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善良男人的結局
《戰鬥司書》 · 山形石雄 · 1.4萬 字
戰鬥現在到底變成什麼情況?還在進行呢?還是早已結束?假設已經結束的話,結果又如何呢?
米蕾波可等人無法得知戰鬥狀況,兩人只能背對緊閉的門扉佇立原地,馬特阿拉斯特的菸斗的葉片似乎也已燃盡。
「……代理館長應該會贏吧?」
米蕾波可輕聲問道,這是個不知道問過多少次的問題。馬特阿拉斯特沒有回答,只是吐出最後的一口煙。
經過一陣子的沉默之後,馬特阿拉斯特忽然說話:
「想來想去,摩卡尼亞還是太過善良了。」
「善良?」
米蕾波可如此反問:
馬特阿拉斯特將熄火的菸斗收進盒子裏,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張彷彿對某件事死心的表情。
「他應該要更加邪惡一點,就像代理館長、伊蕾伊雅或是我這樣。」
米蕾波可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呢?」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們一定要成爲邪惡之人。」
仔細想想,大多數人都討論過摩卡尼亞和哈繆絲到底誰比較強——在平地是哈繆絲,在迷宮則是摩卡尼亞;魔術方面是摩卡尼亞,格鬥術方面則是哈繆絲;綜合能力是摩卡尼亞,戰術層面則爲哈繆絲。
世界最強的戰士是誰呢?這是一個以饒富議論價值的話題。
然而,這一切都將失去意義,強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有意義的就只有勝利以及存活下來。使盡一切手段而且利用所有事物,就只是爲了殺死對方以取得勝利而已。
摩卡尼亞心想:
自己已經捨棄一切,不論是武裝司書的立場、自己的生命抑或是未來,他未曾感到後悔,因爲自己早就是個已死之人,早在屠殺昆因貝克斯士兵的那一天、或是在成爲武裝司書的那一天、又或是在媽媽死去的那一天時,自己的時間早就已經靜止不動。
我不會後悔捨棄這些事物。
捨棄這些換來的則是與假母親一起共渡生活的些許時間,跟別人講出這件事情的話,大概會被他們恥笑吧?想笑就笑吧。
大概是剛剛閃過的那發礫彈在背後反彈,然後又打中媽媽吧?摩卡尼亞不清楚這是偶然,還是哈繆絲的算計。
有一隻螞蟻的身軀雖然被斬斷,不過仍然咬上哈繆絲的腳,哈繆絲則用右手彈出一顆小石頭打落那隻螞蟻。
說不定哈繆絲一直在等待與摩卡尼亞戰鬥的日子。
哈繆絲恐怕在是五個轉角之後的地方,換算成距離應該距離自己約五百公尺,這樣還是太靠近了嗎?
「媽媽,請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因爲對自己而言,就算只是和母親共渡生活的一秒鐘,也比其它一切東西相加起來還來得重要。
「等一下!哈繆絲!」
螞蟻紛紛在牆壁上爬行、在空中飛行或從天花板落下襲向哈繆絲,它們要以單純的物量擊倒修羅幕飛的斬擊而展開突擊。
「……媽媽,我叫螞蟻帶着你,請你回去我在第五迷宮的房間。」
魔刀的尖銳笑聲在哈繆絲的周圍十公尺裏迴盪。只要是能夠斬切之物,都毫無例外地遭到斬殺,在附近羣聚的螞蟻沒有留下半隻活口。
摩卡尼亞感到一股彷彿身體被撕裂般的痛楚,同時放下母親……不,他正如文字敘述,身體就如遭到撕裂一般,因爲母親早已比自己的心臟更爲重要。
「淹死吧!哈繆絲!」
此種無言的響應代表她答應這項要求。
第十五發逼近,摩卡尼亞在空中創造出大量螞蟻迎擊礫彈,礫彈雖然擊潰空中的螞蟻,卻稍稍偏移軌道,摩卡尼亞知道自己已經掌握到迴避攻擊的時機了。
摩卡尼亞的目的並不是咬死哈繆絲,而是用螞蟻的屍骸活埋哈繆絲。
自己可以擋得下來,至少不會因爲這一擊而造成致命傷。
「……」
摩卡尼亞開始行使魔法權利,同時也響起第七發礫彈彈跳的聲音。
「來吧!哈繆絲·梅瑟塔!」
地板被一羣重疊再重疊的螞蟻屍骸化爲黑色的游泳池,約莫一分鐘,堆積起來的屍骸就已經即將達到哈繆絲的膝蓋高度了。
這時候,哈繆絲射來第四發攻擊,摩卡尼亞聽到十次以上的彈跳聲。
「別講話,會咬到舌頭!」
他將背後的母親移到懷中,母親壓着右肩膀,並且因爲痛楚而皺起眉頭。
「……好像沒有辦法完全抵擋呢。」
此時她留意到有一灘石油朝腳邊接近而來,哈繆絲知道是那個叫溫凱尼的男人。
哈繆絲一樣用觸覺絲看着這一幕,她發現自己可以繞遠路走到蕾娜絲所前往的地點。摩卡尼亞腳程很慢,如果全力奔跑的話,先抵達蕾娜絲身邊也不是件難事。
「我想要全力迎戰,給我讓媽媽逃走的時間。」
溫凱尼沒有回答便離開哈繆絲的身邊。
「……」
摩卡尼亞轉身向後。
摩卡尼亞忽然想起飛奇,他就只有做出對不起這個男人的事,雖然他真的不想殺死任何人,不過再怎麼思考這件事情也都毫無意義,現在唯有戰鬥一途。
摩卡尼亞用手彈開礫彈,算起來應該是第十四發,即使擋掉如此大量的礫彈,摩卡尼亞仍舊遊刃有餘。
摩卡尼亞停下腳步,他察覺到螞蟻一起遭到殲滅,所以準備開始迎擊對方。哈繆絲目前位在第四迷宮的中央,離摩卡尼亞還有一段距離。
「摩卡尼亞!」
哈繆絲便露出笑容。
四散在迷宮裏的螞蟻羣聽從摩卡尼亞的命令展開大規模移動,目標只有哈繆絲·梅瑟塔一個人,貪婪地任意享用衛獸肥肉的螞蟻羣跨越第五書庫,開始在第四迷宮集結。
沒有出血,骨頭似乎也沒有碎裂。礫彈因爲反彈而威力下降的關係,使得這一擊無法產生殺傷力,但是如果打到的地方不是肩膀而是後腦杓或脊椎,這股威力仍舊具有危險性。摩卡尼亞就算多少受點傷還可以撐下去,但是媽媽和摩卡尼亞不同,她無法使用肉體強化這類的魔法。
「有什麼事嗎?」
摩卡尼亞回想起與伊蕾伊雅間的戰鬥,他當時丟下母親而讓她置身於危險當中,自己已經不想再重蹈覆轍,可是再這樣下去的話……
第五發的跳彈狙擊急速接近,摩卡尼亞靠着彈跳聲閃躲這發礫彈,就在他認爲已經完全閃過礫彈的瞬間,背後卻發出小小的慘叫聲。
用觸覺絲追蹤彈道的哈繆絲不禁發出驚愕之聲,自己的瞄準落空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第十六發礫彈打中摩卡尼亞腳邊的地板並且空虛地飛向後方,他並沒有採取任何迴避行動。
魔刀持續斬殺無止盡逼近而來的螞蟻。
後退吧?不對,哈繆絲的腳程比較快,一直保護媽媽的話就沒有辦法完全甩開她。
「……可惡!」
「肩、膀……」
摩卡尼亞全力發動魔法權利,創造出來的螞蟻數量大到會因爲自我質量而壓死自己,這已經無法稱爲攻擊,而是一種會連迷宮一起摧毀的巨大災害。
哈繆絲思索是否應該靠近摩卡尼亞,然而現在螞蟻的肉片就像游泳池的水一樣在迷宮裏四處充斥,在此處步行並非易事。
她的左手握着修羅幕飛。然後用右手掌控投石器,之前一直逃竄的哈繆絲第一次踏入螞蟻的大海中。
「……」
「謝謝你的建議,愛你唷~~」
摩卡尼亞反射性地扭開身子,一顆球狀的礫彈瞬間擦過摩卡尼亞的臉,在他背後的媽媽發出細小的慘叫聲,同時緊緊抓着摩卡尼亞不放。
沒有聲音響應,不過哈繆絲的攻擊卻暫時停止。
戰鬥結束之後,就回去那個房間吧!接着和媽媽一起生活。
距離哈繆絲應該還很遠,要趁礫彈無法攻擊自己的時候除掉她。
哈繆絲如此問他。
然後,當這段時間結束之後,就和媽媽一起死去吧!
她大概正在用觸覺絲聽着我這句話吧?摩卡尼亞對哈繆絲如此叫喊。
話說回來,說不定哈繆絲比任何人都還要渴望現在這種情況,她是一個渴望與強者戰鬥,渴望與有機會殺死自己的人戰鬥的女人。
「結果正好如你所願嗎?哈繆絲?」
媽媽應該已經離開一段距離了吧?哈繆絲雖然相離甚遠,不過殺氣卻仍然清楚地傳達至此,空氣也因爲這股殺氣而有所改變。
跳彈狙擊沒有襲來。
摩卡尼亞如此大叫。
摩卡尼亞一面對媽媽這麼講,一面開始退後,此時又有一發礫彈襲擊而來。
「哈繆絲,如果你想要戰鬥的話,不要殺死蕾娜絲比較好。如果失去戰鬥理由,你和摩卡尼亞間的戰鬥就會宣告結束。」
一直厭惡自己力量的男人,首次對自身的無力感到相當悲憤。
哈繆絲將修羅幕飛輕輕地提在左手上。修羅幕飛不待主人發出命令,便自行展開防禦動作——它將周圍羣聚的螞蟻一隻不留地切碎殆盡。
在螞蟻甲殼與體液如雨一般傾瀉而下的情況中,哈繆絲開始揮舞投石器。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就這樣打倒他呢?還是先殺死蕾娜絲比較好呢?
佈滿牆壁、天花板與空中的螞蟻軀體會微妙地偏離彈道軌跡,如果要重視精準度的話,威力就會下降,連續射擊也會無法達到功效。
殘虐的魔刀得到最佳的主人,以從未有過的精準度充分發揮它的能力,現在它的殺傷力和善良的絲柔或不成熟的希葛爾使用時完全不同,支配迷宮的螞蟻們現在將主宰者之位讓給蜘蛛魔刀。
螞蟻從前後左右襲向哈繆絲,此時哈繆絲突然發現到摩卡尼亞的目的。
「打偏了嗎!哈繆絲!」
「要選哪一個呢……」
「摩卡尼亞……」
摩卡尼亞輕輕地放開母親的身體,母親便壓着疼痛的肩膀拄着柺杖離去。
「唔!」
礫彈碰撞牆壁無數次,殺傷力也大幅下降。
摩卡尼亞一面用身體保護母親,一面躲過第六發的跳彈狙擊。
充斥於這座迷宮的螞蟻質量大概已經接近一座城堡的分量了吧?如果承受如此龐大的質量,身體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哈繆絲自己也不知道。
摩卡尼亞發現自己不能背對哈繆絲,他只要轉身,媽媽的身體就會變成盾牌,自己應該要反過來成爲盾牌。
「打偏了!」
哈繆絲如此喃喃自語。明明比任何人都還要強,卻是個一直厭惡欺凌弱者的男人,而他現在正全力朝向哈繆絲前進。
沒錯——總覺得她會這麼回答。
第二發礫彈彈跳於牆壁及地板上襲向他們,摩卡尼卡則用雙手擋住這發無法完全避開的攻擊。礫彈咬進骨頭。痛苦的聲音也隨之湧上喉嚨。
哈繆絲輕聲自語。這是當然的,摩卡尼亞並不是會輸給一把修羅幕飛的男人。
摩卡尼亞對哈繆絲大聲喊叫,她一定正在聽着自己講話吧?摩卡尼亞同時命令那些襲向哈繆絲的螞蟻羣暫時停止攻擊。
「媽媽!」
摩卡尼亞緊握拳頭到幾乎滲出血的地步,如果自己更強一點的話,就不會讓媽媽置身於危險之中了。
「……摩卡尼亞,如果沒辦法打贏的話,投降也沒關係,忘記媽媽的事繼續活下去,請你不要比媽媽還要早死去。」
母親將看不見的雙眼朝向摩卡尼亞。
摩卡尼亞竭盡至今最大的力量,開始釋放出螞蟻。
能夠生活多久呢?幾天?一天?只有一小時也無所謂,只要是能和媽媽一起生活的時間,不管多麼短暫都沒關係。
摩卡尼亞的心中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釋放出螞蟻。前進攻擊的螞蟻羣腳步聲就像收音機損壞的雜音一般響徹於迷宮之內,其中突然傳來數道彷彿敲擊石頭的乾燥聲響。
「摩卡尼亞,你的眼神變得很棒呢!」
他用力將牙根一咬,緊握着母親的手。
「不能讓全部的事都如你所願。」
哈繆絲在摩卡尼亞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立刻將礫彈裝上投石器並且開始轉動,這發礫彈不是朝向摩卡尼亞發射,而是擊向地板以及天花板。
哈繆絲同時命令修羅幕飛進行攻擊,她將攻擊目標從螞蟻改爲周圍的牆壁。
摩卡尼亞和哈繆絲同時破壞迷宮。
因爲螞蟻的質量以及投射石頭帶來的破壞,還有修羅幕飛的斬擊三者同時瘋狂攻擊,迷宮的牆壁也開始崩壞。
蕾娜絲正在迷宮中行走,她用左手摸索牆壁,然後以柺杖前端靠在地上爬行的螞蟻上一直走着。
她剛剛經過的地方並不屬於迷宮,雖然她沒有確認四周的狀況,不過那裏大概是書庫吧?從摩卡尼亞說過的話判斷,這裏應該是一個叫第五迷宮的地方吧?
柺杖的前端碰到樓梯了,蕾娜絲便將手放在地板上,如同爬行似地登上樓梯。蕾娜絲心想:從地點來思考的話,這裏是之前走過的樓梯。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呢?爲什麼自己必須進入這座不允許擅自進入的禁斷迷宮裏呢?
溫凱尼說過是爲了保護蕾娜絲的人身安全,然而真的是這樣嗎?她被子彈打中的肩膀還在疼痛,蕾娜絲不認爲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
從後頭傳來數道振動以及聲音,應該是摩卡尼亞與那名叫哈繆絲·梅瑟塔的人物戰鬥的聲響吧?摩卡尼亞平安無事嗎?她擔心得不禁想往回走,如果眼睛看得到的話,說不定她已經走回去了。
「……摩卡尼亞。」
蕾娜絲輕聲叫喚。那個孩子到底正在隱瞞什麼事呢?不,還有溫凱尼先生,以及聽摩卡尼亞說其實是敵人的洛可羅先生,還有那位自稱是武裝司書叫做飛奇的人。到底大家對我隱瞞什麼事呢?
蕾娜絲沒有過問這些事,她相信如果是摩卡尼亞刻意隱瞞的話,那這就是必須保密的事情,反正只要時機成熟,他到時候一定會告訴我吧?蕾娜絲也不會追究摩卡尼亞打算隱瞞的事情。
不過,如果是摩卡尼亞做出壞事的話……蕾娜絲一想到這裏,她的心就感到一陣疼痛並且身體發出顫抖,即使她相信摩卡尼亞不是一個會做壞事的孩子。
引娜絲的心中想要相信摩卡尼亞……不,她一定得相信,因爲在蕾娜絲記憶裏的事物,讓蕾娜絲得以身爲蕾娜絲的事物就只有摩卡尼亞而已。
此時,地面開始劇烈搖晃。
地板以及牆壁開始往下墜落,第四迷宮的中央部分半徑兩百公尺之內皆開始崩壞,構造極爲複雜的迷宮中產生一個巨大的空洞,下面是一片宛若以螞蟻屍骸堆成的沼澤,沼澤中到則都看得到瓦礫的蹤跡,摩卡尼亞所創造出的螞蟻因爲修羅幕飛的攻擊和迷宮的崩壞幾乎全數死亡。
就算如此,兩位最強人類的激烈戰鬥仍末結束。
哈繆絲站在空洞中央的瓦礫山上。
摩卡尼亞則是站在空洞邊緣,同時該地也是崩塌的迴廊邊緣。
那間房間已經不是幸福時間的複製品,而是真正的幸福時間。
「你是摩卡尼亞吧?」
戰鬥開始之後,兩人第一次親眼看見對方的身影。
「……!」
他以爲哈繆絲會射出讓雙方兩敗俱傷的狙擊,但是她卻沒有發動此種攻擊,哈繆絲的身體便漸漸沉入螞蟻大海中。
此時,她忽然心想:
摩卡尼亞感到奇蹟再度出現——出現的是一隻衛獸,因爲摩卡尼亞的螞蟻並沒有將衛獸全部殲滅,出現在這裏的是一隻擁有巨大身軀和外貌,而被稱爲『象兵』的衛獸。迷宮隨着激烈的腳步聲而一同發出搖晃,『象兵』則是衝向哈繆絲。
摩卡尼亞輕聲自語,爲什麼這本『書』還在這裏?不論是武裝司書、洛可羅抑或是哈繆絲,自己明明都已經排除一切有可能會跟媽媽說出祕密的人了。
我需要一點東西,需要可以引開哈繆絲一瞬間注意力的東西。
哈繆絲用投石器打碎『象兵』的頭部,這是相當理所當然的行動,因爲就算是哈繆絲,被它的巨大身軀直接撞到也會一命嗚呼。
「……爲……什麼?」
反之,哈繆絲的手上沒有修羅幕飛,她已經沒有抵擋摩卡尼亞攻擊的手段。
「……牆壁?」
而且,這到底又是誰的『書』呢?
不過,爲什麼在這裏會有『書』呢?
在這瞬間,本來應該看不見的視野突然撥雲見日,一股記憶如怒濤般湧入腦中。蕾娜絲心想:原來自己摸到的是一本『書』。
都已經來到這個地步,竟然還會發生這種事。

「這是什麼?」
「媽媽,怎麼了?是我。」
「糟了!」
那個孩子真的是摩卡尼亞嗎?
蕾娜絲一邊摸索牆壁,一邊喃喃自語。
母親指向膝蓋上的『書』。
「你叫我媽媽嗎?」
身上忽然冒出大量冷汗,雙腳也使不上力。摩卡尼亞坐在地板上吐出一口氣,他已經沒有大聲吶喊勝利的餘力了。
「……呵、呵呵呵。」
他站起身,邁出步伐走向母親的所在地。
哈繆絲開始發出笑聲,兩人則是相互瞪視。
蕾娜絲雙膝着地並且用手摸索地板,說不定地板上有某種開關,指尖則是傳來螞蟻的觸感。
讓我擋下哈繆絲的攻擊,媽媽正在等着我;當我說出「我回來了」的時候,會回答「你回來啦」的媽媽正在等着我。
「……什麼東西?」
摩卡尼亞又再度看到隔牆,51號路線也被封鎖,而媽媽正站在隔牆的前面,柺杖從她的手中掉落,並且坐倒在地板上。
「……贏了。」
然而。這個舉動卻給予摩卡尼亞行使魔法權利的時間。
「……」
「沒聽說過有這種事,該怎麼辦纔好呢?」
就在這時候,一隻突如其來的入侵者劃破兩人之間的沉默,兩個人的視線都朝向那個東西身上。
他曾經聽說過,只要擁有代理館長或是等同於代理館長的權限就可以封鎖迷宮,原本他以爲這不過是個謠傳罷了。
蕾娜絲搖了搖頭,她對思考這種事的自己感到非常羞愧。摩卡尼亞的確有所改變,他不但變強,而且還變成一個恐怖的人,不過他那害怕寂寞的部分還有愛撒嬌的心情不是一切都沒有改變嗎?而且摩卡尼亞用言語、行動還有肌膚傳達對自己的思念,如果這一切都不是摩卡尼亞的行動的話,那又是什麼呢?
蕾娜絲心想:那個孩子變了不少,不過因爲和記憶中的摩卡尼亞相差二十歲,所以有所改變也是正常的。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某樣東西。
他在中空的半空中創造出大量的螞蟻,這些螞蟻朝哈繆絲傾瀉而下,摩卡尼亞同時翻身閃避投石器的攻擊。
母親臉色蒼白地詢問摩卡尼亞:
摩卡尼亞爲了找回逝去的日子而戰鬥。
祈求再度出現一次奇蹟。
那是一本不可以讓母親看到,應該已經運送出去的『書』的缺頁。
雙方的傷勢都已經達到常人已死的領域,承受礫彈攻擊的摩卡尼亞全身上下沾滿血漬;哈繆絲被捲入崩塌陷落,左手被壓碎到不成原型,裝備在左手上的修羅幕飛則是在崩塌陷落當中不知掉落於何處。
「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力氣從摩卡尼亞的身體裏流失而出,他的膝蓋和腰部無力地落在地板上,母親的手抓住摩卡尼亞,激動地搖晃他的身體。
摩卡尼亞衝過去抱起母親的身體。
「怎麼了?媽媽!」
說不定……蕾娜絲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該怎麼辦……」
摩卡尼亞已經失去迷宮這個最大的屏障,哈繆絲不需要使用跳彈就能夠進行直接攻擊。如果是全力一擊,摩卡尼亞完全無法抵擋。
「……!」
「媽媽在做什麼?」
「爲什麼還在這種地方……」
「……摩卡尼亞?」
「……通道堵住了,爲什麼……」
摩卡尼亞聽到哈繆絲的叫聲。
之前有這面牆壁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無法前進。
摩卡尼亞突然從充滿幸福的心情被打落至不安的深淵,他努力鞭策疼痛的身體,急忙趕往沒有封鎖的51號路線。
「你的媽媽不是這個嗎?」
這種東西會這麼剛好出現在自己眼前嗎?如果出現,那真的就是奇蹟了。
爲什麼最重要的這本『書』還在這裏?
那是一間當我說出「我回來了」,就會有人響應「你回來啦」的房間。摩卡尼亞拖着疼痛的身體,同時輕聲說着:「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母親的樣子不太對勁,她呆若木雞,而且好像很怕摩卡尼亞似地從摩卡尼亞的手中掙脫逃開。
摩卡尼亞如此祈求。
摩卡尼亞放出螞蟻,哈繆絲則是開始轉動右手的投石器。
摩卡尼亞無力地喃喃自語,直到心臟彷彿停止脈動般的緊張感消失、臉上浮出笑容爲止,摩卡尼亞都一直癱在原地。
他通過第五封印書庫,行走於51號路線中,並且在途中看到一個陌生的東西,迷宮的一部分正被赤銅色的隔牆堵住。
「這個是你媽媽的『書』吧?這個不是我的『書』。」
接着,他看到一個放在坐於地板上的母親膝蓋上的東西。
兩人的互相瞪視大概不到十秒鐘,投石器的軌道突然改變,哈繆絲確信對方不會發動攻擊。根本不用等待反擊的機會,所以她決定先攻擊摩卡尼亞。
聯合敵人並且殺害同伴,捨棄一切一直戰鬥。
「……贏了嗎?」
「我是誰?摩卡尼亞,這裏是哪裏?你是誰?我是誰?摩卡尼亞!」
「……摩卡尼亞,媽媽該怎麼辦纔好呢?」
真是奇妙的感覺,這是不惜捨棄一切而得到想要東西的喜悅,以及獲得之後的一抹落寞。
同時攻擊的話一定會輸,剎那間,摩卡尼亞將會輸給哈繆絲。
母親將蒼白的臉面向摩卡尼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摩卡尼亞望着母親的身體,然後環顧四周。
她以爲是樓梯,因此動了動柺杖,可是就算她將柺杖的前頭抬高至腰際一帶,那個障礙物仍舊沒有消失,她戰戰兢兢地用手掌一碰,便傳來一道冰冷的金屬質感。
那麼,這股不自在的感覺是什麼呢?心中有種空虛感,那是自己與摩卡尼亞之間那道無法掩飾的隔閡。
蕾娜絲將柺杖放在腳邊,接着用雙手摸索牆壁,金屬牆壁上沒有縫隙,牆壁邊緣也沒有鉸鏈,敲着則是發出很沉重的聲音,這是一道相當厚實的牆壁。
有個東西踩碎瓦礫和螞蟻屍骸急速奔來,哈繆絲和摩卡尼亞的眼睛不禁同時轉向那裏。
媽媽應該已經回到摩卡尼亞的房間了,只要回到那間房間,媽媽就會等着我。
冷靜思考的話,應該要先確認哈繆絲的生死纔對,不過摩卡尼亞已經連些許的力氣都已用盡。不論是哈繆絲的生死還是海薩的『書』,讓溫凱尼處理就好,那些事和自己沒關係。
她繼續摸索,她的手突然碰到某種東西。
搖晃漸漸止息,不過腳底還是傳來些微振動。蕾娜絲忍住想要回到摩卡尼亞身邊的慾望,自己能做什麼事呢?自己連戰鬥都辦不到,只能照摩卡尼亞所說的回到那個房間而已。
接下來是最後一擊,摩卡尼亞如此預感。不管是誰會贏,接下來的攻擊將會決定這次的勝負。
就在此時,柺杖的前端似乎碰到一個東西。
摩卡尼亞吞下一口氣,哈繆絲正在等待摩卡尼亞下個攻擊的空隙,摩卡尼亞在創造出螞蟻的瞬間無法閃過哈繆絲的攻擊。
與媽媽相逢的奇蹟之後,他祈求再出現另一個奇蹟。
那是一羣和肉食螞蟻不同的小螞蟻——應該負責運送『書』的工蟻們竟然出現在牆壁的前面。
但是,他想要得到的事物現在正逐漸從他的手中流逝而去,摩卡尼亞所建築起來的虛構關係、應該要回到自己身上的逝去時日,全部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這不是真的。」
摩卡尼亞不禁抬頭仰望。
然而,這是個逝去時日會變成『書』然後被收藏在圖書館的世界。
不管他多麼強烈祈求、不管犧牲什麼,就算奇蹟都一併發生。
逝去的日子仍舊不會回來,就算發生任何事也絕對不會回來。
「爲什麼……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問蒼天,蒼天不語。摩卡尼亞茫然地仰望無法窺見的天空,蕾娜絲則是垂首流淚。
時間稍微往前推移。
摩卡尼亞離去之後,這裏是一片螞蟻屍骸的大海,修羅幕飛的笑聲突然在這片埋葬哈繆絲·梅瑟塔屍骸的大海里響起。在周圍四處爬行的螞蟻一起失去生命,瓦礫則是碎裂彈飛。
接着,哈繆絲在屍骸大海中露出她的身形。
她掛着滿是鮮血和螞蟻屍骸的面容並且發出笑聲,勝負尚未定案。
時間再往前推移一分鐘,哈繆絲和摩卡尼亞仍然處於對峙之中,就在她打消等待反擊時刻的念頭,打算一口氣收拾他而準備發射礫彈的瞬間。
哈繆絲的注意力被突然闖進來的入侵者引開。
她的眼睛從摩卡尼亞身上移開並且朝向『象兵』,就在這瞬間,哈繆絲領悟到自己犯下一個致命錯誤——她眼睜睜地錯過攻擊摩卡尼亞的最佳機會。
「糟了!」
用不着以眼睛確認,頭頂上同時有一羣螞蟻覆蓋下來。
現在攻擊摩卡尼亞的話就會形成兩敗俱傷,不過哈繆絲並沒有選擇這個做法。
在投石器之中有兩發礫彈正在迴轉,她將其中一發射向『象兵』
螞蟻大雨瞬間傾盆而下,哈繆絲在大雨之中射出另外一發礫彈,她在這發礫彈上施加回轉的力道,有如將象兵從旁邊往上抬似地。
就像以前真正的母親對摩卡尼亞所做的事。
蕾娜絲如此問道……不,應該稱呼她爲蕾娜絲嗎?因爲已經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姓名,所以現在也只能稱她爲蕾娜絲。
冷靜思考的話,這是哈繆絲將自己置於劣勢的舉動,這不是將偷襲視爲常用招式的戰略,但是現在她的心境正處於一種和冷靜極端相反的狀態上。
「什麼嘛~~」
螞蟻喫盡『象兵』的身體,正要爬向哈繆絲的身體。在這樣下去,哈繆絲的性命大概也只剩下不到一分鐘。
哈繆絲不禁嘆出一口氣,摩卡尼亞逐漸走到她視野可及的地方。
『象兵』的身體憑空浮起,接着落下。
不對。如果真的是爲她着想的話,早就會告訴她真相,也不會背叛武裝司書。沒有這麼做的原因全都是爲了自己,全都是爲了想要找回逝去時日的自身慾望。
「……媽媽。」
摩卡尼亞抱着蕾娜絲,並且感到一股振動。
她的眼神比平常還要超脫常軌,似乎已經無法區分敵我,就算是毫無關係的人,她大概也會毫不遲疑地動手殺害對方吧?
「摩卡尼亞,我是誰?」
哈繆絲問道。
「對不起。」
他沒有從身體裏放出螞蟻,哈繆絲的興奮因爲摩卡尼亞毫無防備的舉動而像凍結般冷卻下來,她發現摩卡尼亞已經沒有戰鬥的意志。
摩卡尼亞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我連媽媽都不是了。」
蕾娜絲聽完這句話之後,便輕輕地露出微笑。
摩卡尼亞如此說道。
無法喘氣。
哈繆絲在腦中描繪出即將再度展開的戰鬥,也是將會互相削減生命的戰鬥,她的身體因爲這份喜悅而不禁開始顫抖。
不知爲何,摩卡尼亞並沒有感到任何恐懼感,反而是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對於完全不合個性、甚至產生憎恨之情的上司存活一事,對於互相殘殺至今的對手存活一事,爲什麼會產生安心感呢?
「就算這樣,我也不會在意。你不是曾經愛過我嗎?只要愛過我的話,我就不會在意。」
她抬頭看向摩卡尼亞離去的道路並且縱身一跳,然而高度卻不夠,哈繆絲跌落而下撞上地板,她的傷勢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嚴重。
即使如此,哈繆絲仍舊沒有停下動作,她站起來再度跳躍,緊緊抓着牆壁,再用右手和雙腳攀登上去。
蕾娜絲只說出這句話後便沉默不語,摩卡尼亞無法推測她的心情,自己並不是自己的痛苦多麼沉痛呢?因爲自己而造成許多人受到傷害的悲哀有多痛苦呢?
接着握緊拳頭,叩地敲了一下摩卡尼亞的腦袋。
這也是摩卡尼亞的失策,他親自爲哈繆絲準備最後的避難場所——這個名爲螞蟻屍骸大海的最後避難場所。
哈繆絲突然停下腳步,她用觸覺絲感覺到摩卡尼亞站起身,正朝着自己而來。
哈繆絲奮力奔跑,她在『象兵』正要落下之時滑進巨大身軀的下方。
這時候,她的指尖摸到一個被埋在瓦礫底下的東西。
她聽到身體骨頭摩擦作響的聲音,成爲『象兵』墊背的哈繆絲將自己的身體沒入螞蟻大海之中。
蕾娜絲對摩卡尼亞露出微笑,可是摩卡尼亞心想自己戰鬥的原因是爲了蕾娜絲嗎?
和母親一起死去——仔細一想,這正是自己所希望的結果。
摩卡尼亞必須面對這件事,因爲全部都是自己造成的。
哈繆絲從螞蟻大海里爬了出來。
哈繆絲用觸覺絲掌握他們停留的地方,我就一起把你們的頭骨打穿吧!對摩卡尼亞而言,這應該也是他的宿願吧?
哈繆絲在上面休息一陣子之後,接着緩緩站起身子。
接着,緊緊地擁抱她。
「不是這樣的,媽媽。」
爲何自己會逃避現在,而渴望回到那一天呢?
「摩卡尼亞,除了這麼做以外,你叫我要怎麼辦呢?我只能身爲蕾娜絲·弗魯路,就算知道這是虛假的身份,我現在也只能繼續扮演這個身份。」
在這裏已經沒有母子,只有一個輕率的反叛者,以及一個不知道自己姓名的空心人偶。
「還沒……結束……摩卡尼亞……接下來也繼續讓我們殺個痛快吧……」
「你不恨我嗎?」
「等我吧,摩卡尼亞,我馬上過去喔。」
哈繆絲撿起投石器和彈匣並且裝備在身上,接着用牙齒咬着修羅幕飛站起身。
「你不是想和那個人一起死嗎?」
她爬到顯露於螞蟻大海外的瓦礫上面,並且將血和嘔吐物傾吐一空。
「媽媽……」
逃跑是哈繆絲的必勝戰術,這次她也同樣沿襲這個戰術。
「怎麼了?」
他不禁回想起溫凱尼的話,她應該會憎恨自己吧?摩卡尼亞這時已經很想死掉,遭到比起任何人都渴望能夠被愛的對象所憎恨,這種苦惱任誰都無法承受。
蕾娜絲撫摸着摩卡尼亞的身體。
哈繆絲就要過來殺死我們了,她應該會連自己手中的蕾娜絲一起殺掉吧?
哈繆絲以一副非常傷心的表情響應。
哈繆絲一邊行走,一邊命令咬在嘴上的修羅幕飛發動攻擊。
「……!」
「我……」
蕾娜絲輕輕地將手伸向摩卡尼亞的臉頰,撫摸他那沾滿血跡和淚水的臉頰。
虐待母親的父親、欺負自己的老朋友、與昆因貝克斯間的戰鬥以及逃往過去的舉動。
「……」
「好可憐,居然全身都是傷痕,爲了我而戰鬥才變得這麼慘不忍睹,我怎麼會恨你呢?」
「怎麼可以對媽媽隱瞞事情呢,不乖。」
「對不起,媽媽。」
「哈繆絲,你居然還活着……」
溫凱尼曾經說過如果蕾娜絲知道真相,她就會憎恨摩卡尼亞,不過這個預測完全錯誤,蕾娜絲身處的絕望心情遠比溫凱尼或摩卡尼亞所想的還要深沉許多。
打飛『象兵』的第二發攻擊同樣也是爲了反擊的佈局,哈繆絲打飛『象兵』的地方正下方正好埋有常笑魔刀修羅幕飛。
我不想說。摩卡尼亞現今仍然想要繼續依賴母親的幻影,可是他除了講出一切事情以外,已經別無他法。
她的絕望已經深沉到就算知道這是虛假的身分,卻仍然只能依賴摩卡尼亞。
摩卡尼亞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修羅幕飛咬上哈繆絲的手指,螞蟻大海也隨着大笑應聲彈飛。
「好吧。」
摩卡尼亞問道。
肉眼無法看見的刀刃持續切開周圍的牆壁,這並不是攻擊,而是代表宣戰的意思,這是哈繆絲打算告知摩卡尼亞戰鬥現在仍未結束一事的攻擊。
「已經結束了嗎?」
我不可以想象和她一起死去這種事。
我到底做出多麼愚蠢的事呢?我差點又要爲所欲爲了,我差點又要犯下同樣的錯誤。
周圍都是螞蟻的屍骸,還有壓在自己身上的『象兵』的巨大身軀,移動一根手指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哈繆絲拼命伸出右手,呼吸很困難,全身都在咯咯作響。
哈繆絲的全身上下流着鮮血,卻仍然邁出步伐。
交談就這樣宣告結束,兩人互相凝視對方一陣子。
摩卡尼亞出聲道歉,然而這是多麼沒有意義的一句話。
蕾娜絲將身體靠向摩卡尼亞。
經過三十秒,『象兵』在她的頭上被喫得亂七八糟。
沒錯,摩卡尼亞既憎恨又害怕的是強者爲所欲爲踐踏弱者這件事,這是媽媽教導自己的一件很重要的事。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你是……」
「有需要憎恨的地方嗎?」
蕾娜絲對他微微一笑,接着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臉說道:
「說吧,摩卡尼亞,說出我是你媽媽,除此之外我已經一無所有。」
蕾娜絲一邊微笑,一邊流下眼淚。
「……我不是爲了媽媽,這一切都是爲了我自己,爲了我自己的任性而戰鬥的。」
當她吐完血,便精疲力盡地躺在瓦礫堆上。
哈繆絲的第一發礫彈是爲了利用『象兵』的巨大身軀並且逃進下方的準備。
母親的死、神溺教團的計劃以及摩卡尼亞的戰鬥和願望——摩卡尼亞毫不保留地說出愚昧至極的計劃。
哈繆絲在螞蟻大海中伸出安全無事的右手,那隻手上已經沒有投石器。她在滑進『象兵』底下的前一秒,把投石器咬在嘴裏並且於卸下之後丟掉。哈繆絲會在戰鬥途中將自己的武器丟掉,大概是空前絕後而且絕無僅有的事吧?
「……呃、咳。」
他感覺到在懷中的蕾娜絲冷得發抖的虛弱身體。
「雖然一定要讓你死,不過可以讓你選擇你想要的死法喔。」
「……」
「兩個人回到那間房間一起死去——我可以讓你達成這點程度的心願,反正你既然已經不打算戰鬥,我也不介意照你所想的去做。」
摩卡尼亞卻搖了搖頭。
「不,我要在這裏死去。」
「……這就是你的心願嗎?」
「沒錯。」
「騙人。」
哈繆絲對他這麼說,但是摩卡尼亞卻沒有回應。
「拜託你,哈繆絲,放那個人一條生路。」
哈繆絲不禁嘆出一口氣。
「怎麼有這麼笨的男人。連對心愛的對象說出『一起死吧』也辦不到嗎?」
摩卡尼亞則只是低頭不語。
「想要的話就快去做,你一定辦得到的,其實你很想這麼做吧?摩卡尼亞?」
摩卡尼亞毫不遲疑地回答哈繆絲的詢問:
「我不能做這種事,我不能因爲自己的任性就叫對方一起死。」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笨蛋。」
哈繆絲再度嘆氣,此時摩卡尼亞便創造出螞蟻。
「我本來想要做傻事,能夠打消這個念頭真是太好了。」
螞蟻羣逐漸爬上摩卡尼亞的身體,接着開始啃咬他的身體。
蕾娜絲的懷裏有一本『書』的缺頁,這是摩卡尼亞刻意疏遠的正牌蕾娜絲·弗魯路的『書』蕾娜絲伸手摸進懷裏,再次觸碰那本『書』。
「謝謝,我自己走就好。」
「需要攙扶嗎?」
她靠在牆上吐出一口氣,她察覺到在迷宮外的馬特阿拉斯特已經展開行動。
石油停下腳步。
「哈繆絲,不要讓那個人死掉,那個人不是該殺的人。」
「唉呀?你還在呀?」
「我的心情感到非常幸福,也許因爲這樣纔會決定這麼做也說不定。」
哈繆絲心想,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嗯!」
『我方勝利,馬上解開封印並且開放全部隔牆,哈繆絲。』
蕾娜絲轉身向後,低頭看着螞蟻的隊伍。
這時候,她已經生病了,這是發生在真正的蕾娜絲臨死之前不久的事。
這是一個擁有世界最強力量,卻連區區一名女性也無法動手殺死的男性愚不可及的臨終方式。
「就算是小小的東西、就算是弱小的東西,大家還是一樣的;不管是螞蟻還是摩卡尼亞,或是媽媽都一樣。」
「初次見面,我是代理館長哈繆絲,因爲這附近非常危險,可以請你一同隨行嗎?」
哈繆絲擦亮火柴棒,看到起火之後便丟向溫凱尼。
「……」
她停下伸向礫彈的手,哈繆絲因爲自己思考這麼愚蠢的事而露出苦笑。
「……你最後想說的只有這些?」
哈繆絲將放在暖爐旁邊的火柴棒拿在手上。
「看起來很幸福喔。」
「……死前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蕾娜絲搖了搖頭,接着便摸索地板撿起柺杖。
溫凱尼沉默不語,哈繆絲無法窺知他內心的想法。
「……爲什麼呢?現在仔細一想,我自己也不明白。」
「譬如讓蕾娜絲信奉教團,讓她說服摩卡尼亞背叛之類的。」
在這裏面,刻畫着尚存活於人世間的蕾娜絲與幼小摩卡尼亞的時間。
蕾娜絲小聲地喃喃自語。哈繆絲從她的表情察覺自己如果隨口說出一些草率的話,她一定會開始哭泣。
哈繆絲開口對他說話。
此時,她發現變成石油的溫凱尼滑進電報室。
堅持守住「不對比自己弱小的東西爲所欲爲」這句話。
「等一下,我也有一件事想問你。」
「?」
哈繆絲找到在迷宮裏佇立的蕾娜絲,已經沒有任何能夠保護她的人,哈繆絲便接近她的身邊。
「說得也是。」
「你又活下來啦,哈繆。」
蕾娜絲指着地面,那裏有一隊小螞蟻的隊伍。
摩卡尼亞的身體逐漸被螞蟻掩埋。
哈繆絲便將手伸向蕾娜絲。
「摩卡尼亞最後怎麼了?」
「不可以踩它們喔。」
「還有……幫我跟大家說聲抱歉。」
也許讓她在這裏死去也是一種慈悲。
「我活在世上就是爲了操縱摩卡尼亞,在某種意義上,我是爲了摩卡尼亞而活的。」
如果他再邪惡一點的話,就能夠和蕾娜絲兩個人一起在幸福的時光中死去了吧?摩卡尼亞雖然如此渴望,可是卻無法實行,因爲他那無可救藥的善良所致。
「摩卡尼亞,如果你沒有成爲武裝司書的話就好了。」
「您爲什麼沉默不語呢?不是要到外面嗎?」
「沒錯。」
「不可以欺負比自己弱小的東西,向媽媽發誓。」
「摩卡尼亞,等你長大之後,要想起媽媽講的話。」
「什麼事?」
「你只是來問這個?」
「說不定,我只是想讓摩卡尼亞高興而已。」
蕾娜絲站起身,並且用纖細的手指緊握柺杖邁步向前。
米蕾波可大叫。
摩卡尼亞點頭同意,便用他小小的腳高高一跳,越過螞蟻的隊伍。
「你看。」
火柴棒的火焰點燃溫凱尼,溫凱尼便連灰燼都沒留下而煙消雲散。
馬特阿拉斯特打開隔牆之後,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因爲我們都活着,所以大家都是一樣的,你要永遠記得喔。」
溫凱尼在這時接不上話,經過一陣子的沉默之後,便以一副很難啓口似的語氣說道:
「……」
「接下來……」
年幼的摩卡尼亞不明白母親話中的含意,可是蕾娜絲依舊持續述說,就算摩卡尼亞現在不甚明白,她仍然相信他長大之後總有一天會想起來。
我或許非常幸福,雖然我是個空心人偶,卻得到一個把我當成媽媽並且如此爲我着想的兒子。
「等一下!」
「只不過,當我帶着蕾娜絲來到摩卡尼亞的房間,然後看見摩卡尼亞遇見蕾娜絲時一臉高興的樣子……」
走在迷宮裏的假蕾娜絲心想:摩卡尼亞到最後的最後都一直堅守住這句話。
溫凱尼正準備從電報室出去,他大概會被衛獸還是某位武裝司書殺死吧?溫凱尼並沒有存活下去的方法。
哈繆絲無法法推測她的心情,她失去摩卡尼亞這個依靠,接下來要怎麼活下去呢?
「是代理館長髮出的電報!」
有一天,兩人正在天氣非常晴朗的白楊樹道路上,摩卡尼亞的心情非常愉快,蕾娜絲則是有點疲憊。
石油輕輕地發出搖晃,她無法推測變成石油的溫凱尼心情爲何。
溫凱尼以石油的形態如此說道。
「……原來如此。」
「爲什麼你要準備真正的假貨呢?用不着使用這麼危險的方法吧?難道你沒有想到更好的方法嗎?」
讓她一同死去雖然是一種罪過。不過讓她活着也同樣是罪過。
「哈繆絲館長……您原來是一位女性。」
哈繆絲站起身並且離開電報室。
發完電報的哈繆絲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因爲流血過度,由於興奮而麻痹的痛楚正在逐漸復甦。
摩卡尼亞留下最後一句話之後便癱倒在地,不消多時,螞蟻就突然消失,他的身體就連一滴血也沒有留下地消失無蹤。
「那就好。」
哈繆絲留下這句話後,便轉頭離去。
並且輕聲地說出這句話。
她拉着摩卡尼亞的手,年幼的摩卡尼亞有些驚訝,便抬頭看着母親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