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拉普拉斯的小惡魔

1

身體輕輕搖晃，被外力搖晃。

「哥哥，天亮了喔。」

身爲哥哥的咲太回應妹妹的熱情，慢慢起身。

「早安。」

咲太揉着惺忪的睡眼。

「我說啊，楓……」

「是。」

「世間有一種東西叫做暑假喔。」

今天是可以睡懶覺的日子。暑假第一天就充滿活力行動的人，只限於參加晨間健康操的小學生就好。

「可是，暑假是從明天開始吧？」

楓傾斜身體表達疑問。

「……」

她剛纔說什麼？

「不對，是今天吧？」

「不對，是明天。」

咲太拿起鬧鐘。熟悉的數字鐘面，液晶畫面顯示「七月十八日」。星期五。如果咲太的記憶正確，這肯定是昨天……

楓說得對，七月十八日還不是暑假。

是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天。

「……」

「七月十八日與七月十九日，應該有某個決定性的差異吧？比方說她和你的關係改變。」

「……」

後來，咲太和楓喫完早餐，準備上學。

最近的小學生似乎很優秀，這個國家的未來高枕無憂。

「就算放暑假，也不要玩過頭受傷啊。」

「正如你的推測，如果那個一年級……」

「……」

「你認爲呢？」

一切都和經歷過一次的七月十八日一樣。

「你其實也察覺了吧？」

昨天，朋繪在海邊快樂地玩到最後，道別時也洋溢笑容，絲毫沒有苦惱的樣子。

朋繪呆呆地張嘴。

察覺到咲太的日南子催促朋繪注意。

奇妙的感覺。但是，不知爲何令人懷念。

「簡單嗎？」

朋繪今天早上那個呆愣的反應，咲太光是回想就有點發毛，渾身打顫。

「唔，嗯。」

咲太在鞋櫃處和佑真道別之後，沒去二年級的教室，而是前往一年四班的教室，朋繪所屬的班級。

「畢竟古賀學妹也在呢。」

「察覺什麼？」

「她叫古賀朋繪。」

畢竟是這個狀況，咲太想盡快確認一件事。

「這是什麼問題？」

理央轉過身來，隔着桌子坐在咲太對面。

內容和昨天……也就是第一次的七月十八日一樣。

「按照原定計劃吧。」

「梓川，你腦袋沒問題嗎？」

有印象的互動。佑真消遣的笑容也一樣。

「咦？想喫。」

咲太心裏並不是沒有底。若問是否知道，他會回答「知道」。咲太有這種程度的自信。

「放學後呢？」

「不過，如果只說這次，古賀她沒察覺今天是第二次。」

「她再度擲骰子的理由。」

「爲什麼這樣問？」

此時，宣告早上班會開始的鐘聲響了。

「……」

「我不是。」

理央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不只如此，她雖然說別人是惡魔，卻不像是相信自己的發言，感覺只是說看看。

「楓，想喫西瓜嗎？」

咲太只有這一點無法釋懷。

大概是顧慮到咲太吧，朋繪有些客氣地否定。

「我改天買圓圓的西瓜回來。」

朋繪有點害羞，在意着身後的視線。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或許如我最先所說，梓川你纔是惡魔。」

「哥哥？」

咲太在江之電的車上和佑真會合。

「你沒資格說別人吧？」

「我覺得很抱歉，但也沒辦法吧？」

從門口往教室看，很快就找到朋繪了。她和玲奈、日南子與亞矢圍着講桌愉快聊天。

「可惡的青春富豪。」

「我不認爲你會無限期持續這種事。」

這是決定性的反應。她露出聽不懂的表情。

咲太說明完畢之後，徵求理央的意見。

「所以說，不是又輪迴了嗎？」

咲太后知後覺發現雞同鴨講。朋繪完全沒有散發危機感或緊張感之類的東西。

「詳細理由說來聽聽吧。」

咲太如此心想，前往物理實驗室一看，理央果然在裏面。她正在黑板寫某個方程式。

太過於平靜了。

完全銷聲匿跡的那個現象似乎又發生了，同一天再度來臨。上次發生是六月二十七日。

「突然來我的教室，我會很爲難。」

「哥哥，路上小心。」

發毛的感覺從腳底竄上來。

不過，咲太很神奇地不覺得驚訝。

咲太如同逃避理央的視線般看向天花板。

頗爲高明的洞察力。咲太明明沒親口向理央說明他和朋繪的假情侶契約，理央卻似乎察覺是這麼一回事。

咲太聽着身後班導的諄諄忠告，離開二年一班教室。隔壁的二班似乎早就開完班會了，只零星留下幾個學生。

她也熟知咲太的個性。

「那麼，果然只有一種可能。」

佑真來到咲太身旁，和他一樣抓住吊環。

朋繪瞬間露出驚訝表情，但她立刻一邊稍微在意旁人，一邊來到走廊。

「既然你這樣反問，看來沒救了。」

和朋繪共度的日子留下突兀感。

「……」

「等一下，你是第一次？」

「如果那孩子是拉普拉斯的惡魔，答案就很簡單。」

「……不是。」

咲太起牀前往客廳。打開電視一看，正在報導昨晚職棒新人明星賽的結果。

結業典禮結束之後，咲太在第一學期最後的班會時間，從班導手中接過早已知道內容的成績單。成績和上次看到的一樣，班導同樣在評語欄委婉訓誡上次和前澤學長爆發的衝突。

「知道了。你先忘記剛纔的事。」

「嗯。」

沒看到雙葉理央的身影。大概在老地方吧。

朋繪歪過腦袋，一臉呆愣。

咲太在她背後單方面述說，告知輪迴現象再度發生。

在楓揮手目送之下，咲太朝第二次的七月十八日踏出腳步。

「咦？」

「打工、社團活動、約會。」

然而，這正是突兀感的真面目。

或許內心某處已經預料到會這樣了。

「因爲你問了連小學生都懂的問題。」

「國見呢？」

咲太說完準備離開，朋繪掛着稍微不安的表情揮手。

朋繪筆直注視咲太，微微點頭。

「晚點見。」

「咲太，夏天有什麼計劃？」

「打工。」

「今天是第二次吧？」

就咲太所知，肯定沒特別發生什麼怪事。一切都按照計劃、按照預定進行。順利騙過旁人，迎接暑假來臨。之後只要朋繪找機會向身邊朋友說明自己甩了咲太就好。這個情報扔着不管也會自行散佈，所以一切肯定已經結束纔對。

「居然問爲什麼……」

「你發生什麼不妙的事嗎？」

佑真和上次一樣，在這時候輕輕撞咲太的肩膀。

「一種嗎……」

「是的，她……在說謊。」

咲太沒否定理央這句話。

咲太離開物理實驗室，在約見面的地點和朋繪會合之後前往海邊。和上次一樣在海邊小屋喫烤玉米、喫炒麪、在沙灘堆城堡、享用刨冰、到海里嬉戲。

無論做什麼，朋繪似乎都玩得很開心。

回程途中，咲太聽朋繪表達直到今天的謝意。最後道別時的握手，也和第一次七月十八日的體驗相同。

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以這個狀況來看，只要明天來臨就無從挑剔了。

然而，咲太隔天早上醒來時，又是七月十八日星期五。

這麼一來，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天第三次來臨。

咲太的暑假遲遲沒來。

六月二十七日那時候，沒重複第四次。

咲太依照這個經驗，在這天刻意採取和上次相同的行動。咲太認爲這或許是看次數而定。

不知道時光正在輪迴的朋繪這次也在海邊天真無邪地嬉戲。

2

咲太的淡淡期待也落空，第四次的七月十八日早晨來臨了。

看來果然得除掉拉普拉斯的惡魔，否則無法脫離這個狀況。

在一如往常的時間搭電車，這次也和佑真同班車。

「嗨。」

「噢。」

咲太愛理不理地回應佑真爽朗的笑容。

「你有女友吧？」

「我自己是沒關係啦……但我不要連累學長。」

「要去江之島？」

穿越鳥居，是一條稱不上平緩的坡道。道路也變窄，懷舊的感覺更加強烈。兩側有當地名產魩仔魚的餐廳以及展售鮮豔蛙嘴錢包的店家，各種要素引人注目。

映入眼簾的是長到必須仰望的階梯。途中有座紅色鳥居，往上是三座神社組成的江島神社。

「你還年輕吧？」

正是如此。

「學……學長……」

「如果別的女生對這樣的你有意思，你會怎麼做？」

「……」

「硬是將當事人藏在心底的心意拖出來，老實說，我會抗拒。」

「第一次約會的時候沒去到吧？」

「咦？要對神說謊？」

咲太隨便敷衍朋繪，接過眼前烤好的章魚煎餅。

「古賀，是結緣的繪馬喔。」

「你不是一年級嗎？」

「如果你察覺這個女生的心意，你會怎麼做？」

兩人再度默默以修行般的心境爬階梯，來到紅色柱子令人印象深刻的中津宮參拜。繼續走一段路之後，來到遠方也看得見的瞭望臺下方。

對話完全沒切入核心。即使如此，咲太也從佑真的嚴肅程度看出某個事實。

「來。」

「會遭天譴啦。」

在上空優雅盤旋的鳥是黑鳶，來海邊玩的遊客經常被它們搶走午餐受害。

全校學生聚集在體育館舉辦結業典禮。對於咲太來說，這是第四次的結業典禮。校長致詞當然也是第四次，所以他沒聆聽，一直在思考別的事。

「學長！在大家真心的願望裏混入謊言會遭天譴啦！我拿回家吧！」

「只是打個比方。」

朋繪鬆開手，咲太趁機將繪馬牢牢綁好。這樣就無法輕易取下了。

朋繪猶豫地將繪馬翻面。上面說明繪馬提供的效果，第一行寫的是「單相思之戀」。

「對方知道……我已經察覺了嗎？」

佑真露出爲難的苦笑。

當時在橋上走到一半，朋繪發現看起來很困擾的同班同學。實際上，那個女生……米山奈奈遺失和朋友一起買的吊飾而困擾。

兩人一塊塊剝着喫，沿着坡道上的參拜道路繼續前進。

「寫一張吧。」

咲太看到這張表情的瞬間，感覺一切都串連起來了。

比咲太或朋繪的臉還大。

佑真瞥向一旁的咲太，想看出他的真意。

朋繪稍微苦惱之後開始書寫，以圓圓的字體在「梓川咲太」旁邊寫下「古賀朋繪」。咲太從朋繪手中搶過繪馬，掛在結緣樹上。

「說謊的只有我，所以不會有事吧？」

「打個比方是吧……」

渡過將近四百公尺長的橋，充滿觀光區氣息的土產店以及販賣當地海產的商店迎接咲太與朋繪。大海的季節洋溢着活力。

——是的，她……在說謊。

「這是在說哪個女生？」

咲太與朋繪在鳥居前面喫光章魚煎餅，一步步走上階梯。

佑真慎選言詞說下去。

兩人視線相對，她就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嘴角立刻露出笑容。

最後，兩人就這麼沒做出結論，電車抵達七里濱車站。

遞出繪馬的巫女姊姊露出甜美的笑容，大概以爲困惑的朋繪是在害羞吧。

「在決定欺騙大家的時候，應該就做好下地獄的覺悟了吧？」

「古賀這麼會察言觀色真是幫了大忙。」

思考朋繪的事。

朋繪指着左方，海邊小屋整齊排列的東濱海水浴場。順帶一提，右邊是西濱海水浴場。

「咦？」

不遠處的結緣樹掛着許多繪馬。

兩人調整呼吸之後一起參拜。

「我的腳好酸。」

佑真不以爲意，來到咲太身旁抓住吊環。

朋繪大概是察覺視線，轉頭朝這裏一瞥。

佑真察覺到理央的心意了。

咲太一邊說，一邊走過通往江之島的弁天橋。

咲太看着窗外恬靜的海邊街景開口。

擦身而過的大學生情侶拿着一塊特大的章魚煎餅分着喫。

「這一天我過四次了。」

咲太嘴裏這麼說，卻還是拿錢給店門口的阿姨。

咲太以借來的筆在愛心符號裏寫下全名「梓川咲太」。

「但是，我也不認爲應該維持現狀。咲太覺得怎麼做纔對？」

「現在還沒發現。」

他在一年級的隊列中發現朋繪。

變得不再說話的兩人默默動着雙腿，抵達距離最近的邊津宮。兩人都氣喘吁吁。

「嗯？」

咲太無視於驚訝的朋繪，向巫女姊姊買了繪馬。

「啊，說得也是。」

「是喔～～」

朋繪拉着咲太的手臂，輕聲拼命阻止。她小心翼翼避免「謊言」兩個字被巫女姊姊聽到。

佑真眼中出現些許警戒的神色。

咲太聽到朋繪輕輕「啊」了一聲。

朋繪伸出雙手想抓住天空。

「島、天空、海。」

「我明天起就會減肥。」

就這麼筆直前往江之島。

「好大。」

正因如此，佑真才認真聆聽咲太這段暗藏玄機的發言，沒有打馬虎眼。

「意思是海邊玩膩了？」

「畢竟這樣會覺得自我意識過度，也覺得我沒資格這麼做。」

「我很感謝如此幸運。」

「我說啊，國見。」

「這是什麼道理？」

佑真自言自語。他的雙眼看向正前方的遼闊大海，覺得耀眼般眯細。

「邊走邊喫會胖喔。」

行進方向有江之島、藍天與大海，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感覺一旁的視線有所要求。

彼此沒講明是誰就相互確認。

「『現在』是嗎……」

朋繪蹦蹦跳跳追過來，從咲太身旁探頭。

行經紅磚風格石板路的洲鼻通來到海邊。國道134號是從地下道穿越。

「學長？海是往這邊走喔。」

放學後，在七里濱車站會合的咲太與朋繪聊着彼此的成績，在隔了三站的江之島站下車。

「現在是我在問你。」

咲太與朋繪從瞭望臺旁邊經過，前往最深處的奧津宮。

古老的石板路很窄，具備懷舊氣氛。走沒多久就是忽上忽下的階梯，土產店、甜點鋪與餐廳在周邊鱗次櫛比。

這幅風景令人感受到老電影會出現的人情味，鄰居們全部熟識才能醞釀出來的柔和氣氛。貓咪不時從前方經過，朋繪每次想摸都被貓咪逃走。

「學長，剛纔的……」

「嗯？」

「結緣樹的……」

「……」

「不，沒事。」

「……」

咲太知道朋繪想問什麼。

咲太在結緣樹前面說的那句話。

——說謊的只有我，所以不會有事吧？

走在旁邊的朋繪傳達出「想確認這句話的真意」的情感。不過朋繪再度開口之前，兩人就抵達了奧津宮。

兩人默默參拜。雙手合十的朋繪側臉異常認真，不曉得她究竟許了什麼願。

繼續往深處走，路變得更窄。沿着細長的階梯往下走，就來到江之島西端的稚兒淵。

寬約五十公尺的海邊巖地。海水侵蝕的岩石表面被磨平，展現慈祥的樣貌。這裏似乎是在關東大震災的時候隆起，才變成現在的樣子。

天氣好的今天，可以清楚看見富士山，放眼望去盡是令人舒暢的景緻。

海風包覆疲累的身體。大自然打造的神奇地形引得其他情侶也駐足欣賞。

「日南子說，這裏的夕陽非常漂亮。」

雙手放在扶手上的朋繪自言自語般輕聲說。

即使如此，朋繪依然瞞着這件事想忘記咲太，想當成這件事從未發生過。所以她說謊了。

有些情感強烈到無法控制，有些情感連自己都沒能完全理解。

默默沿着原路往回走。

對於朋繪來說，或許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感。

「我想要的只有這樣……並不是特別想得到什麼，也不會耍任性，不會爲任何人添麻煩哦。可是……可是明天爲什麼沒有來？」

「……」

「古賀，謊言結束了。」

咲太一搭話，朋繪就做出害怕般的反應。

即使如此，這依然是作戲，所以離別的日子平淡來臨……只有朋繪成真的心意被留下。沒能解決就收進內心深處的強烈情感，這份心意沒能舒暢地宣泄，在黑暗中一直要求朋繪釋放。

沿着去程爬得很辛苦的階梯往下走，穿過最初的鳥居。充滿活力的商店傳來吆喝聲。咲太與朋繪在這些聲音的送行之下，背對江之島離開。

壓抑在朋繪內心的強烈情感終於稍微露了面。這是很像人類的情感，是惡魔應該不會具備的情感。

這就是惡魔的真面目，壓抑在朋繪內心的朋繪自己。她的心聲拒絕就這樣迎接暑假。即使是作戲，咲太與朋繪直到今天依然是情侶……她大概希望明天不要來臨吧。

「你之前說過，我明明會察言觀色卻明知故犯。」

雨滴大到被打中會痛，雨勢有增無減。

「明明決定要結束這份心意，爲什麼早上起牀，這份心意就變得比昨天還強烈？」

朋繪晚一步察覺，多走三公尺左右才掛着疑問的表情轉身。兩人剛好站在弁天橋正中央，兩側是大海。

朋繪看着海水浴場如此提議。

朋繪臉上透露困惑之色。但咲太依然說下去。

「學長，你怪怪的耶。」

兩人的關係以謊言開始。

「明明決定要當成沒發生過……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古賀，你重擲骰子多少次，人的心意也不會改變。」

「即使是作戲，我也當了你三個星期的男友喔。」

然而，朋繪的理性不允許。因爲釋放這份心意會造成某人的困擾，會造成咲太的困擾。爲了繼續飾演咲太要求的「古賀朋繪」，朋繪只能繼續扼殺真正的情感，只能不斷、不斷地忍耐。

即使如此，咲太也不改嚴肅態度。

表情暗藏悲痛的心情，揪心到生痛。

即使察覺，卻假裝沒察覺。

在回程的弁天橋上，清楚看得見兩側遼闊的海水浴場。和去程的方位相反，左邊是西濱海水浴場、右邊是東濱海水浴場。太陽也已經升上南方高空，海邊展現熱鬧的樣貌。峯原高中的學生肯定也有人在結業典禮之後直接成羣前來。咲太他們原本也是這樣預定的。

朋繪沙啞的聲音承認了她自己說的謊。朋繪自覺這一天不斷重複。即使自覺，依然假裝今天是第一次。第二次與第三次的七月十八日，她假裝一無所知在海邊嬉戲，演出這場戲。

聲音開心又愉快。一如往常，未曾改變的朋繪。

朋繪始終堅持自己決定的生活方式，始終折磨着自己。

「……就算重複一千次？」

然而回過神來，這份心意變成真正的心意了。弄假成真。

「重複多少次，就會累積多少次……一直累積下去……」

朋繪一臉不明就裏的表情。

小一歲的朋友。身爲有點囂張的學妹，陪伴在咲太身旁。

這是咲太對朋繪的要求。

「一定要！」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想要獨自放棄，想扼殺所有的心意，試圖當成一切從來沒發生過。她想以這種方式成爲咲太的朋友。

「古賀。」

朋繪細微的聲音被雨聲蓋過。

「畢竟我底下穿泳裝。」

「……」

「假的不會變成真的，真的也不會變成假的。」

咲太見狀下定決心，突然在橋上停步。

「……」

朋繪低着頭擠出來的聲音被海風帶走。

「學長，要不要現在去海邊？」

「咦？啊，嗯，畢竟只到今天呢。」

——這場戲演完之後，和我當朋友。

「……」

「即使你不說，我也要說。」

沉重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累積。

「所以……是什麼事？」

「今天，要和學長開心進行最後的約會……非得以笑容結束這段假情侶關係。和我分手的學長將和櫻島學姊順利進展，到了第二學期，我會說『太好了呢』，稍微壞心眼地捉弄學長哦。」

「可以吧？」

「這樣太過分了……」

聲音在顫抖。

「重複一億次也不會變。我喜歡的是麻衣小姐。」

不過，想照自己的想法割捨所有心意，讓一切照自己決定的計劃進行，終究是不可能的事。

朋繪抬頭想露出甜美的笑容，但是失敗了。

朋繪恐怕察覺了。

一直沒從咲太身上移開視線的朋繪微微低下頭。

這是當然的。即使藏在內心深處也並非不見，並非消失。這份心意存活在內心深處。

「你也一樣，就算重複相同的事，你的心意也永遠相同。」

察覺咲太邀她來到江之島的理由……

「用不着做這種事。」

「就算一萬次？」

「因爲，學長不是喜歡櫻島學姊嗎？我會造成困擾吧？朋友不會擁有這種心意，這是朋友不需要的情感！」

彼此的話語愈來愈短。

即使會造成傷害，咲太也非得講一件事。

這令她痛苦、寂寞、無處可去，終於再度喚醒沉睡的惡魔。

「……」

愈是出言否定，反而愈會強烈意識到這份心意。

「走吧。」

爲了實現這個願望，朋繪決定壓抑自己的心意。爲了避免造成咲太的負擔，她不得不壓抑。

天空突然下起豆大的雨珠，乾燥的地面立刻被塗抹爲深色。

「然後，我會和學長成爲朋友，感情很好，無話不說的朋友。學長是我可以稍微撒嬌的年長朋友，學長也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至今的事情，也會說『那時候的假情侶遊戲挺有趣的』當成回憶，今後一直都會是很好的朋友！」

「……」

咲太與朋繪幾乎沒交談。

顫抖的心意刺痛咲太的心。

「……心意是會變的。」

仰望所見的天空好藍。是一場太陽雨。

「古賀……」

「！」

「會是很好的朋友……」

「學長？」

「對。」

「以爲我沒發現嗎？」

「嗯。」

察覺咲太剛纔那句話的意思……

人的記憶或情感不是數字數據，不是按個按鍵就能刪除的東西。和登錄在手機的電話號碼、電子郵件網址與ID不同，不會在刪除之後就永別。人們以更加不同的要素連結在一起。咲太與朋繪在這三週連結在一起了。

「什麼？怎麼了？」

「決定要忘記……卻忘不了。明明覺得這次一定要忘記……卻做不到。我明明決定要和這份情感說再見了！」

「學長，你騙人……」

這一切，都是爲了隱藏某份情感。

「我不是說這個。」

「……學長？你表情莫名恐怖耶。」

「……」

「……就算重複一百次？」

「嗯。」

朋繪對這段話起反應，用力捏住制服衣襬，如同在剋制某種情感……

「……」

「我什麼時候說你造成困擾了？」

「學長，你太過分了啦……」

「你現在才發現？」

「我討厭學長！超討厭！都是學長的錯！都是你對我這麼好……」

「沒錯。所以你沒必要關心我。」

「我也討厭這樣的自己，超討厭……這不是我！」

「不，這是你。這也是你。」

「不對！這不是我！我希望暑假來臨，希望早點和學長成爲朋友歡笑！我只希望這樣！」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朋繪依然沒流一滴淚。如同知道一旦落淚就會結束一切，以溼潤的雙眼注視咲太。

「別再對自己說謊了。」

「……」

「你是正義的女高中生吧？」

「這種講法……好奸詐……」

「沒有你做不到的事。」

「奸詐，太奸詐了，學長……」

「所以，你可以不用忍耐了。」

「學長是笨蛋！笨蛋！我討厭你！超討厭你！可是……」

朋繪的聲音染上悲痛的情緒。

「可是……喜歡……」

雙眼逐漸噙淚。

「你好努力。」

「嗚嗚……」

一直累積儲存的心意一口氣從朋繪體內釋放，當面朝着咲太全身宣泄。

「我……喜歡學長……」

「你真的好努力。」

朋繪一邊啜泣，一邊深吸一口氣。

朋繪瞬間想強忍淚水，但是咲太的話語不允許。

太陽雨已經停了。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

朋繪哭成淚人兒，滿溢而出的淚水在臉頰閃閃發亮。

「超喜歡——！」

沒能成爲話語的嗚咽升上高空。朋繪繼續號啕大哭，淚雨逐漸將她的腳邊淋溼。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俯瞰兩人的天空好藍，又高又遠，清澈無垠。

咲太輕輕呼喚，動員自己所知的所有溫柔呼喚……

「古賀。」

這份純真朝高空飛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