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話　你喜歡大學時代的回憶嗎？

「這次，真的，給您添麻煩了……非常抱歉。」

水城茂低頭哈腰地，向合作公司的高層鞠躬致歉。

「我們公司延誤了付款時間，嚴重影響了貴公司的運轉……」

他親自登門謝罪，態度誠懇至極，深深地低下了頭。

「唉……」

一聲沉重的嘆息，茂拉開易拉罐咖啡的拉環，喝了一口。

「對不起，部長，都是我搞砸了……」

部下桐野滿臉愧疚地站在一旁，小聲道歉。

水城茂身爲大企業的部門主管，因爲桐野的失誤，不得不親自上門向客戶賠禮道歉。

「別放在心上了，已經結束了的事。總歸事情算是解決了，就別再自責了。」

他拍了拍桐野的肩膀。

「部長，對不起，我……」

桐野忘記將請款單轉交給經理，導致向客戶付款延遲。

這次的金額特別大，因此演變成必須親自道歉的事態。

「可明明該由我親自去道歉纔對……」

「我們這種職位的人，向客戶道歉，已經是職責之一了。」

茂豪爽地哈哈大笑。

「而且這次的責任，其實也是因爲把這筆金額不小的賬單全交給你處理。原本就應該由多人交叉確認纔對，是我安排不當，把這擔子壓在你一個人身上，抱歉了。」

「問題在於我忘記……對不起，部長……」

「別再糾結了，桐野。下次注意就好。這件事之後，公司制度估計也會隨之調整吧。哪天你也有部下的時候，也替他們承擔起責任吧。」

「不好意思，又沒趕上晚飯時間。」

「你還在等我嗎？」

自從就任部長後，業務量逐漸增加，責任也加重，和家人相處的時間也減少了。

「……對不起。」

沒有一天能按點下班，每天都得加班好幾個小時，錯過晚飯早已成爲常態。

茂除了不斷地道歉，什麼也做不了。

「纔沒有……」

餐桌上放着一份用保鮮膜包好的晚餐。

「……」

連和家人正常溝通的時間都逐漸消失，他惱於自己的無能爲力。

「如果你晚回來，能提前打個電話就好了。」

等茂下班回到家時，時間已經接近晚上十點。

茂一臉沉重，低聲回應。

他開始分不清，是爲了生活而工作，還是爲了工作而活着。

「我去換衣服。」

「我想，以後這樣的情況只會越來越多。你就當作晚飯時我都不會在家吧。」

「……對不起。」

「部長……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

「就是這股幹勁。」

茂轉身離開客廳，去臥室換衣服。

「是！」

茂原本想解釋，是因爲桐野的失誤導致他加班到現在，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道了歉。

茂坐進車裏。

「我回來了。」

「『晚餐時間要一家人一起喫飯』，這句話，是你說的吧？」

升任部長後，茂的工作量急劇上升。

紅藍嘆了口氣。

每天被海量事務追着跑，疲憊和壓力不斷堆積，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

「走吧，回公司了。」

「歡迎回來。」

在他心裏，工作和私人事務本該分得清清楚楚，哪怕只是發一條短信都讓他有種逾矩的不安。

「哈……」

他覺得給妻子紅藍造成了負擔。

「下次我不會忘記了！」

「嗯。」

走進客廳，妻子紅藍正在看電視，等着他。

兩人一同返回公司。

「哈……」

桐野苦笑着低下了頭。

「你在外工作也許還算輕鬆，可我在家每天忙得團團轉，也很辛苦的好不好？」

「……嗯？」

回到臥室，他察覺到哪裏不太對勁。

「紅藍，紅藍！」

換好衣服，他快步返回客廳。

「怎麼了？」

紅藍疑惑地望向他。

「你知道我房間裏的那些紙箱去哪了嗎？」

他的房間裏，原本放着幾十個紙箱。

茂在大學時代加入了發行校園雜誌的社團，大學時代製作的許多校園雜誌都放在那些紙箱裏。

「紙箱？」

紅藍眨眨眼。

「我把它們扔了啊。」

「你……扔了？」

聽到意想不到的話，茂僵住了。

裏面裝的，是他大學四年所有的青春記憶，是與同伴們共度的時光，是他曾爲之傾注全部熱情的產物。

「在哪裏!? 現在在哪裏!? 」

「咦？已經丟進焚化爐還是哪裏了吧……？」

「……」

說不出話來。

茂和死黨一起成立了發行校園雜誌的社團，將雜誌命名爲Spica。

——『太文藝了啦！咱們是不是該起個更土一點的名字？』

茂從未想過，自己曾經如此珍惜的記憶，會被最親近的人毫無徵兆地掃入垃圾桶。

「……」

一頁一頁仔細地，而且不缺熱情地製作出來的歷史。

——『那就……下次印更多啊！』

——『是啊……那是段好時光。』

茂的腦海裏，大學時代的回憶如海潮般湧了上來。

——『Spica這個名字不錯吧？』

那些從其他大學同好手中交換回來的雜誌。

志緒開始參加社團，家裏空間不夠，所以只好把堆滿灰塵的紙箱清空，用來放她的器材。

他們曾爲一本校園雜誌的名字絞盡腦汁，翻着筆記本，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創意。

那是自己活動所得到的，巨大的財產。

——『爲所有一起做過校園雜誌的朋友們，乾杯！』

茂的眼眶泛起溼意，默默望向紅藍。

——『乾杯！！』

——『剛開始不都這樣嘛。先從開始的地方腳踏實地地前進吧』

——『那種同人誌即賣會，是不是非得是動漫向的纔行啊？』

在決定校園雜誌的名稱的同時，社團名稱也變更爲Spica，由於茂和死黨的活躍，Spica的規模逐漸擴大。

——『嗯……是啊。』

「……」

——『你們也不簡單，能和學校談好，才能推廣到這種程度吧』

保管在壁櫥裏的校園雜誌Spica，因爲是大學時代發行的雜誌，所以經年劣化了。

——『用校園雜誌參展也行吧？』

Spica成立之初使用的紙張質量並不好，裝訂也很粗糙，外觀非常髒。但是，和死黨一起製作的那段歷史，對茂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但是，那是歷史。

——『畢業了還真有點不捨啊。』

——『萬一咱們印的書，一下子賣光了怎麼辦？』

還有那些他們自己從其他社團攤位買回來的雜誌。

「志緒現在也上中學了，你身爲父親，也該多爲我們考慮考慮了。」

「是那麼重要的東西嗎？雖然都是些蒙上灰塵的髒雜誌……」

「那你早該寫上『別扔』、或者貼個紅色大叉，提醒我一下嘛。」

——『啊啊啊～第一次做成品，緊張得快吐了！話說……這成品是不是有點太醜了？』

——『不過說真的，咱們大學這幾年，幹得挺有樣的吧。等哪天翻翻Spica，回憶又都能湧出來。』

這一切，回憶，歷史，都被紅藍親手葬送了。

記錄了從成立Spica社團開始的筆記，和別校的同學交換的校園雜誌，至今爲止發行的Spica，大學時代活動時製作的所有歷史，都被丟掉了。

——『好厲害啊，這完全就是和國家事業合作了不是嗎？』

紅藍一臉無辜。

確實，別校的校園雜誌也稱不上是好的東西，茂製作的Spica也只是個外觀很髒的東西。

那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參加即賣會。精心製作的Spica，印了一堆，結果——慘淡滯銷。

和日本的行政機關合作製作校園雜誌的報道，當時成爲了代表大學的社團之一。

那些文章，是他們和死黨、和後輩、和一羣奇奇怪怪但滿腔熱血的學生，一篇篇寫出來的。

紅藍滔滔不絕地講述着一天內發生的事。

——而茂，一句也沒聽進去。

「所以，希望你能有點父親的自覺。」

「……」

他怔怔地看着她。

「…………是嗎。」

茂勉強擠出聲音，壓抑着感情，這樣說道。

「我想你房間裏還有些沒用的東西。爲了志緒，也麻煩你儘快處理掉吧。」

「……好。」

茂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

——原來，我已經是一個父親了啊。

——志緒的父親。

爲了志緒，必須做自己能做的一切。

「……」

茂一心一意地，把壁櫥裏的東西拿了出來。

至今爲止的記錄，歷史，回憶，從壁櫥裏消失了。

「沒用了，沒用了，全都沒用了……」

茂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把裝滿至今爲止回憶的紙箱，拿了出來。

「這個……也不需要了。」

茂決定把作爲興趣之一的遊戲機也處理掉。

打開車窗，大量吹進來的風，讓富士情緒高漲。

「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價值了。」

「嗯，好久不見」

附近有還在營業中的回收店。、

正是這種熟悉的樣子，讓茂感到安心，甚至有種被拯救的感覺。

茂搖下車窗，讓海風灌進車裏。

突然多出的資金，讓紅藍有些興奮。

「……」

對茂的奇怪行爲感到有些害怕的紅藍，對把東西往車裏塞的茂這樣問道。

紅藍微微一笑。

「啊啊，好久不見了，水城」

「男人至死是少年啊。」

茂的死黨，富士興奮得坐在座位上手舞足蹈。

紅藍緊了緊披在肩上的毛毯。

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茂一臉陰沉地發動了車子。

「你都多大歲數了，別鬧了。」

「……誒？」

「有幾年沒見了？差不多五年吧？」

「你能理解我的想法真是太好了」

「我要出門扔掉這些東西。」

「還有地方開着。」

嘎嘎嘎，只剩海鳥在遠方哀鳴。

「……嗯。」

「又在說蠢話了……」

富士還是一如既往地沒變。

自暴自棄的茂，處理着自己心中的回憶。

爲了處理至今爲止的回憶，茂坐上了車。

「用多出來的錢，去哪裏玩吧」

茂正和大學時代一起創立Spica的死黨一起開車出去。

看到車左前方雄偉的大海，富士的眼睛閃閃發光。

他對坐在客廳的紅藍說，然後拿起車鑰匙。

「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可以嗎？」

「現在都幾點了啊？」

那天夜裏，屬於他的回憶與熱愛被送進廢物回收點，從此，他決意以「父親」的身份，重新開始生活。

——既然Spica都沒了，其他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

「嗯，差不多。」

「那我可要加速啦！」

「別鬧了好吧！注意安全駕駛！坐你的車太可怕了！」

「你啊，什麼時候才能放下大學的那點回憶。我現在的車技可是練得爐火純青了。」

茂開車飛馳，向目的地前進。

「呼……」

他們這次的目的，是去露營。

這是茂最喜歡的愛好之一——獨自露營。

不過這次他不再一個人，而是帶上了富士。

「搞個『獨自露營』，你還真是越老越有情調啊。」

「我喜歡看篝火」

「以前你都是勸我不要做這種事的」

「這也不算多有情調吧」

茂苦笑了一下。

他的妻子紅藍，還有女兒志緒，都怕蟲子。

所以，只要一提到露營，她們就強烈反對。

爲了遷就她們，茂這些年來幾乎從未露過營。

而在那場「Spica事件」之後，他甚至把全部露營裝備都處理掉了。

但自從和紅藍離婚，他又重新把裝備一件一件買了回來。

「誒，快看水城！那邊有個超大的蟲子！超——大——的蟲子！」

「都一把年紀了，別爲了一隻大蟲子大驚小怪的」

「……了不起啊。」

PS:從1月26號開始接坑，到現在5月11號，歷經3個多月，105天，終於追上ESJ原翻譯進度了，可喜可賀。

夜色溫柔，火光搖曳。

「那我也是『年輕人』啊！」

「你？還寫東西？」

兩人哈哈大笑。

「創作這東西，跟年齡沒關係。」

「哈哈哈哈！」

「我還沒四十呢，卻被當成老頭子，真讓人頭疼」

「別逗了，我這種年紀要是去當搞笑藝人，起碼還能被叫『新人』好嗎？」

「……」

爲了填補這個空洞，茂開始迴歸原點。

富士用認真的眼神盯着茂。

「嗯！」

「對了，最近我開始寫點東西了，發在網絡上。」

「那咱們就重新組合『富士水城』二人組啦！」

茂的這句話，是發自肺腑的。

當年他們一起創立《Spica》的意志，他至今都還在延續着。

富士和茂一起搭帳篷、佈置營地。

紅藍和志緒離開後，茂感覺自己的心裏彷彿開了一個大洞。

「確實有道理。」

「但願我們這些『老年人』寫的文章，還能有人愛看吧。」

「說不定它是異世界傳送來的哦？」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你不介意的話，我試試。」

「要是有那種東西，我會更有效地使用」

「說到底，你也開始步入老年了啊，水城。」

「哦！」

「你呢？不寫文章了嗎？」

「不……我最近其實也在想，要不要重新開始。」

茂和富士兩人在露營場度過了一段悠閒的時光。

「沒有那種東西」

「明明都奔五的人了，還嘴硬。你啊，妥妥的老頭子。」

「很受歡迎哦？我還把它們做成視頻發佈出去了」

現在，他依然會不時想到女兒會怎麼想，紅藍會怎麼想。

「我會盡我所能」

「有句名言不是說嘛——『足夠先進的科技，和魔法沒有區別』！」

富士和茂用力握手。

「你說我是，那你也跑不了。」

茂和富士相視而笑。

和紅藍結婚後，茂本打算捨棄自己的興趣。

「哦，這個看起來像是魔道具」

「不錯啊。要不要用我的門路，你也寫些網絡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