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話　你喜歡自我犧牲嗎？

放學的鐘聲響起。

赤石久違地在學校有必須做的事，獨自坐在座位上。

「啊～人生真無聊。」

平田他們在教室門附近談笑風生。

赤石升上三年級，和平田繼續同班。

「好啦好啦，那是因爲男人不好。」

「我懂～他完全不懂朋美的優點。」

「真的。」

平田對周圍投以厭惡的眼神，同時嘆氣。

「我去一下廁所。」

「啊，那我也……」

「我一個人去。」

「……知道了～」

平田獨自走出教室。

平田離開教室幾秒後，女學生開口說：

「是說，朋美很遜耶。」

「咦～我懂～她真的很遜。因爲跟朋美在一起就會有好事，所以我纔跟她在一起，真是糟透了。」

「我們也覺得很討厭。」

「對吧。」

女學生們聚在一起，再次說起平田的話題。

赤石自然而然地能和黑野面對面說話。這或許也和兩人的立場相似有關。

無論是生氣的力氣、享受什麼的力氣，還是對抗什麼的力氣，他都沒有了。

他只想安穩地度過這最後一年。

赤石已經精疲力盡。

「唉……」

平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不是背地裏的支配者嗎？爲什麼平田會遇到這種事？

赤石儘管感到有些抱歉，但也不能聽平田的抱怨，於是離開了現場。

黑野「砰」地關上門，笑嘻嘻地靠近赤石。

「真的真的～如果是朋美，要攻陷多少男人都是小意思～畢竟你以前也是這樣。」

不知情的赤石假裝什麼都沒聽見，把課本塞進書包。

他拉開現在幾乎沒在使用的椅子。

發出刺耳的「唰唰」聲響，赤石坐到椅子上。

內容和剛纔完全相反。

平田她們在教室談笑。

「啊，朋美，你回來啦～」

「我一直等着你降級到這個位置。我一直覺得你絕對和我是同類。你恨人類恨得不得了，想殺人類想得不得了。你討厭人類討厭得不得了。」

「終於連你都降級了。」

平田究竟做了什麼？

和櫻井度過的一年，發生了許多事。赤石的精神已經耗損殆盡。他不覺得自己還留有餘力去對抗什麼。

黑野坐在赤石前面的座位，面向赤石。

「終於連你都降級到我的位置了。」

「平田她……？」

黑野豎起手指。升上三年級後，赤石和黑野也同班了。

「感覺如何，赤石？」

赤石已經精疲力盡了。

離開教室的赤石，一如往常地來到沒什麼人煙的潮溼教室。

「這是被討厭的人的位置，是被大家討厭的位置。你終於來到和我一樣的位置了。」

或者，她可能受到了自己事件的影響。

他不想被任何人指使，不想和任何人扯上關係，只想靜靜地過日子。

「唉……真煩人。」

他抬起椅子的一隻腳，一邊搖晃一邊看向外面。

「……」

「怎樣啦？」

過了一會兒，平田回到教室。

門被「喀啦喀啦喀啦」地拉開。

「好累啊……所有的一切。」

打開門後，黑野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站在那裏。

「對吧～去找下一個男人吧～」

「…………」

「沒那麼誇張啦。」

「人類都是垃圾。每個人都是讓人受不了的垃圾。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老人也好年輕人也好，全都是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沒有人有活着的價值。」

「別這麼說。」

赤石看着黑野。

「你也討厭人類吧？」

「嗯，或許很難說我對人類有好感。」

「那我們一樣。」

黑野露出滿意的笑容。

「不過人類是社會性生物。我覺得人果然應該和別人在一起，互相幫助、互相扶持，這樣活下去。人無法獨自生存。雖然我不認爲一定需要幫助，但我覺得我們作爲社會性生物，果然還是應該和別人一起活下去。」

「哈。」

黑野嗤之以鼻。

「雖然不知道你是受了誰的影響，但這種積極正面的想法真噁心。」

「我不是積極正面，只是把想到的事情直接說出來而已，從來沒有積極正面地解釋過。」

「不～你很積極正面。以前的赤石不會說這種話。如果是那時，畢業典禮時的你……」

黑野渾身顫抖。

「很幼稚。」

「很成熟。」

「我做了壞事。」

「你做了好事。」

黑野肯定赤石。

「人類是社會性生物。一個人無法生存。我覺得你也不該討厭別人，不該逃避，而是應該和至少一個理解自己的人在一起。」

「嘖。」

「……」

「嗯……」

「某個地方有個少年A。」

「過了一會兒，少年A回來了。B！B！快住手！我的摯友在那裏！少年A看到自家火勢猛烈，不顧周圍人的制止，衝了進去。」

「對少年A來說，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只有養貓和少年B是他唯一的內心支柱。」

黑野抓住赤石坐着的桌子。

黑野突然開始說故事。

「「我已經逃不掉了。至少，至少要讓這隻貓……」少年B用盡全力讓家貓從瓦礫中逃了出來。然後，少年B被埋在瓦礫堆中，失去了生命。」

黑野眯起眼睛。

「……？」

赤石別過臉去。

「……」

黑野咂舌。

赤石做出拭淚的動作。

赤石專心聽着黑野的說書。

「少年A是個可憐的男孩子。他的家人只有這隻貓。他非常非常珍惜地養大了它。」

「少年A有一個最要好的朋友，少年B。少年A沒有家人也沒有依靠，同樣非常珍惜少年B。」

「就是大家的不幸。」

「那天晚上，少年B聞到奇怪的味道，醒了過來。」

「太過分了。」

「就在這時，一塊巨大的瓦礫從少年B的頭上落下，壓住了少年B。」

「你知道過度的積極正面會帶來什麼嗎？」

「少年A有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家人，就是他養的貓。」

黑野無視赤石的話，繼續說下去。

「……」

「真是個好故事。」

「少年B代替少年A住進他家，照顧貓。」

黑野笑了。

「是火災。同一棟公寓的某人引發了火災。少年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被火海包圍了。」

「…………」

「找到了！少年B找到鑰匙，從籠子裏救出了貓。少年B抱着貓，拼命想要逃走。」

「某天，少年A必須出門。但是，少年A出門的話，就沒人能照顧貓了。少年A說貓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家人，拜託少年B照顧。」

「……」

赤石端正姿勢，聽黑野說話。

「糟糕！得快點逃！少年B慌張地想要逃走。但是，他想起少年A非常非常重要的家人——那隻貓還被關在籠子裏。」

「嗯。」

「糟糕了糟糕了！得救那隻貓纔行！少年B在熊熊燃燒的火場中拼命尋找籠子的鑰匙。但是，他忘記把鑰匙放在哪裏了。他在熊熊燃燒的火場中拼命尋找鑰匙。」

黑野豎起一根手指。

「真是個好故事。」

赤石咬着嘴脣。

「……騙人的吧。」

「少年A找到少年B的時候，少年B已經斷氣了。」

「……」

「就這樣，少年A失去了自己的家和最要好的朋友少年B。少年A剩下的，只有他最最最重要的家貓。」

「……」

「都是我，都是我的錯。因爲我拜託他照顧家貓。是我……不，是這傢伙的錯。少年A剩下的，只有殺死少年B的罪惡感，以及對家貓的憎恨。」

「……」

「都是這傢伙，都是因爲有這傢伙在，B纔會……！」

「……」

「少年A殺死了家貓。但是，即使如此少年A的心還是無法平靜。是我，是我殺了那傢伙……是我，是我……少年A從今以後，必須一輩子揹負少年B的性命活下去。少年A從今以後，將過着沒有任何樂趣的人生吧。因爲，殺死少年B的是少年A。因爲少年B想要救家貓，少年B被壓在瓦礫堆下，家貓被A殺死，A從今以後，必須一輩子爲此後悔……結束。」

「……」

赤石一臉苦澀地看着黑野。

「這是你剛剛編的嗎？」

「剛剛編的。」

黑野回答。

「這就是少年B那過度的正面思考的下場。自以爲是的正面思考，結果造成了最糟糕的結果。自己被埋在瓦礫堆下，家貓被殺死，A必須一輩子爲此後悔。」

「……」

赤石思考着。

「這就是正面思考的下場。這就是相信自己的正義的下場。誰都不會幸福。」

「那是結果論吧。」

赤石反駁。

「就算B一個人逃走，家貓也不會得救吧。」

「因爲自己想救貓，所以去救貓。結果卻把A逼到絕境，讓A揹負了一輩子無法抹滅的傷痛。有時候自己的善意反而會傷害對方，必須考慮到這一點。必須考慮到這個行動的結果會引發什麼。不能被眼前的正義所束縛。必須讓某人的心靈得到最終的治癒。不是隻要自己犧牲就能解決一切。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仔細想想。自己的選擇會傷害誰，引發什麼事。積極會帶來什麼，破壞什麼。請好好思考。」

「…………」

「綜合來看，自私地一個人逃走，結果會比較好。」

「但是B能活下來。只要有B在，就能治癒A受傷的心靈。能陪伴在A身邊。也不會因爲A拜託自己照顧家貓而自責。」

「怎麼會……」

赤石看着黑野的眼睛。

「即使如此，只要是人，都會想救貓吧。」

黑野說完，走出教室。

「你做的事就是這樣。因爲自我犧牲而自以爲是，以爲自己拯救了誰。自己都沒得救了，卻想幫助別人，這種傲慢的想法最好停止。最好別以爲自己受傷就能幫助別人。這樣會傷害到你身邊的所有人。自我犧牲是自私的最差勁的選擇。」

「但是B會後悔自己沒能救出A的家貓吧。」

「這只是舉例。貓無法治癒A，但B能陪伴在A身邊。就算不是貓，重要的毛毯也行。B必須自覺到自己對A來說有多少價值。只要自私地活着，就能陪伴在A身邊。犧牲自己幫助A這種過度的積極心態，絕對不會帶來好結果。必須自覺到自我犧牲也會讓對方痛苦。」

赤石沉默了。

黑野用手夾住赤石的雙頰，看着他的眼睛。彷彿要看進他的眼底。

「B一個人逃走，也有可能被夾在瓦礫堆下吧。」

「就算去救貓，結果也一樣。能獲得最好結果的概率最高的，就是自私地活着。」

「…………」

赤石無法回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