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December 24th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1.7萬 字
(插圖017)

1
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這天早晨,咲太被那須野踩臉而清醒的時間是比平常晚的八點多。
如果大學從第一節就有課,這個時間肯定會遲到。但咲太今年的課已經在前天全部上完,下次上課是過完年的事。
所以咲太可以包裹在溫暖的冬季被窩盡情賴牀。即使敗給回籠覺的誘惑也無妨,也沒有打工的行程。儘管如此,咲太還是從牀上起身,因爲他有一個重要的約定。
「……和之前夢見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早晨完全一樣。」
咲太確認時鐘顯示八點十一分之後走出房間。
和之前夢見的一樣,首先給那須野幹飼料喫。
然後一邊以烤麪包機烤土司,一邊打開爐火煎荷包蛋與熱狗。完成之後和那須野一起喫完早餐。
收拾餐具,啓動洗衣機後再度回到客廳。在這個時間點,花楓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間。這也和之前夢見的一樣。
「哥哥,早安……」
「要喫早飯嗎?」
「要。」
花楓打着呵欠坐在餐桌旁。咲太把荷包蛋、熱狗、倒了熱可可的熊貓馬克杯以及土司擺在她面前。
「咦?我有說要喝熱可可嗎?」
「我有聽到喔。」
不過是在夢中。
「有嗎?」
花楓一臉納悶,把土司撕成小塊再蘸熱可可送入口中,臉上立刻露出津津有味的表情。
「花楓,妳中午會和鹿野一起喫吧?」
「咲太,快一點。」
提着小小禮物袋的男性。
從藤澤站南門出發的車子沿着467號國道南下開往江之島方向。如果就這麼沿着道路前進,是會開到沿海道路的路線。
後座坐着挺直背脊的紗良。
「嗯?」
雙手插進羽絨外套口袋的麻衣像服裝模特兒那樣簡單擺個姿勢,彷彿要咲太評分。
不知爲何,位於該處的是麻衣。
紗良慌張的心情直接化爲言語。
這份心情是真的,咲太真的覺得她很可愛。然而困惑的心情比較強烈,沒能好好表現其他情緒。
不容分說的堅持,話題進展不下去。不對,是無從進展。「一起去」已經是麻衣心目中的既定事項。她就是這種態度。沒徵詢咲太同意,也沒和他商量,「一起去」這句話只是在報告結果。難怪話題不會進展下去,因爲已經結束。
開車的人是麻衣。
咲太如此心想的下一剎那,背後傳來聲音。
「你爲什麼會不知所措?又不是外遇現場被抓包。」
打扮略顯成熟的女性。
咲太看着後座向紗良搭話。
「那須野,麻煩你看家喔。」
「幫我和爸媽說,我過年的時候會回去看他們。」
背後傳來花楓嚼着土司的模糊回應。
「嗯。哥哥呢?」
麻衣伸手捏着咲太的臉頰一拉。
這聲回應聽起來很緊張。不,她肯定真的很緊張。
和輕快的奔馳相反,車上一直沉默不語。
每個人都隱約緊張得靜不下心。
「因爲我也要一起去。」
大約十公尺前方的麻衣在催促。
「我也要一起去。」
咲太勉強擠出這句完全不算說明的解釋。已經沒有其他該說的話了。咲太沒隱瞞任何事,也沒有說謊。「看得見」的紗良應該知道咲太是真的不知所措。
不過這是熟悉的清澈聲音。
「咲太。」
如果和夢境一樣,差不多是紗良要現身的時間了。
麻衣也露出理所當然般的表情,一語驚人地如此回答。
「爲什麼麻衣小姐會在這裏?」
「咦?」
咲太瞥向車內的照後鏡確認後座。位於該處的是宛如怕生的貓咪乖乖坐着的紗良。她上車至今一直沒讓背部接觸到椅背。
「我的車子停在那裏。」
咲太前往距離公寓徒步十分鐘左右的藤澤站。可以轉乘JR、小田急、江之電的神奈川縣藤澤市中心。
晾好衣物,打掃房間,目送花楓外出之後,咲太開始進行自己的準備。
「……」
紗良的這句回應顯然是因爲被狀況牽着走。
「那個,麻衣小姐……」
對咲太來說是熟悉的站前景色。
紗良等一下來了之後,要怎麼說明這個狀況?
「什麼事?」
「我連這個行程都告訴過哥哥嗎?」
「我要到中午過後吧。」
「我也很不知所措耶。」
「姬路同學。」
「不過心情上就是這種感覺啊。」
「她看起來很不知所措,可以快點幫忙介紹嗎?」
「麻衣小姐,我上次在電話裏說明事由之後,妳有說『我知道了』對吧?」
「抱歉。我也是現在才知道。」
咲太側眼所見的麻衣看着行駛在前方的車輛。
麻衣手指放開咲太的臉頰,逕自走向車站南門的方向。
「啊,是。」
頭轉九十度一看,是原本約好在這裏會合的紗良。她佇立在距離約三公尺的位置,依照吩咐穿得很保暖,只是來回看着被捏臉的咲太與捏臉的麻衣。她的模樣已經不只是爲難,而是完全不知所措。
「既然這樣,你更應該快點介紹。」
「嗯。我的麻衣小姐今天也是可愛透頂。」
在這樣的狀況中,首先開口的是麻衣。
爲了打破僵局,看來確實只能這麼做。
在家電量販店前方廣場等待會合的人們。
「知道了。」
「……」
可惜這個聲音和咲太想像的不一樣。
咲太走向盥洗室的時候向花楓這麼說。
「我聽妳說過喔。」
「我想妳應該知道,這位是我的女友櫻島麻衣小姐。」
2
「我說我也要一起去。」
不過這同樣是在夢中。實際上,咲太只問到花楓要和好友鹿野琴美一起去看「甜蜜子彈」的聖誕演唱會,晚上不會回藤澤,而是回到父母居住的橫濱市內老家過聖誕節,沒問她午餐要怎麼解決。
只有舒適的行駛聲。
就在想不到答案的狀況下,旁邊傳來這個聲音。
「不好意思,可以和我一起來嗎?」
咲太也決定在這樣的人羣中等待紗良。
聊這個話題的時候,洗衣機發出嗶嗶聲呼叫咲太。
「我當然知道。您去年的晨間連續劇,還有上次的電影我都看過。在展演空間唱歌的那一幕,我起了雞皮疙瘩。」
和剛纔跟花楓說的一樣,在中午過後出門。
「我就是因爲聽得很清楚纔會『咦?』了一聲。」
「好……好的。」
咲太懷着疑問轉身。
「……」
「所以我不就像這樣做好準備了嗎?」
平安夜氣氛的人潮簡直全都似曾相識。
咲太坐在副駕駛座。
「妳十點多要出門吧?」
「那個……咲太老師?」
「這是怎麼回事……?」
咲太投以理所當然的疑問。
「說得很沒誠意耶。」
一人,又一人。隨着等待的對象現身,廣場上的人愈來愈少。
「久等了。」
頭戴帽子,頭髮綁成兩條辮子垂在前方。戴着喬裝用的平光眼鏡,羽絨外套裏面穿着毛衣,下半身是像丹寧布料的褲裝風格,腳上穿着方便行走的運動鞋,整體來說打扮得很休閒。
連說話都變得拘謹。紗良的發言像是在發表讀書心得那樣生硬。
正在洗臉的那須野發出「喵~~」的叫聲送咲太外出。
咲太完全不知道答案。
而且說到今天的光景,他在夢中看過一次。
看向時鐘,指針走到十二點二十九分。
「謝謝。」
對於這樣的紗良,麻衣溫柔地微笑。
「然後,她是我在補習班負責指導的姬路紗良同學。」
這次是向麻衣介紹紗良。
「她就讀峯原高中,所以是我們的學妹。」
車子停下來等紅燈。
麻衣轉身和紗良四目相對。
「幸會,妳好。」
她以這句話打招呼。
「我……我才應該說幸會,您好。」
不停眨眼的紗良眼神透露出「是本人耶」的感想。真的是那位「櫻島麻衣」。櫻島麻衣在我眼前,她在動,在說話。從紗良的表情可以輕易解讀這種驚訝與困惑的情緒。
「我可以稱呼妳『紗良小姐』嗎?」
「啊,好的,沒問題。」
「妳也叫我名字就好,因爲姓氏很長。」
「好的。」
「姬路同學,妳要小心喔。麻衣小姐以前也是這麼對我說的,可是我直接叫她『麻衣』之後,她就對我發飆了。」
「我並沒有發飆。」
「但妳那時候有生氣吧?」
「沒有。當時只是在管教沒禮貌的囂張學弟。」
「看吧,會變成這樣。」
紗良的語氣聽起來明顯是想看好戲。在麻衣面前揭發咲太的祕密令她相當享受,期待能因此引發一些風波。
「啊,那瓶茶拿給紗良小姐吧。」
朝學校的方向看去,看得見走向校舍的數名學生。
在腰越站前方和進站的鐵軌告別。
「我個人是想教數學啦。」
「好厲害,答對了……」
咲太蓋上瓶蓋,放回飲料架。
在奔馳的車上,這樣的景色也很快就看不見了。
在鏡子裏和紗良四目相對後,她露骨地移開視線。
左側是江之電,右側是海。在中央並肩奔馳是汽車專屬的特權。
「咲太,我沒問你。」
和這樣的紗良呈對比,車子繼續順利奔馳,從左手邊的湘南單軌電車站前方經過。是湘南江之島站。右手邊看得見江之電江之島站前方的平交道,開往藤澤的電車剛好穿越平交道。
「課業方面嗎?」
咲太打開剩下這瓶的瓶蓋後拿給麻衣。正在注意紅綠燈的麻衣喝了一口,道謝後將寶特瓶還給咲太。
車子開往鎌倉與逗子的方向。
麻衣這句確認隱約帶着難以置信的音調。不過要是咲太現在插嘴,應該會被罵「咲太你別說話」。讓學生看見這副模樣也不太好,所以咲太決定乖乖閉嘴。
「這是怎樣?以爲我們在騙妳?」
車子繼續沿路奔馳,終於遇到交叉路口。在這裏交會的不只是車道與人行道,也包含江之島的鐵軌,是人、車與電車都會經過的道路,兩側林立着商店與民宅。直到下一站腰越站是江之電唯一的路面軌道,也是昔日路面電車時代的遺痕。電車優先的這條路,在長年居住於這座城市的人們協力下保存至今,打造出溫暖的景色。
「不愧是麻衣小姐,真懂我。」
眼前是筆直延伸的道路。
「是啊。」
但是不知爲何,學生問他的盡是男女情感之類的問題。
分心看着這幅風景沒多久,咲太坐的副駕駛座這一側出現綠色加奶油色的低運量電車。從民宅包夾的狹窄軌道鑽出來的列車加速和車子並行。
咲太指向前方強調綠燈。
「我們聊到的這位吉和同學單戀一個男生,不過那個男生喜歡我……所以爲了吸引那個男生注意,咲太老師給了吉和同學一個建議。」
咲太遞出寶特瓶,紗良說聲「謝謝」伸出手接下。
綠燈亮起,車子再度奔馳在沿海道路上。
「是嗎?」
「你的給我喝一口。」
「那個,我覺得意外地受到學生愛戴。」
「不準怪到別人身上。」
這段期間,咲太感覺到後座紗良的視線。自從上車之後一直都是這樣。她在尋找、觀察搭話的機會,卻遲遲找不到而不知所措,平常親人與愛說話的一面也完全收斂起來。
從駕駛座這一側看得見反射陽光閃閃發亮的冬季海面,斜後方也看得見江之島。
在這個狀況下,咲太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答案?
「因爲咲太很喜歡我啊。」
「哪種?」
如此追問的當然是麻衣。
「來,給妳。」
又被紅燈擋下。此時,停下車的麻衣朝旁邊伸出手,毫不客氣地捏住咲太的臉頰。
麻衣居然說中了,紗良對此大喫一驚。她大概沒想到麻衣可以猜得這麼準確。正常來想,這種答案連邊都擦不上。
「平常我們的感情更好喔。」
兩側的「魩仔魚」或「生魩仔魚」的招牌與旗幟很顯眼。看不見店家之後,車子來到沿海的道路。
「一直是神魂顛倒的模樣。」
「好痛好痛!啊,麻衣小姐妳看,綠燈了。」
即使如此,還是在季軍賽獲勝拿下全國季軍,真是了不起。
「畢竟你很可能會這麼說。不過這種話要挑對象說喔。」
「她說氣溫太高,很多隊伍是穿泳裝球衣比賽。」
紗良帶着傷腦筋的表情說明。
「咲太他在補習班有好好當老師嗎?」
紗良說到一半就笑了。看來緊張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些。
「……兩位真的是情侶耶。」
麻衣像是現在纔想到,指向插在飲料架上的寶特瓶裝茶。有兩瓶,咲太抽出其中一瓶。
當時咲太還沒問,樹裏就像要辯解般這麼說明。曬紅的臉蛋基於另一種意義變紅,拚命努力說明……
即使咲太轉身搭話,紗良也沒有回應。半開的嘴勉強掛着笑容,完全是在乾笑。大概是不敢當着麻衣的面肯定咲太這段話吧。也或許只是對於咲太與麻衣之間直率的互動感到驚訝不已。咲太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應該比較高。
「咦~~」
茶還有一瓶。只剩一瓶。
「在聊什麼?」
電車行駛在鐵軌上,車子行駛在馬路上。
行駛一段路後又被紅燈擋下。
就這樣和綠色加奶油色的列車一起開到名爲「鎌倉高校前」的車站。
大概是覺得兩人話中有話,麻衣露出疑惑的表情。
紗良放棄般終於讓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下意識地嘆了口氣。
咲太與麻衣的視線自然朝向沿海矗立的母校校舍。
咲太隨即也跟着問。
「不,那個……我的意思是兩位感情很好,咲太老師也露出了我在補習班沒看過的表情。」
如果有模範解答,咲太務必想請教。
車子停在峯原高中前方的紅綠燈。
終於找到話題的紗良探出上半身搭話。
車子沿着由比濱行駛一段時間,在滑川前方的路口左轉。
麻衣放開手,跟着前方的車輛踩下油門。
「真的。除了我以外,班上還有山田與吉和兩名同學,他們都會找老師諮商。」
麻衣愉快地開車,不知道她是否知道紗良正在不高興。不對,麻衣一定知道。明明知道卻在笑,明明知道還故意挑紗良會在意的話語。
「不準在學生面前亂說話。」
「真的嗎?」
儘管紗良依然感到困惑……
麻衣握着方向盤,覺得有趣似的露出微笑。
「反正以咲太的個性,應該是建議她露出泳裝的曬痕給那個男生看吧?」
麻衣不以爲意,自然而然地向她搭話。
然而面對這樣的紗良,麻衣若無其事地說了。
還有點溫溫的。
「聖誕期間也有社團活動啊。」
咲太看向車內照後鏡,紗良像在鬧彆扭,表情比以往還要孩子氣,或許可以說是和年齡相符的表情。
麻衣無視表達不滿的咲太。「怎麼樣?」她透過車內照後鏡再度詢問紗良。
在女友的陪伴之下,和補習班學生約會的方法……
「主要是戀愛諮商……山田同學會問老師怎麼交到女友。」
一直沿着海岸線延伸的134號國道。
「說到社團活動我纔想到……咲太老師這周有跟吉和同學見面嗎?」
即使字面上是在警告,麻衣卻面帶笑容,沒有刻意否定兩人的好感情。
「昨天有見面,因爲要補之前的課。沙灘排球大賽,她的隊伍在準決賽輸了。」
明明是看過的景色,看起來卻像沒看過的景色。
若是知道咲太正在和櫻島麻衣交往,任何人都只會對這方面感興趣,數學什麼的一點都不重要。這也在所難免。
「她曬得好黑耶。」
「我覺得意外地受到學生愛戴喔。」
明明是曾經去到膩的場所,卻莫名有種陌生的印象。
「麻衣小姐呢?」
即使是充滿情懷的這幅平穩街景,開車的話也是一下子就會通過。
留下進站停靠的電車,車子繼續前進。
「兩位總是這種感覺嗎?」
「像這樣默契十足的感覺。」
紗良愈來愈不知所措般不再說話。沒有巧妙介入兩人之間的手段。感覺得到這樣的不耐。
「這種?」
「咲太,你是在補習班教什麼啊?」
「像這樣在車上看,與其說懷念,總覺得很新鮮。」
「不過,這種話題之所以比較多,應該是麻衣小姐造成的。」
麻衣問道。
從路線指示牌來看,這個方向通往鎌倉。
3
麻衣將車子停在鎌倉站附近的停車場。
「往這裏。」
然後毫不猶豫地像是走回頭路般踏出腳步。
「麻衣小姐,要去哪裏?」
「跟我來就知道。」
至少目前一無所知,完全摸不着頭緒。只知道麻衣不是往鎌倉風格的鎌倉方向走。許多迷人商店林立,廣受遊客歡迎的小町通,以及代表鎌倉的鶴岡八幡宮都愈離愈遠。
「平常不太會來到這邊對吧?」
對於這幅陌生的景色,走在咲太旁邊的紗良也這麼說。
「到了。」
走了約三分鐘,麻衣便這麼說。
她在外觀簡樸卻溫馨又時尚的店鋪前方停下腳步。以歷史悠久的鎌倉來說,明顯是新開的。
「麻衣小姐,這裏是?」
寫在招牌上的英文念起來是「蒙布朗」。
「想說買個伴手禮給霧島透子。即使要讓紗良小姐讀她的心,也要用力撞一次纔行吧?」
「原來如此,趁她分心注意蒙布朗的時候撞下去。」
「撞的力道大概要多大?」
麻衣看向躲在咲太身後的紗良發問。
「那個……」
紗良稍微用力拍自己的手。
──咦?
──身材很好。
──一定要讓咲太老師說我可愛。
──爲什麼這樣的人會和咲太老師交往?
紗良再度語塞。
紗良以相同的速度跟在她身後。
紗良停下腳步。
──請咲太老師幫我挑選。
即使是咲太也沒料到麻衣居然會出現。作夢都沒想過;作夢都沒看過。
──好漂亮。
──大家一定都想和麻衣小姐交往。
──可以嗎?
「那我過去了。」
心懷不滿的紗良視線一直刺在麻衣背上。
「……不可以嗎?」
擔憂的對象當然是紗良。
──一起喫糯米丸子。
──我在做什麼啊……
──好帥氣。
「爲什麼妳會這麼問?」
自從踏出腳步,她就一直只看着麻衣。
「麻衣小姐呢?」
──頭髮烏黑亮麗。
先導出答案的人是麻衣。
排隊的人羣大致有十五組,一組一分鐘也要十五分鐘。以窺探店內得到的印象來看,一組應該不只一分鐘。店裏的蒙布朗是點完纔像霜淇淋那樣擠上餡料的類型,加上結帳時間至少要三十分鐘吧。
──現在這時候,我應該和咲太老師在鎌倉纔對。
──肌膚白裏透紅。
咲太看着蒙布朗的價目表,讓知覺飛向遠方。在黑暗中尋找交纏的意識絲線,找到之後伸出意識之手……然後確實抓住了。
「爲什麼是咲太老師?」
數十公尺的前方,看得見在冬季天空下方硃紅亮眼的第二鳥居。
還以爲她滿腦子都是麻衣,接着就把咲太一起拖下水了。然而咲太對於突如其來的這個疑問不爲所動,因爲這種事已經習以爲常。現在去大學依然會感覺到蘊含這種意思的視線,簡直是家常便飯。
「咦?」
「可以啊。畢竟是引以爲傲的男友,炫耀一下應該沒關係。」
「大家都這麼想啊。」
──問這個問題也無妨吧?
「紗良小姐,原來妳想和英俊的男星或人氣偶像交往?」
──在小町通的店裏租和服穿。
「我不配成爲咲太老師的女友?」
咲太不認爲麻衣會亂來。雖然不認爲,但這個狀況已經可以形容爲亂來了吧?至少實在不覺得是日常生活的片段。紗良身處於一輩子都不一定會發生一次的事件之中。
──去看櫻貝的飾品。
紗良失去表達自身意見的機會,小跑步追着麻衣的背影離開。
「咦?」
看見不在這裏的麻衣的背影。
「交往之後會怎麼做?」
「好了,快點。」
──因爲……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話說回來,好好喔。
「大概這樣就好。」
「買蒙布朗可能比較麻煩。」
──因爲有這個人。
「紗良小姐,鎌倉的伴手禮,妳喜歡哪一種?」
「比方說向朋友炫耀?」
──然後在竹林的寺廟喝茶……
──麻衣小姐不是這樣嗎……?
察覺到的麻衣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哪裏都可以。」
──「怎麼做」是什麼意思……?
接着,咲太看見本應看不見的東西。
──臉蛋小小的。
紗良的想法成爲洪流湧入咲太內心。
──現在這樣,咲太老師完全不會注意我。
「我也經常買來慰勞劇組人員。」
「……」
這是突然來訪的非日常光景,這個現實也和「#夢見」相差甚遠。預知夢已經完全派不上用場。
「我待在這裏會造成困擾,所以我去買和香託我買的鴿子餅乾與核桃糕。紗良小姐也借我一下喔。」
──沒錯,我會炫耀。畢竟……
麻衣走在參拜道路上。
「那麼咲太,你去排隊吧。」
是熱烈鼓掌的力道。
「……」
──請咲太老師幫我拍照。
「要撞哪個部位?」
「我覺得咲太老師和麻衣小姐不登對。」
──身高好高。
「當然相反。麻衣小姐應該可以和更英俊的男星或人氣偶像交往吧?」
說到現在派得上用場的東西,應該是千里眼。
店門口排了不少人。仔細想想,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街上滿是情侶的日子。鎌倉也有許多情侶前來。
──可是,明明她說可以,這種感覺又是怎麼回事?
咲太與紗良的驚叫聲重疊。
──也要合照。
「咦?啊,我也喜歡核桃糕,盒子跟包裝都很可愛。」
繼續直走就是通往鶴岡八幡宮的鎌倉主幹道──若宮大路。
「……那個,方便讓我問一個問題嗎?」
──並買給我當伴手禮。
咲太排在隊列最後面,理所當然地冒出擔憂的心情。
「可以不只問一個問題喔。」
「既然這樣,感覺應該不是很難。」
現在透過紗良的視野看見的麻衣是否有察覺這一點,連咲太也不知道。但他認爲八成是察覺了。因爲麻衣應該早就知道這一切,進而在今天來到會合的場所。
──腿好長。
聽得到紗良的想法。
──明明預先想了很多行程,卻全部泡湯了。
如果在這瞬間使用,紗良大概不會察覺。
是紗良眼中的麻衣的背影。
然而紗良在看別的東西。
紗良下意識將手按在胸口。
兩人還沒從驚訝中回神,麻衣就已經踏出腳步。
麻衣沒察覺。不,如果是麻衣,即使察覺了也可以假裝沒察覺。家喻戶曉的女星演技可不是浪得虛名。
「沒問題嗎?」
因爲單獨和麻衣相處的她應該沒有餘力在意咲太,也不會有餘力觀看咲太……
──爲什麼會覺得抗拒呢?
「紗良小姐,覺得『不可以』的應該是妳自己吧?」
這次麻衣再度犀利地指摘。紗良認爲一點都沒錯。儘管無法正確說明,不過紗良是覺得愧疚才問了「不可以嗎?」這個問題。因爲她想吐露自己內心的不安。
──沒這種事。沒這種……!
紗良努力想否定自己的想法,告訴自己不是這麼一回事,藉以鼓舞自己,也像在拚命保護某個東西。這個東西大概是以往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紗良自己,她不能承認這個價值觀是錯的。
所以紗良不接受麻衣說的話。無法接受,絕對不能接受。想問麻衣的問題都還沒問,不能在這種時候打退堂鼓。
「……沒這種事。」
紗良好不容易塑造成形的話語明顯帶着反抗的情緒,不過連這也逃不過麻衣的手掌心。紗良完全被麻衣牽着走,被揭發真正的情感。
咲太希望麻衣稍微手下留情。對方是高中生,而且才一年級。然而咲太的心願沒能傳達給麻衣。位於遠處的咲太無法傳達給她。
「紗良小姐爲什麼會選擇咲太擔任老師?」
「因爲……」
面對突如其來的這個問題,紗良不知該如何回答。
「因爲咲太是『櫻島麻衣』的男友,妳想稍微捉弄看看?」
「……」
紗良腦中變得一片空白。受到驚嚇,思緒全部飛到九霄雲外。
「怎麼樣?妳覺得能成功吸引咲太嗎?」
完全無法回話的紗良定睛注視着麻衣,沒將視線移開。
──真的是好美麗的臉蛋。
在這個狀況下,紗良首先冒出的是這種想法。
──既然有這樣的女友,那就沒辦法了吧。
「如果妳看得見咲太的心,妳應該知道吧?今天他一直只關心妳,把我冷落在一旁。」
即使如此,心還是靜靜地出現漣漪……
──贏不了……我贏不了這樣的人……!
「好的,下一位……抱歉讓您久等了。」
──等一下啦。
紗良的指尖在發抖。明顯在猶豫。
「咲太他啊,不管我怎麼任性都會聽從,而且會好好抱怨。從事演藝工作,經常會突然變更行程,也不能兩人一起大方地拋頭露面,所以咲太這種態度幫了我很多,可以輕鬆相處。」
麻衣要求握手般輕輕伸出手。
這句話讓紗良抬起頭,像在尋求答案似的注視麻衣。
──辦不到……
──這種事……
麻衣溫和一笑。着實是令人感到幸福的微笑。
「要說理由的話還有很多喔,大概多到數不盡吧。像是他會好好說出『謝謝』跟『對不起』;有願意幫他的朋友;重視朋友;很疼愛妹妹花楓;很寵貓咪那須野;還有,他很擔心自己在補習班的學生。」
「……」
兩公分。
聽起來像是哀號的紗良心聲伴隨着痛楚響起,感覺只要麻衣再說一句話就會破裂。然而結果並非如此。
紗良說不出話來。因爲比起預先想像的任何話語,其中的情感截然不同。麻衣的簡短話語洋溢着意想不到的暖意。
麻衣開朗地微笑,當中有着溫暖的眼神。
再也連接不到紗良。不知道她在哪裏做什麼,也不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麼。
即使咲太再次嘗試也沒成功。
「這種心情很難全部以言語說明。如果問我爲何要和他交往,我現在就能輕易說出口……」
「可是,至今我看上的人全都喜歡上我了,即使是有女友的人也不例外。」
下意識地向他人尋求答案。
「我不要……!」
「……」
「不過,現在也已經很幸福了。」
「不過,那個人的女友不是我吧?」
「妳剛纔問我爲什麼選擇咲太……對吧?」
紗良再度說不出話,情感無法成形。
紗良的心被疑問籠罩,聽不懂麻衣在說什麼。
「或許吧。畢竟決定的人是咲太。」
──等一下。
「還有,他總是說我做的料理很好喫,和他一起下廚很快樂,我也喜歡兩人一起享用料理的時間。」
反倒愈說愈堅定。
麻衣像是想起什麼般輕聲一笑。
「是的……」
被吞沒。
紗良沒說「有」。她的表情依然殘留着猶豫與困惑。
──不過,我並不是希望他擔心。我希望的是……
兩人的指尖再五公分就會相觸。
紗良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到。
「以上有稍微回答了妳的問題嗎?」
「……請問是爲什麼呢?」
「……可是,這種事還不知道吧?」
紗良激烈的拒絕在咲太腦中響起。情感的尖刺插入胸口。
──可是,爲什麼……?
紗良反射性地伸出手要回應,但她沒有主動繼續拉近距離。
然而沒有任何人給她答案。
被這股溫暖籠罩。
──怎麼辦……
接下來冒出的是這種想法。
──爲什麼,我會……
只差一點點。
──這種事我辦不到……
「因爲他就像這樣會爲了別人盡心盡力,會堅稱這也是爲了他自己。包括他彆扭的這一面……我雖然覺得麻煩,但是不討厭。」
隨着這個聲音,紗良將手收回自己胸前,小心翼翼地用力緊握另一隻手。看起來像在保護某個重要的東西。
不是基於想掩飾或猶疑。麻衣就如自己剛纔所說,因爲能輕易說出口,因爲已經有答案了。這個答案肯定和咲太的一模一樣。
──我該怎麼辦……?
──就說等一下了。
「或許因爲咲太是唯一令我這麼想的人,我纔會選擇咲太吧。」
「……」
逐漸深陷其中。
麻衣彷彿現在纔想到,自然而然地補充這段話。感覺是爲原本模糊的情感給出一個答案。
麻衣像在細細體會自己的心意,慢慢說明之後露出微笑。接着……
「……咦?」
緊接着,就像電話單方面被掛斷,正在看的影像看不見了,正在聽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麻衣若無其事地說明。
「那個人不是咲太吧?」
──我不想知道!
──不懂。完全不懂。
麻衣的態度毫無動搖,始終如一。
「妳認爲我辦不到纔會這麼問吧?」
──就說了……
因爲任何人得出的答案都只是專屬於自己的答案。
「沒錯。」
永遠只能由自己得出答案。
──我不懂這種事。
麻衣的手伸向紗良。
「這就是理由嗎?」
──這麼惱羞成怒?
三公分。
──夠了啦,我真是的。還是別再說了吧。別說了……
「……」
「如果覺得我說謊,要確認看看嗎?」
麻衣察覺到紗良投向她的困惑視線。
「偷看我的心。」
聽到紗良這麼問,麻衣放鬆表情,眼神變得溫柔。
在這個時間點,麻衣主動退讓一步。
「這麼一來,妳就可以知道一切了吧?」
麻衣很乾脆地承認了。
──這是……什麼?
──我完全不懂。
──沒錯,一直在擔心。咲太老師很擔心我……
「我和咲太交往,是爲了要一起幸福。」
紗良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他會好好地把『喜歡』化爲言語說給我聽。不過有時候也會有點說過頭。」
「這是在說我嗎?」
拿着蒙布朗價目表的店員看着咲太。看見那張笑容,咲太模糊的意識終於回覆過來。
──我知道了,所以別再說了……繼續下去的話,我將不再是我自己……!
「……」
「抱歉,我離題了。」
這也是當然的。麻衣的說明應該有後續,還有很長的後續……現在只是在鋪陳。
4
咲太點的現做蒙布朗,在櫃檯後方被一個個小心翼翼地裝入外帶用的盒子。
先結完帳的咲太滿心期待蛋糕完成的時候,收銀臺的另一名店員戰戰兢兢地前來搭話。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是梓川先生嗎?」
店員手上拿着電話。
「是的,怎麼了嗎……?」
突然被陌生人叫名字,還是會緊張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您的朋友剛纔打電話到店裏……」
說明原因的店員好像也很困惑。因爲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顯然不習慣應對。
「啊,不好意思,因爲我忘了帶手機。」
要是說自己沒有手機就必須花更多時間說明,所以咲太光明正大地說謊,接過店員遞出的電話。小型的無線電話子機很像早期行動電話的造型。
「喂,我是梓川咲太。」
咲太朝話筒說話。
『咲太?』
傳來的是熟悉的聲音。
「麻衣小姐,怎麼了?」
『抱歉,紗良小姐不見了。』
「啊?」
『選完伴手禮結帳的時候,她不知道跑去哪裏了。我在這附近找過但找不到。』
事發突然,麻衣說話的速度比平常快。
「麻衣小姐,妳現在在哪裏?」
紗良晃着髮簪的垂飾轉過身來。
咲太走到她身旁,接過比較大的紙袋。
在第三間店才終於查到線索。
「麻衣小姐不來嗎?」
「好痛……」
麻衣說着拿出手機搜尋。
咲太的步調自然而然變得緩慢。
要是一個沒注意,感覺連成年人都會走散。
咲太說完,雙手空空地衝出店門。
黃色加白色的紙袋裏裝的是黃色的大鐵盒。鴿子商標的鴿子餅乾。
一瞬間還以爲是陌生人,但是咲太錯了。
咲太立刻跑到她身旁關心她。
看來打再多通電話都會是一樣的結果吧。
「那麼她還在這附近嗎?」
只差三步的時候,紗良失去理智般逃走。
咲太明白店員難以啓齒的原因。蒙布朗的保存期限很短。剛纔排隊時才知道,這間店是咲太上次請透子喫蒙布朗的那間店的姐妹店。換句話說,這間店的蒙布朗也只有兩小時的期限。
咲太向店員道謝,衝出店門來到小町通。
「確認之後再回到這裏集合。」
「那一袋,你過年的時候記得帶回老家。」
時間流動的速度似乎和外部不同。
「糯米丸子店跟櫻貝飾品是吧。」
『……』
「妳知道在哪裏嗎?」
咲太在石板路上一步步走向紗良。
鈴響第二聲也沒反應。
看過地圖後大致記得地點的出租和服店,咲太一間間尋找。許多商店櫛比鱗次廣受歡迎的小町通,被情侶跟全家福擠得水泄不通,有時候甚至得被迫停下腳步。
話還沒說完,提着伴手禮紙袋的麻衣已經走向停車場。
麻衣看見咲太后跑過來,重新道了歉。
環境隨即變得更加安靜。
顯示在畫面上的小町通地圖,有三四個地點插上標記。
「當然會一起去,要去拜年。」
「姬路同學?是我。」
「妳穿這樣用跑的……」
「在聖誕節欣賞竹林也不錯耶。」
然而不只是安靜,空氣寧靜祥和。每前進一步,心情就會變得平穩,心靈受到洗滌。
白色加紅色印花和服,也配合服裝盤起頭髮。
即使好不容易抵達目的地,也沒找到紗良的身影。大概也因爲是平安夜,去每間店都有情侶在排隊等待換裝。
陽光隱約從竹葉縫隙射入,在竹葉與竹子的反射之下閃閃發亮,彷彿從水底仰望水面的感覺。充滿神祕的氣氛,甚至有種迷路闖入異世界的錯覺。
「我馬上回來。」
他環視周圍,卻沒看見紗良。行人多到要看見五公尺遠的地方都很難。
咲太向店員道謝,歸還電話。
然而咲太才說到一半,電話就被掛斷了。這一瞬間傳來倒抽一口氣般的聲音。
透露愧疚之意的嘴在乖乖反省。
總之可以說是聖誕竹吧。
「……」
懷着這種感覺在寺廟內部前進,高聳的竹林隨即在前方迎接咲太。在冬季嚴寒的氣溫之中依然青翠,感覺到強韌的生命力。
確認後方沒有車輛後,咲太開門下車。周圍的空氣從這瞬間就不一樣,若宮大路與小町通的喧囂消失無蹤。
「麻衣小姐,說到『竹林的寺廟』,妳心裏有底嗎?」
『鴿子餅乾的總店前面。』
咲太說完結束通話,然後徵得店員的同意,以借來的電話撥打最近剛記住的號碼。是紗良的手機號碼。
「你那邊呢?」
後來兩人都不發一語,快步趕往停車場。
如果沒作弊,咲太應該到不了這個地方,應該找不到紗良。
麻衣應該也差不多要回到會合地點了。
她正是咲太前來尋找的人。
莊嚴肅穆的氣氛不允許急躁行事。
『對不起。』
「希望我找妳的話,下次麻煩躲在更好找的地方。」
「我可能把話說得太重了。」
「記得用走的很遠喔。畢竟手上有東西,開車過去比較好吧。」
「她好像租了和服。」
她立刻搖了搖頭。
「那邊的停車場滿了,咲太你先下車過去吧。」
咲太還沒把「很危險喔」這四個字說完,紗良的草屐就絆到地面的石板,像小孩子一樣雙手與雙膝撐地跌倒。
平安夜的鎌倉到處都是人潮,若宮大路這條大馬路當然也不例外。人潮隨着咲太的前進只增不減。
電話另一頭感覺到沉默的氣息,周圍的人羣聽起來像是就在身旁。
「請不要過來……!」
「小町通應該有好幾間……」
第三聲響完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從這裏過去的話,是走到若宮大路之後筆直前往鶴岡八幡宮的途中。是大約十分鐘可以趕到的距離。
「咲太老師,爲什麼……?」
隻身光顧的客人很罕見,所以店員記得這名疑似是紗良的人。這個人就在五分鐘前穿好和服離開。
「請待在那裏,我現在過去。」
視線宛如被吸引般朝向上方。
「是不是報國寺?」
兩側與上方被竹林覆蓋的羊腸小徑正中央,看得見一個和咲太一樣仰望天空的人影。穿着和服的背影。和竹林相互搭配,打造出幻想般的景色。
咲太前去找麻衣的同時,也到處尋找紗良的身影。然而在連筆直前進都很難的人潮中,幾乎不可能找到特定的人物。
鈴響第一聲沒有反應。
「沒事吧?」
咲太不屈不撓,試着再打一次電話。
晚了一步。
大約十分鐘後上車。上車過了約十分鐘就看見目的地寺廟,入口附近的停車場停滿了車輛。
「看,果然有。」
踩到柏油路面石礫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大聲。
咲太決定在沿着附近店鋪尋找的同時往回走。
「啊,好的,沒關係,但是您花太多時間的話……」
咲太快步穿過寺廟大門入內。
「很快就會找到的。」
其他可能的線索。紗良除此之外還想過的事情是……
「麻衣小姐,那個給我拿。」
麻衣沒問理由,只說聲「我知道了」。
這個預測完全命中,咲太抵達鴿子餅乾總店前面的時候,麻衣從相反方向走過來。
結果咲太沒找到紗良,就這樣抵達目的地。
「麻衣小姐,妳知道這附近有哪間店可以租和服穿嗎?」
「我去那些地方看看。麻衣小姐,請妳在附近的糯米丸子店跟櫻貝飾品店找。」
咲太伸手扶她起身。
然而這次等再久都沒接通,最後傳來「您撥的電話無人回應」的制式語音。
「應該吧……」
「不好意思。蒙布朗我晚點過來拿,請暫時幫我保管。」
日式白色外牆引人注目的鴿子餅乾總店前方。融合新時代與鎌倉風格設計而成的建築物,「鴿子餅乾」這幾個黑色的字特別顯眼。
「……和服有點髒掉了。」
紗良心情消沉,輕拍和服的膝蓋部位。
「我不是在說和服。妳有受傷嗎?」
紗良順勢撐在地面的手心變紅,幸好沒有破皮或出血。咲太幫她拍掉沾在手上的沙土。
「爲什麼……!」
這句「爲什麼」和剛纔的「爲什麼」應該是不同的意思。
「既然自己的學生迷路了,當然要拚命找吧?」
知道兩者不同的咲太先回答第一個「爲什麼」。
「我不是在問這個……!」
爲什麼沒因爲我突然不見而生氣?
爲什麼沒問我任何問題?
紗良問的是這個意思。
不過,咲太認爲問這種事毫無意義。即使知道答案,紗良也不會得救,所以咲太繼續說他該說的事。
「而且我差不多也想擬定作戰了。」
「作戰……?」
聽到咲太突然這麼說,紗良露出不明就裏的表情。
「讓妳和霧島透子相互撞頭的作戰。」
咲太說出原本的目的後,紗良的表情明顯一沉。
「我說過,撞的部位不是頭也沒關係……」
她移開視線,缺乏自信般這麼說。
「這麼說來也對。」
這是咲太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
等到心情終於平復之後……
「真是太好了。」
「我不要只當個普通的學生!」
風吹動竹子,竹葉摩擦發出沙沙聲。
「咲太老師……」
和咲太給虎之介的建議一模一樣。沒想到居然會回到自己身上。
紗良哽咽着呼喚咲太的名字。
「怎麼了?對我還有什麼意見嗎?」
「有,還有很多。」
「那麼……」
「我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姬路同學,可以用手機查一下霧島透子嗎?」
「看來四點是趕不到了。」
已經沒有方法能得知透子內心的想法,不過咲太想確認一些事。
紗良在後座縮起身體。
到和服店歸還紗良租的和服,回收蛋糕店代爲保管的蒙布朗之後,咲太等人從鎌倉出發。
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各方面都放下了。
「禍從口出」這句成語說得真好。
對此,咲太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回答。
「怎麼撞就交給妳決定。」
「咲太是我的,不行。」
開車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所以關於作戰……我會打開蒙布朗的盒子拿給霧島透子,然後妳趁她往盒子裏面看的時候撞下去,這樣如何?」
但是前進幾步之後,她轉頭看向沒跟過來的咲太與紗良。
「要再撞一次頭看看嗎?」
「我想必比妳成熟三歲這麼多吧。」
「……」
她預先做出大約兩年後的約定。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
「這樣啊,不行嗎?那就得擬定B計劃了。」
「既然妳的思春期症候羣已經痊癒,那真是太好了。」
紗良只是深感歉意般低着頭。
「爲什麼……」
但是還看不見大學。
「我想幫咲太老師!原本可以因而得到稱讚……!如今我的存在根本沒意義!」
「說實話,我稍微鬆了口氣。」
「我聽不到……咲太老師心裏的聲音。山田同學的聲音、吉和同學的聲音,還有其他所有人的聲音也全都……所以我纔會一時害怕而逃走。對不起……」
「光是妳願意成爲我的學生,就幫了我很大的忙。」
「免於利用妳的思春期症候羣,我鬆了口氣。」
「我考上第一志願之後,會重新向你表白。」
紗良撞第四次之前,咲太像要測量體溫那樣以手心接下她的額頭。
「你要去大學吧?去見霧島透子。」
紗良像要打斷咲太說話,吐露情緒。
「所以,妳要抱到什麼時候?」
「請好好生氣一下!請稍微爲難一下!現在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咲太老師,你這樣好奸詐……」
「哎,因爲大人就是這麼奸詐啊,應該吧。」
「那爲什麼我那時候是撞頭?」
「那件事,請你忘記吧……」
紗良終於抬起頭,以淚水依然溼透的雙眼筆直注視咲太,眼睛深處有着小小的決意之光。
「頭撞太多次變笨的話很糟糕吧?」
「沒關係的。」
紗良應該也知道這一點。
麻衣斷然拒絕,掉頭沿着原路往回走。
「爲什麼……爲什麼聽不到……!」
「我原本沒要撞那麼用力。咲太老師,你居然記得耶。」
一直,一直……顫抖着肩膀這麼做。
這個問題的答案,紗良恐怕已經知道了。和麻衣交談的時候,她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察覺到自己在尋求什麼……
「……真的好奸詐。」
「所以,真的很謝謝妳。」
「所以,能痊癒真是太好了。」
「我們補習班的講師守則有寫不可以和學生交往。」
「好的。」
咲太露出額頭,紗良卻沒抬起頭,就這麼看着下方,摩蹭般將額頭輕輕撞在咲太胸口。
「……不行。」
「這真是妙計……」
「可是……」
「那個,老師……」
咲太曾經和紗良撞到頭,是在紗良還沒成爲他的學生之前。
今天就是爲此纔會約紗良出來。
「麻衣小姐什麼都有,所以咲太老師就借我用一下。我覺得妳這樣對待晚輩不夠成熟。」
「妳是在那時候開始看得見我的心吧?」
這個聲音使咲太轉過身去。站在那裏的是拿着車鑰匙不太高興的麻衣。
「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我們不是隻差三歲嗎……」
紗良以強勢的態度這麼說。
時間即將來到下午四點。
紗良的聲音變小。
即使要她別在意,她也肯定還是會在意,所以咲太決定請她幫忙。做點事比較能排解心情。
「我不是這個意思……!」
紗良不再逃避這份情感,真摯地說出自己的心意。正因如此,內心纔會被打動,被緊緊揪住。因爲咲太的答覆是既定的。
「早知道我就應該更真心喜歡老師。」
「一切都不好!」
紗良以手指拭去淚痕。
自從做出今天的約定就一直有所掛念。
「我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
然後逞強地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因爲妳真的是鐵頭,我忘不了。」
「我啊,想成爲這樣的人。」
紗良就這樣低着頭,像吞回淚水般默默啜泣。
5
「一點都不好!現在這樣,我就幫不上咲太老師的忙!」
而且麻衣恐怕也早就感覺到了,今天才會出現在會合地點。
額頭離開之後,又朝着咲太的胸口撞了第二與第三下。
「請放開我……」
紗良聲音高八度反抗。
第二次比第一次用力,第三次比第二次用力。
「已經不行了……」
「明明知道我利用思春期症候羣做了什麼事!偷看大家的心,玩弄大家的感情……我基於什麼心態接近咲太老師,您明明已經知道了!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沙啞又細微得快要消失的聲音。
「爲什麼會這樣……!」
充滿活力地回應的紗良滑起手機。
過沒多久……
「啊……」
她發出帶着確信的吐氣聲。
「怎麼了?」
「已經開始了。」
說到一半,紗良手上的手機傳出歌聲。
鈴聲悅耳,充滿聖誕氣息的歌曲。
紗良將拿着手機的手伸向前,讓坐在前面的咲太也能看見。
映在畫面上的是像庭園裏會有的水池,還有橫跨水池的小橋。而且遠遠能看見站在橋上的迷你裙聖誕女郎的背影,幾乎只看得見剪影。
「這是主校舍的中庭吧。」
之所以似曾相識,是因爲該處是咲太與麻衣就讀的大學校內。「口」字形校舍的正中央。從教室看見的風景如今在手機畫面上。
依照車子的導航系統,距離大學還有兩公里,所需時間不到五分鐘。
不過,從手機傳出的聖誕歌曲,不知是否能持續到車子抵達。一首歌的長度大概是四到五分鐘,即使只有三分多鐘也不奇怪。
擋風玻璃前方看得見京急線的軌道,金澤八景站也進入視野範圍。
大學附近的熟悉風景與街景。
導航告知「即將抵達目的地」。
不必特地告知,大學正門也已經映入眼簾。
麻衣暫時在正門的正前方停車。
「我先過去。」
有種刺痛般的緊張感。
「咦……?」
「妳是巖見澤寧寧小姐吧?」
「咲太老師,直播結束了。」
她不禁透露出真心話。
紗良拍手並誇張地表達喜悅之情,試圖取悅咲太。看來這種個性無法輕易改變。不過咲太也覺得這纔是紗良的本色。
「……她現在在嗎?」
「嗯。」
一度進入主校舍之後,穿過走廊來到中庭。
「不,已經不在了。」
「妳當時應該是看見我看到的東西,所以纔看得見。」
「總覺得……真的好像笨蛋。」
「回去的路上,我起碼會買個蛋糕送妳。」
不過,肯定有某種要素令她如此。
「所以當時纔看得見吧。」
那是非常平靜的聲音。
「你從剛纔就在和誰說話嗎……?」
立刻理解這一點的紗良消沉地低下頭。
透子就這樣進入主校舍消失無蹤。
「可是我沒看見任何人。明明偷看咲太老師內心的時候看得見……」
「……」
「國際人文學系三年級,去年的校花選拔賽冠軍,北海道出身,生日是三月三十日,身高一六一公分。」
紗良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那麼,我……無論如何都幫不上忙吧……」
透子從紗良旁邊經過。她當然有進入紗良的視野範圍纔對,但是紗良毫無反應,只將嘴巴緊閉成一條線看向咲太。
咲太轉身朝聖誕女郎的背後這麼說。這是他想確認的事情之一。
看得見紗良看見的光景,聽得到紗良聽到的聲音,感受得到紗良感受到的事物。所以紗良也看得見咲太看見的透子,但是以她自己的眼睛看不見。
「我是霧島透子。」
咲太自己也體驗過千里眼,所以明白。當時那樣應該是共享了紗良的視覺,也共享了聽覺,共享了各種知覺。
「與其充滿幹勁過來之後大失所望,這樣比較好吧?」
「怎麼了?」
其中確實隱藏着某種堅持。
最後,透子發現咲太了。
紗良也跟在他的身後。
「真希望妳可以等我一下。我還特地拿了慰勞品過來。」
「說得也是。」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快步走向主校舍中庭,同時小心翼翼避免手上的蒙布朗毀損變形……
「啊,我也要去。」
在透子至今說的話之中,這是最情緒化的一句。
「唉~~完全沒發生好事。」
紗良跟着咲太下車。
「那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去見她了。」
咲太不經意說出的話使得紗良噘起嘴,但她立刻就露出放棄般的表情。
她寂寞似的淺淺一笑。
咲太將蒙布朗的盒子遞給透子。
這個時候,紗良的手機已經不再傳出聖誕歌曲。
「今天明明是平安夜……有沒有什麼好事呢?」
不會不小心出現在畫面上,播放到全世界。
即使咲太繼續說下去,透子也沒回頭,就這樣背對着他。
換句話說,紗良沒看見透子。她看不見透子。
透子說完,便從咲太身旁經過。
紗良轉頭確認兩側。
卻是感覺得到堅定意志的聲音。
「真的嗎?太棒了!」
「直到剛纔都在嗎?」
穿過正門進入大學。
「那個,咲太老師……?」
紗良露出害怕的表情發問。
沒有回應,但是有反應。因爲透子立刻停下腳步。
不知道是什麼要素令她如此。
「沒下毒喔。不過保存期限應該快到了。」
「好喫。謝謝你送我美好的聖誕禮物。」
「……」
「那就得馬上喫了。」
咲太的視線已經朝向中央的水池。小橋上方,迷你裙聖誕女郎朝着咲太的方向走來。
位於透子另一側的紗良以困惑的模樣插話。
「你遲到,所以結束了。」
透子打開盒子,大口咬下形狀像杯裝冰淇淋的蒙布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