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夢到幸福
《青春豬頭少年》 · 鴨志田一 · 1.7萬 字
1
「……哥。」
傳來某人的聲音。
「……哥哥。」
應該是在叫咲太。
「哥哥,天亮了。」
咲太對這個有點撒嬌的聲音有印象。是妹妹的聲音。
察覺這一點之後,咲太的意識瞬間清醒,反射性地坐起上半身。
「呀啊!」
咲太突然起身,花楓便嚇一跳跌坐在地。
「拜託起牀的時候慢一點啦~~」
花楓說着「好痛……」揉揉摔到地上的屁股站起來。像儲存葵花籽的松鼠般鼓起來的臉頰彷彿塞滿了對咲太的不滿。「唔~~」她依然不滿地看着咲太。
「……」
咲太就這麼坐在牀上目不轉睛地注視這樣的花楓。
「怎……怎麼了……哥哥?」
花楓受不了這道無言的視線,便如此問道。
「……你是花楓吧?」
從哪個角度怎麼看都是花楓,但咲太不得不這麼問。
「是啊……」
花楓不可能懂咲太這麼問的意圖,一副爲難的樣子歪過腦袋,疑惑又有點擔心地看着咲太。
「你看得見我?」
一家人坐的位置也和那時候一樣。四人既定的餐桌座位。桌椅的款式也和記憶中一樣,臀部與背部記得椅子坐起來的感覺。
回到房間打開衣櫃,熟悉的峯原高中制服掛在衣架上。
「我喫飽了。」
「真是的,果然在恍神。」
咲太自覺這是現實世界發生的事。
他說完先離席。
每次翻身就會嘎吱作響的木牀;幾乎和牀同色的書桌;曬到有點變色的深藍色窗簾;有點硬的灰色地毯。
看向時鐘,上面顯示七點十分。
一家四口齊聚。大家一起說「我要開動了」,圍坐在早晨的餐桌。
說真的,這是怎樣?
原本應該是令人懷念的光景。
咲太再度停下動作,母親擔心地觀察他的臉。
「哥哥該不會還在恍神吧?」
「我要開動了。」
「咲太,怎麼了?」
母親說着雙手合掌。
咲太脫掉當睡衣穿的運動服。此時腹部的傷痕難免映入眼簾。側腹直到肚臍的泛白傷痕,現在也留在咲太身上。記憶是連貫的。
總之咲太先隨口附和。
被叫到的咲太揚起視線,和坐在正對面的母親四目相對。她喝着加入許多牛奶的咖啡輕聲說「好喝」,雙眼映着咲太的身影,以自己的意志看着咲太。母親看着咲太。
一家人會有的這種互動,咲太抱持作夢般的心情觀看。
「……遲到?纔剛過七點吧?」
對現狀的疑問將其他所有情感塗抹覆蓋。
「哥哥起牀了,不過好像一整個恍神~~」
接着,花楓與父親異口同聲。
穿上制服長褲,扣好襯衫鈕釦,穿上制服外套,姑且確認書包內容物之後走出房間。
此時,花楓回到房門口。
還沒開始就讀,花楓的聲音就因爲遠距離通學而疲累了。
咲太無法從最初的疑問踏出半步。
咲太將吐司送進口中,用牛奶一口氣灌進肚子,兩口就喫掉荷包蛋。
「我要開動了。」
咲太就這麼不明就裏地和花楓一起走出房間。花楓帶他來到擺滿早餐的長方形餐桌。吐司、荷包蛋與色拉,接着母親端了微波加熱的可樂餅過來。大概是昨晚剩下的。
他的知覺是這麼說的。
「咲太,你真的沒事嗎?」
這裏不是咲太的房間,卻是咲太的房間。不是藤澤的公寓臥室,很像是直到國中畢業前住的橫濱的公寓臥室。應該說只可能是這樣。
「身體不舒服嗎?」
「這是怎樣……」
「哥哥,你在說什麼?」
不過,這絕對不是夢。
「果然報考附近的高中比較好嗎……」
花楓眉頭深鎖,感覺愈來愈搞不清楚狀況,此時有個聲音介入。
「花楓~~」
她一進房就抓住咲太的手用力拉。這股觸感也過於真實,希望這是夢的想法逐漸遠離。
咲太沒喫吐司只是盯着看,所以母親這麼問。
牀單與枕套已經換新,但其他東西都和咲太記得的一樣。傢俱的配置也一樣……維持當時的樣貌。
從房外傳來的是熟悉的聲音。咲太的大腦不用太久就認出那是母親的聲音。然而認出來之後更是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咲太失去的事物存在於這裏。
房外再度傳來母親的聲音。
從對話過程判斷,「半」應該是指七點半。
父親這麼說。去唸峯原高中。某人……花楓會去唸。
咲太在這個房間清醒之前是在搭乘江之電。他清楚記得是在七里濱站和酷似麻衣的小女孩一起搭車。
花楓說完,母親拿沒烤的吐司過來,夾了一整個可樂餅遞給花楓。花楓張大嘴咬下。
即使知道這一點,卻不知道爲什麼變成這樣。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
總之咲太先下牀,然後環視房內。
「因爲哥哥的高中很遠啊。」
「花楓~~哥哥起牀了嗎?」
「噢,嗯……」
「我要開動了。」
咲太沒有餘力理會。各方面都出了某些差錯,但是也有某些事沒出差錯,例如咲太是峯原高中學生這件事……
「要喫早餐了。」
母親說完稍微笑了。
怎麼想都很奇怪。
「峯原高中很遠喔~~」
聽到花楓的指摘,父親一臉「真傷腦筋」的表情笑了。看起來並沒有不高興,感覺得到他在享受這一連串的氣氛。
如果是這樣就簡單多了,不過老實說,很難認定這是夢。身體的知覺告知這是現實。肌膚感受到的房間空氣與味道,一切都是真的,即使想認定這是夢也做不到。那麼這是什麼狀況?
「……不,我很正常。」
不過咲太絲毫無法沉浸在這種心情當中。
「……咦?」
「到了四月,花楓也會去唸,所以你要加油喔。」
看來在這裏是這樣的設定。
母親接在花楓後面說。
「我出門了。」
雖然近似咲太認識的環境,但是差異點太多了。母親身體很好,而且看得見咲太,還住在一起……花楓也是如此。
父親已經就座,花楓坐在他的正對面。咲太坐在花楓旁邊,最後母親坐在咲太對面。
「……」
聽到花楓說出這個校名,咲太稍微鬆了口氣。他不清楚自己身處的狀況。因爲在不明的狀況下得知自己就讀的高中,所以鬆了口氣,而且幸好是峯原高中。
「孩子的爸,現在在喫飯喔。」
心情也盪到谷底……
「是嗎……?」
到最後,思緒又回到這個原點。
「現在這是怎樣?」
「過半沒出門會遲到吧?」
「再不快喫完出門會遲到的。」
但對這個莫名狀況的驚嚇略勝一籌,使得咲太的心忘記冷靜。
花楓這麼說。
說真的,現在這是怎樣?
「換句話說,還在繼續嗎……」
咲太對還在喫飯的父親、花楓與母親打聲招呼之後走向玄關。
花楓一邊回答一邊踩響拖鞋離開房間。明明還有問題想問……
「哥哥,快點啦!」
咲太覺得很諷刺。因爲在這個莫名其妙的狀況中,這道莫名其妙的傷痕賦予咲太真實感。
父親一邊拿平板看新聞,一邊慢慢品嚐熱騰騰的咖啡。
母親責備說不要看平板,父親乖乖地關掉。
「媽,我想做成可樂餅麪包。」
「……就說沒事了。」
咲太稍微往下看,像是要逃避母親的視線。
「爸爸被罵了。」
如果這裏真的是之前住的公寓,那麼現在位置是橫濱市內離海很遠的內陸。既然說到會遲到,指的應該是高中吧……不過咲太究竟是就讀哪一所高中?
難道是在作夢?
咲太將現在的想法直接說出口。
咲太沒被任何人認知……連母親都忘記他的存在。咲太沒察覺這件事,面不改色地過着每一天,這樣的自己令他深受打擊……
「啊,咲太,便當。」
飄來的咖啡香是如此,奶油在吐司上逐漸融化的感覺也是鐵一般的現實。如果這不是現實,什麼纔是現實?
咲太也跟着輕聲說。
母親匆匆忙忙追過來。
咲太穿好鞋子之後,接過母親遞出的便當袋。
「謝謝。」
這句話極爲自然地從咲太口中說出,母親隨即詫異地看向咲太。
「怎麼了?」
「想說難得聽到你道謝。」
「是嗎?」
有哪裏出問題了嗎?如此心想的咲太稍微移開視線。母親大概是當作他在掩飾害羞,一副笑咪咪的樣子。
「那麼,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喔。」
「啊,哥哥慢走。」
花楓抱着那須野來到玄關,背對着的咲太聽着她說的話離開家,被囚禁在奇怪的感覺中走下階梯。
來到戶外之後,咲太轉身看向公寓。看得見蓋到五樓的水泥外牆,陽臺均等排列的方形建築物,熟悉的構造。
映入眼簾的無疑是咲太住到國三的公寓,周圍是清靜的住宅區。
開發至今過了很久,腳下的柏油路面已經褪色。即使如此,行道樹山毛櫸還是成長茁壯,雄偉地排列着。
公寓專用停車場,附遮雨棚的腳踏車停車場。某些腳踏車使用已久,也有像是已經沒人騎的生鏽的腳踏車被棄置。
這一切都和咲太的記憶一致。
「接二連三,搞不懂是什麼狀況。」
進入三月之後,各方面都不對勁。
遇見酷似麻衣的小女孩,腹部刻上白色傷痕……沒能被周圍認知之後又出現這種狀況。
琴美有些臉紅地解釋。
從琴美那番話猜測,直到花楓遭到霸凌都和咲太的記憶一致,在那之後產生差異。
「謝謝您的關心。」
電車一到站,身穿相同制服的學生魚貫下車到站臺。咲太也是其中一人。
咲太以制式語氣表達謝意。
然而這裏不是終點。若要前往峯原高中,接下來還得轉搭江之電。
咲太想叫住和香,但她頭也不回就消失在JR的驗票閘口後方。
「等等,就這樣?」
「我要說『今天古賀也好可愛喔~~』比較好嗎?」
她的表情看起來還有點賭氣。看樣子不太好。
剛好從面前經過的人,是和咲太年紀相仿的金髮女生。是和香。
咲太詢問從剛纔就在意的事。和香穿的是便服。
下半身穿運動褲,上半身是寬鬆長袖T恤的輕便服裝。咲太不經意地觀察她這身打扮。
看來在這個地方,咲太的家庭沒有因爲霸凌而破碎。好像是咲太想辦法解決了,以佔據廣播室之類的方法……
爲避免繼續交談下去,琴美小跑步進入公寓。
「完全沒有誠意嘛!」
咲太想要改變氣氛般開口,琴美隨即變回符合她個性的正經表情。
這部分咲太就不知道了。確實,咲太還沒看過有人在暗巷被要求「跳兩下」,這或許已經是都市傳說之類的。
「不會削啦!」
「關於霸凌之類的……」
「關於花楓……」
咲太默默觀察朋繪時,朋繪不滿般這麼說。
「今天要拍封面照所以請假……等等,啊,糟糕,電車要來了。再見!」
在這之後,朋繪也繼續發牢騷表達對咲太的不滿。她以咲太聽得到的音量嘀咕。
咲太真的幹了某些大事吧。「佔據」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事。
搞不懂這是什麼樣的擔心方式,內心莫名有點複雜。話雖如此,既然被她關心就得道謝。
雖然這麼說,但既然和香走了,留在這裏也沒意義。而且咲太想起自己同樣可能趕不上電車,加快腳步前往江之電站臺。
「哎~~因爲是我的麻衣小姐啊~~」
「啊,時間不要緊嗎?再不快走會遲到吧?我告辭了。」
「她應該有要你不要告訴我吧?」
「話說,『削一波』這說法過氣了啦。」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對不起,說得也是。」
江之電的車上有着咲太的日常。
突然被搭話,咲太的肩膀反射性地抖了一下。感覺動靜位於斜後方,轉身一看是熟人。
自己也太受思春期症候羣的喜愛了吧?
「但你看起來明明很像啊。」
總之從剛纔的互動就知道自己認識和香。
「拜託饒了我吧。」
咲太不知道自己跟和香建立了何種關係,反應自然變得遲鈍。
「啊,等一下!」
妹妹的朋友這麼體貼,自己可不能遲到。雖然一大堆事情搞不清楚,但咲太還是朝車站踏出腳步。要想事情的話可以邊走邊想。
「好吧,算了。」
「要拜託誰饒了你啊?」
「大哥,你以爲我還是小學生嗎?」
「我只是來丟垃圾……以爲不會見到大哥。我並不是平常都穿這樣外出,請別誤會。」
看來也確實和朋繪成爲朋友來往。
對方也發現咲太,露出「啊」的表情一度別過頭去,但還是走到咲太身旁。
電車關上車門起步。緩慢,悠哉地起步。身體早已習慣的電車晃動以及耳朵早已習慣的行駛聲感覺好舒服。
「學長不像平常那樣多講幾句,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我是這樣好心擔心你喔。」
「大哥佔據廣播室那時候有點帥。」
琴美深感遺憾般將嘴巴抿成一直線,向咲太宣泄不滿。
「……不會吧。」
難免想抱怨幾句。
琴美刻意瞪了過來,接着輕聲一笑,給了這個可愛的叮嚀。看來正經的琴美意外地有淘氣的一面。
咲太從離家最近的車站搭乘早晨的擁擠電車,抵達藤澤站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出頭。走出小田急江之島線的驗票閘口,熟悉的車站風景莫名令他感到安心。雖然是早上離家之後抵達的場所,咲太的身體卻沉浸在「我回來了」的感覺。
「早啊。」
「楓兒時常這麼說喔,『哥哥是我的哥哥真的太好了』。」
咲太穿過江之電藤澤站的驗票閘口一看,電車停靠在站臺。發車的鈴聲響了,所以他連忙進入最後一節車廂。要是錯過這班電車就確定會遲到。
「楓兒?」
所以在抵達高中所在的七里濱站之前,咲太一直在思考。雖然思考了,卻想不到其他象樣的想法。
所以母親沒有失去教養小孩的自信,也沒有罹患嚴重的心病住院。
「……」
「想問她一些事……」
「啊,對了,鹿野小妹。」
說到一半,和香單方面告知之後跑走。
走向驗票閘口的途中,某個熟面孔也從前一節車廂下車。一頭輕柔短髮的嬌小女學生。是古賀朋繪。
「早安,學長。」
總之這很重要。
不過這麼一來,咲太還是開始覺得太完美了。這一切不會太如意嗎?
「真的?」
「所以請絕對不要對楓兒說我有告訴大哥喔。」
「想說會被你削一波。」
大概是咲太當時做了某些事吧。
朋繪像要拉長身高般探出上半身,以全身表達抗議。
「在那之後就完全沒那樣了喔,直到畢業都沒有。」
即使否定自己的想法,腦海也沒浮現除此之外的象樣解釋。既然這樣就只能接受。不過事情沒有簡單到可以說句「好,我知道了」就接受。
「是嗎?」
「什麼事?」
今天早上從醒來開始就是一連串的反常。咲太還住在橫濱市,和父母一起住,花楓也是。
既然認識和香,咲太和麻衣應該有交集吧。不過重點在於是否正在交往。
「……」
麻衣的事。
琴美露出甜美的微笑。
咲太本來就沒誠意,這也在所難免。不過內心真的懷抱謝意,希望她放過自己一馬。
看來自己確實正在和麻衣交往。咲太對此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幫忙做家事啊,鹿野小妹真了不起。」
「啊~~那個啊。」
「話說,已經有女朋友了,不可以說別的女生『可愛』喔。而且櫻島學姊絕對比較可愛,所以你一定是在說謊吧?」
「……嗨。」
「你爲什麼驚嚇成這樣?」
此時某人叫他。
「不然是什麼意思?」
不過,沒能確認最重要的事。
察覺這一點的和香將不悅寫在臉上。
這裏是這樣的世界……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真的。這不是多虧大哥嗎?」
花楓的同學——鹿野琴美。
由於不知道明確的狀況,咲太決定先以含糊的話來觀察反應。
「啊,咲太。」
「豐濱,你不用上學?」
咲太走階梯到車站二樓。
咲太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和朋繪出站。
「啊,是奈奈。」
朋繪看着約十公尺的前方。咲太抬頭一看,發現朋繪的朋友——米山奈奈的背影。
「學長,傍晚見喔。」
「傍晚?」
今天和她有約嗎?
「打工。學長也有排班吧?」
「啊~~說得也是。」
咲太裝蒜回應。
「四點開始喔。要是忘記,店長會生氣的。」
朋繪輕輕揮手之後,小跑步去追奈奈,追上之後說聲「早安」,奈奈也以笑容回應。聊幾句之後開心地笑,朋繪如此,奈奈也是如此……
和平又安穩的早晨通學路。
所有人都正常過生活,見到朋友就相互打招呼或捉弄,男生尤其愛做蠢事。
只有咲太不經意地觀察周圍的這副模樣。大家都在日常之中過着日常生活,這種一如往常的早晨景色在穿過校門之後依然持續着。
沒人對這個世界抱持疑問,而且看來也清楚認知咲太的存在。
咲太從鞋櫃拿出室內鞋。
「咲太,早啊。」
此時,一個爽朗的聲音叫他。
抬頭一看,面前的人果然是國見佑真。他只穿運動短褲加一件T恤的輕便服裝。
「早安。今天也要晨練?」
即使對佑真這番話略感驚訝,咲太也沒有寫在臉上,裝傻帶過。
「來諮詢的我講這種話不太對,不過我纔想問你沒問題吧。」
「梓川同學。」
「嗯?」
既然順利和朋繪與佑真相處融洽,應該也和理央建立了健全的友誼。
「我全身上下都沒問題喔。」
「啊,打鐘了。先走啦。」
走在走廊上時,佑真一臉嚴肅地搭話。
「假設這番話都是真的……那就應該如你所說吧?」
「從你剛纔說的進行綜合判斷,你腦袋某處出問題了。」
咲太在教室裏的立場也沒變化。佑真的女友上裏沙希莫名討厭他,其他同學們也明確和他保持距離。
咲太至今活在近似這裏卻稍微不同的世界。
「你今天是值日生吧?」
即使如此,在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裏,卻有國中同學就讀這裏,而且好像同班。
「我說咲太。」
「是嗎?」
咲太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因爲階梯下方是不認識的女學生。
「啊?」
「爲什麼講得好像是某人告訴你的?」
隔天,咲太變得無法被周圍認知。
佑真朝自己的教室方向跑去。「畢竟有『蝴蝶效應』這種東西啊。」咲太在目送他離開的同時自言自語。
「快打鐘了。」
「怎麼了?」
「你之前位於『A』那個可能性的世界,現在來到『B』這個可能性的世界。」
「喂喂喂,你說這什麼話,還好嗎?你們國中也同校,這是你告訴我的吧?」
「可是一般來說無法認知吧?」
「意思是?」
她不是會和男生打交道的類型,給人的感覺反倒是對異性有點神經質。咲太不經意想起這段記憶。她在班上當然不顯眼,卻因爲不顯眼而顯眼……就是這樣的女學生。
「剛纔那是誰?」
兩人聊着好像有內容又好像沒內容的對話上樓。二年級的教室在校舍二樓。
有人在後方叫他的名字。
「咲太,你今天要打工?」
「明天后天也都要晨練。」
是隻在三年級同班過的女學生,記得當班長的就是她。不對,是風紀委員吧?總之就是這種感覺。
她暗諷咲太不正常。
「這種事不應該掛着笑容說吧?」
「幾點開始?」
唯一的差異是赤城鬱實也在這一班。
「總之,去一趟醫院吧?」
在樓梯平臺轉彎時……
咲太換穿室內鞋,和佑真並肩踏出腳步。
她一臉正經地說。
「說是四點。」
只不過即使能迴避這種小問題,也完全沒解決最根本的問題。光是來學校不可能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而且也幾乎找不到線索。
「咲太,你真的沒事嗎?」
在教室度過半天之後,咲太也大致能掌握原因了。
「即使不是這樣,量子力學也有一種解釋。包含過去與未來,所有可能性的世界總是存在於我們的身旁。」
謝天謝地,這個預測是正確的。
「你和古賀學妹交情真好啊~~」
咲太之所以報考峯原高中,是基於隱情不想就讀自家附近的公立高中。以花楓遭到霸凌爲契機,各種事物逐漸損毀,咲太也失去所有的人際關係。
而且是爽朗的笑容。
光靠自己終究無能爲力,所以咲太在第四堂課結束之後造訪物理實驗室。
「啊~~說得也是。」
總之全說了。
「……我說國見。」
原因是國中時代在校內發生的「送醫事件」。真相是今天早上聽琴美說的「佔據廣播室事件」。好像是以訛傳訛變成他把教師打到送醫,這件事在全校學生間廣爲流傳……大概是這樣。
身高約一六〇公分,烏溜溜的黑髮,肯定沒染過吧,頭髮在及肩的長度修齊,裙子比其他女學生長,應該說這纔是原本的長度。制服穿得一絲不苟,像是會刊登在學校簡介的符合標準的完美模樣,全身洋溢着正經八百的氣息。這樣的她透過細框眼鏡仰望咲太。
腹部出現神祕的傷痕。
理央將兩個燒杯放在實驗桌上——以黑色奇異筆分別寫着「A」與「B」的燒杯。剛開始放在「A」燒杯的玻璃攪拌棒,理央移動到「B」燒杯。應該是把兩個燒杯當成不同世界,攪拌棒則是咲太吧。
理央喫完即食冬粉,喝一口餐後的咖啡。
2
此時早晨的預備鐘聲響起。
誰在叫我?如此心想的咲太轉身。光聽聲音聽不出是誰。
「沒事,沒察覺就算了。」
在那個世界,久違地去見分居兩地的母親。
也說自己搞不懂狀況,希望理央協助。
接着,他再度見到酷似麻衣的小女孩……回過神來,自己在不一樣的世界清醒……
「我平常都是這種感覺吧?」
這麼做都是爲了聽理央對這個狀況的見解,爲了脫離這裏。
「啊?是你班上的赤城吧?記得叫作赤城……鬱實?」
記得國中同學之中確實有這個人。
接着,她露骨地移開視線。
「我是說真的啦。」
「這個。」
有一個酷似麻衣的小女孩。
姑且也道個謝。
「……那個~~」
多虧如此,班上沒人特地來找咲太說話,咲太就這麼孤零零的。不過以現在的狀況,配合對方的話題也很辛苦,所以老實說,沒人搭話正合咲太的意……
咲太熟悉的教室。
說完,她遞出班級日誌。
二年一班的成員基本上一樣。
在這個狀況也不能拒絕,所以咲太乖乖收下。
雙葉說的內容一點都稱不上正經。
他難以啓齒般只說一半。
「剛纔古賀告訴我的。」
她迅速說完,小跑步上樓離開,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
「這是我相信你那番胡言亂語所進行的考察,所以我很正常。」
所以他選擇就讀遠方的學校——應該沒有任何國中同學的峯原高中。
赤城鬱實。
咲太所知的峯原高中應該沒這個人。
咲太認真對理央說,並喫下留到最後的炸雞塊。醬油爲主的調味恰到好處,好喫。
既然咲太的家人住在一起,國中時代的同學就讀峯原高中也不奇怪……或許吧。
咲太再度在腦中複誦這個名字。
咲太隔着實驗桌坐在理央的正對面,從書包取出母親今天早上給的便當盒,然後一五一十地向理央說出自己身處的狀況。
「謝謝。」
「要打工。」
她緩緩走上階梯,來到咲太面前。
咲太之前聽另一個世界的理央說過。
「赤城她……」
在佑真追問哪裏不對勁之前,咲太朝教室踏出腳步,腦中思考着剛纔那個女學生——赤城鬱實的事。
「因爲重疊存在所以無法認知。即使能夠認知,人類的常識也能下意識否定,正常來說是這樣運作的。正常來說。」
理央基於某個明確的意圖看向咲太。
咲太不認爲自己特別或異常,只是因爲遇見翔子,有機會親身得知,親身經驗。
存在着咲太喪命的世界,也存在着麻衣出車禍的世界。咲太只是知道存在着這種可能性的世界罷了……
這麼想就覺得這個地方或許是翔子看見的未來之一。因爲翔子看過而確定存在的世界,咲太只不過是正在造訪這個世界。咲太內心比較接受這種說法,因爲他實在不認爲只因自己的方便就能創造一個世界。
「不過,這種『可能性的世界』真的同時存在好幾種嗎?」
若說這是咲太作的夢,感覺還是比較能接受。咲太好歹擁有這種常識。
「對於能認知的你來說是如此,對無法認知的我來說就不存在。這樣解釋應該是對的吧。」
理央的回答很明確,始終如一。也就是依照量子力學的理論。
「原來如此,所以你認爲我要怎麼樣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咲太從「B」的燒杯抽出玻璃攪拌棒移動到「A」。
「這應該是看梓川你自己吧?」
「……」
「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哎……」
咲太並不是沒有自覺。聽過理央的說明,如果將此視爲自己引發的思春期症候羣,那麼咲太可以明確推測原因。
是因爲母親。
「雙葉,你對自己的母親有什麼想法?」
「……?」
大概是沒料到咲太會這麼問,理央有點喫驚般睜大雙眼,隔着眼鏡注視咲太的雙眼,想摸索真意。
理央面不改色地喝咖啡。
『這麼晚才接。』
「喂,我是麻衣小姐的咲太。」
「啊?」
『幾點開始?』
慎選話語靜靜說明的理央態度看起來像是置身事外。只不過這種客觀的解釋令咲太認同了。他終於理解理央最初所說「拒絕當媽媽的人」這句話的意思。
「這也是一種人生吧。」
「我就是在說這一點。乖乖去約會或是做任何事不就好了?」
自己的話語不帶真實感,使得理央露出含糊的表情。
『這我知道。』
「我……」
「噢……」
『咲太,你在做什麼?』
「人生在世就是要交一個會打屁股的朋友耶。」
「是嗎?」
「什麼決心?」
「還是當個敗家犬待在這邊。」
因爲理央說完之後,咲太就覺得只能行動了。
明明想稍微離題享受對話樂趣,麻衣卻很乾脆地承認了。簡短的響應裏帶着愉快的笑容,甚至感覺到反過來捉弄咲太的餘裕。這一切都是咲太喜歡的麻衣。從昨天就一直想見的麻衣就在電話另一頭。
咲太不認爲這是壞事,但這不是他想成爲的自己。
咲太知道理央指摘的是其他部分,但他刻意裝傻。
「那麼,謝謝。」
看來這個世界的咲太有智能型手機。大概是成功保護了花楓不被霸凌,沒機會將手機扔到海里吧。
「如果麻衣小姐願意和我恩愛就去。」
咲太將智能型手機收回書包口袋。
「雙葉,手機響了。」
「見面之後,決心會大打折扣吧?」
「餐後會有咖啡招待,是我推薦的好地方。」
『所以要來嗎?還是不來?』
不知爲何被這個不講理的理由罵了。不過這很像麻衣會有的態度,正在和麻衣說話的感覺在一瞬間被喚醒。身體有點躁動,全身細胞充滿活力。
「去哪裏?」
咲太真的這麼認爲。
「咦~~怎麼這樣~~」
「想盡快聽到我的聲音嗎?」
理央這麼說。
「這是什麼意思?」
理央剛好將速溶咖啡粉倒入燒杯裏剩下的開水。透明的水逐漸從褐色染成偏黑的顏色。
麻衣以有點害臊的聲音說出有點傻眼的話,然後真的掛掉電話。
雖然和咲太的狀況完全不同,理央的家庭在親子關係這方面也有點獨特。父親任職於大學醫院,整天忙於派系鬥爭,母親經營成衣店,一年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國外談生意。
「從狀況判斷,你是逃過來的吧?逃到這個舒適的可能性世界。」
「超喜歡你。」
獨生女理央總是獨自住在寬敞的家。她之前說這幾年甚至沒有三人同桌用餐的記憶。
咲太無法完全掌握這番話真正的意思,靜靜等她繼續說明。
「夠溫柔了。」
「在物理實驗室喫便當。」
「會變成『咲太小弟的媽媽』或『花楓小妹的媽媽』這樣。」
理央注視馬克杯裏的飲料思考。看錶情就知道她在尋找正確的話語。
響應的咲太也露出相同表情。他還沒當過爸爸,所以不懂這種事。不過就算不懂,也還是懂得某些事,應該就是理央接下來想說的事。
「當上爸媽之後,生活應該會變成以孩子爲中心吧。」
「什麼意思?」
「如果打扮成兔女郎,那我就去吧~~」
「我能夠抱持這種想法,都是託你和國見的福。」
總之咲太先喝理央泡給他的咖啡。雖說是速溶的,不過味道是咖啡,香氣也是咖啡。只要用慣,也不會在意容器是燒杯。
「你在每個世界都是騙子耶。」
「在以孩子爲中心的環境裏,母親就不會被人用名字稱呼對吧?」
「唔~~我還有事情要跟雙葉談,今天就免了。」
因此在去年夏天,無法忍受孤獨的理央出現了思春期症候羣。咲太就是在當時得知理央家的事。
理央回給咲太一個很像她會說的正當理由。咲太聽她這麼說就無從頂嘴。
此時低沉振動聲介入對話。理央不以爲意地喝着咖啡。
『那種東西早就扔了。』
「我算是還在沮喪,對我溫柔一點吧。」
『我家。』
「你真是看得開。」
麻衣回以略感意外的反應,隔着實驗桌坐在正對面的理央也是相同反應,她稍微睜大雙眼向咲太投以看見珍禽異獸的眼神。「居然拒絕櫻島學姊的邀約,不愧是豬頭少年。」她以咲太聽得到的音量說。
理央真的是明知故問。她協助咲太方便把想法化爲言語。
「麻衣小姐,對不起。」
『你說過今天要打工吧?』
聽理央這麼說就懂了。
『那裏是喫飯的地方?』
『這種事沒什麼好道歉的。』
『也沒什麼好道謝的。』
『那麼,打工之前要來嗎?』
剛纔和麻衣通過電話之後,咲太更強烈意識到麻衣的存在,察覺自己想趕快回去見麻衣。
『真是的,我掛電話了喔。』
「畢竟我煩惱國見的事情時,你一點都不溫柔。」
看向畫面,上頭顯示「麻衣小姐」。
「這是我平常的作風?」
理央說完從燒杯抽出攪拌棒,指向咲太的書包。
「那麼,我喜歡你。」
『是嗎?』
「要像你平常的作風,回到那邊的世界努力……」
「那個……我的母親無法接受『理央小妹的媽媽』這種立場,她不會把『養育我長大』當成自己人生的中心。講好聽一點,是不會以養育小孩爲理由放棄自己夢想的女性。」
『爲明年做準備,我來當你的老師。』
看向黑板上方的時鐘,現在是一點十五分。從學校到打工的連鎖餐廳大概抓個三十分鐘就夠,所以時間相當充裕。
「應該說託國見和我的福吧?」
「四點。」
咲太對調順序再說一遍,隨即被理央冷眼相對。咲太假裝沒察覺,不經意移開視線。
「要是現在見到麻衣小姐,我肯定會覺得就這麼在這裏幸福地生活下去也不錯吧?」
所以一定要回去纔行。想回去。
「哎,大概吧。」
「你講得好過分。」
會習慣逃避,無法從這裏掙脫,沉溺在沒有任何問題的這個世界。
「那邊。」
仔細一看,書包口袋放着智能型手機,而且正在振動。
「不是我的,是你的吧?」
「我是真的超喜歡麻衣小姐。」
「是的。」
「真的假的?」
居然會這樣。看來這個世界的咲太沒收到兔女郎服裝。或許因爲不是住在正對面的公寓,沒有這種機會。真可惜。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你也快決定要選哪一邊吧。」
「我認爲我的母親是一個拒絕當媽媽的人。」
理央臉上浮現的情感,咲太認爲和「死心」不太一樣,能強烈感覺到她「以自己的方式接受這一切」的認同感。雖然不是全部,卻能一點一點吞下去。這樣的實際感受存在於她的內心。
回到做出重要約定的麻衣身邊。
『沒錯。』
咲太不認爲理央沒察覺,但還是姑且說了一聲。
「可是你打算怎麼回去?」
理央平淡地說出這個單純的疑問。
「你認爲該怎麼做?」
咲太就這麼反問。雖然整理好心情,最重要的事情還是一無所知。
「如果是那個酷似櫻島學姊的小女孩把迷路的你帶到這個世界,你要走原路回去就只能找出那個小女孩吧?」
「哎,就是這樣吧。」
「你有找她的線索嗎?」
「並不是沒有。」
雖然稱不上線索……但咲太覺得去那裏就見得到。他總共見到那個小女孩三次。第一次在夢中,第二與第三次在七里濱海邊。第一次夢見她的地點也是七里濱海邊。
咲太完全無法斷言,卻有一種想見她就能見到的預感。因爲這是咲太引發的思春期症候羣……咲太覺得見得到她。
咲太將喫光的便當盒收進書包。
一口喝光咖啡。
「感謝招待。」
咲太說完從圓凳起身。
「梓川。」
咲太準備離開時被理央叫住。她仰望咲太的雙眼似乎混入了不安的神色,但是咲太猜不透原因。
「什麼事?」
所以他簡短地催促理央。
「你的思春期症候羣是可以走訪各種可能性的世界,這個道理我並不是不能以自己的想法接受。因爲一旦認知到可能性的世界一次,之後只要如法炮製就好。腹部的傷痕也可以推測來自你的心理因素,畢竟有前例。」
和話語相反,理央的表情一點都不舒坦,明顯感覺到她依然感到納悶。
所以咲太認爲應該再也不會見到任何人。
「赤城,原來你不在意啊。」
「講這種話,明天可不要也來找我討論啊。」
咲太從書包取出智能型手機,從通訊簿撥打某個號碼。
鬱實就這麼面向前方,同時也確認腳邊邁步前進。感覺得到她刻意讓自己不去注意咲太。這大概不是咲太多心,應該是她不習慣和男生並肩一起走。就是這樣的意識,這樣的自我意識……
鬱實別過臉般低下頭。
電車從前方經過。這段期間,原本想說話的鬱實嘴脣沒有繼續動。因爲躊躇而閉上……即使電車已經通過依然緊閉着嘴。
「大概吧。」
「這樣啊,抱歉。謝謝你。」
走出校門沒多久,鬱實突然停下腳步。響起警鈴聲,平交道放下柵欄。
『今天的白飯有點軟對吧?』
邏輯完全不通,這樣不可能讓理央接受。但是咲太認爲總比什麼都不說來得好。因爲咲太這份莫名其妙的貼心讓理央傻眼地露出笑容……
3
沒走向車站,而是筆直走向眼前所見的海。
「不在意和我說話。」
『是嗎?』
條件湊齊到這種程度,說這是咲太恣意打造的妄想世界,咲太比較能打從心底接受。老實說,他難以接受自己擁有這種可能性。
母親提到今早的話題,再度笑了。
即使響起刺耳的警鈴聲,兩人之間也有一股沉重的沉默。
走下坡道,面前是134號國道。大海就在眼前卻被紅燈擋下。
拿起室內鞋的赤城鬱實以隱約帶着戒心的雙眼看着咲太。
『你還在恍神嗎?』
「……沒事。忘記吧。」
主動搭話比較好嗎?咲太不知道。
之前咲太和理央回家的時候隨口提出這個疑問,理央是這麼說明的。看來連平交道都難不倒她。
所以咲太拿出這種家常話題;隨時都能說,卻總是沒說的話題……
「感覺有點軟。」
「今天早上國見想說的就是這個嗎?」
「不在意什麼?」
鬱實快步走向校門,咲太不經意和她並肩前進。
「梓川同學……」
咲太也跟着稍微笑了。半掩飾的笑。
通往校舍門口的走廊沒有任何人。今天的課程在上午結束,幾乎沒有學生留在校內吧。
她說完獨自往前跑,逐漸加速跑向車站。跑步姿勢很漂亮。
——沒辦法以道理解釋。
「那你在不滿什麼?」
「你知道嗎?警報機的閃燈和這種噹噹聲之所以錯開,是故意不讓裝置連動,這麼一來即使其中一種故障,另一種也能維持功能。」
「不過放涼之後或許剛剛好。」
「雖然剛建議完就講這種話不太對,不過只有那個酷似櫻島學姊的小女孩,我沒辦法以道理解釋。」
明明是要打電話給母親,不過母親真的接電話之後,咲太身體突然緊張起來。
既然是失敗品,當個失敗品也無妨,身爲失敗品努力活下去就好。
班上其他同學都明顯和咲太保持距離。
只有操場傳來運動社團的吆喝聲,以及遠方傳來管樂社的樂器聲,很有放學後的氣氛。
咲太認爲理央這句話正確詮釋了這種感覺。
咲太拿起書包說聲「那我走了」,以像是明天也會見面的輕鬆態度離開物理實驗室。
「明天之後,原本的我就請你多多關照了。」
母親以及已經處於放春假狀態的花楓應該在家,但是鈴響五聲還是沒人接。或許是出門買東西吧。
這不是預先準備的話語。只是聽到母親的聲音,一般話題就自然地脫口而出。母親的態度很正常,所以咲太也能正常應對。
咲太也暫時沉默以對。
「便當,我喫光了。」
「要交給班導,春季開的班會不是說過嗎?」
明天大概也會和理央見面。這個世界的咲太會和這個世界的理央見面。咲太要見的應該是原本世界的理央吧。一定要這樣纔行,一定要變成這樣纔行。
『只是要說這件事?』
既然變成這個狀況,咲太基於本能也有這種感覺。接連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情,所以心情上覺得全都連結在一起,但是這一切或許都是獨立的事件……正因爲是當事人,咲太內心冒出這種像是預感的感覺。
這樣的想法剛掠過腦海,鈴聲就中斷了。
「因爲我知道那個傳聞是瞎掰的。」
咲太連昨天的事情都不記得,使得母親爲難般笑了。完全不會覺得討厭,就像是「真拿你沒辦法」而微笑的感覺。
鬱實瞥了咲太一眼,然後走出校舍大門。咲太也一起走出去。鞋子都換好了,留在原地也不太對。
咲太在行經平緩下坡的同時打電話回家——今天早上說「我出門了」離開的那個家;一家四口和樂生活的家。
「……」
咲太好不容易擠出第一句話。
『咲太,怎麼了?』
「你就這麼放在講桌上。」
並不是來不及叫住她,但咲太認爲別叫住她比較好。因爲雖然沒說出口,但鬱實眼中有某種明確的情感……比起口頭說明更強烈表達給咲太。
直到在鞋櫃前面撞見一名女學生……
「我要搭那班電車。」
「我說過今天會因爲打工晚點回家嗎?」
『所以我才做便當啊。』
『這我昨晚聽你說過了。』
「可是你爲什麼會來唸峯原高中?」
「說得也是。」
咲太實在還不習慣稱她「赤城」,國中時期也幾乎沒叫過這個名字。咲太大概還沒習慣就會離開這個世界吧。這麼做對這個世界比較好。
「……」
『嗯。』
鬱實沒回應。大概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吧。還是說自己對別人搭話沒問題,別人對她搭話就有問題……類似這種難解的理由嗎?
「是嗎?」
「其實沒什麼事啦……」
「那個不是放那裏就好嗎?」
「……」
鈴聲傳入耳中。響了一次、兩次、三次也沒接通。
獨自留下來的咲太靜靜踏出腳步穿越平交道。
「日誌,我幫你拿去教職員室了。」
這麼一來,現在的咲太不就像是失敗品嗎……
此時,鬱實沒看過來就對咲太這麼說。
飯煮硬一點是咲太家的常識。
「炸雞塊也很好喫。」
「到時候你就比今天更用力笑我吧。」
「沒關係啦……」
『水量好像加錯了。』
「……」
被平交道擋下,等待電車經過的人,只有咲太與鬱實。
不必刻意選擇單程通學一小時以上的高中。
原本就沒什麼重要的事,只是覺得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非得對母親說某件事不可。爲了從這個世界回去,咲太必須面對逃到這裏遇見的母親。
看來這個世界的咲太表現得真的很傑出。拯救妹妹脫離霸凌,保護家庭圓滿,每天花一個多小時到峯原高中上課,當然也確實和麻衣交往。不只如此,鬱實剛纔還是那種反應。
「……」
電話一接通,聽筒就傳來母親帶着疑問的聲音。開頭不是說「喂」或「您好」,應該是看來電號碼得知打電話的是咲太吧。
「啊?」
「就當成是我對麻衣小姐的愛滿溢而出,接受我這種說法吧。」
苦惱到最後,咲太先從鞋櫃拿出鞋子換上,將脫下的室內鞋收進鞋櫃。
總覺得是非常懷念的味道。自己做的時候也自然想模仿母親的味道,但是不太成功。雖然近似,但無論如何都有差異。做法明明沒差太多才對……卻還是不一樣。
最後,警鈴聲停止,柵欄上升。
若要找偏差值差不多的公立高中,咲太與鬱實就讀的國中附近就有。橫濱市有很多學校,所以應該還有許多不同的選擇。
『哎喲,怎麼突然這樣?』
「每天都早起幫我做飯……謝謝。」
咲太的視線朝向紅燈後方……筆直注視着湛藍的大海。
『說真的,你怎麼了?』
話語雖然聽起來在爲難,語氣卻很和藹,洋溢着溫暖,或許有點害羞。咲太如今才知道母親原來也會產生這種反應。雖說理所當然,母親也和咲太一樣是人類。這種天經地義的事,咲太覺得至今才得以理解。
『咲太你也是。』
「嗯?」
『謝謝。』
咲太不懂母親道謝的意義。
「謝什麼?」
『謝謝你成爲好哥哥。』
「這是怎樣?」
咲太假裝不知情,卻立刻想象得到母親說這句話的原因。
『謝謝你保護花楓。』
「……嗯。」
母親的話語正如預料,咲太含糊地響應。他只能這麼做。並不是現在這個咲太拯救花楓脫離霸凌,佔據廣播室的不是他。
這是活在這個世界的咲太完成的偉業。
所以咲太還不能獲得母親的誇獎。
『大概十點半?』
母親以家人對話特有的隨興風格換個話題。
「這就做太多了。」
不是找人幫忙解決,也不是逃到其他可能性的世界,而是以自己的力量……
「能夠來到這裏,是叔叔自己的能力喔。我只是告訴叔叔你做得到。」
要是說給理央聽,她或許會哼聲一笑。
小女孩有點得意地這麼說。說真的,咲太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現實感逐漸從體內流失。
無從挑剔。隨心所欲獲得想要的東西。
小女孩像在尋找咲太內心的迷惘般注視他。
「絕對要回去?」
「知道了。」
她不知何時站在咲太右邊。和上次見面的時候一樣揹着紅書包,個子還很嬌小,所以感覺是費盡力氣背書包。
「明明一直待在這裏就好了。」
『明天的份都有喔。』
「就是這樣,所以再拜託你了。」
只有這一切。
不過,聽不懂也沒關係。
「那個,媽……」
「爲什麼?」
咲太老實回答。
有話想說。有件事一定要說出來……
所以咲太開口叫住母親。
「無論如何。」
咲太還沒回答,她就這麼說。
「什麼事?」
咲太將智能型手機收回書包口袋,只看着前方朝大海前進。
「只是幫我?」
「大家是誰?」
「我姑且還是大哥哥的年紀喔。」
風充滿潮水的味道。
站在有些溼潤的沙子上。
「沒錯。」
「絕對絕對。」
所以如果是接連做這兩種料理,就會變成周一、二、三喫可樂餅,四、五、六喫咖哩這種像是作夢的日子。希望只是在作夢的日子。
所以……
『要喫什麼?』
「嗯?」
「叔叔要回去嗎?」
「明明很好卻不行?」
『回家時間。』
「已經沒有迷路了。」
花楓免於霸凌造成心理重創,母親也依然健康,全家人都住在一起,而且一樣在和麻衣交往,這個世界的咲太過着完美的生活。
沒有車輛行駛在岸上道路的聲音,也聽不到不遠處女大學生們嬉戲的笑聲。浪濤聲與風聲保護着咲太。
『到車站傳個簡訊給我,我幫你炸。』
打工到九點。換好衣服再轉搭電車之後……大約是晚上十點半。
『有很多馬鈴薯,所以就做了很多。』
母親講得有點驕傲。
小女孩目不轉睛地仰望咲太,像是隻以純真打造的美麗雙眼看透咲太般注視着他。
「叔叔,你真的想回去啊?」
或許不是獨力克服,應該接受過別人的協助。即使如此,最後也確實以自己的意志前進。明明應該不是好走的路,明明應該曾經是坎坷的路……卻都沒有逃避,克服思春期症候羣,好好面對自己的心。
小女孩握住咲太的手。牢牢握住,用力握住。
要回到原本的世界,向原本世界的母親說,否則就沒有意義。
咲太隨着懷念的心情回想起來,母親就是這樣的人。大概是不會抓分量,可樂餅與咖哩每次都會做三天份左右。
理央說這個小女孩的存在無法和這次的事件連結在一起,不過到頭來,這孩子或許也是咲太內心的軟弱,是咲太內心的幼稚。
「應該差不多。」
浪濤聲包覆咲太全身。
隨着知覺逐漸封閉,全世界只剩自己一個人的錯覺襲擊咲太。
「就算回到那邊,大家也都忘記叔叔了耶。」
走下沙灘的鞋子稍微沉入沙灘。一步步走着走着,自然變成躡腳的走法,咲太就這麼走了約十五公尺來到海岸線。
「麻衣小姐、古賀、雙葉、豐濱、楓與花楓、牧之原小妹與翔子小姐……都是以自己的力量克服難關。」
『怎麼了?』
沒有任何根據。
咲太對小女孩這麼說,同時伸出右手。
「無論如何都想回去嗎?」
「可是,有點太舒適了。」
『打工加油喔。』
「是啊。畢竟這裏好舒適。」
不過只要這麼想,咲太就能接受到某種程度。
「沒錯。我不是說了嗎?」
「大家都自己想辦法解決了。」
至此,咲太的意識迅速消失。在一眨眼的瞬間,像電視關掉般突然中斷。
「嗯。」
從這裏看得見的只有海、天空與水平線。
「因爲我知道要回去哪裏了。」
有話想說。有件事一定要說出來……但是咲太該說的對象,不是這個世界的母親。
咲太沒有逃避小女孩這雙純真的眼睛。他筆直注視,看着映在美麗雙眼中的自己。
但咲太這麼響應,稍微笑着帶過。
咲太因爲自己和母親的關係而苦惱。爲了對抗這樣的自己,咲太下意識打造出這個存在。之所以是麻衣的外型,是因爲這樣比較可以率直地開口。
拿智能型手機的手放鬆下垂。咲太注視着還沒變化的紅燈,上方是清澈湛藍的遼闊天空。
自然地逐漸變成差不多該掛電話的氣氛。
「媽媽的事,我會自己想辦法解決。」
小女孩雙眼深處藏着疑問,可愛地歪過腦袋。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回去。」
「……?」
『是嗎?那麼,小心點喔。』
反正這是最後了。因爲是最後一次,咲太想講其他的事。因爲咲太回到原本的世界,思春期症候羣完全消除之後,應該再也不會見到小女孩……從第一次相遇開始,咲太就忘記說一件重要的事。
咲太正經地說完,小女孩發出聲音笑了。天真快樂的笑聲。露出潔白的牙齒,開朗的聲音擴散到天空。
今早端上餐桌的可樂餅,應該是昨晚做來當配菜的可樂餅。
燈號終於轉綠。
「雖然有點晚,但我要說一件事。」
是酷似童星時代麻衣的小女孩。
「爲什麼?」
此時,一個小女孩向他搭話。
「知道了。那我就幫你吧。」
「並不是不行啦。」
像是幼童的問題。實際上她就是幼童,也在所難免吧。
小女孩注視他的手,看來也像在思考該怎麼做。咲太看着小女孩的臉,腦中浮現某種想法。
結束通話。
「可樂餅還有嗎?」
「沒事。」
「叔叔,你又迷路了?」
小女孩又以相同的話語問。
咲太委身於這種舒適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