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　你喜歡同班同學嗎？　８

「喂，你們幾個，發生什麼事了？」

神奈從二班的走廊探出頭來。

「老……老師……」

學生們低聲呢喃。

但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沉重的氣氛籠罩着整個走廊，每個人都默不作聲。就在這時，高梨邁步向前。

「神奈老師，其實……我們班有人被霸凌了。」

「霸凌……？」

高梨毅然決然地對神奈說：

「是平田同學和他身邊的人，他們一直在霸凌八谷同學。而剛纔發生的事，是因爲赤石同學對此憤怒不已，才引發的衝突。」

「赤石他……」

神奈低聲呢喃，已大致明白了情況。

上課時間早已過去。

「你們聽好，第一節課改爲自習。高梨，你能帶相關的人過來嗎？如果可以的話，你也……」

「我明白，我也一起去。」

高梨點頭，隨即帶着平田、八谷，以及平田的跟班前往教職員室。

二班的學生們臉色蒼白，紛紛回到座位，而圍觀的其他班級學生，也訕訕地散去。

「唉……」

操場角落的倉庫後方，赤石低聲嘆息。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赤石無法原諒那個以「理性」爲藉口，選擇逃避的自己。

至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櫻井的生活方式……應該是輕鬆的吧。

赤石想對別人坦白自己的心意。

他反省自己做出那種絲毫沒有合理思考的行爲。

不是這樣。

他不知道爲什麼。

他不想給須田添麻煩，不想把這位老朋友捲入如此複雜的局面。

他反省自己承受了所有惡意。

「這不過是藉口罷了。」

「唉……」

他想要幫助八谷。

他討厭那個把責任全部推給八谷，找藉口說是爲了防止不必要的接觸的自己。

他討厭那個不斷扭曲事實，試圖以合理思考掩蓋真實想法的自己。

赤石自我反省。

絕對不是這樣。

他討厭那個否定自己對八谷的感情的自己。

赤石無法像櫻井那樣直率地活着。

事實上，他只是想以一個普通高中的身份，和八谷這樣的人有所交集。

但不論理由是什麼，他想要幫助八谷。

他討厭自己這種過於理性的思考方式。

如果能弄清楚，自己與櫻井這兩人能力相差無幾，但爲何對方能活得如此自在……

或許是因爲他喜歡八谷那種表裏如一的性格。

更不想擁有櫻井那種帶着惡意的算計。

他不想再被「合理性」束縛。

但即便如此——

或許是因爲櫻井遲遲沒有行動，所以只能由他來。

——因爲想幫助八谷，僅憑這一點，理由就足夠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心。

爲什麼自己會做出那種不合理的行爲呢？

「唉……」

「不對……」

光是這個念頭，就足以讓他行動。

赤石想活得真實一點。

他討厭自己的一切。

就算做出那種事，對自己也沒有任何好處。

或許是因爲她是他爲數不多的女性朋友。

當然，他並不想像櫻井那樣，耍盡手段讓自己被女人包圍。

他想改變自己那種總是以理性壓抑真實情感的生活方式。

他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會基於人類的感情做出那種行動。

他討厭那個明知八谷試圖接近自己，卻用「理性思考」爲由而漠視她的自己。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

他討厭那個總是用「合理性」來說服自己，找藉口說是爲了「人際關係」才接近八谷的自己。

——但，他做不到。

赤石頻頻嘆氣。

想要和女生有所交集的真實情感，與理性判斷中「不需要女生也能好好生活」的想法不斷衝突。

想被水城喜歡。

在這方面，櫻井從未欺騙過自己的心。

他也不想模仿櫻井那貪婪狡猾的性格，將自己與他重疊在一起。

赤石仍然對八谷感到抱歉。

赤石討厭自己。

但他羨慕櫻井那種——不僞裝自己的情感，不欺騙自己的內心的活法。

合理與否這種話，和現在的自己沒有關係，他這麼想。

「……」

想基於自己的感情，而不是理性計算去行動。

他討厭那個明知有可能被偷拍，卻打算把責任全部推給八谷的自己。

想自由地活着。

沒有任何好處。

只會讓今後的校園生活變得更加艱難，完全不合理。

或許，這確實是一種贖罪。

他討厭自己那種不合常理的，試圖用理性來壓抑自己情感的自己。

他本可以找須田商量，告訴他八谷正在遭受霸凌，希望對方能幫忙。可他卻沒有這麼做。

他一直被自己的「理性」束縛，認爲衝動是不合理的，因此一次又一次地錯失幫助八谷的機會。

他討厭那個總是想用合理思考來解釋一切，在內心找藉口的自己

赤石和櫻井不同，他不擅長坦率表達自己的情感。

也許，他也能變得那樣。

這種矛盾，塑造了現在的赤石。

赤石與櫻井的最大不同，就在於此。

他想和八谷在一起。

他討厭自己的一切。

想像櫻井那樣，被八谷喜歡。

他很討厭八谷那種自我中心的行動。

這種想要與八谷建立關係的渴望，甚至扭曲了他原本的理性。

明明問題是八谷引起的，爲什麼最後受指責的是自己？她到底憑什麼可以那麼任性？

赤石再次嘆了口氣。

他討厭那個在八谷遇到困難時，依然堅持理性思考的自己。

他低聲呢喃，接着又補充道：

或許是因爲他總是拒絕和八谷拉近距離，所以想要贖罪。

「爲什麼……」

爲什麼自己會做出那種事呢？

然而——

明明知道八谷喜歡的是櫻井，卻還是對她抱有不該有的情感，甚至會因爲八谷滿腦子都是櫻井而感到嫉妒。

爲什麼自己非得守護八谷的戀情不可？

他討厭自己的自尊變的廉價。

他討厭八谷和櫻井的戀情進展不順，卻將責任歸咎於自己。

「不對……」

這說不定，只是自己對八谷萌生的一點點好感。

如果拋開理性思考，說不定自己對八谷有好感。

赤石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對誰抱有真正的感情。

他很羨慕櫻井——甚至，有些厭惡。

那個能毫無掩飾地對女生改變態度的櫻井，赤石覺得醜陋。

可他又明白，自己之所以會厭惡櫻井，或許正是因爲自卑、內疚、嫉妒交織在心底，扭曲成了這份討厭。

櫻井和自己不同，是基於算計行動。

他不是基於理性在行動，而是完全憑藉人的情感本能在活着。

而赤石卻無法做到那樣的事。

他的自尊、他的理性思考，這些一直以來支撐着他的信念，如今卻成了束縛他的枷鎖。

「唉……」

赤石長嘆一口氣，整理混亂的內心。

他終於意識到，理性思考並非一切。

他想起自己曾經無數次用「理性思考」當作藉口，甚至當成免罪符，來和八谷見面。

「啊？沒啥啊，我聽高梨說你跑出去了，所以來找你。」

當他向須田說起自己經歷的事情時，赤石的思緒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兩人相視一笑。

但，在那個時刻，他勸阻自己，真的是爲了八谷好嗎？

櫻井爲什麼會在那個時刻採取行動呢？

須田在赤石身旁坐下。

赤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須田扔來了一罐咖啡。

「是你害的吧。」

又或者……

就算須田知道二班的霸凌事件，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大概，就是這樣吧。」

「話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

「承認吧……」

「…………」

「哈哈哈哈哈哈，罐裝咖啡都沾滿沙子了啦。」

須田一臉得意。

出現在那裏的，是須田統貴。

「我當然知道啊。」

櫻井到底在想什麼？他究竟是什麼人？

「……所以，悠，你怎麼了？」

「啊哈哈哈。」

「好燙！！」

如果他知道，是相信自己會想辦法才什麼都沒做嗎？

「這種時候你不該吐槽我一下的嗎！」

縮在倉庫後方角落的赤石，突然聽到腳步踩在土壤上的聲音。

還是因爲自己不想捲入女生之間的爭鬥，不願與所有女性爲敵？

「算了……」

「你又搞砸了呢，悠。」

亦或是，她有什麼更深層的理由，纔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又或是，受到了誰的指使？

「………………這樣啊。」

須田看着陷入沉思的赤石。

須田詢問赤石。

還是說，他根本沒有察覺到……？

下一秒便被灼熱感逼得鬆開手。

他轉頭望向聲源，想看看發生了什麼。

是因爲不滿赤石對女性的不當行爲嗎？

赤石輕笑一聲。

「……你的話，確實沒差。」

「……也是。」

赤石無奈地撿起咖啡罐，拍掉上面的沙子。

「哈哈哈。」

「哦……」

「哦、哦？」

「這個啊……其實……」

「這樣啊……不對，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他緩緩開口，像是在整理思緒般，將自己這段時間的糾結與發生的事，一點點地說了出來。

真相只有櫻井知道。

「悠、悠！你看！」

「不過，統啊，你不用上課嗎？」

「你每次一遇到讓人不爽的事，就會跑去獨處……但又不是真的想一個人待着。真是個難搞的傢伙啊，悠。」

自己和櫻井一樣，都是在被私心驅使着行動。

他下意識接住的瞬間——

「你以爲我們認識幾年了？」

須田總是能若無其事地直指赤石的核心。

赤石的視線遊移不定

怎樣都好。

「哎呀，反正都遲到了，翹個一兩堂也沒差吧？」

——沙。

「…………」

須田簡短地聽完赤石的話，喝了一口咖啡。

須田或許早就知道赤石現在的狀況，或許隱約察覺到了。

赤石喃喃自語。

即便他們不是同班，也相差不了多少。

他爽朗地對赤石哈哈大笑。

「……確實。」

她是不希望自己與八谷一起約會嗎？

可是…………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赤石感到某種禁錮着他的東西松動了些許，一種難以言喻的開放感浮現心頭。

這根本不是基於理性，而是出於自己的私心。

即便是用理性的方式去思考，赤石也無法理解櫻井的真正意圖。

「簡單來說……悠，你想幫助八谷同學吧？」

「……………………」

須田突然將自己的想法拋給赤石。

赤石愣住了。

「就算這一切都被認爲是悠你的錯，你還是會覺得對八谷同學感到抱歉吧？所以，你想幫助她，是嗎？不……還是說，你喜歡八谷同學？又或者，你無法容忍自己認識的女生被欺負？」

「…………」

須田把赤石內心的想法一一說出。

「我想悠自己也不清楚原因，我也不懂。但你一定很在乎八谷同學吧？即使被這樣說，你依然想保護她，或者說你有其他的情感。也有可能是，你看不慣一羣人欺負一個無辜的人。雖然沒人能瞭解悠的內心，但悠一定是看到班上不合理的狀況和八谷同學的樣子，才做出那樣的舉動吧。」

「…………」

赤石將臉埋進手臂。

「悠啊……你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理性哦。」

「…………」

「雖然你內心有理性的思考，但我覺得你心裏還有更多的正義感和爲他人着想的情感，這些人類的心。」

「…………」

「大概沒有人能只做理性選擇吧？」

「…………」

「可是，即便如此，悠還是不願承認自己受到了人類情感的影響吧？你討厭自己無法做出自己想做的事，是吧？」

「…………」

「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強行解釋爲理性思考，很累人吧？」

「…………」

「我覺得……你可以活得更像一個人。」

否定那個無法保護任何事物的自己。

彷彿要改變自己。

抱到會留下手印的程度。

他用力抱住自己的肩膀。

赤石哭得更厲害了。

「…………」

羨慕一切。

「…………」

他並不是對誰說話。

彷彿要把那些沉澱在心中的負擔、那些詛咒全部吐出。

「但是……當你的心動搖時，那個時候，不妨拋開理性，順從自己的心去行動吧。即便那是出於私心，也不會有人責怪你。」

「混…………賬……」

他說的完全沒錯。

「悠，活得更自由一些吧。不要讓自己的信念束縛住自己。」

赤石的眼中泛起淚水。

變成了束縛他的一條枷鎖。

是哀嘆自己的感情無法傳達給任何人嗎？

感覺胸口被緊緊揪住。

「很痛苦吧？很討厭吧？我並不反感你的理性，但我覺得，如果你想活得理性，那就理性地活吧。」

「………………」

「即使有時會被私心左右，也沒關係啊。畢竟，你是人類。你不必一直欺騙自己，告訴自己必須理性、必須理性。」

那種折磨自己的東西，卡在了喉嚨裏。

「咳……呼……」

「『理性』這個詞，在你心中變成了一種障礙，沉澱成了折磨你的枷鎖……我就是這麼認爲的。」

是什麼讓赤石變成這樣？

好痛苦。

「…………」

赤石自己也無法回答。

「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他不斷咳嗽。

他沒有看着赤石，只是靜靜地陪伴着他。

或許是在對自己說話。

發泄到櫻井、八谷、高梨、平田、聽衆、同學，甚至所有人身上。

他吐露出自己的潛意識。

爲了改變自己。

「…………」

「你可以活得更自由一點。雖然理性是最好的，但你也可以活得更自由，更多一點人性。」

「我覺得，『理性』這個詞，已經像詛咒一樣困住你了。」

是因爲承受了所有的惡意嗎？

似乎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心頭。

他討厭自己。

心痛如絞。

無法呼吸。

「…………」

「混賬…………」

『理性』這個詞，已經在赤石的心中，變成了一種詛咒。

赤石低聲哭泣。

「爲什麼…………」

「…………」

討厭這一切。

「…………」

赤石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在哭。

他討厭不停告訴自己要理性，告訴自己要怎樣做的自己。

須田並沒有壓低聲音，只是默默地待在赤石身旁。

是因爲被『理性思考』的枷鎖所束縛嗎？

喉嚨彷彿被什麼東西卡住。

「…………」

否定那個無法忍受自己脆弱的自己。

或許是在對無形的某種事物說話。

他不斷、不斷地低語。

否定那個一事無成的自己。

彷彿在與自己內心的某個東西抗爭，彷彿在對抗某種看不見的存在，某種更強大的力量，彷彿是在貶低自己無力抵抗的無能感。

「混賬…………混賬…………」

他羨慕別人。

他否定自己。

是在哀嘆什麼呢？

「…………」

「悠，你不必非要理性。人類不可能像機器一樣生活。」

他將所有的惡意發泄到每一個人身上。

赤石將內心深處所有的負面情緒一股腦兒傾瀉出來。

「…………可惡……混賬………………」

赤石哭着後悔。

赤石自己也不知道在後悔什麼。

赤石在倉庫後面不斷哭泣。

須田一直陪在赤石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