嗎?那就給我滾吧。」
「……不可以,你不可以自殺!」
「爲何要蓋着斗篷?翻開給我看看。」
「別說了!」
「……露魯塔,您在這裏做什麼呢?」
「……他在移動?爲什麼?」
這怎麼可能?爲什麼要說謊?辨識遙遠地點和視野不及之處的這種能力,露魯塔他應該擁有才對啊。那麼,他應該也知道那名遠方慟哭的少年在哪裏纔對。
「……那個孩子,一直苛責沒辦法變強的自己。他很怕終章猛獸;一直否定爲此膽怯的自己。他一直希望自己變強,也覺得自己一定要變強纔可以。最後,他對弱小的自己感到絕望,正打算要自殺。」
妮妞瞭解了一切。露魯塔無所畏懼、露魯塔絕不迷惘。露魯塔永不沮喪、露魯塔永遠不敗。這是一個所有人都知瞭、連常識都不如的事實。
整個屁股着地的妮妞,臉上帶着畏懼的表情看着露魯塔。不過,妮妞看到露魯塔的臉之後,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你在跟誰說話?」
「我不是說我沒看到了嗎?這裏沒那種人。別煩我。」
來到王都的郊區,行人也少了許多。扔置在這裏的,全都是些沒人住的房子。簡直就像是廢墟。這氣氛感覺不是很好。是個最適合自殺的地方。
「……不過這附近一定……」
「……他被殺是應該的。弱者一律該死。要是幫不上露魯塔,就沒有活着的價值。我想說的,就只有這些。」
「……請不要這樣。這樣不行的,有小孩子正想要自殺,一個比我還要小三、四歲的……」
妮妞環顧四周,但還是沒發現到人影。應該是在這附近沒錯。是在其中一間廢屋裏嗎?還是說是在自己看不到的隱蔽之處?
啊、該不會……
身穿黑色長袍的男子們身旁有一名全裸男子。他被人用木棍勒住喉嚨,氣絕身亡了。也許這就是妮妞十分鐘後的命運。
在頭頂上。妮紐抬頭往上一看,一道令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人影映入眼簾。
「你在說什麼?這應該和我沒關係。」
露魯塔·庫沙庫納對一名普通少女的話,感到驚恐不已。
「……那個人,爲什麼會被殺死?」
「……我在找一個小孩子。一個一直生活在這個城鎮的男孩子。沒有人肯幫助這孩子,他一直都是孤單一人。」
「噫、咿咿咿!」
(……要想辦法通過這裏纔行……)
「這隻爛蟲,居然胡說些什麼終章猛獸很恐怖。這些事光在心裏想想都是罪了,何況他還講了出來。死有餘辜,當然要殺了。」
「……再重新考慮一下!不要做自殺這種儍事!我來幫你了!我是來幫你的!」
「沒看過你,報上你的所屬、階級還有姓名。」
身穿黑色長袍的男子們,轉頭朝妮妞這一邊看了過來。
督戰部隊。妮妞至今一直避開王都的原因就是他們。他們是烏艾奇沙爾親自選拔組織而成,直屬於梅利奧托國王的部隊。
妮妞想要故意無視他們通過這裏,不過反而顯得很不自然。
露魯塔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情。無所畏懼,絕不迷惘的救世主;超越人類範疇,甚至準備打倒世界管理者的救世主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情。
不、不對。要是這樣的話,露魯塔應該會說他已經死了。剛剛那位少年的心靈都還一直有傳過來,那他應該還活着纔對。
妮妞本來就不是一名很會講話的人,不過她還是努力組織着一言語。要是她在這裏支支吾吾,露出可疑行徑的話,那一切就完了。
接着,她隨即心想;果然是這樣嗎?
聽到這些話,露魯塔整個表情都變了。他驚愕到瞪大眼睛,臉上甚至露出了驚恐的表情。妮妞看着這一幕,心想。
這部隊以居住在王都的戰士爲主,他們負責監視人民。其任務,就是制裁那些不相信露魯塔的人,或害怕爲露魯塔而死的人。他們認爲光是擁有對露魯塔而言不必要的想法或感情,就構成了罪行。遇到他們,妮妞不可能活着離開。
緊接着,妮妞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不過,這想法太過荒謬了,所以她馬上就將這想法拋在腦後。
小巷子的另一頭傳來了慘叫聲。妮妞心想,不會吧?接着馬上停下腳步,她知道自己一定換一條路走。不過已經太遲了。
「……沒有,我怎麼會有意見。」
妮妞這次真的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我不是叫你早點滾了,還是你要讓我將你轟走。」
對男子開口的那一瞬間,妮妞就後悔莫及了。我問這個做什麼?好不容易纔死裏逃生,我還特地回頭跟他們說話做什麼?
「這裏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了,是你搞錯了。」
「……我想要在回去之前,看看露魯塔所居住的王塔,以勉勵自己奮發向上。」
「……應該在這裏沒錯,除了你跟我之外,應該還有一個人在這裏。」
就在此時,妮妞腦海裏浮現了一個疑問。露魯塔現在幾歲?說起來就算他是超越人類的存在,也還是有年齡的。
「我不是說沒有了嗎?你自己看看這附近,還有誰在這裏?」
火紅夕陽穿過了他那頭透明頭髮,紅光照耀了少年那副身體。傳聞中的露魯塔·庫沙庫納就在眼前。
村莊是真的存在,姓名則是亂報的。在這當下她只能靠說謊來脫困。
就在此時,有人回話了。聲音在妮妞預料之外的地方。
對,是沒有人。如果是這樣,那答案只有一個。
「你很煩耶,這和你沒關係。我不是說你打擾到我了,快給我滾到別的地方去。」
「我沒看到。你打擾到我了,給我離開這裏。」
這太奇怪了。妮妞差點大叫出來。就算說是爲了露魯塔;就算說是爲了打倒終章猛獸、拯救世界,但爲什麼非得爲了這些原因就殺死那個人不可?爲什麼自己一定要說這種謊?
聽到妮妞所說的話後,露魯塔表情變了。
「你有什麼意見嗎?」
妮妞感應到的少年位置,在她原本路途相反方向的王都郊區那一帶。剛剛他的確是在這附近沒錯。可是他爲什麼要移動?妮妞的腦海裏掠過一個不好的念頭。
「這隻爛蟲已經死了嗎?將他千刀萬剮,以仿效尤。抬過去。」
可是妮妞是這麼想的。露魯塔大概真的能夠永不迷惘、無所畏懼吧,因爲他是救世主,因爲他天生與衆不同。但並不是說所有人都能夠過着這種生活。許多人都因爲沒辦法讓自己變得像露魯塔那麼強而痛苦不已。妮妞一路上遇過的人如此,而那位遠方慟哭的少年也是如此。
妮妞心想,這不可能。露魯塔無所畏懼、露魯塔絕不迷惘、露魯塔永不沮喪,露魯塔是一位超越人類範疇的大英雄,所有人都是這麼說的。沒有人懷疑過這件事,而且這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是,要是摒除掉腦袋裏的這個念頭,那現在這情況就會產生矛盾。
妮妞一陣心安,差點就站不穩腳。還好他們不知道歌人的特徵。妮妞掉頭準備從他們面前離開。然而就在此時,她身後卻響起了一個聲音。
「爲何在這裏?」
該不會我慢了一步嗎?還是說,他被露魯塔殺死了?
「……我在找人。應該就在這附近,是一個男孩子。」
「……」
露魯塔降落到妮妞眼前,他的腳接觸到了地面。
妮妞心想着完了,一面取下斗篷。不過,對方的反應很冷淡。
「原來是天生的能力者。你的髮色是精神知覺系的吧。真是不中用的能力。
妮妞疾聲大呼。
一名長袍男子開口了。妮妞不敢用跑的逃走。她只好依對方所言,走到他們那邊去。
爛蟲。這兩個字牽動了妮妞。可能是妮妞剛跳脫恐懼的枷鎖而太大意了,她停下了腳步,還轉身向後。
(……督戰部隊!)
露魯塔無所畏懼、露魯塔絕不迷惘。露魯塔永不喪氣、露魯塔永遠不敗。那麼,其它人也應當要如此。
妮妞第一次覺得自己很痛恨露魯塔;雖然她很清楚自己不該擁有這種情緒。
「……你一直都待在這種地方對吧?」
「……他在五年前失去了母親。對那孩子而言,這母親是他唯一可以依偎的人。不過,他的母親……」
可能是太過驚愕或是太過恐懼了,妮妞張大嘴巴佇立在原地。爲什麼他會在這裏?他在這裏做什麼?妮妞的腦海裏浮現許多疑問。
妮妞一路跑到了王都的中央地區。她抬頭看了聳立的王塔一眼。接着,開始搜索這一帶。妮妞將感覺發揮到極限來尋找那名遠方慟哭的少年。過一陣子後,少年的感情又傳了過來。妮妞她不禁大叫了出來。
算了,滾吧。」
妮妞奔跑時都儘可能隱藏起身形,不知不覺中她遠離了大馬路,來到了小巷子。可是,這反而惹事上身了。
「……我收到召集命令來到王都。後來發現這消息的連絡上出了點差錯,現在正準備要回村子。」
跑着跑着,她心中湧起了一陣後悔。自己說了不該說出口的話。就算這些話自己不說的話,會被殺死也一樣。
「不過我看你剛剛好像是朝着王塔的方向前進。」
真不敢置信。然而,事實就在眼前。那位遠方慟哭的少年,原來就是露魯塔·庫沙庫納。
「你爲什麼會知道?你是誰?快說!不說的話我就殺了你!」
露魯塔靠了過來。妮妞很害怕,再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被露魯塔殺死。
「……你在怕什麼呢?」
「你說我在怕……誰在怕啊!」
又一道雷擊落到了妮妞身旁,激起的火花讓她的皮膚焦掉了。
妮妞腦中一片混亂。我該怎麼辦?爲什麼露魯塔會變得這麼帶有攻擊性?
「你是誰……說!」
對了,自己一直在感應他的心。快想想,自己的話,應該會知道怎麼做纔對。
「……我說,不過請你不要再發動雷擊了,我沒什麼好隱瞞的。」
妮妞拿下斗篷,解開頭髮。讓紫紅劉海曝露在露魯塔面前。
「……我是歌人妮妞。如你所見,我擁有一個天生的魔法權利。這個劉海的能力,讓我能夠感應他人的內心想法,特別是在傷痛和苦楚這方面。
我就是用這個能力感應到你的內心想法。」
聽到妮妞這番話後,露魯塔停下了攻擊。妮妞用很慢的口吻繼續講了下去,以免刺激到露魯塔。
「……我感應到這附近有一名受不了痛苦、害怕到發抖的少年,所以纔來這裏。而我在剛剛瞭解到那位少年,就是你。」
妮妞回想起遠方慟哭少年的嘆息,假如這是露魯塔的真實想法的話。
「……我是剛剛纔知道的,所以請你放心,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過你的事。」
「你沒跟任何人講過嗎?」
露魯塔安心地呼了一口氣。看到露魯塔表情的那一瞬間,妮妞心中所有的疑問全都迎刃而解了。
自己一路上感應到的遙遠慟哭少年心靈。人們所敘述的世界救世主露魯塔身形。以及眼前露魯塔惶恐的身影。這一切讓她拼湊出了一個輪廓。
露魯塔目露兇光地瞪着妮妞。
妮妞回不了話,她就只能靜靜地擁抱着露魯塔。
「告訴我,我真的是、露魯塔嗎?」
「別騙我了,這是不可能的。你這個人居然肯原諒我,這太奇怪了。」
最痛苦的,明明就是露魯塔。
露魯塔連休息片刻都不被允許。他體內有一個假想內臟,裏頭收納着自己所喫下的『書』。這裏收納了一羣戰士的靈魂,他們相信露魯塔,而讓露魯塔喫下肚。
妮妞沒有辦法繼續留在王都裏。不過她對露魯塔說,如果哪一天你又想見我,我希望你能來找我。露魯塔擁有能夠環視世界各地的千里眼能力;也擁有能夠在一瞬間移動到任何地方的飛行能力。要是他想來找自己,相信隨時都能來纔是。
「……露魯塔。」
他變強了。喫下『書』、強化力量後,露魯塔成了世界最強的戰士。可是,當奧倫托拉在他腦中耳語那必然的毀滅時,他就會驚恐、絕望到渾身顫抖不已。
露魯塔點頭,並深深地擁抱住妮妞。
「……我想也是。不過,這就是我。相信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會認同我吧?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原諒你。要是我不原諒你,你會變成孤單一人。」
露魯塔仍不停地思考。接着他開口了。
他們對着露魯塔說。
妮妞不自覺地閉上了雙眼。露魯塔會不會接受自己?她全心全意地祈求露魯塔接受自己。
你不可以這麼軟弱。只要我這媽媽存在一天,你就會依偎媽媽。媽媽生下你,活到現在是爲了讓你堅強地成長茁壯。我要完成這件事。
「……露魯塔,我原諒你。就算你很軟弱,就算你救不了世界,我還是原諒你。就算其他人都不原諒你,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還是會原諒你。」
這是當然的。因爲他一直在尋求幫助。
沒有人懷疑露魯塔。
自己非得變強不可。自己言行舉止,都要是個大英雄不可。每個人都深信露魯塔是救世主。爲了他們,露魯塔以無所畏懼、絕不迷惘來僞裝自己。
就算我跟露魯塔說我不會跟任何人講,大概也沒用吧?露魯塔很怕有人揭發自己的真正想法。他認爲不能夠讓別人知道自己實際上並不是一個完美戰士。
奧倫托拉在他腦中低聲呢喃了。對他說不管你得到多強大的力量都是沒用的;對他說以人類的力量是不可能打倒終章猛獸的。奧倫托拉爲了讓露魯塔放棄戰鬥,一直讓他夢見這個夢。
「……要是你又忍受不了了,請過來找我,我會盡全力幫助你。」
「……你……」
太過於絕望了,所以露魯塔哭着向母親求助。露魯塔畢竟還是個小孩子。母親的胸懷非常溫暖,露魯塔的身體很仰賴這股溫暖。這是他訓練很辛苦時,身體很疼痛時,唯一能夠依靠的存在。
克服了依偎母親的露魯塔,的確如母親所說地變強了。然而變強的代價,則是他失去了依偎的對象。
露魯塔在心中不斷吶喊着是我的錯,我太弱了,這都是我的錯,我會變強的,求求你們原諒我吧。
「露魯塔無所畏懼、露魯塔絕不迷惘、露魯塔永不沮喪、露魯塔永遠不敗。不是應該是這樣嗎?」
露魯塔聽着妮妞的歌,正逐漸步入夢鄉。生平第一次得到的安心感,以及恐怖和絕望漸漸消失的快感。這些感覺帶着露魯塔進入夢鄉。他的眼皮緩緩地合上了。
在懂事以前,父親、母親、烏艾奇沙爾,還有那些侍奉露魯塔的戰士們就對露魯塔耳提面命,要他爲拯救世界而戰,而露魯塔就在這種環境下長大了。要是他打倒不了終章猛獸,大家都會死。爲了大家,他非得變強不可。就算喫下『書』所得到的魔法權利會摧殘自己的身心,就算嚴苛的訓練會讓自己累到像一團爛泥,衆人還是不允許露魯塔做任何休息。不管是風吹,還是雨淋,露魯塔他完全沒休息過一天。
在太陽完全落下、月亮漫步而上時,露魯塔醒過來了。他看着自己頭上的妮妞瞪大了眼睛,似乎以爲睡前的那些事只是南柯一夢。妮妞則抱着露魯塔開口了。
他要變得比任何人強,甚至要得比神還要強。
「……但你已經傷痕累累、精疲力盡了。」
露魯塔的手伸向了妮妞。妮妞情急之下大叫了起來。

「……我不清楚。不過,我覺得大家會的。」
露魯塔從出生起就是救世主了,不由得他不變強。
這是爲了拯救世界,也是自己心愛母親所說的話。所以露魯塔實踐了這件事。他將自己手指掐在母親脖子上。沒有使用雷擊或火擊。因爲他想要用自己的手指來感受母親最後的體溫。要克服軟弱的自己,變強、我要變強。露魯塔心裏想着要變情,同時掐死了自己母親。
「……沒有,我沒講過。」
沒想到露魯塔是這種膽小鬼。原來你不是英雄。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付出自己的生命。被騙了。被露魯塔騙了。我恨你、我恨透你了。要是你因爲這樣而拯救不了世界,我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你一定很痛苦吧?那你可以跟我說你很痛苦。只要說出你的真話,就可以得到一些慰藉救助。沒關係的,你可以跟我說你很痛苦。」
「告訴我,我真的是露魯塔嗎?如果我真的是露魯塔,爲什麼我還會這麼痛苦?爲什麼,我還會想要灰心喪氣?
「你搞錯了吧?我纔是幫助別人的人。我是世界的救世主,所以我必須要幫助世上所有人才可以。你居然說要幫我,這話反了吧。」
妮妞瞭解爲什麼露魯塔會怕自己。因爲他害怕自己的演技會被看穿,因爲他怕自己真正的想法會被別人識破。
「幫我?你說的話還真是奇怪。」
「你在說什麼?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真正想法,我就不能留你當活口。」
要是露魯塔深信自己就是完美的救世主,而活在妄想當中,說不定還比較輕鬆。然而,現實對露魯塔而言總是非常殘酷的。
「我打不贏終章猛獸。我很清楚的。每當我聽到奧倫托拉呢喃,我就知道我打不贏終章猛獸。我知道就算我喫再多本『書』,就算我得到七項追憶戰器,也絕對贏不了終章猛獸。
露魯塔靠了過來;妮妞也靠了過去。她爲了幫助露魯塔走了過去,但同時也覺得可能會被殺死而害怕不已。
妮妞聽着他的慟哭,同時心想。
「……幫我?」
露魯塔手指進出火花。可是,並沒有擊向妮妞。妮妞明白露魯塔他被自己這一句是來幫他的話打動內心了。
人們都將希望託付在露魯塔身上。然而,露魯塔他卻沒有人可以託付希望。
露魯塔其實是很怕終章猛獸的。他難以忍受弱小的自己。然而他卻不得不去飾演一個英雄。就算只有外表而已、就算只有言行舉止而已,他還是必須繼續飾演着救世主纔行。
原本聽着歌的露魯塔,突然開始掙扎了起來。妮妞被彈飛,滾在地上,頭部撞上廢屋的牆壁。她急急忙忙地衝回去,拼命按住露路塔的身體。
爲什麼,我會這麼害怕?」
她很想對露魯塔說,你可以放棄了,你可以不用去戰鬥了。只要對他這麼說,相信露魯塔就可以變得很輕鬆吧。可是這也代表了世界會因此而滅亡。但妮妞自己並不想死。不只有妮妞,在這個世界上充滿了不想死的人。所以不管露魯塔再怎麼辛苦,他都非戰不可。
又過了一陣更漫長的沉默,接着露魯塔靜靜地編織起語言。
要活得像露魯塔那樣!爲了接近露魯塔自己一定要變強!所有人都過着這種相互激勵的生活。露魯塔根本不敢說出自己其實很怕終章猛獸。甚至還不能讓其它人看到自己會害怕的言行舉止。他只好在外表上,過着一個完美無缺救世主的生活。
「……應該會的,要是連這件事大家都不允許,那你一定會崩潰的。」
露魯塔朝着他們大叫。
露魯塔閉上雙眼,緊咬牙根,好像在煩惱什麼事。
「幫助我嗎?你要……幫我?」
露魯塔,殺了我。殺了我,殺了那個軟弱,會對我撒嬌的自己。
妮妞張開雙手。
可是溫暖的母親,有一次卻很冷淡地推開他。
不管是活着的人或是死去的人,全都在指責露魯塔,要他拯救世界。然而奧倫托拉那麼無情,終章猛獸那麼強大,露魯塔的力量顯得太弱小了。
歌唱完了。露魯塔睡着很沉,彷彿死了一般。他大概已經好幾年沒好好睡過一覺了吧。說不定,這是他在人生中第一次睡得這麼沉。妮妞凝望着他的睡臉,煩惱了起來。
露魯塔從他小時候開始,就一路折損自己的心活到現在。而今天,他的心終於要迎接極限了。
「我也希望他們會允許。」
可是,他的人生太痛苦了。
「……什麼?」
在這期間,露魯塔的內心傳了過來。妮妞知道了他那一路至今的痛苦殘酷人生。
原諒我。我會拯救世界,我絕對會拯救世界,求求你們原諒我吧。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肯原諒我。居然會有你這種人。」
「……」
付出生命的人們紛紛怒斥露魯塔。快點給我變強,要是你救不了世界,我們絕不饒了你。他們會憤怒也是正常的。因爲他們相信只要付出自己生命就可以拯救世界,纔會心甘情願成爲『書』讓露魯塔喫下。
「……沒錯。」
「……你不用怕。我是來幫你的。沒事的,請你放心。」
有時,露魯塔也會覺得自己會不會真的是完美的救世主。但每當他有這念頭時,奧倫托拉就會在夢中對他低聲述說那是沒用的,接着終章猛獸就會撕裂他的身體。
這太慘不忍睹了。妮妞擁抱着他,同時心中也這樣想。
妮妞張開眼睛,看到露魯塔在自己眼前。她把手環繞到露魯塔身後,接着儘可能溫柔再溫柔地擁抱着他。妮妞安心地輕呼一聲。露魯塔他、接受自己了。
「……」
「這是什麼?」
「妮妞、我……我讓心情變這麼安穩真的沒關係嗎?待在你身邊時,我真的可以短暫地忘記戰鬥嗎?大家會允許我做這種事嗎?」
露魯塔在夢中,打倒了成千上萬的終章猛獸。可是,終章猛獸是無限的,就算露魯塔再怎麼強,他永遠也只是個有限的存在。
「……我一定要幫助你纔行!在那之前請不要殺了我!」
露魯塔說完這句後,就不再說話了。
「……你、你不可以殺死我,我是來幫你的!」
自己居然會去想這麼傻的事。妮妞很後悔自己居然曾經很痛恨露魯塔。
「……治癒歌人——妮妞,在此爲您獻上一曲。」
不管是自己,還是世上的任何人,都將希望託付在露魯塔身上。都覺得反正有露魯塔在,自己不需要怕終章猛獸。可是,那這樣露魯塔到底要將希望託付在誰身上?
「……不過,你一定很想遇到我這種人對吧?」
這是露魯塔八歲時的事。
說完,妮妞就唱起了歌。無聲之歌讓露魯塔聽到渾然忘我。露魯塔緊繃的身體整個鬆懈了下來。妮妞則一面撐着他一面坐了下來。她把露魯塔的頭抱在胸懷裏,繼續唱着歌。
「……我正在擁抱你,爲了幫你。」
「你沒騙我吧?你沒跟任何人講過吧?」
「別說了!你到底在說什麼!」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好怕!我好怕終章猛獸!」
「……你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對吧?一直希望有人、一直希望有個人來幫助自己。不用擔心。請過來我這裏。」
露魯塔背向妮妞,飛向了天空。離別之際,他說了:
「謝謝,真高興遇到你。」
隨後兩人各自踏上了歸途。露魯塔飛往王都,妮妞則離開王都返回了森林。
妮妞走出王都時,再一次轉身向後心想;自己一定要幫助他,一定要竭盡所能去保護他。
因爲他是自己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想要保護的人。而且他也是這世上最痛苦、受傷最深的人。最重要的,是因爲妮妞無法原諒曾經很痛恨他的自己。
有一道人影從遠方一直眺望着露魯塔和妮妞兩人。在王塔的最上層,有一名手拿石劍的老婆婆。正是拉斯哥爾·奧賽羅。
「本以爲故事就此終了,可畢竟世事難以揣測。
然而,露魯塔大人、妮妞大人。就在下所見,結局不過是稍稍延後一會兒罷了。世界似乎仍難逃滅亡的命運。」
說完,拉斯哥爾彷彿溶化了一般,隨即消失蹤影。
露魯塔和妮妞相遇後過了兩個月。兩人都各自回到了原本的生活。妮妞依舊四處奔波,唱着治癒之歌。露魯塔則爲了即將到來的決戰,喫『書』並進行訓練。
在這期間,露魯塔偶爾會來找妮妞。妮妞這時會像一名唱着搖籃曲的母親那樣,讓精疲力盡的露魯塔躺下來,並在他枕邊唱治癒之歌。心靈得到平穩的露魯塔,往往都會馬上進入夢鄉,所以兩人的對話並不多。再加上露魯塔非常地忙,而妮妞說到底也是話比較少的那種人。
可是妮妞很滿足。露魯塔並沒有像從前那樣傳來淒厲的慟哭。大概是因爲他知道自己得到了治癒,也知道自己睡得很安穩,精神因此安定下來了吧。
距離終章猛獸的決戰,已經不到一年了。在這場決戰到來之前,妮妞想一直幫助他。
妮妞在那個被自己當成睡窩的洞穴深處中,感覺到人的氣息。
「……露魯塔?你已經來了嗎?」
妮妞開口對裏面的那個人說話。而響應她的,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唉呀,恕在下失禮了,妮妞大人,在下已久候您的歸來多時了。」
妮妞全身僵硬。裏面是一位老婆婆。口氣很客氣,不過這也更加顯示出對方的來歷不明。老婆婆手中的石劍映入妮妞眼簾。她心想該不會是……此時老婆婆開口了。
「在下乃拉斯哥爾·奧賽羅,別名爲逝去石劍夜。在下很早就想見上妮妞大人一面了。話雖如此,不知妮妞大人您是否認識在下?」
當然認識。操控死者屍體,擁有意志的追憶戰器。同時也是將死者變成『書』獻給露魯塔的最重要戰器。
露魯塔的假想內臟裏,收納了數千名操控火焰能力者的靈魂。露魯塔必須要將他們的魔法權利結合起來,再一口氣全使用出來纔行。他集中精神,將力量聚集於一點,要製造出一個連鋼鐵都能夠在一瞬間蒸發掉的火球。
有人肯這麼說,露魯塔實在很高興。他感動到內心深處不住地顫抖。
拉斯哥爾臉上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
該怎麼辦纔好?妮妞呆若木雞地注視着地面,心中不斷想着這句話。
這句話就如同荊棘般刺在露魯塔心中。在腦海裏久久消散不去。
「……可是,這樣下去的話……」
「您用不着有責任感。
「不可以!您瞭解現在的處境嗎?」
妮妞不自覺地感到一陣畏怯。
無處可逃。露魯塔將這個事實化爲了力量。然而,現在卻有一個避難所;一個名叫妮妞的避難所。
「住口。」
妮妞不懂露魯塔會變成如此這句話的意思,是露魯塔發生了什麼事嗎?
露魯塔拼命地繼續訓練,同時揮去在腦海裏久久消散不去的妮妞。
「拯救世界、我一定要拯救世界。沒有勝算的話,就去找出勝算。要是找不出,就找到死爲止,我一定要以必死的覺悟變強!」
露魯塔以手遮臉,呻吟地說。
拉斯哥爾毫不介意自己的手被抓住,徑自沉到了地底。
「……別指使我,這和你無關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的。」
「要是其它戰士們知道你居然和爛蟲在玩,他們會怎麼想!您可是全人類的模範、全人類的希望啊!」
露魯塔心想,誰理你們啊。爲什麼連你們這些人心靈的安定,我都非得照顧不可。我差點死掉的那天,你們到底又在做些什麼。
「……您不可以去,露魯塔。您是要拯救世界的人,請您待在王都裏。」
不論有無您的存在,世界依舊是確定步上毀滅一途了。」
意識到自己正在變弱。
妮妞身體顫抖了起來。露魯塔會正逐漸變弱,肯定是自己害的。那也代表着說,是妮妞害世界滅亡的。
一股怒意從內心深處湧了上來。烏艾奇沙爾居然叫她爛蟲。
現實就擺在眼前,自己打倒不了終章猛獸,照現在這樣子絕對打敗不了。
半副身體沉入了地底的拉斯哥爾說了。
露魯塔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他不斷地毆打自己的臉,直到都快腫了起來。
「我原諒你。算就你拯救不了世界,我還是原諒你。」
妮妞完全沒想象過,自己居然揹負着世界的命運。
是烏艾奇沙爾。不知爲何,露魯塔最近在他身上感到一股很強烈的焦慮不安。在遇見妮妞之前,他明明就是最可靠、最值得信賴的男子,現在卻連他的臉都不想看到。
「讓在下來告訴您吧,妮妞大人。您所作之事所帶來的結果爲何。」
拉斯哥爾的身體正要消失在地底。妮妞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回來。
「對了,在下有一件事想詢問您。露魯塔大人會變成如此,一切都在您的預料當中嗎?」
「要是您一直這個樣子,那我們該怎麼辦纔好!要是您不戰鬥,我們就只能坐以待斃了!您要拋下我們嗎!」
「是啊,您所說的沒錯。不過,目的和結果乃不同之事。」
「……爲什麼?」
「……是露魯塔發生了什麼事嗎?」
最後,他從夢中醒來了。
拉斯哥爾這次真的消失了。妮妞雙腳發抖,跪了下來。
露魯塔說給自己聽的這些話是如此地空虛。而且和以往大不相同,現在根本無法傳達到內心深處,只淪爲了表面功夫。
拉斯哥爾和妮妞說話的同時,露魯塔在王都裏。地點是露魯塔專用的訓練場。他正在這裏使用操縱火焰的魔法。
「……謝、謝謝。謝謝你的稱讚。」
「……發、發生了什麼事!」
「……露魯塔他怎麼了嗎?」
這個飄渺的夢境當中,終章猛獸襲向了露魯塔。夢境的情景雖然很模糊,不過不論是身體被咬之後的痛楚,還是自己攻擊招式的手感,都是真實觸感。
可是不行,我不可以過去。露魯塔也十分明白自己力量衰退的原因。他很清楚就算自己去找妮妞,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住口、烏艾奇沙爾,我要過去。」
「請不要和那隻爛蟲玩了!」
「您還不瞭解嗎?這可是您的所作所爲。」
妮妞內心掠過一股不詳的預感。拉斯哥爾笑着繼續講下去。
「你想說什麼?」
「這當然,與您相遇後,露魯塔大人爲之一變。唉呀,這真是令人太驚訝了。您做了非常不得了的事。」
露魯塔以大冥棍戈摩爾克掃倒整個隊伍的『騎兵』。全身釋放出雷擊將成羣的『鐵齧鼠』化爲灰塵。然而,襲向露魯塔的是無窮的兵力。不論是七項戰器、鍛鍊過的強大身軀,還是魔法權利,終究還是遠不如終章猛獸。
「就算你戰勝不了,我還是原諒你。」
今天就好了,去找妮妞一天吧。明天再讓自己真的變強吧。露魯塔想到這裏,就讓身體飄了起來。就在這個瞬間,有個聲音從背後叫住了他。
他知道理由爲何。是那一天、那時候的那段話。
這訓練不知持續了多久,露魯塔在無止盡的訓練後,不知不覺昏了過去。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分鐘,但他在這段期間夢見了一個夢。是奧倫托拉讓他夢見的末日之夢。
露魯塔心想:爲什麼會這樣?這種程度的訓練,自己在十歲左右時早就可以辦到了。而且我現在必須要學會更高難度的火擊使用方法纔行啊。
露魯塔仰望天空,看着妮妞那方向。
自己到底像這樣子和終章猛獸交戰了幾次?每次最後都會慘敗而歸。而這副情景再過約半年時光就會變成現實。露魯塔的軀體傷痕累累,逐漸被終章猛獸咬碎喫下。露魯塔大叫。好痛、好痛苦、好恐怖!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露魯塔轉身對着烏艾奇沙爾怒目相向。
「……請、請等一下!我該怎麼做纔好……」
這是他至今做過無數次的訓練,然而……
「在下要說的事僅只如此。在下擔擱了您如此長久的時間,想必也甚爲失禮,恕在下就此告辭了。」
甜美的誘惑讓露魯塔感到一陣煎熬。因爲只要去找妮妞唱首歌給自己聽,就可以擺脫這個痛苦的束縛。就可以不用擔心任何事,直接在妮妞那溫暖又柔軟的胸脯擁抱下,安穩地睡一個好覺。
「……明天再繼續。」
但是我還是想去找她,我好想去找妮妞,我好去找唯一一個肯幫助我的妮妞。
你們爲我做了些什麼?幫助我的人,就只有妮妞不是嗎?
「露魯塔!請到這裏來,您的傷勢非治療不可!」
然而露魯塔同時也想到了一件事。你看你對我做了什麼?爲什麼你要說那種傻話?因爲你的關係,世界正逐漸走向一發不可收拾的境地。
妮妞臉色發青地聽完拉斯哥爾所說的話。
「……」
可是,現在有妮妞在。妮妞她肯原諒我、治癒我。
妮妞,爲什麼我會遇見你!露魯塔在心中大聲疾呼。
醒過來後的露魯塔,雙手抱頭。自己一定要變強纔行。我不能再這樣下去。我一定要戰勝終章猛獸纔可以。然而,露魯塔卻無計可施。
「……我不懂,爲什麼他會失去這些覺悟?」
「……嗚哇!」
「……又是這個夢。」
「……你在說什麼鬼話!」
妮妞聽到這些事後,話就說不下去了。因爲就算她瞭解事態的嚴重性,還是無法瞭解原因爲何。
「何況對在下而言,此乃相同之事。不論世界會滅亡,亦或是會得救,都是相同之事。」
「露魯塔大人,至今都只以精神力來支撐自身力量。不論是支撐假想內臟用來收納大量『書』的力量,亦或是結合大量魔法權利的力量,這些力量都得以無止盡的努力和精神力來獲得不可。然而年方十五就要讓這些能力成熟,實在是太過於年輕了。
至今一直支撐露魯塔大人到現在的,是極大的使命感。是他心中那不被允許逃避也不被允許畏懼的無奈。是他自己身爲世界救世主的強烈自覺。是那份不得不拯救世界的強迫觀念。
如果沒有您,露魯塔大人早已自殺也是不爭的事實。再說,不論露魯塔大人的精神狀態如何,他都無法戰勝終章猛獸。
「唉呀唉呀、您不曉得嗎?這明明就是您的所作所爲。」
露魯塔坐立難安地將火球擊向了地面。接着雙手抱頭坐倒在地上。
「……啊?」
自己至今不管是多麼辛苦,都能夠忍耐下來。就算是一些痛苦的事也都能夠克服。因爲自己就只能忍耐、再克服它而已。
「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就會想要逃避現實。」
烏艾奇沙爾似乎忍無可忍地大叫。
「天曉得?這問題對在下這柄區區小石劍而言,實是太沉重了。拯救世界救世主的方法,任誰都不可能瞭解的。」
妮妞的事久久盤據在他的腦海裏,露魯塔抱頭苦惱。
一旦這些覺悟弱化下來,會失去力量實屬必然之事。」
妮妞想了一下他找自己有什麼事,接着馬上就瞭解了。是露魯塔的事。現在自己大概多多少少是個重要人物吧。不管對露魯塔,還是對侍奉露魯塔的人們而言都是。
他魔法權利駕馭失敗了,無法再壓制的火球,燒到了露魯塔的臉。
「爲什麼,你要說這些話……要是你跟我說了這些話……」
露魯塔自己已經意識到了。
露魯塔無法忍受繼續和烏艾奇沙爾說話,他飛向了天空。
「露魯塔,這是爲什麼!請您恢復成以前的世界救世主!」
「煩死了!我……」
我纔不是世界救世主。露魯塔這句話說到一半,但在脫口而出之前就停了下來。要是把這句話說出口,那一切就都無可挽回了。不管對烏艾奇沙爾而言,還是露魯塔自己而言都是如此。
我不是世界救世主。要是承認了一次這件事,那一切就結束了。因爲露魯塔就會永遠戰勝不了終章猛獸。
「……可惡!」
露魯塔心亂如麻地飛在天空,同時還對着周遭一帶釋放雷擊和火焰彈。雖然威力超越了人類範疇,但仍遠不及終章猛獸的領域。
「怎麼辦!? 該怎麼辦!妮妞……我該怎麼辦!? 」
「……是露魯塔吧,剛剛那個聲音。」
遠方巨大的爆炸聲,連妮妞都聽到了。能夠發出那種聲音的人,世上就只有露魯塔一人。
今天露魯塔會不會過來?要是來了,他會說什麼?妮妞獨自一人坐在洞穴裏,身體不住顫抖。
露魯塔正逐漸失去力量。他心中怎麼想?他會怎麼做?他是不是該採取一些行動纔行?妮妞自己也很清楚露魯塔要做什麼事。但她就是怕到全身不停地顫抖。
「……妮妞,你要下定決心。」
妮妞想要緊握雙拳來控制自己的顫抖。
露魯塔一定要拯救世界纔行。而現在,露魯塔正逐漸失去力量,世界也正逐漸步向滅亡。所以露魯塔一定要執行這件事纔行,這是避免不了的;也是必然的。也因此,妮妞自己也要下定決心纔行。就像露魯塔的母親那樣。
自己的人生還不差。妮妞這麼說給自己聽。自己成功治癒了許多人,就算這只不過是一些慰藉而已。
自己成功幫助了露魯塔。要是照原本那樣子,露魯一定早就自殺了。自己對打倒終章猛獸這件事,已經做了最大的貢獻了。這件事除了自己以外,誰都辦不到。
是啊,回想起來,自己不是已經很努力了嗎?這樣就夠了,我可以下定決心了吧。族長一定也會原諒我的。
所以,自己應該要讓露魯塔殺死。爲了世界、爲了露魯塔,這纔是正確的選擇。
「妮妞。」
「……露魯塔。」
「……」
露魯塔大剌剌地走了過來。他想在自己產生迷惘之前,儘早解決這件事。露魯塔心中這個想法傳了過來。
「你爲什麼擁有治癒我的能力?歌人到底是什麼?」
「……已經夠了。」
妮妞開口了。露魯塔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爲什麼她要道歉?明明就沒做什麼壞事,而且還鼓勵我、治癒我。
妮妞靜靜地讓內心鎮定下來,接着決定將身體交給露魯塔。
「不行,妮妞。再等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再留在我身邊一會兒。」
「……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露魯塔的手離開了妮妞的脖子,接着無力地垂了下來。
(露魯塔,你要殺了那個女人才行。)
「……沒、沒那回事,我沒事的。」
妮妞睜大了眼睛。
「可是……」
「夠了,已經、夠了。
露魯塔心想,妮妞,不對,這是我的錯,要是我更強的話,就不用殺你了;這都是因爲我不是真正的救世主的錯,你什麼錯都沒有,你還救瞭如此軟弱的我。
要是我更加愛上你,我就不知道我該怎麼辦了。
妮妞伸手幫露魯塔撐住雙肩。露魯塔則將自己的臉埋在妮妞肩膀上,接着將雙手繞到妮妞背後,把她推倒在洞穴深處的稻草牀上。
露魯塔心想,原來是你們啊。露魯塔一路喫下的靈魂們,從假想內臟中對他說話了。數萬人的靈魂爭先恐後地要發言。露魯塔受不了這股噪音,皺起了臉。然而,就算他捂住了雙耳,這些聲音仍舊會從內臟裏傳過來。
(我們是如此祈盼你成爲真正的救世主,而你現在卻沒成爲真正的救世主。)
露魯塔心想,你根本不明白,你這麼說,反而會讓我更難受。
「……露魯塔,對不起。」
露魯塔很悲傷地笑着。
妮妞很爲難,她想要拉開兩人的距離而扭起身子。可是,她想起了露魯塔也是一位少年。而自己也是一位少女。
(……露魯塔。)
露魯塔內心充滿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激。爲了幫助世人,以及爲了幫助自己,她一路上到底克服了多少苦難?
「要是沒有你,我早就死了。」
「妮妞。我的確說過不論什麼事我都會去做。可是。拜託你想過之後再講出來好不好。能不能拜託你講些我有可能辦得到的事?」
「……請你好好保重身體。」
「露魯塔……」
「……我會去自殺的。要是讓露魯塔殺了我,又會害你傷心。露魯塔你就忘了我吧。我已經無法忍受因爲我的緣故,害得露魯塔你這麼痛苦了。」
「你沒錯,你什麼都沒錯。」
「……我太想保護你,所以才跑去找你。但,這卻害你失去了力量。是我不好。對不起。」
可以的話,真希望他不要現在過來。真希望他等到明天早上,或明天中午再過來。要是有這些緩衝時間,自己也就能夠下定決心了。
露魯塔心想,吵死了!住嘴!你們這些人最好全都給我溶解掉,給我成爲假想內臟沙漠裏的沙子。
「……露魯塔?」
「……我、我知道了,可是……」
一轉身,露魯塔正用一副非常苦惱的神情站在自己眼前。妮妞一瞬間就瞭解到露魯塔是來做什麼的。
許多人爲了露魯塔,捨身化爲『書』讓他喫下。這的確是很偉大的自我犧牲。可是,妮妞的做法和這個完全不同。
「……什麼?」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保重身體這種事我根本不可能辦得到!」
露魯塔一面說,一面將手伸到妮妞脖子上。
露魯塔說話了。妮妞心想,果然還是被他知道了。
「爲什麼,你要道歉?」
「妮妞。」
「……嗯。」
自己還是得殺死妮妞不可嗎?爲了拯救世界,自己無論如何都得殺了她不可嗎?
(因爲你還擁有一顆人類的心!)
睡着的露魯塔,感覺到有一股東西從腹部深處湧了上來,是一種類似嘔吐感的厭惡感。
自己一定要鼓勵露魯塔纔行。妮妞絞盡腦汁思考要說什麼鼓勵他。
「……是我的錯。」
「……嗯,謝謝你,露魯塔。」
「妮妞,你在怕我嗎?」
隨後,妮妞靜靜地述說起自己的事。從歌人的歷史開始到滅絕。和族長共度的那些日子。一度想要逃避的時期。感應到露魯塔在遠方哭泣的傷痛情緒後,想要去幫助他。在世界四處奔走,幫助世人好幾年。最後,直到遇見露魯塔爲止。
妮妞心想:我是不是又失敗了?她擔心的是自己死了之後,露魯塔會變怎樣。他會不會又剩下他一人孤孤單單地留在辛苦的日子當中?一想到這,妮妞就覺得死亡讓她很痛苦。
「……沒事的,我沒事,我已經不怕死了。我已經下好決心了。」
「是什麼?不管是什麼,只要是你說的,我都會去做。」
「……要從歌人開始說明纔行嗎?」
妮妞聽不懂露魯塔這句話的意思,她張開了眼睛。

「……你問我爲什麼,我也很難解釋……不過,看到有小孩子在哭,我就沒辦法放着不管,大概就這樣而已。」
妮妞在開始講話之前,都會挾帶着一秒左右的沉默。她用這種講話方式,斷斷續續述說着一切。
(殺!你要殺了她,成爲真正的救世主。)
露魯塔搖了搖頭。
妮妞想不出最後要說的話,就只能喊一句他名字。她閉上雙眼,等待接下來的那一瞬間。
「你到底爲什麼要道歉?雖然你已經道歉好幾次了,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理由爲何。」
說着說着,露魯塔又不禁傷心了起來。
妮妞將頭靠在露魯塔裸露的胸口上,接着說。
我不要這樣,這是錯誤的事。爲什麼像妮妞這種人非死不可?
(你正一步一步墮入迷惘、陷入恐懼、灰心喪志。這是爲何?)
「妮妞……」
露魯塔的手停了下來。掐在脖子上的手,開始顫抖起來。接着露魯塔的臉也扭曲了。最後他的變成了一張小孩子快哭出來時的瞼。
是誰將他傷得如此深?奧倫托拉嗎?終章猛獸嗎?烏艾奇沙爾嗎?一路喫下肚的『書』嗎?妮妞嗎?還是說,是露魯塔自己?
「你真溫柔。」
「露魯塔……」
「……露魯塔,你又開始痛苦了。」
「爲什麼你有辦法選擇這種生活方式?要是我站在你的立場絕對做不到。我一定會在途中就放棄。」
啊啊,原來如此。露魯塔他在猶豫。他其實不想做這種事。這也是正常的;他不可能想這麼做的。
「……快抵抗我啊。」
「我自己其實也很訝異。說起來我也完全不清楚你的事。能不能講給我聽?」
「對了,妮妞,你爲什麼會來找我?」
就算要抵抗,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比較好。是要哭?還是要毆打露魯塔逃走?可是自己早就已經下好決心了。而且要是我抵抗的話,露魯塔就會更痛苦。妮妞什麼事都做不了,只能注視着露魯塔的臉龐。
就在此時,露魯塔腦中忽然浮現了一個疑問。
「妮妞,要是你不抵抗的話,我要結束這一切了。你要怎麼辦?」
讓露魯塔這麼一說,妮妞她反而還比較頭痛。
一夜過去,黎明破曉。兩人在稻草牀裏手牽着手,她接受了自己。露魯塔還沉醉在喜悅的餘韻當中。
「……對不起,露魯塔。」
然而,說出口的卻不是鼓勵露魯塔的話。而是妮妞最後的願望。
不、不對。不是露魯塔的錯。是下不了決心的自己的錯。
「已經夠了,明明就是一場不管怎麼掙扎都沒勝算的戰鬥,爲什麼我還得做到這種地步來繼續戰鬥不可?」
「已經夠了,我……根本……不想當救世主。」
我一直都是孤單一人,好幾次都以必死的覺悟讓自己變強了,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完全看不到勝算……而已……而且還要殺死自己最重要的人兩次……」
隨後,兩人進入了夢鄉。
「……可是,還是我不好。我幫不了你,也鼓勵不了你。其實,應該還有其它更好的方法的。應該還有其它不會讓你這麼難過的方法的。」
露魯塔的雙膝無力地跪了下來。他整張臉了無生氣,神情呆滯地凝望着地面。妮妞看着這一幕心想,世界的救世主應當是一個受到衆人祝福、保護、愛護,並細心照顧成長的事物不是嗎?爲什麼他會受到如此深的傷害?
「你不抵抗嗎?那麼,有沒有什麼遺言要說?」
就在這瞬間,有人從妮妞背後對她開口了。妮妞嚇了一跳,整個身體震了一下。自己現在很怕他的這件事,會不會已經被他知道了?
「……咦?」
「……什麼?」
「快抵抗我啊。你這樣子的話,不就會害我想起母親那時候?」
你們在說什麼?我也是有心的。一顆深愛妮妞的心。
(你要捨棄那顆心!)
腹中的靈魂們一齊同聲大叫。
(你要拋棄人類的心!要拋棄感覺、思考,以及思想!要成爲一個除了戰鬥以外,無其他想法的存在!)
你們說什麼鬼話!要是不去思考、不去感覺,那根本不叫人類!
(你不能再是一個人類!你要捨棄人類、超越人類,成爲一個真正的救世主!)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非得殺了她不可!她人這麼好、這麼溫柔,還這麼盡心盡力對待我!爲什麼我非得殺了她不可!
(你自己也應該很清楚吧?)
(依你現在這樣子,是絕對打倒不了終章猛獸的。)
我知道。這種事情我十分清楚!
可是……我就非得要做到這種地步不可嗎?
(難道你認爲除此之外還有其它選擇餘地?)
露魯塔回答不了他們。
(你別無選擇。你就只有兩條路,當一個敗家犬,或成爲一個真正的救世主。)
不要、我纔不要這樣。我纔不想什麼敗家犬,可是,我也不要失去一個人類的心!別開玩笑了!爲什麼你們要這樣子折磨我!
(開玩笑的是你!我們死去的時候,連一流眼淚都沒流下的你!爲什麼殺不了一個女人!)
(爲露魯塔而死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們也依照這句話爲你而死了,而你也允許了這件事!那麼,那個女人也應該要爲你而死!爲何你辦不到!)
當然辦不到,因爲我愛她!
就在此時,有人搖了搖露魯塔的身體,將他從夢境拉回現實。
(可惡!別來妨礙我們,你這個爛蟲小女孩!)
「……那是什麼?」
「今天,大概會出現。」
妮妞很很誠摯地點了頭。
「話說回來,妮妞,你喫的都怎麼處理?」
(難以饒恕!不管是那個爛蟲小女孩,還是露魯塔都一樣!)
「我想體驗一次看看玩是什麼感覺,我這一輩子還沒玩過半次。我總有種要是今天不去玩的話,以後就永遠沒機會的感覺。」
「……太好玩了,我不太知道怎麼形容,不過真的非常好玩。」
(……你碰到那扇門了,不過……還不足以開啓那扇門,因爲那位少女,又再次成功阻止你去開啓那扇門。)
「……我去準備早餐,不過我沒辦法做些什麼豐盛的料理就是了。」
爲什麼我會帶着透明頭髮出生呢?這頭髮會不會原本應該是另一個人的,結果搞錯對象才變到我頭上來?我只是個普通的小孩子啊。只是一個依戀母親的小孩子,一個只要有人肯自己伸出手,就會對他撒嬌的小孩子。
「……是什麼?」
「……我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要怎麼講起。不過……謝謝你。」
「……真不敢相信,居然有這種世界。」
露魯塔降下高度,兩人落在了冰山上;接着用一些小小的火焰魔法幫妮妞取暖。妮妞摸着腳底下的那塊東西,確認是不是真正的冰。
東方的盡頭有一片沙漠。看着一望無垠,而且空無一物的沙漠,妮妞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
「……露魯塔,來這麼遠的地方是要?」
「還有更好玩的。」
可是,他發現到一件很奇妙的事。就是這一天,自己眼前只有一隻『鐵齧鼠』。
「你今天打算如何?我想早點想醒來,有話快說。」
(是我的私事,請不要在意。)
早餐是百合根和鹿肉乾。老實說,味道很糟糕,糟糕到連要喫完都很費力。可是露魯塔不禁心想,真的很久沒像這樣子靜靜地喫飯了。
衆靈魂們一齊安靜了下來。露魯塔原本一直覺得很對不起這些爲自己而死的戰士們。爲了不讓這些人的犧牲白費,他一直鞭策自己變強。一路如此走來的露魯塔,第一次拒絕了這此一靈魂。
(露魯塔已經沒救了嗎!可惡!我們究竟是爲何而死!)
「……露魯塔。」
(在這夢境中,我殺死你也超過百餘次了。每一次,我都想要讓你領悟到抵抗是沒用的。然而固執的你,完全聽不進我的一言一語。
「不過我從來沒去玩過,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當露魯塔口中的那東西出現時,妮妞震驚到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夜空中灑下了一道極光。光芒散發着繽紛色彩,籠罩了整個天空,不停地搖晃。不論是露魯還是妮妞,都摒住呼吸看得出神了。
「在這七天裏,我已經很瞭解我自己了。
「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什麼。不過很驚人哦。」
(……真是不敢想象,居然浪費了七天的時間。)
妮妞敲碎冰、削下冰,開始把玩起來。太好了,妮妞她覺得很好玩。看着這一幕,露魯塔感到一陣心安。
「你們就承認了如何?我很弱,弱到沒有妮妞就活不下去;弱到沒有辦法殺死一個自己所愛的人。弱到無可救藥。」
我一直想要的,大概就是這種生活吧。一種非常普通生活,或者說一種寶貴又寧靜的真正和平生活。
「是終章猛獸嗎?還是未來管理者奧倫托拉?」
露魯塔領悟到一個根本上的問題。
露魯塔確信自己絕對下不了手殺死妮妞;就算再這樣子下去,自己會無法取回力量也一樣;就算這個結果會導致世界滅亡也一樣。
「……太好了,我剛剛好擔心。」
(請過來這裏。)
終章猛獸開口了。露魯塔嚇一跳。這東西會說話嗎?
「你在說什麼?」
「早啊,妮妞。」
「……森林裏有很多東西。不會很麻煩。」
要是我再強大一點,擁有一隻手就能收拾終章猛獸的力量,就不會有這種煩惱了。要是我再殘酷一點,就可以不用這麼煩惱,直接殺死妮妞了。然而這兩者,自己都沒有。自己並沒有強大到可以打倒終章猛獸,心志也沒有堅強到可以殺死妮妞。
露魯塔心想,想說這句話的是我纔對。
爲什麼我一定要做到這種程度來拯救世界不可?
「是啊。不過,沒事的。」
(和你說話可是第一次呢,露魯塔·庫沙庫納。)
忽然,露魯塔留意到了一件事。妮妞的語氣,從原本很客氣的語氣變成了很淺顯易懂的語氣。這個變化非常地自然,就連妮妞自己似乎都沒有發現到這變化。不過感覺還不錯,露魯塔不禁綻放出微笑。
露魯塔的睡眠一向都很淺,也因此,他作夢的次數比別人還要頻繁。而且,也很常聽到奧倫托拉呢喃。
「閉嘴。還是你們想要我下去假想內臟讓你們閉上嘴?」
「……嗯。」
妮妞興奮到想不出該怎麼用言語來表達。露魯塔看着這樣子的妮妞一整天,絲毫不覺厭煩。露魯塔想要讓妮妞更加快樂,也想要多看點她高興的樣子;就算自己看再多次妮妞都還是覺得不夠。
「只是要看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覺得這些東西都很有趣,比如說那個。」
我一定要……捨棄掉這些不可嗎?當捨棄這些時,我就能夠成爲一個真正的救世主,成爲一個沒感覺、不思考,只爲了戰鬥的存在嗎?
「……咦?」
「……你剛剛呻吟得好痛苦。」
「怎麼可能,那是原本就有的,我第一次看到時也嚇了一跳。」
露魯塔從海里帶來了一隻烏溜溜,很會游泳卻不會飛的鳥。妮妞大叫一聲好可愛,接着很高興地跳了起來。她抓住這隻鳥四處輕撫,結果這隻鳥用很有趣的聲音叫了起來。妮妞一放開這隻鳥,它馬上就趴嗒趴嗒地逃走了。妮妞一直看着它的樣子。
這一天,露魯塔心想;又來了,是平常那個飄渺的夢境戰場;在這裏與終章猛獸交戰後,今天又要被殺死了。
「冰。」
確認靈魂們沉默了之後,露魯塔閉上了雙眼。在睡着之前,露魯塔心想。
那麼,我也有其它的做法。因爲我們之間,並非只有武力而已,還有語言。)
(你說那什麼話!這樣的話,爲什麼我們就非死不可!我們也想活得更久一點!也不想被你喫下去!結果……!)
(我們不會承認你很弱的。)
『鐵齧鼠』轉身背向露魯塔,接着開始迅速走動起來。
隔天他們移動到了南方。
「妮妞,可以給我你一天的時間嗎?」
我不能失去妮妞。露魯塔這份心意,隨着每一分每一秒越來越堅定。我不能失去妮妞,可是不管再怎麼不願意,我都非得殺了她不可嗎?
「抱歉,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其它的我不想再多說。」
這一切的努力,全都白費力氣了嗎?大家的生命以及努力,全都是在白費力氣嗎?我不想這樣灰心。可是,自己弱到無可救藥。他就只能爲自己的弱小謝罪。保護不了世界,而且也殺不了妮妞。
假想內臟中發出了聲音。被露魯塔所喫下的靈魂們,絕望到不禁在沙漠之中扭起了身子。
在冰塊的上方如滑行般移動的太陽,悄悄地傾斜而下。轉眼間就來到了夜晚。
明明自己只想和妮妞待在一起,爲什麼要來打擾我?露魯塔嘆了一口氣。
「……這是露魯塔你做出來的嗎?」
妮妞也站在露魯塔身旁,和他一樣仰望着天空。
露魯塔靜靜地說了。
(我是誰不重要,這只是現身姿態不同而已,在本質上是相同的。就如同毆打他人的拳頭,和擁抱他人的手掌是同一事物一樣。)
露魯塔心想:我爲何會誕生在這個世界呢?
只要妮妞待在我身邊,高高興興的,這樣就夠了。我這種小孩子,根本不可能拯救得了世界。」
兩人朝着北方飛行了一段相當遠的距離。
「你到底有什麼事?」
露魯塔靜靜地回答了這些聲音。
接着,夜深了。露魯塔在某個海邊洞穴裏,眺望着外頭的景色。大海被月光照亮,正洋溢着透明的湛藍色。裸身的妮妞正依偎在他的手臂裏沉睡。
「……我也不太清楚,玩到底是要怎麼做呢?」
兩人爲了再看一次那片極光而前去了北方。然而這一天,他們等了一整晚,極光還是沒有出現,兩人不禁垂下肩頭,一陣失望。露魯塔說過,自己和妮妞相處的時間就只有一天。可是,他們卻很理所當然似地度過了兩天、三天。這七天內,兩人不斷地在世界各地遊山玩水。
兩人歪着脖子互相看着對方。不久,露魯塔的腦袋裏浮現了一個好法子。
「妮妞你到外面一下,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事?」
「嗯,謝謝。」
露魯塔將手指朝向下方。他感覺到妮妞倒抽了一口氣。有一個巨大的白色東西正浮在海里。
妮妞笑了。兩人拿起四散各地的衣服穿了起來。
「終於天黑了,我剛剛一直在等太陽下山。」
「今天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不會出現的日子也滿多的,要是今天沒出現,希望你不要覺得掃興。」
「好玩嗎?妮妞。」
雖然露魯塔不是很明白,不過對他也覺得對方是誰根本不重要。
他們仍舊找到了一些陌生的動物,妮妞四處摸着動物玩耍。看來妮妞似乎天生對可愛的事物沒抵抗力的樣子。他們看了一整天的綠色溫暖海洋;還一起收集海邊的貝殼,比賽看誰能夠找到漂亮的貝殼。露魯塔用千里眼的魔法,撿來了一個比手掌還要大上不少的貝殼。
還有別的要讓我看的東西嗎?妮妞一臉詫異地歪着頭。露魯塔則一直抬頭守候着天空。
妮妞點了頭。當妮妞走到洞穴外面後,露魯塔就用念動力籠罩住她。兩人隨即一起浮到空中,用那快到讓人頭昏眼花的速度飛了起來。露魯塔很擔心妮妞會不會害怕這個速度,所以往她的臉瞧了一下。不過妮妞雖然震驚到眼睛張得大大地,但她似乎並不覺得恐怖。
露魯塔醒了過來。妮妞一直觀察着他的臉。
「……當然可以啊,要做什麼?」
露魯塔帶着妮妞四處去看形形色色的生物。發現有熊是白色的,妮妞嚇了一跳,擔心這些熊是不是生了病;再看到一隻巨大的動物像在蠕動似爬行在地上,妮妞不禁害怕起來,以爲是終章猛獸那一類的猛獸。
真正的救世主除了戰鬥以外,不會去思考其它任何事。而自己,正走向那一條道路。
「你是說你想和我談談?」
(沒錯,而且,也想讓你看個東西。)
下一秒,原本朦朧的夢境,開始帶有了些許的現實感。在眼前的,是露魯塔很熟悉的王都景象。
(這不是什麼很厲害的東西。你現在看到的,是王都的樣子。)
王塔裏,烏艾奇沙爾正在毆打牆壁。他的拳頭磨破了皮,額頭、嘴脣也都已經出血了。
「這傢伙是在幹嘛?」
(相信你看了之後也很清楚,他是在生氣。)
烏艾奇沙爾把頭撞向牆壁。他的內心想法傳到了露魯塔。
他的憤怒,首先是針對妮妞而發。我一定要殺了你,不管如何,我都一定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折斷你四肢、撕裂你血肉、焚燒你身體,再把你浸泡到污穢物裏。感受到烏艾奇沙爾那無可救藥的憎恨,露魯塔湧上一陣厭惡感。
而接下來,他是對着無能的屬下發怒。爲何這羣傢伙這麼弱,沒有辦法給予露魯塔更強大的力量?你們這羣弱小的傢伙,這羣無能的東西。我要把你們全殺了,派得上用場的人就讓露魯塔喫了。活下來的人類,只要有露魯塔、自己,和其它幾個女人就夠了。
「……我最忠心的屬下,原來是這種男人啊。」
露魯塔嘆了一口氣。多麼地醜陋,多麼地下流啊。
(不是這種男人,就不會造就成這種如此不重視人心和人命的國家。)
「……是啊。」
(要是他再多瞭解一點人心的重要性,你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是啊。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眼前轉換成另一個情景了。一位露魯塔也認識的戰士,正在踢一名老邁龍鍾的女性。從戰士的怒吼聲中,露魯塔瞭解到這名女性好像是他的母親。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對他而言是稀鬆平常的事。原因好像是今天晚餐的麥粥沒煮熟的樣子。)
「只不過爲了這種事,就踢自己母親?」
一醒來,就看到妮妞在自己身旁,只不過是這樣而已,爲什麼我會這麼高興呢?明明剛剛自己在夢中,都已經下定決心要拋棄世界了。明明下這個決斷,需要我大哭大叫去請求全世界原諒我,甚至還非得用自殺來謝罪不可。
一對兄弟爲了爭奪些許食物,互毆對方,以及兩人互相辱罵的聲音和他們從嘴鼻中噴灑出來的鮮血。
苦惱過拯救不了世界。
「……」
「是啊。」
至今一直支配着露魯塔的迷惘,全都消失無蹤了。自己這輩子近十五年來一直煩惱的事到底是算什麼?所有的事情都一口氣解決掉了,快到露魯塔不禁自問,真的可以讓這一切的煩惱都在短短一瞬間內煙消雲散嗎?
不要對我說你覺得這樣足夠了,我覺得還不夠啊。如果不能讓你更加幸福一點,我是不會心滿意足的。
「……」
露魯塔看完這些景像後,夢境世界又恢復到了原本的飄渺空間。
「你愛這個世界?」
「太好了。因爲,這大概是最後一首歌了。」
(請放心,露魯塔。你做的事並沒有錯。只要兩人的心靈是連繫在一起的,那就是正當的行動。)
「……說白一點吧,別特別選一些說詞來說服我。」
妮妞側着脖子問他。
「妮妞,你要喫魚嗎?我去拿回來。」
一羣少年對着一名無力的少女扔擲木釘,以及一名將這些行爲視爲正常懲罰的戰士。
「那、爲什麼你還會想要保護世界。」
只要聽過這首歌,就可以瞭解殺死她絕對是一件錯誤的事。露魯塔認爲只要聽過這首歌,就可以瞭解她的死亡是不被允許的。
「……能不能儘量晚一點?我想和妮妞相處久一點。」
就算露魯塔放棄了整個世界,他還是沒有辦法對一名少女死心。
露魯塔放棄了拯救世界。決定如此的露魯塔內心十分灰暗,充滿了虛脫感、罪惡感以及一股悲傷。不過,他也從中得到了一些解脫的喜悅。這是沒辦法的事。露魯塔在心中用這句話安慰自己。只要能夠一直和妮妞相處在一起就夠了。
「……其實我還是有留戀,而且還很多。」
瞬間,露魯塔感受到了一股衝擊,彷彿整個腳底都在搖動。明明我都已經放棄這件事了,爲什麼你卻許了這個願望?
「……露魯塔、你沒事吧?很久沒唱歌了,要唱給你聽嗎?」
「……你這麼講,真令我傷心。我可是將自己的人生賭在這首歌上耶。」
考慮過要是拯救不了世界,乾脆就放棄掉。
妮妞臉上帶着有點傷腦筋的神情。接着,她凝望着海洋,一陣沉思。
看到妮妞一臉認真在鬧彆扭,露魯塔急急忙忙地安慰起她。他躺在妮妞的膝蓋上,聽了一首久違的歌。不管聽幾次,露魯塔的心靈都一樣會獲得治癒,她的溫柔從歌聲傳到了露魯塔內心。
「當然是這樣,大家都會變幸福。」
(……我對你深表同情,你只是個揹負着救世主之名的犧牲者,一個被人們抱持的愚昧希望所傷害到的可憐少年。奧倫托拉深深地爲你感到哀痛。)
妮妞說話了。
「……大家都活在這片海洋的另一頭對吧?」
露魯塔指着大海開口了。
「……我唱得好不好聽?」
就算露魯塔放棄了整個世界,他還是沒有辦法對她死心。
哀嘆過自己的弱小。
(不過這纔是現實。人們就是會互相傷害、欺騙、辱罵。不論這世上有沒有終章猛獸,也不論這世上有沒有你都照樣如此。
「……已經沒有了。」
「……我愛這個世界。因爲這個世界,讓我活了下來。」
「……你怎麼了,露魯塔?」
(我不知道會是何時。不過,相信這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吧。)
不管是族長死後,我變成孤單一人時;還是之後遇到的事,這些全都真的都很痛苦。世上痛苦的人多到我再怎麼去幫助他們,都還是沒完沒了。而且不管是誰都不肯瞭解我。我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些令人討厭的事。」
又移動到了別的情景。
「原來如此。你愛這個世界、是嗎?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露魯塔就這樣不明就裏地醒過來了。
自己是強是弱,是不是真正的救世主,能不能打倒終章猛獸,世界有沒有拯救的價值,這些一切全都不重要。
這就是連你我都束手無策的人類真正模樣。)
男子是這樣想的,露魯塔並不一定能打倒終章猛獸,要是不趁現在多留一些美好回憶,那就虧大了。不過露魯塔很清楚。這個男子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相同的事了。有時甚至還和同伴們一起結夥共犯,露魯塔感到一陣噁心。
『鐵齧鼠』抬起頭,對着露魯塔開口了。
一名刻苦耐勞忍受着嚴苛勞役的男子,以及一名看不起他,嘲笑着他的兒子。
自己一定要跟妮妞講說,你已經不用死了,因爲我已經放棄了拯救世界。
思量過不想拯救這種腐敗世界。
這個世界,總有一天會成爲一個你我打從心底覺得無可救藥、最糟糕的世界。屆時,我將毀滅世界。而這件事,有錯到需要你如此否定嗎?)
「在全世界飛來飛去,你一定累了吧?今天我們就悠哉一點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露魯塔心中響起一道沉重的聲音。這聲音在一瞬間,就解決了至今一直環繞在露魯塔心頭的全部煩惱。
(露魯塔,你是不是以爲只要打倒終章猛獸,所有人就會變幸福?)
我就知道,你還有留戀的話,我就不能殺死你。因爲我不想讓你死去。
一名男子正壓住一名年輕女性,滿足他自己丑陋的慾望。露魯塔不自覺地避開了目光。因爲這副光景,和稍早之前的自己與妮妞兩人重疊了。
「……早。」
在夢中,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並沒有特別想要拯救世界。只不過是因爲擁有一頭透明的頭髮,一出生下來就被視爲救世主,所以纔去拯救世界。
露魯塔在『鐵齧鼠』前跪了下來。
(這不是我個人意見所能決定的。因爲開啓世界末日之門的,是人類自己。)
「妮妞,難道你都沒有什麼留戀嗎?」
因爲只有一件事是唯一肯定的。那就是自己很喜歡妮妞,想要帶給妮妞幸福,就只有這件事而已。
「……我想做的事……」
妮妞望着海洋一段好長的時間,之後又開始講話了。
(你說的沒錯。)
露魯塔一瞬間聽不懂妮妞這句話的涵意,所以他凝視着妮妞。
「所以,你想表達什麼?」
「嗯,你唱得很好聽。」
「……我想保護這個世界。」
「……到目前爲止,我遇到的都是些痛苦的事。
「……你不要再擔心我了,我很幸福。我從沒想過自己在最後,還能夠過着這麼幸福的日子,對我這樣的人而言,這樣已經太足夠了。」
「……不是很想喫耶,今天就不用了。」
妮妞笑了。
妮妞一直注射着露魯塔的臉。自己似乎睡過頭了。
「啊、嗯,也好……」
思考了一會兒後,妮妞轉身過來。接着,將雙手放在胸前開口了。
露魯塔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這種日常生活能儘量長久一點。此時,露魯塔的心痛了起來。
(也對,那麼我就坦白講吧。不要再戰鬥了,除了白費力氣外,戰鬥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有害之事了。不管對你而言,或是對我而言都一樣……其實你早就發現到這件事了吧?)
「說吧,說出你想做的事,說出你心底的真正願望。」
「我放棄,我打敗不了終章猛獸,拯救不了世界。」
(露魯塔,我是未來管理者奧倫托拉,是引導人類走向正確方向的存在。
「真的沒有嗎?真的什麼都沒有嗎?拜託你想想看,拜託你跟我說,你還有一些留戀。」
可是,該怎麼跟妮妞開口?要跟妮妞說些什麼纔好?
「……我是最後的歌人。過着只思考着唱歌這件事的生活,過着希望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夠獲得幸福的生活。我覺得這並沒有錯。雖然遇到的都是一些痛苦的事,不過我覺得我度過了一個正正當當的人生。」
啊、原來如此。妮妞還認爲自己會被我殺了是嗎?露魯塔深刻體會到自己有多麼愚蠢。露魯塔並沒有告訴妮妞,自己已經放棄了拯救世界這件事。因爲他原本以爲就算自己沒講,妮妞也一定會了解。
「是啊,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露魯塔的語氣變得很奇妙。因爲這一切都解決得太徹底了,他反而迷失掉感情的寄託之處。
可是,我該怎麼辦?我打敗不了終章猛獸,但是,我又放棄不了妮妞。
「爲什麼要讓我看這些東西?」
「你馬上就要來殺我了嗎?」
之後奧倫托拉還讓他看了幾個情景。
「……嗯。」
對了,要是世界滅亡了,她也會死。一想到這裏,露魯塔就不禁十分痛苦。不管是自己死了,還是全世界的人都死了,自己都不會感覺到痛苦,可是光現在想到妮妞也會死,就覺得痛苦不已。
「這樣啊,那我也不喫了。」
猶豫過不想殺死妮妞。
「……露魯塔,可以了,你要回去纔行。因爲你已經爲我用掉七天了,很夠了。」
難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嗎?自己放棄了拯救世界。那麼,自己也只能接受妮妞的死亡嗎?
「我沒有任何勝算,也看不見任何勝利曙光。連我心中那份想要戰鬥的心情,都已經逐漸流失不見了;我甚至不明白我非戰鬥不可的理由在哪裏。」
(沒錯,他覺得這是非常正常的事。)
一直以來,我都爲了讓這個世界維持在樂園而努力着。我和邦特拉和託伊托拉三人共同以我的方式爲這個目標盡了全力,可是依舊力不從心,人類還是墮落到如斯境。)
也不是因爲自己熱愛着這個世界,既然不熱愛,那也就拯救不了。總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而已。
(能不能請你體諒一下我的心情?就算只有一點點也沒關係,我已經無法忍受繼續看着這個世界了。
如果唯一肯定的事只有這一件的話,那自己就只能爲此事拋頭顱灑熱血,別無他法。只要依照自己心中那份確實的生葸所下的命令去行動就行了。
「是啊,原來是這樣。」
自己想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就是幫助妮妞,帶給她幸福。那我只要全心思考這件事就行了。
「妮妞,我覺得我瞭解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了。」
說完這句,露魯塔就讓妮妞的身體浮了起來。隨後,自己也飛在了空中。他以風壓劃分開大海,同時還以一股驚人的氣勢飛了起來。
「……你怎麼了?露魯塔。」
「我們該回去了。回去我們該待的地方。我回王都、你回森林。」
「……不是要殺我嗎?」
「爲什麼你會想這些傻事?」
露魯塔笑了出來,接着馬上擁抱妮妞。
想必終章猛獸會很強、而自己很弱。這個世界相信也已經腐敗到了極點。不過,這一切都是能夠改變的。只要自己變強,只要自己引導世上所有人都走向正確的方向就行了。不就這麼簡單嗎?
妮妞愛着這個世界,而我愛着妮妞。這是絕對肯定,絕無法撼動的事。
要是絕對無法撼動,那除了接受它以外別無他法。不論是自己的軟弱,終章猛獸的強大,還是這個腐敗到極點的世界,都只能接受它們,持續抗戰下去。
自己不會再迷惘了。因爲這世界上有你。沒辦法,就是有你。只要有你在的一天,我就只能繼續抗戰下去。
「……妮妞,我要保護你,我要爲了保護你而戰。
爲了你,我一定會成爲真正的救世主。露魯塔·庫沙庫納給你看!」
數十分鐘後,露魯塔的身影出現在王塔前面的訓練場,妮妞已經不在他的身旁了。露魯塔已經先將妮妞安置在她原先居住的森林裏了。
「露魯塔,您這陣子到底……?」
「廢話少說。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積了很多『書』?是的話就馬上拿出來,多用去一秒鐘我都覺得浪費!」
這種牢騷話非常過分。因爲至今整整逃離王塔七天的露魯塔,現在居然覺得連一秒都很珍貴。
妮妞看完後,靜靜地哭了。她高興到淚水不斷湧出。露魯塔愛自己,他正爲了達成我的夢想而奮鬥。
自己也要更加努力纔行。爲了拯救世人們,自己也要能夠唱出更棒的歌纔行。不單單隻有治癒之歌,還要帶給人們能夠更幸福的歌纔行。
最後,幾片木片不知從何處飛了過來。在上頭完完整整地記載了露魯塔遇見妮妞之後,他心中所想的一切,包括他一度想要放棄拯救世界,以及他現在想要爲了妮妞保護世界。妮妞知道了露魯塔的真正用意。
上面寫着,現在我不能見你。不過,我們馬上就能夠再見面了。等我打倒終章猛獸保護世界後,會再去見你。
拉斯哥爾現身了。手上拿着爲數衆多的『書』。露魯塔連過去拿都嫌麻煩,他直接就收納到肚子裏去。再多我都喫得下,要多強我都可以強給你們看。如果是爲了幫妮妞,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我會保護你,我會爲你一個人而戰。所以,你也用你的歌幫我拯救世人。只要你我兩人都在,我們就能拯救世界,就由我們兩人來拯救這個世界。」
而在木片最後,則是寫着:
露魯塔心想,我勝利了。露魯塔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能夠戰勝終章猛獸。再怎麼感謝妮妞都感謝不完。因爲遇上她、愛上她後,自己才首次成爲真正的救世主。
「高興吧,烏艾奇沙爾。我已經無所畏懼、絕不迷惘、永不沮喪,永遠不敗了。」
接着,時光飛逝。完全不知道發生何事的妮妞被安置在森林後,好一陣子還是搞不清楚狀況而困惑不已。
露魯塔心想,真是奇怪的事情。想要保護一個少女的自己,居然會遠比想要保護世界的自己還要強,而且還強到無法相比擬的程度。
露魯塔笑了起來。
因爲,這是唯一能夠回報露魯塔心意的事。
「全都在此。」
喫完『書』的露魯塔,緊握住拳頭。他集中精神,將得到的魔法權利合而爲一。他在心中祈求要更強、要再強。他咬緊牙根,祈求自己所有的一切力量,能夠豪無保留地完全發揮出來。
「高興吧,我現在可是無比的強大啊!」
在空中爆出了一道無法形容的聲音。那是在露魯塔體內魔法權利提高至極限的餘波。火光四散、狂風四起,連空間都扭曲變形了。一股強悍至極的力量,在露魯塔體內逐漸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