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話　你喜歡便當嗎？

下課鐘聲響起。

「……」

放學後，暮石獨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滑手機。

「……」

她用手指滑着屏幕。

暮石的屏幕上顯示着各種各樣的料理食譜。

「……？」

她突然感覺到附近有人，於是抬起頭來。

「哇！」

櫻井就站在暮石的身後。

「嚇我一跳……」

「你幹嘛那麼驚訝啊？」

「不管是誰都會嚇一跳吧。」

櫻井「嘿咻」一聲，坐到暮石旁邊的座位上。

「你在做什麼？」

「做什麼……嗯。」

暮石繼續滑着手機。

櫻井盯着暮石的眼睛。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你最近是不是沒什麼精神？」

「咦？」

櫻井看向暮石的書包。

「暮石，你真了不起。」

「這個。」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要是有什麼煩惱，就馬上來找我商量吧。我們是同學，不是嗎？我永遠都會站在你這邊。」

「……呵呵。」

「……」

「沒這回事啦。」

暮石害羞地笑了。

「嗯，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就是所謂的女子力……吧？我媽最近身體不舒服，所以我想幫點忙～之類的。」

「啊、啊啊，今天的已經喫完了，沒有剩。」

「我現在正在修行，會努力做出更好喫的便當。」

「我平常就是這樣啊。」

櫻井對暮石露出笑容。

暮石最近確實沒什麼精神。

暮石微微一笑。

「你有看到鬼先今天的髮型嗎～？」

暮石和朋友並桌喫午餐。

「……呵呵。」

櫻井沒有回答。

手機上顯示着各種各樣的食譜，櫻井疑惑地歪着頭。

「哦～」

「好！到時候一定要讓我嚐嚐看哦！」

暮石揮了揮手。

暮石合掌表示自己不知道這件事。

「啊，這樣啊～」

暮石害羞地嘿嘿笑。

「啊、啊啊，嗯。」

「我最近開始自己做便當，很努力哦。」

「好啦好啦～」

暮石把手機屏幕拿給櫻井看。

「我也喜歡做菜，有時候也會自己做便當。」

「不過，感覺你可以成爲一個好太太呢。」

「所以，你在做什麼？」

暮石靜靜地笑了。

「這是……」

「這是什麼？」

櫻井的眼眶泛起淚水。

隔天——

「咦～有啊～！」

「該怎麼說呢，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那是不是超土的？」

「你這不是說得超直接的嗎～」

女學生們哈哈大笑。

「鬼先的髮型是不是一直都土裏土氣的啊？」

「感覺很不適合她呢。」

「我懂～那張臉配上那麼多頭髮絕對不適合啦～」

「那張臉留長髮很奇怪耶～」

女學生們一邊談笑一邊享用午餐。

「真是的～等我一下嘛～」

暮石晚了一步加入女學生的圈子裏。

「三葉你很慢耶～」

「等你的話，便當都要壞掉了啦～」

「便當哪有那麼快壞掉啊。」

「啊哈哈哈哈哈。」

女學生們哈哈大笑。

「呼～」

暮石拿出便當放在桌上。

「咦，三葉，你那個便當是怎樣～」

暮石眼前的女學生看到暮石的便當，開口說道。

「暮石。」

「男朋友？」

「啊～我真是的～笨手笨腳的～」

暮石的便當裏裝着凝固的意大利麪。

櫻井看着暮石的眼睛。

櫻井出現在暮石的身後。

「因爲是第一次做，所以不小心放了培根蛋黃意大利麪～」

「……」

「啊……啊～」

「咦，什麼？」

「對不起，三葉。」

「沒有人會把培根蛋黃意大利麪放進便當啦～」

暮石周圍的女學生們低下頭，用沉痛的表情喫着飯。

「……咦？」

她早上做了培根蛋黃意大利麪，但因爲放了一段時間，所以冷掉凝固了。

暮石可愛地回答。

「超硬的耶～」

「真是的～我哪知道啊～」

「先稱讚我有自己做便當啦～」

「……」

「對……對不起，三葉。我完全不知道這些事。」

暮石看到原本是培根蛋黃意大利麪的東西，僵住了一段時間。

櫻井彎下膝蓋，與暮石視線相對。

「你笑什麼啊。」

櫻井氣得發抖。

暮石別過臉去。

「這傢伙……暮石她，是想要改變自己！所以才努力自己做了便當！當然也會有失敗的時候啊，因爲是第一次做！暮石是爲了身體不好的媽媽，才努力自己做了便當來！爲什麼你們不能稱讚暮石的努力！爲什麼暮石，你自己的便當被嘲笑，還能像那樣笑着敷衍過去啊！」

「三葉是自己做便當的類型嗎？」

「爲什麼會來我們這邊？」

「我也，對不起。」

暮石笑着拍手。

「那是你努力自己做的便當吧!? 爲什麼自己的便當被嘲笑，你卻笑着敷衍過去啊！」

「嗯，對啊。」

女學生們看向櫻井。

櫻井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發出悲痛的聲音。

暮石笑着帶過這個話題。

「我……我也笑出來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三葉是抱着這種想法做料理……」

「因爲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嘛～」

「距離午餐還有一段時間，所以便當還是以會冷掉爲前提來準備比較好哦。下次記得帶冷掉也沒關係的料理來～」

「你爲什麼要用那種表情笑啊。」

「咦，不……不會，完全沒關係，真的……」

「要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隨時都可以跟我說。要是覺得難受，隨時都可以喊出來。你可以更自由地，訴說自己心中的痛苦。你不用這樣顧慮別人。不用勉強自己。不用努力。要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你可以好好地喊出來。」

櫻井牽起暮石的手。

「以後要是有人嘲笑你的努力，你也可以好好地喊出來。」

櫻井這麼說完，離開了暮石的身邊。

「……」

「對不起，三葉。」

「不會，真的沒關係。」

「……」

暮石她們在沉悶的氣氛中喫着午餐。

「櫻井同學。」

喫完午餐，到了放學時間。

暮石避開朋友的視線，把櫻井叫了出來。

「哦……怎麼了，暮石？」

暮石把櫻井叫到其他教室。

櫻井照着暮石的話，來到了其他教室。

「中午的事嗎？暮石，你不用壓抑自己而活。」

櫻井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暮石。

「不是。不對，是這樣沒錯……」

「……啥？」

暮石吸了一口氣。

暮石連珠炮似地繼續說。

暮石提高了音量。

「那我就說了。」

「我說啊。」

暮石冷淡地說道。

「那種事，是指……」

「以後想對我說的話都說不出口了。會被認爲是個開不起玩笑的女人。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要是被認爲是個連一點小事情都會馬上發火的女人，你知道會怎麼樣嗎？會被敬而遠之。會被認爲是個自私自利的女人，被敬而遠之。」

櫻井顯得很狼狽。

「我的確是覺得有點討厭。但是，只有一點點而已。只有一點點討厭而已。」

「我確實覺得很難過，確實覺得很難過。但是櫻井同學說的話，更讓我覺得難過。」

「那、那果然還是覺得討厭……」

櫻井聽到這意料之外的話，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啥……？」

停頓了一下。

「咦……」

暮石欲言又止。

「是覺得討厭沒錯，但要是我說了那種話，櫻井同學不就會覺得我腦袋有問題嗎？」

櫻井欲言又止。

「是讓自己感到討厭的人的不對吧……」

「不管遇到什麼事，只要覺得有點討厭，就要我多加顧慮，揣測我的心情，理解我討厭的心情，爲了我而改變，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因爲朋友也和我一樣，雖然不多，但也會在某些場合感到討厭。」

「你不用再做那種事了。」

「不，不對。完全不對。」

「……」

「因爲櫻井同學說了那種話，所以我的朋友就變得不敢對我說出想說的話了吧？因爲櫻井同學說了那種話，所以我的朋友就會顧慮我，和我保持距離了吧？想說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吧？因爲怕我又會感到討厭，所以連玩笑話都說不出口了吧？會越來越喘不過氣，變得討厭和我在一起了吧？你覺得這是正確的嗎？這是正確的嗎？這真的是爲了我嗎？」

暮石抓了抓頭髮，「啊～該怎麼說呢」。

櫻井用一副打從心底聽不懂的表情看着暮石。

「這種自我中心的事，我做不到吧？這種話我說不出口吧？因爲我們是人類，所以大家多少都會覺得討厭，多少都會覺得痛苦，但即使如此，爲了和朋友在一起，我們還是會忍耐對方的奇怪之處，稍微討厭的地方，稍微討厭的部分，繼續和對方來往。」

櫻井把掉在地上的橡皮擦塊踢飛。

「爲、爲什麼……」

「你努力做便當，卻被朋友那樣說，難道不難過嗎!? 你是爲了身體不好的媽媽才做便當的，卻被那樣說，難道不痛苦嗎!? 我可是很難過啊！你……你做的便當被那樣說，我很難過啊！」

「這……」

「暮石，你爲什麼要這樣貶低自己？就算你欺騙自己，扼殺自己而活，也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因爲覺得討厭，所以每次都要跟朋友說『我討厭你』嗎？每次都要以自己爲優先嗎？每次都要讓別人揣測自己的心情嗎？」

櫻井低下了頭。

「就是今天中午的事。」

「這……」

「不是這樣的。」

「我並不是因爲討厭自己才做那種事的。」

暮石用手指捏起一小撮東西，擺出姿勢。

櫻井小聲地嘟囔。

「怎麼會……和一個會責備自己的人在一起，就算心情會變得那麼糟，也還有意義嗎！」

櫻井大聲喊道。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暮石皺起眉頭，像是在吐出什麼一樣說道。

「人啊，都是帶着一點點不愉快，一點點痛苦，活在這個世上的。不管是朋友還是家人，都有那麼一點點討厭的地方，一點點忍耐，裝作沒看見，當作沒看見，就這樣，得過且過地，建立起人際關係。」

暮石的聲音顫抖着。

「櫻井同學你很好。你以後也像這樣一直喊着自己的正義就好了。但是，不要再和我，還有我的朋友扯上關係了。我不想成爲那種自私自利，自我中心，只顧着把自己的正義強加在別人身上，卻無視朋友的不快的女人。我不想成爲那種總是輕視別人，只顧着喊着自己想法的女人。」

「……」

櫻井想要開口，卻無力地閉上了嘴。

「你再這樣我行我素，總有一天櫻井同學的身邊也會變得沒有人。比起總想着自己，不如試着想一想，不管是朋友還是家人，其實大家一直在默默忍受你那些讓人不舒服的小毛病，願意包容你、陪着你……能有這樣的想法，不也挺好嗎？」

暮石用力關上門，走出了教室。

「……搞不懂啊」

櫻井在教室的正中央，小聲地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