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害怕春天。

當然了，我說的不是氣候。溫暖的陽光與輕輕撫過臉頰的微風，從大樓陽臺俯瞰河岸的櫻花樹，以及填滿整條路的櫻花色地毯──這些充滿春天氣息的景色我都很喜歡。我又特別怕冷，冬天是我的天敵，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春天甚至是我引頸企盼的季節。

那麼春天究竟有什麼問題呢？

「嗚哇啊啊啊，不妙，睡過頭啦啊啊啊啊啊！等等，真樹，你爲什麼不叫我啦？虧我還拜託你，要是我七點還沒起來就要叫我……」

「我有叫妳喔。媽媽不也說『醒了』嗎？」

「不可以相信睡覺的人說的『醒了』啦。家庭醫學裏多半也有這麼寫。」

「纔沒有……不，也許是有。要喫早餐嗎？」

「給我咖啡就好。」

「好好好。」

我──前原真樹，將用來提神的咖啡，遞給慌慌張張準備上班的媽媽──真咲。爲了讓每天工作都很忙的媽媽能夠儘量多睡一會兒，我們說好早餐由我負責。

「真樹，高中的制服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如果是說穿起來舒不舒服，那麼還可以吧，還可以。」

「你又說得這麼漠不關心。」

「制服只有學生服和西裝兩種選擇吧。」

媽媽還在幸福地睡着回籠覺時，我已經做好上學的準備。

那是稍微偏亮的灰色西裝外套。由於家長工作上的需要而頻頻轉學的我，在國中之前都是穿學生服，所以許久沒打的領帶讓我覺得脖子不太適應。

「嗯，畢竟是制服。嗯，就是這樣啊。」

「這個停頓是怎樣……如果我穿起來不好看，直說就好了。」

「只是尺寸對現在的真樹來說大了一點。到了明年、後年，穿起來一定會很好看。」

「量制服尺寸的時候，我的身高比國三時縮水了一公分就是。」

老師從夾在點名簿裏的信封中拿一疊名片大小的紙片。

不過考慮到班上的人數，一個人的回答時間不到兩分鐘，應該不會問得太深入吧。

目送媽媽一如往常地小跑步跑過走廊後，開始收拾廚房。

來自哪所國中：

「……有。」

「就是這樣。那麼路上小心。」

……眼下也許應該認真考慮，要不要把制服衣袖和褲子的長度改一改。

一直以來我做過很多次自我介紹，但是每次都會不由得緊張。

「什麼事？」

喜歡的東西（食物、人等等）：沒有

對班上同學說一句話：

「好了，媽媽要出門了。」

那是有着一頭飄逸的金色長髮，眼睛反射水藍色光芒的美少女。

我在有記憶的範圍裏，回想我與老師的問答。

姓名和來自哪所國中是還好，但其他幾項讓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剩下大約十個人時，一個宏亮開朗的說話聲迴盪在教室裏。

我一直很害怕這樣的春天。

新年度、新學期──屬於離別的早春已過，現在是展開新的邂逅的月份。

「「……」」

姓名：

完成第一棒的工作，澈底爆炸之後，我傻傻地看着後面的同學自我介紹。

「喔、喔喔……鯊魚和鱷魚啊。」

☆　自我介紹卡

○

「這是當下這個瞬間最沒有說服力的話，這樣好嗎？」

老師多餘的發言姑且不論，她統一問題內容雖然稱得上平等，但是對於我這種只想說一句「我是○○，請大家多多指教（完畢）」的人來說，就會有點難受。

聽說她之前都是擔任副班導，像這樣擔任班導還是第一次，這也就難怪會有這種瞎忙的情形了。

姓名：前原真樹

「啊，是這樣……再來的專長、興趣是電玩……好吧，我知道最近流行一些建設村子之類的遊戲，是沒關係啦。喜歡的東西是『沒有』……像週末之類的假日，難道都沒有一些小小的樂趣嗎？」

只不過我是個孤單到彆扭的人，所以哪怕沒有出糗，說不定結果也不會改變。

「總之先依照班號順序……在這之前，有沒有愛出風頭，想當第一棒的同學？」

「啊，真是的……那麼今天也去上班賺錢啦。」

「前原同學是讀松原國中……這是在哪裏？不是附近的學區吧？」

「呃、呃……星期五家母因爲工作，我一個人在家……也就是叫個外送披薩之類的，然後一邊喝着可樂，一邊用客廳的大電視懶洋洋地玩遊戲，或是用電腦看影片……」

八木澤老師舉手環顧衆人，不過只有這個時候，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若無其事地撇開視線，以免成爲老師的目標。

來自哪所國中：松原國中

「正常營業。」

「呃……各、各位同鞋……各位同學！」

「…………」

「那麼下一位……呃，天海同學？」

一看到從前面傳來的紙片，我的心情就沉重了些。

「欸，真樹。」

喜歡的東西（食物、人等等）：

「很好啊。你都看些什麼？」

「請大家把必填項目都寫在卡片上，收齊以後由老師隨機抽選。老師會根據卡片上寫的內容提問各式各樣的問題，大家回答老師的問題……如何？這是我爲了消磨第一次班會的一小時，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下下策。」

「前原同學？你在哪裏？」

「……硬要說的話是有一個。」

「喔，明明就有嘛。那就告訴大家是什麼吧？」

「老師，最重要的時候竟然第一句話就喫螺絲，這是怎麼了～」

至於同班同學第一次見面，最初要做些什麼，那當然就是──

「對不起喔，各位同學，這是我第一次擔任班導，所以有點緊張……呃～我的名字是八木澤美紀。接下來的一年裏，要請各位同學多多指教……呼、呼～總算說出口了。」

「這下以後怎麼辦啊～」

「妳、妳很囉唆耶。不用管我了，好啦，快去快去。」

「……交不到也過得下去啦。」

這是人人平等，無可避免會集全班矚目於一身的事件。

多半是因爲我一開始就出糗，讓大家放心覺得「不會比這傢伙還慘」，自我介紹就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下順利進行。

之後只要能在老師和大家的專注力漸漸降低的後半段才中籤，接着再隨口應付──

「嗯，不用擔心，一定沒問題的。畢竟你是我兒子。」

然而也不能因爲這樣就不記名，所以在祈禱可以順利結束之餘，還是先把各個項目全都填滿再說。

「好的。那麼光榮的第一棒是……呃，前原同學？」

「朋友……有的話當然最好……不過。」

興趣、專長：電玩等等

也是啦，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可以理解老師想要吐槽的心情。因爲如果第一棒就這樣，班會多半會比預料中提早很多結束。

「有～！」

媽媽在一家小出版社上班，從離家最近的車站搭電車要三十分鐘左右，回家時幾乎都是深夜，而且一到旺季還經常要在公司過夜。雖然擔心她的身體，然而現況就是我和媽媽兩個人生活，考慮到家計問題，也沒辦法挑三揀四。

以前從來不曾中過這樣的下下籤……讓我纔剛站上起跑線，就已經對高中生活的未來充滿不安。

「慢走。今天工作還是老樣子？」

唯一確定的是我很正常地搞砸了。

（嗚哇，是這種東西喔……）

季節是春天。四月。

雖然班導讓人有點擔心，但多虧老師先出了洋相，班上的氣氛可以說還不壞。

明明沒長多高，實在不想相信自己是早熟型……如果到了明年都還是一樣的狀況，那可令人慘不忍睹。

連長相與名字都還不知道的學生們開口吐槽的瞬間，班上緊張的氣氛也緩和下來。

「……但願你能交到朋友。」

至於自我介紹時的情形，由於我太過緊張，並未留下任何記憶。

我來到玄關送媽媽出門，媽媽喃喃開口。

入學典禮結束之後的第一次班會。

「咦……還有呢？」

以往別說朋友，連點頭之交程度的同學都沒有的我，實在承擔不起第一棒的大任。

來了。每到新學年就一定會有這段討厭的時間。

興趣、專長：

「我出門了。」

如果未來想要過着良好的高中生活，那麼非得平安度過這關不可。

……爲什麼會這樣？

作爲參考，我在自我介紹卡上寫的內容是這樣的。

「還……還有……對了，像是電影之類的。」

「好的，我就知道會這樣。所以我做了這個……來，每個人拿一張，然後傳給後面的同學──」

「……我自己的介紹就到這裏，接下來如果大家可以讓老師多瞭解你們，老師會很高興的……所以呢，雖然老套，剩下的時間就是自我介紹時間。」

對班上同學說一句話：請多多指教。

「在隔壁縣。我是在國三的冬天搬到附近。就是所謂的家庭因素。」

「哎呀，又在逞強。明明很怕寂寞。」

由於我不想加油添醋或是說謊，所以毫不隱瞞地老實回答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感覺也許太老實了。就算是電影，這也未免太小衆了。

總之，這樣一來我在班上的定位幾乎就此決定。

「鯊、鯊魚片或是鱷魚片之類的……而且我喜歡所謂的B級片……吧。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這些……」

看到她的模樣，全班──不對，主要是男生看得目不轉睛。

其中當然也包括我，這是因爲她的容貌明顯比其他人突出，我覺得不太真實，感覺她就像是從虛構世界裏跳出來的人。

「我是天海夕，天空的天，夕陽的夕！老師，還有班上的同學們，接下來的一年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嗯，彼此彼此……呃，妳的頭髮漂亮得讓人羨慕，關於這點方便問一下嗎？」

「當然可以。呃，我的外婆是外國人，經常有人說我和她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原來還有這種事。我從小時候便轉過很多間學校，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顯眼的容貌。

「出身國中是橘女子中學……記得這間學校不是基本上都是直升嗎？」

「是啊。可是周圍只有女生，所以覺得高中還是男女合校比較好……對吧，海？」

「……不要突然把話題丟過來。」

這時天海同學對着坐在她前面的女生搭話。

那是個留着短髮，給人中性印象的女生。從我的座位上只看得到側臉，但是我想她多半眉目清秀，有張漂亮的臉孔。

如果不是有天海同學，想必她會成爲班上的偶像吧。

──喂，我們班的水準會不會太高了？

──就是啊。我們搞不好挺幸運的。

我聽見這樣的說話聲。

「欸，海，既然妳都開口了，要不要趁機自我介紹？老師，可以吧？」

「嗯。畢竟時間也有點趕了，可以麻煩妳嗎，朝凪同學？」

「好草率啊……是沒關係啦。」

被老師指名的朝凪同學一邊嘆氣，一邊很有規矩地起立。

她的身材修長，身高在女生當中也算是高的。也許比個子不高的我還要高一些吧……好難受。

我已經習慣一個人。然而這並非是我喜歡孤獨。

──即使交不到朋友，日子也過得下去。

聽到她們兩人的對話，全班都發出了笑聲。

於是理所當然沒能融入班上的我，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都是一個人度過高中生活。

「我是朝凪海。就讀的國中和後面這傢伙同一間。沒想到上了高中還分在同一班，老實說真的很煩。我累了，所以還請大家好好疼愛她。」

「等等，海，這會不會太過分了？說得我像只被拋棄的小狗一樣。」

坦白說，這真是令人絕望。

過去除了雙親以外，從來沒有其他聯絡人的手機收到訊息了。

即使在放學之後，也會留在教室裏聊些沒營養的蠢事聊得很開心，或是和夥伴們一起參加社團活動……老實說，我也曾有過嚮往這種生活的時候。

如果只聽談話內容，會覺得彼此之間摩擦很嚴重，但是從她們開心的模樣看來，那多半是她們的日常吧。

「會嗎？那就『個性乖巧，不會咬人』這樣。」

沒錯，這樣的我，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在只要有一個月的時間，就會讓新的社羣圈子大致成形的狀況下，過了好幾個月。

我在學校與家之間往返，假日就待在家裏一整天，日常可謂千篇一律。

『（朝凪）　欸，前原，今天想去你家玩，可以吧？』

雖然這些事始終和我無關就是了。

這兩個人在接下來的一年裏，將會是班上的核心人物。剛纔的對話不禁讓我這麼想。

只是一旦扭曲的個性即使想要矯正，讓自己想這麼做的勇氣也會逐漸淡去。

我就這樣把以前對媽媽說過的話說給自己聽。然而──

「那完全就是狗！連好像都省了！」

朋友的姓氏是朝凪。

正是「班上第二可愛的女生」。

而且還是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