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家人的風景
《我和班上第二可愛的女生成爲朋友》 · たかた · 4萬 字
關於我和爸爸的會面,是爸爸媽媽離婚時就決定的事項。
在我高中畢業之前,雖然也要看爸爸是否方便,但是我們會以一個月一次的頻率見面,一起喫飯,或是聊聊近況。
最近由於爸爸工作忙碌所以暫時沒見面,但在這之前都會按照當初的決議見面。學校的事……雖然不會提起,但是除此之外的事都會好好聊聊。
雖說他們離婚了,但是我並不討厭爸爸,而且因爲每次都能去一些感覺很貴的餐廳喫飯,所以有些期待。
……直到今天遇到那件事爲止。
「平常都是他配合我們的日子,可是……他說如果這天不行,下一次就得等到明年。我們說好暫時保留,等到問過你的意見再決定……那麼真的可以嗎?」
「可以啊。畢竟爸爸也有好好給錢,多虧了他我們的生活才能過得有點餘力。」
雖然我不知道爸爸每個月會付多少錢,但是用來購買現在身上這套衣服的零用錢裏,除了媽媽的月薪以外,應該也包含爸爸給的扶養費。
所以我也希望儘可能不要拒絕。
「……欸,媽媽。」
「什麼事?」
我在想湊小姐的事。
媽媽知道湊小姐這個人嗎?湊小姐是主任,所以至少應該在爸爸手下工作了幾年。但是今天這件事讓我有了一個疑問。
他們兩人的交情是從離婚以後纔開始的,還是離婚前就有呢?
如果是前者我當然沒有意見。應該說沒有權利有意見。如果是那樣,只能說你們請便。
但若是有什麼差錯,其實是後者的話。
如果媽媽當時不知道這件事。
到時候我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和爸爸說話呢?
「──真樹,真樹?」
「啊!……媽媽怎麼了?」
從剛出生沒多久開始,到第一次七五三、幼稚園運動會、全家旅行、幼稚園畢業典禮、國小入學典禮──從我剛出生到七八歲時爲主,即使我沒有印象,還是拍了很多張照片。
根據自己的記憶,我認知的自己是個安分的傢伙,看樣子是我的誤會。
「啊,我差不多該去上班了。小海,真樹就麻煩你了。」
「喂,妳這個做母親的。」
媽媽說得沒錯,我一個人的照片裏,眼睛看相機的情形極端稀少。嬰兒時期還有幾張,但是到了幼稚園開始會感到害羞之後就完全沒有了。
「什麼?」
「呵呵,對啊。小時候的真樹光是被家人以外的人抱,就會哇哇大哭。像是拍紀念照的時候,也會馬上躲到我的後面,所以想好好拍你的臉,只能趁你沒有注意相機的時候。」
我摸着爸爸、媽媽,還有我一起拍的照片,不禁喃喃自語。
「原來有相簿啊。」
「哇啊,好可愛。真樹也有過這種時代啊~」
「可以啊。而且也是沒多想就帶來了,結果直到現在就一直放在衣櫥裏。該不會是小海要你給她看吧?」
「絕對不要再說了。」
當然了,要說我不想詢問媽媽關於湊小姐的事是騙人的。可是就算問了,事到如今也於事無補,搞不好可能會讓好不容易談妥的事節外生枝。
只是拿掉照片的痕跡很明顯,所以多半會被眼尖的海追問吧。
無論我還是媽媽,都總算逐漸習慣現在的生活。媽媽在工作方面過得很充實,我也漸漸和海、天海同學、望等人建立新的人際關係。
「那麼媽媽去努力上班了。」
「是啊,有啊。當時總是喊着『馬麻,馬麻』跟在我後面,有夠愛撒嬌的。」
「嗯,我想看。」
「是嗎?那就趕快喫飯洗澡睡覺吧。啊,可是睡覺之前要好好跟小海聯絡喔。謝謝她跟你約會。後續應對是很重要的。」
她已經是成年人,不抽就撐不下去這種心情我也能夠體會,但是身爲兒子還是希望她能更加註意一下健康。
「……差不多吧。」
我不想把趨於平穩的這種生活再度搞得一團亂。
「我去上班了,真樹小弟。要乖喔?」
媽媽先確認我的身後沒有別人,這纔對我說道:
「喔~?……那麼這些照片現在在哪裏?」
平常的她絕對不會做這種事……雖然沒有身體不舒服的樣子,但是果然不對勁。
而且我也不想把海牽連到無謂的紛擾裏。
「咦?我的包包裏。真咲伯母同意了。」
「真樹,抱歉!我把香菸跟打火機忘在桌上了,可以幫我拿一下嗎?黃色盒裝那個。」
「是這個吧,來。」
爲什麼事到如今問這種問題?媽媽的表情是這麼說的。
「媽媽,這個可以借我一下嗎?」
對海或是他人的事會很在意,但是對於自己的事會嫌麻煩,這是我的壞習慣。
那個側臉看起來很寂寞。
媽媽熄滅只剩菸蒂的香菸後,返回自己的房間。
我和媽媽離開那個家,兩個人一起生活正好過了一年。
「是喔。謝了。」
「是嗎?我倒是從一大早就心情很差。」
「啊,嗯──」
「嗯。再怎麼說也是花了十五年,不,從真樹出生前就開始拍,所以大概更久吧……畢竟我們曾經結婚一起生活,也留下滿滿開心的回憶……要看照片嗎?」
這就是我現在的心願。
「……那麼明天還要早起,我先睡了。晚安。」
「我、我知道啦。真的很囉唆耶。」
我雖然也曾想過找她商量。
「……妳還喜歡爸爸嗎?」
「這個時候的我還挺愛哭的……雖然完全不記得了。」
翻開來一看,裏面有我剛出生起的照片。
於是我把反抗的海擠開,從她的包包裏拿回我的照片,並且立刻放進房間裏能上鎖的書桌抽屜裏。
「說什麼小弟啊。」
「我纔要問你怎麼了。臉色突然變得很差,是約會累了嗎?」
「啊,早啊真樹,感覺今天會是很棒的一天。」
因爲無論是對媽媽還是對我來說,這麼做想必都是最好的。
「真是的,真樹這麼說感覺像是你也在抽耶。倒是真咲伯母出了什麼事嗎?」
「嗯,晚安。菸灰缸我會清理。」
「好的,真樹小弟就包在我身上吧。」
怎麼想都覺得不妙。
我目送媽媽離開,回到海正在等着我的客廳,結果一股冰冷的空氣撫過我的臉頰。
利用久違的通風排出二手菸後,我和海開始享用一如往常的早餐。
……偏偏在這個時候,海來接我一起上學。
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媽媽準備走向房間的動作當場停住。
「……不用擔心,我知道的。」
如此說道的媽媽走回客廳,慢慢點起放在桌上的香菸。
「……果然問不出口啊。」
「謝了,真樹。媽媽愛你喔。」
「啊啊……是啊,嗯,可能吧。今天心浮氣躁一大早就醒了,而且還去唱KTV。」
「不,沒事。的確是有點菸味。媽媽抽的牌子味道有點特別。」
從媽媽房裏衣櫥拿出來的舊相簿。
我立刻搞砸了。
「是不是還喜歡爸爸,是嗎……嗯~也對……雖然發生了很多事還鬧到離婚,可是我覺得心裏多半還留着喜歡他的心情。雖然的確有過不想看到他的臉的時期,可是例如相簿裏放了我們和真樹一起拍的照片,我說什麼也捨不得丟掉,所以一起帶來了。」
正因爲如此,關於今天的事我要保密並且忘掉。
「嗯,慢走。」
總而言之,現在應該專注在學生本分所在的課業上。
「不用擔心啦,那些我已經確實拿起來了,絕對不會讓夕看到。」
可是這時最好還是優先考慮媽媽的心情。
媽媽從我手中接過香菸,邊說邊輕輕擁抱我。
跟海約會的那個假日結束的週一。
我答應過有照片要帶去,所以我會照辦,但是像嬰兒時期的全裸照片,還是先拿掉吧。就算感情再怎麼要好,要拿這種照片給海和天海同學這樣的女生看,也太令人難爲情了。
要說搞砸了什麼,答案是相簿。
「妳不要每句話都有反應……唉。」
這一週纔剛開始,就爲了應付媽媽和海消耗了大量體力,而且週五就要開始期末考。
如果沒被看到那幾頁還有辦法應付,但是爲時已晚。
「誰知道。不過媽媽有時候挺隨興的,與其亂問,不如放着別管就會自己恢復。」
又多了一個話柄。而且特別令人難爲情。
虧我好不容易利用週日消除疲勞……雖然有部分原因是出在沒有趁早應對的我身上。
雖說我信任海,媽媽也知道這件事,但是和爸爸的事是我們家的事。
「不要以這麼自然的動作打算拿走。還有媽媽也不要答應。」
也就是說,萬事休矣。完了。我嫁不出去了。
「──不可以對小海說太多家裏的事喔。」
「……抱、抱歉。我好久沒見到爸爸,所以問了奇怪的問題……忘了吧。」
「嗯,晚安……啊,對了媽媽,我有個問題想問。」
「謝啦──還有,有一件事我要說在前面。」
這是媽媽平常抽的牌子,但是她最近似乎抽得挺兇,總覺得減少的速度快得異常。
「是嗎?啊,照片上看起來很可愛喔,真樹的小──」
「總之相簿就給你了,你拿去用吧。那麼我差不多要睡了……晚安,真樹。」
一來到家裏就聞到平常沒有的濃烈煙味,會這麼想也很自然吧。
「哎呀,有什麼關係。反正遲早有一天小海也會看到現在的真樹──」
就在這個時候,玄關傳來媽媽的聲音。
一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是我拚命忍了下來。
「不,沒事。全都是我們不好。什麼都不說就跟我離開的真樹一點錯也沒有。」
「嘻嘻,好像可以想像。」
週六和媽媽一起看時,就已經掌握有哪些從嬰兒時期到二、三歲時代的照片不能見人(主要是指下半身),所以我本來打算在上學之前拿掉這些照片。然而──
「……爲什麼?」
當然了,那些照片一張都沒動。
「啊,真樹抱歉,我是想幫室內通個風。」
今天早餐是鬆餅。我是直接喫,海則是加了滿滿的楓糖漿和奶油。只要有海在,就會幫忙消耗平常不太會減少的食材,所以就算是當成整理冰箱也很感謝。
我們都是喝牛奶。
「我說啊,海。」
「唔咕唔咕?」
「妳先吞下去再說。」
「嗯……好了,什麼事?」
「是關於這周的週五。」
「喔。從這天開始考試,不過我們要怎麼辦?喫個晚飯順便一起唸書──」
「……我要跟爸爸見面。」
「咦──」
從早上就一直心情很好的海,表情頓時僵硬。
上週才遇到那件事,緊接着又要見面,海難免也會擔心吧。
「……真樹,這樣不要緊嗎?」
由於我們面對面坐着,伸手也碰不到,所以海輕輕用指尖觸碰我的指尖。
「還好吧,老樣子了。就只是一起喫個飯。」
「他和那個部下的事呢?」
「我打算還是問問看。畢竟維持現狀實在太不舒服。」
我認爲既然是爸爸,和湊小姐之間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會面當天多半會成爲弄清楚這件事的夜晚。
「所以在這之前我也得好好唸書纔行。何時要辦讀書會有着落了嗎?」
只是聽聞事情原委的天海同學都這麼說了,也就形成這個罕見的組合。
如果只是牽手,過去我們也都光明正大地牽,所以不成問題,但像這樣躲起來偷偷進行,就會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不,的確是不可告人。今天的目的不是跟海玩鬧,而是念書。不可以被甜美的氣氛帶着走。
「今天早上煎了鬆餅,材料還有剩,所以我打算用這些材料煎鬆餅。」
「好、好的……」
「唔呵呵,在那之前要先念書喔~每次都在及格邊緣偶爾還得補課的大小姐。就算這裏是真樹家,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爲防萬一,海私下詢問天海同學,但是她的回答依然沒變。
眼前我請三個人把腳放到暖桌下方,我則是去準備飲料、休息時間的點心,以及天海同學要的鬆餅。
就是這樣,今天的讀書會成員共有四個人。
「夕,不要一來就睡覺。妳要是敢睡我可是會真的揍妳。」
天海同學被海拎着前往客廳。
「…………」
總感覺心跳加速。
•離學校最近。
今天的讀書會離望之前的告白沒過幾天,原本依照計劃是以我與海全程教導天海同學功課的方式進行。
「…………」
由於有從之前便大肆活躍的暖桌,今天我們打算在暖桌上攤開教科書。今天把重點放在第一天要考的科目。至於其他科目只會把預測必考的部分看一遍。
距離升上二年級還有大約四個月。
考慮到這兩點,還是決定到我家。也有人提議去家庭餐廳,但是這樣會變成我沒辦法靜下心來,所以被我駁回。
連熟人都沒有的時候根本不在乎分班,然而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而且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她多半是想悄悄地握,不讓天海同學和望知道。
「咦咦?香、香菸要等成年纔可以抽喔?不可以這樣。」
「那就大家一起唸書吧!」
就決定這麼安排座位。
「喔,好耶!那就馬上……嗯咕!」
「不,我沒抽。天海同學也不用勉強陪海開玩笑。」
……看來她想要情侶牽手。
放在暖桌裏的那隻手被人輕輕一握。
海藏在暖桌底下的手頻頻觸碰我的手指。
如果不習慣把所有題目都完美解答的話時間也會不夠,檢查的時間更是不夠,疏忽造成的失誤也會增加,一點好處也沒有。我認爲與其這樣,不如干脆完全不花時間在困難的題目上面,轉而確實拿到分數,在時間的運用方面比較明智。
我爲了給天海同學建議,正要稍微探出上半身的瞬間。
「……我說啊,真樹。原來你是這麼厲害的傢伙啊。我真的好尊敬你。」
我很能體會看到新的分班表時,幾家歡樂幾家愁的那種心情。
「嗯~……既然天海同學都答應了,沒什麼關係吧?」
至於望,我本來打算跟他約明天。
「好耶。那麼我會跟夕也說一聲。」
由於不是玩耍,當初本來打算在放學後的校內進行,像是教室或是圖書室之類的。然而從放學到全體離校的時間很短,沒有太多時間唸書,加上圖書室已經有很多人,所以被迫變更地點。
海正在幫望確認他的數學,視線卻有一瞬間看向我。
「真樹同學,順便問一下今天的點心是?」
天海同學稍微吐出舌頭。今天是讀書會,但是因爲是來我家,她很期待「一樣東西」,因此情緒非常亢奮。
「打擾了~咦?聞起來好像跟以前不一樣。是香菸嗎?」
「爲什麼是海擺出一家之主的模樣?雖然是滿亂的沒錯。」
「啊,嗯。這邊啊──」
「對了,朝凪的考試成績大概怎麼樣?我知道妳的頭腦很好啦。」
「唔……啊啊,抱歉,沒事。」
「那就得好好努力,至少要能擠進前半段。來,別抱怨了,手動起來。」
我擅長文科,所以以英語與古文等科目爲中心。
「知道了。那就馬上從今天開始吧。如果到時候有空,考試前一天也會辦。」
放學後的讀書會決定在我家舉辦。
關於準備考試這件事,我是打算找望,但是要不要一起就看天海同學吧。
我們決定一小時後再休息,四個人一起唸書準備考試。
「好~」
「欸嘿嘿,好久沒來真樹家了~」
(天海)
「好、好啊。」
「你找我來我是很開心……可是這樣真的好嗎?這個,像我這種人跑來打擾。」
「關,這邊的(2)的算式第二段的計算錯了。你要看清楚括弧的位置。」
「大小姐吩咐『請每天舉辦』……這次的考試範圍很大,她似乎很慌張。而且就我看來也很不妙。」
「呃……我、我會努力的,教官。」
「嘿嘿,被看穿了。」
海擅長理科,則是以數學與化學等科目爲中心。我們兩人通力合作,爲所有科目都不擅長的天海同學與望擬定因應之道。
「是啊。真樹真是壞孩子。」
當然了,我並非特意讓事情這樣發展,所以無論我、海,還是望都有些不知所措。
要說這樣很有天海同學的作風,確實也是沒錯啦。
我與海在攤開教科書面有難色的兩人旁邊,在暖桌底下十指交握。
如果升上二年級也能跟海同班的話,我會很開心……然而要達成這個目標,我在課業方面就得再努力一點纔行。
──戳戳。
最後走進客廳的另一個人則顯得感慨萬千,但是我們接下來還要一起唸書,現在就這個樣子會讓人擔心能不能撐到最後。
「總之今天不是過來玩的,所以要專心念書……也許有點難,總之我們先努力吧。」
「是、是嗎?我就姑且當成是讚美我吧。」
「好、好喔。我也不想補修啊。」
「我說真樹,這幾頁似乎也在範圍裏,不過這邊跳過也行吧。」
「習題這幾頁比較難的部分,是給追求八十分以上的人做的,沒有念熟的話很難拿到分數。與其這樣,不如去唸能確實拿到六十分的範圍。」
姑且不論最前面的升學班,聽說二年級重新分班時大多是根據考試排名,將前半段與後半段分成兩班。
(關) 【暖桌】 (朝凪)
「好厲害啊。那麼升上二年級後我肯定和朝凪不同班吧。真樹呢?」
「嗚~我討厭唸書……可是,我更討厭跟海不同班……」
「嗯?啊,真的。抱歉。」
能跟喜歡的人或要好的朋友同一班,任誰都會比較高興。
「……這樣好嗎?」
天海同學的兩隻手都放在暖桌上,所以偷握我的手的犯人當然是海。
我打開家門的鎖,匆匆整理玄關。我平常穿的鞋子基本上只有一雙,但是媽媽並非如此,所以這些鞋子很佔位子。
•還是溫暖的地方比較好。
「嗯?真樹同學怎麼了?」
──握。
「狀況好的時候是個位數,最差也是保持在十幾名。」
我、海、天海同學,以及最後一個是望。
「海、海,差不多要一小時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大概都在五十名上下。」
「欸欸,真樹同學,這邊這句要怎麼翻譯?」
難得這週會很忙。雖然有很多不安或麻煩事要做,但還是一件一件依照順序來吧。
「請進。」
至於暖桌誰坐哪個位置,考慮到我主要負責望,海主要負責天海同學……
「呼哈~暖桌果然很棒……咕~」
「不好意思家裏有點亂,請別放在心上。」

(前原)
以前我們也有過幾次情侶牽手,但是像這樣在朋友身旁偷偷做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呵呵,知道了。那麼我也來幫忙。」
海放開手,若無其事走向廚房。
要和兩人一起唸書,還得好好陪着海……爲什麼感覺只有我得應付三個人呢?這樣有點沒道理。
經過喫點心休息的悠哉時光之後,我們繼續努力唸書。
儘管補給糖分加上暖桌的舒適帶來睡意,但是至少一定要念的範圍還沒念完,所以只能讓他們多努力一下。
尤其是幾乎一個人就把我用剩下的材料煎的鬆餅輕鬆解決的天海同學。
「嗯……海~我已經想睡覺了……」
「是嗎?那麼要不要賞妳一下提提神啊?」
「喔喔……我、我會努力的海老師!」
「很好。」
天海同學似乎是看見海用力握緊的拳頭而清醒過來,再度面向教科書。
如果實在很想睡,我想過乾脆讓她小睡一下,但是根據海的說法,天海同學一旦睡着,至少要兩三個小時纔會醒來。
愛睡的孩子長得快……我就不說是哪裏了。
總之,雖然搞成斯巴達式教育實在於心不忍,不過這時還是交給好朋友海去處理吧。
望說要少喫甜食,所以只喝咖啡。聽說今年秋天經常忍不住喫太多,大大超過最佳體重,所以要從今年冬天起開始減重。
望笑着要我別在意,但是天海同學在他身旁大啖加了滿滿冰淇淋的鬆餅,只有這個時候看起來不像天使,而是魔鬼。
望也喜歡喫甜食,最喜歡冰淇淋。想必十分煎熬吧。
題外話,我的鬆餅也放了一點冰淇淋。
「啊,真樹,你的嘴角沾到了。」
「咦?真的假的?哪裏?右邊?左邊?」
「啊,嘴巴雖然這麼說,內心其實很開心吧~我碰到你的嘴脣的時候,看你整張臉都紅了耶?」
兩人帶着責怪意思的咳嗽聲讓我們回過神來,默默低頭。
「就是剛纔夕不是說了嗎……想要真樹同學。」
雖然在暖桌下方一直對我動手動腳這點還是沒變……不過我並不討厭黏人的這一面。
「「……咳!」」
「不客氣。真是的,真樹好像小孩子。」
「就愛逞強~真樹這樣真的很可愛耶。」
「唉~要是也有個像真樹同學這樣的男生陪我就好了。個性又好,像這樣一起玩的時候還會做點心給我喫。」
「「──這種事麻煩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做好嗎?」」
包括休息時間在內,大約花了三個小時。雖然自己沒有念多少,不過光是指導別人就有充分的複習效果,而且和海合作也得以解決之前認知錯誤的地方,所以我認爲這段時間過得很有意義。
無論是在多要好的人面前,也該學會有所節制纔行。
「海,東西沒忘嗎?」
「嗯。」
「既然這麼想,夕也交個男朋友不就好了?只要妳有那個打算,不管想要怎麼樣的人都是任君挑選吧?」
「會嗎?可是要說條件好體力也好的對象……啊啊,就是像海這種人嗎!那麼只要海分身就能解決了吧!」
「……真是的、真是的。竟然說這樣的我可愛,真樹真是不知死活。」
雖然要念的範圍還很大所以不能大意,但是照這樣子下去,天海同學與望這對不及格搭檔,這次多半能夠勉強避免不及格。
就是這樣,天海同學與望同時向我們提出忠告。
「嗯,再過去一點。」
正因爲如此,我也想盡可能幫助海。
即使被當成笨蛋情侶,還是想避免變成讓人覺得不耐煩的那種。
「誰辦得到啊!這個笨蛋還擺出一臉『我想到好主意了!』的得意表情。」
「我說啊。」
「算我求妳。」
「嗯。」
「沒關係。這種地方我也覺得可愛。」
「……嗯。」
「──抱歉,背借我一下。」
「海……」
「海,可以先放開我嗎?」
因此只要像這樣沾到什麼東西,海發現之後就會多管閒事。
在一定程度裏還可以當成令人莞爾的光景,但是過火就會讓人傻眼。
「不安?……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海?真樹同學?」
天海同學應該也不是有意做出這種發言,但是對望來說簡直像是二次被甩。
「夕還是正常找個條件好體力也好的對象吧?不然誰也跟不上妳的活力。」
天海同學的發言,讓望暗自受到傷害。
雖然如果他又會錯意,想必又會被甩就是了。
海在天海同學面前完全不會表現出這種態度,但是在和我獨處時,就會像只幼犬一樣微微顫抖。
「「……對不起。」」
就近聽着她們的談話,我想如果和天海同學交往應該會很開心,但是她的情緒一直這麼興奮,所以看着一路上陪她的海就覺得肯定很辛苦。
「嗯……這樣就好了。」
「呃……這樣呢?」
海的嘴巴雖然這麼說,還是放鬆力道,所以我維持這個姿勢轉身面向海,變成與她輕輕相擁。
「不,今天只是剛好。」
「那是……妳、妳想太多了。」
「不,追根究柢是因爲妳的舉動……」
「海,怎麼了?」
當事人天海同學多半是無心的,而且我原本也以爲海只是當個玩笑聽過就算了,看樣子她的內心還是有些動搖。
「我的右邊,所以是左邊吧。」
我們在玄關目送露出充實表情的天海同學與望離開。讀書會開始時彼此的氣氛還有些尷尬,但是一起唸書的過程中開始會講上幾句話。
「妳們差不多聊夠了,繼續唸書吧。進度還沒念完呢。」
「嘿嘿,謝啦,真樹。多虧有你,我稍微冷靜一點了。」
「唔……!」
「啊啊,那個啊……」
如此說道的海伸手從我的嘴脣抹去剩下的一點冰淇淋,順手送進自己嘴裏。
「呵呵,的確也是。」
「可是?」
「抱歉啊,真樹……還有朝凪。多虧了你們,我漸漸覺得自己應該有辦法過關了。」
「好好好。」
「我不會在意的。而且海的哭臉我也看多了。」
也就是說,其他兩人在一旁看着我們卿卿我我的樣子。
之後兩名戀愛地位處於金字塔絕對頂端的美少女開始這也不是那也不對開始聊起戀愛,我則是在一旁安慰垂頭喪氣的望。
「沒事的。我只會看着海。」
「這邊?」
如今的我想把眼前這名女孩子放在第一順位。
「看,都是因爲真樹太邋遢,害我們被罵了。」
「嗚~以前的日文好難~惹人憐愛兮~」
「你們差不多已經在交往了……所以,該怎麼說,那是沒有關係啦。」
從條件來看,望多半跟得上天海同學的情緒,然而並不太符合天海同學的喜好……就是這點令人難受。
「……海也一樣吧。竟然說這樣的我可愛。」
「如果是我的話妳會承受不了?」
「嗯……欸,真樹,可以再一下嗎?」
「海。」
「嗯……對不起喔,我就是這麼難搞。」
「嗯。夕,接下來唸古文。」
「不過海和真樹同學的這種關係好好喔~……看到你們這麼要好的樣子,我也會想要個男朋友了。」
「好好好。」
海抱住我的手臂更加用力。
「……我討厭這樣。紗那繪和茉奈佳……那兩人當時還好。可是──」
「那麼明天見。」
「我不能這麼依賴你啦……你不用擔心,就算是在夕面前,以後也會表現得好像一如往常……可是。」
「大概。不過就算忘了反正還會再來,所以不要緊。」
「……真的很對不起。突然做出這種事,我是個麻煩的女生這點自己也知道,可是就是有點不安。」
「……真樹是笨蛋。」
臨別之際,海從背後緊緊抱住我。
「是、是啊。天海同學也要努力,別讓自己不及格了。」
「可是,我現在的臉不能見人。」
雖然是常有的事──
「謝、謝謝……」
「不要。」
海和天海同學重修舊好,乍看之下是恢復原狀,其實內心還是一直在與不安戰鬥。在她的心中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天海同學的距離感果然有點怪。
「嗯~可是完全沒有會讓我這麼想的人耶。我也不是對男生沒興趣。爲什麼呢?」
「那就好……如果不介意,我也可以送妳回家。」
接着是今天最努力的海。不愧是有着學年頂尖的成績,很擅長教人,處在教人立場的我也學到很多。
「嗯……如果真樹被人搶走,我絕對會無法振作。多半會變得沒辦法見任何人。」
「還剩一點點……真拿你沒辦法,嘴巴過來。」
今天不是隻有兩個人,而是四個人。
「真樹同學,今天謝謝你教我功課!點心也很好喫!」
之後爲了讓注意力快撐不住的天海同學能夠維持動力,我在教學方式上下點工夫,有時還借用海的愛之鞭(彈額頭),總算成功消化今天的所有進度。
我明明嘴巴不大卻又喫得狼吞虎嚥,所以像是喫披薩或漢堡這種需要張大嘴巴的東西時,偶爾會遇到這種情形。
「一定要避免不及格喔,關同學。我們一起努力吧!」
再不出去多半會被走在前面的兩人擔心,但是現在的我不管這些,就算他們爲之傻眼也無所謂。
「我還想再這樣一會兒……可以嗎?」
「……那是沒關係。」
「謝啦……嘿嘿~……」
「怎、怎麼了?」
「沒什麼~」
直到海冷靜下來爲止,我們彷彿是在確認彼此一般緊緊相擁。
我送海到其他兩人等待的大樓入口時,天海同學和望果然都露出「真受不了這對笨蛋情侶」的模樣。
期待的日子遲遲不來,不希望到來的日子轉瞬即至。
週五是考試的日子。以及跟爸爸的會面日。
當然了,我指的不是考試。對於功課還算好的我而言,是少數可以早點回家的好日子。
以前的我也不討厭和爸爸的會面日。畢竟我本來就喜歡爸爸,那個總是爲了這個家努力的高大帥氣背影,牢牢烙印在我幼年的記憶中。
早上起牀一看,媽媽已經手忙腳亂地進行早上的準備。
「早啊,媽媽。慢走。」
「我出門了。真樹,今天不好意思勉強你答應。」
「就說沒關係了。下午七點,離車站有點距離的那間家庭餐廳。我會盡量多點些貴的東西的。」
「呵呵,就這麼辦……啊,本週的晚餐錢先放在這裏。」
「今天爸爸會出錢,所以不用了。」
「可是你本來打算和小海一起度過吧?爲了向她表示歉意,就用在聖誕夜那天吧。」
好吧,既然是這樣,我就心懷感謝地收下吧。
天海同學也打算參加,所以應該能夠用來補貼餐費。
「……爸爸,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爸爸對着部下說了幾句話,下車朝我走來。
不是隱瞞湊小姐的事。那麼到底隱瞞了什麼?
「爸爸不再喜歡媽媽……是因爲湊小姐嗎?」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地方確實改變了。
爸爸說得不幹不脆。
他們喜歡我、在乎我這點一直沒變,但是即使如此,爸爸和媽媽還是選擇離婚。
「喔喔,你點得挺豪邁的。之前都還那麼客氣。」
順利結束第一天,本來可以喘一口氣,但是我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朝凪) 去吧。』
「嗯?」
我每次會面都是穿制服。穿便服也無所謂,但是既然有「會面日」這個名目,心裏就會覺得穿着正式一點比較好。爸爸也是每次都穿西裝,所以我也算是配合他。
「上週見面時我也有這種感覺,真樹真的長大了。」
最近我時常和海與天海同學一起走,所以已經很久不曾獨自來到這個地方。
「抱歉,真樹。我遲到了一會兒。」
『(朝凪) 抱歉。』
「不,你肯多喫一點我也很開心。好,那我也久違地大喫一頓吧。」
我也不打算任性要求爸爸和媽媽破鏡重圓。
「爸爸喜歡湊小姐嗎?」
「是指體重吧。」
我們走進店裏,被帶到最裏面的座位。或許是建築物構造的需要,有根柱子很突出,所以只有這張桌子與其他座位有所間隔。我也想問湊小姐的事,這樣比較不會讓別人聽到我們說話,對我來說也比較方便。
「真樹。」
我下定決心切入正題。
我只是想知道看見的事情真相──想知道爸爸真正的心意。
和我之前詢問媽媽同個問題。
實際考過就知道,多虧我們有好好唸書,除了我比較不拿手的數學以外,都能夠好好加以解答。只是話說回來,數學多半也會有八十分以上。
「沒關係,我也是一分鐘前纔來。爸爸該不會是工作到一半吧?」
『(朝凪) 那我還是陪到最後吧。是有點貴的那裏對吧?點最貴的A5黑毛和牛菲力牛排加炸明蝦組合,白飯特大碗,甜點就選超奢華草莓芭菲。』
爸爸絕對有所隱瞞。
在入口等了一會兒,大約一分鐘後,爸爸搭乘的公司車輛開進停車場。駕駛座上坐着看似部下的人,不過不是湊小姐。
也就是說,無論爸爸還是媽媽都想扶養我。
即使偶爾會在難以判斷時猶豫,然而一旦做出決定,就會乾脆到讓人覺得痛快的地步。爸爸和媽媽不一樣,這種地方依然沒變。
「也沒什麼。就只是有點在意──」
爸爸點了沙朗牛排套餐,在餐點送上來之前,先在飲料吧和湯吧準備必要的東西。
「你該不會懷疑我出軌吧?我發誓我們像那樣在工作以外的時間也見面,是在和媽媽離婚一陣子以後的事。在這之前我只把她當成優秀的部下……不過對方大概不這麼想吧。」
──啥!等等,你在說什麼啊!真的太扯了!
「唔!原來爸爸注意到了?」
得到海的激勵,前往學校迎來期末考第一天。
「這樣就好。五個月前見到你的時候有點太瘦了,肚子要多點肉纔好。只要接下來好好鍛鍊身體,而且你又處在成長期,體格很快就會變得高大。」
『(朝凪) 嗯。』
是海發來的訊息。
『(朝凪) 真樹,倒是你今天真的不要緊嗎?』
『(前原) 沒事的,不用擔心。就只是在家庭餐廳喫頓飯。』
在家準備第二天以後的科目打發時間後,我準時前往爸爸指定的見面地點。
我們這麼努力,真希望所有人都能獲得好成績。
「爸爸喜歡湊小姐吧?」
『(朝凪) 好羨慕可以喫免錢~』
爸爸的臉色瞬間變得僵硬,但是立刻恢復原來的表情長嘆一口氣。
如果真是這樣,我和媽媽都已經無能爲力。
然而很有爸爸的風格。爸爸在我面前不會露出陰沉或沮喪的表情。是一如往常的爸爸。
「──抱歉,我還想多陪你一會兒,但是部下差不多要來接我,所以我要走了。再見了,真樹。」
現在的爸爸不是我所知道的平常那個爸爸。
就在我對菸灰缸的菸蒂數目感到在意之時,放在暖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
『(前原) 知道了。那麼今天學校見。』
「什麼事?」
「……看來上次果然被你看到了。」
「如果只有真樹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是我的兒子,而且在協商時真樹要由誰照顧這件事,也是一直僵持到最後……這件事要保密就是了。」
『(前原) 原來如此。那我就這麼點。』
「爸爸不喜歡她嗎?」
『(前原) 謝謝妳擔心我,海。』
「因爲好久不見了。還是客氣一點比較好?」
「不,雖然還不確定,但是我想我已經沒有這個意思。」
「香菸的量又增加了……」
「咦?」
至於天海同學與望,因爲我與海的猜題正確,他們都顯得很開心。部分科目也許考得到平均分數。
爸爸之所以視而不見,多半是顧慮到湊小姐與海吧。
『(朝凪) 嗯。』
「這是什麼有如棒球社的體格強健法。」
「哈哈,那還用說。不管怎麼變更髮型服裝,你可是我的寶貝兒子啊。不要小看做父親的……那個女孩子是你的朋友?」
肉在咬下的瞬間便溢出肉汁,喫得出來和平常喫的肉不同等級。搭配的大隻炸明蝦也很彈牙,白飯也非常好喫。
「那麼如果跟我呢?」
明白說出喜歡湊小姐,對媽媽已經沒有眷戀就好了。
「我肚子也餓了,先點個餐再說吧。真樹要點什麼?」
不管怎麼說,在進入正題之前,我們決定先好好享受餐點。
「差不多吧。本來快要走了,卻被找去談一件推不掉的事。位子我已經訂了,趕快進去吧。別擔心,我有安排可以好好喫頓飯的時間。」
這頓飯的金額能讓高中生努力存下的零用錢轉眼間灰飛湮滅,味道確實非常棒。
「我的事姑且不論,爸爸和湊小姐是什麼關係?看你們勾着手臂,似乎感情挺好的樣子,這個……」
「嗯,算吧。前陣子認識的。」
「一直以來她身爲妻子、身爲母親都很努力,所以我當然尊敬她這個人。這點直到現在都沒變,但是如果說能不能一起生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爸爸急忙起身,接着就在我起身想要挽留的瞬間……
爸爸回答得很乾脆。
這就是原因嗎?
「……嗯,該怎麼說,喜歡吧。」
兩人的心意就是離得這麼遠吧。
「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你可以當成是這樣。」
『(前原) 結束後我會聯絡妳。海就盯着天海同學吧。』
『(朝凪) 我可能有點保護過度,但是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陪你走一段路。』
「畢竟她在我手下做事,也很能體諒我的辛苦啊。在很多地方都多虧有她幫忙。」
根據爸爸的說法,兩人愈走愈近,是從離婚後一個月左右開始。爸爸雖然並未大肆宣揚離婚的事,但是湊小姐似乎碰巧看見提交給公司總務部的扶養關係文件,之後爸爸接受湊小姐的告白,歷經一番曲折發展到現在的關係。
「……是嗎?」
「A5黑毛和牛菲力牛排加炸明蝦組合,白飯特大碗,甜點是超奢華草莓芭菲。」
「等……等一下,爸爸,我的話還沒說完──」
目前看來是這樣。
看來是我小看爸爸了。
『(朝凪) 我正在夕的家裏幫她晨間惡補。』
『(朝凪) 嗯,我會的。』
喫到只剩甜點時,我決定切入正題。
好喫到讓我心想等到有閒錢,要找海一起來喫。
『(朝凪) 可惡。』
「爸爸還喜歡媽媽嗎?」
「上次見面時我就注意到了……你的手很粗糙。睡前記得要塗護手霜。」
巨大的音量回蕩在整間店裏。
「唔!什麼情形……?」
包括我在內的所有顧客都看向說話的人。
看向這名隨性穿着我就讀的城東高中制服的女生……應該說。
看向我也很熟的同班同學。
「新田同學……?」
「咦?……呃,委、委員長……你怎麼會在這裏……」
獨自坐在桌邊的少女,正是同班的新田同學。
雖然得看點什麼而定,但這間家庭餐廳的菜單基本上都很貴,姑且不論午餐,晚餐時段應該幾乎沒有學生會來消費。
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撞見新田同學。
「真樹,是你的朋友嗎?」
「啊,嗯。該說是朋友嗎?就是同班同學。」
就座的只有新田同學,看起來不像有其他人,所以我想大概真的只是巧合吧。
「新田同學怎麼了嗎?突然喊得那麼大聲。」
「啊,沒有……就是有點不妙……這個,該說是錢包方面嗎?」
「該不會是沒錢吧?」
「……啊~呃~……是的。」
新田同學目光遊移了一會兒後,終於認命似的點點頭。
桌上是飲料、輕食,以及甜點等等。在這個時段每一樣餐點隨便都超過一千圓,所以簡單計算一下就要三千多圓。
「……其實我和男朋友約好了。他說晚點會到要我先喫個飯,還說他會出錢。然後剛剛打了電話過來。」
畢竟已經聽說狀況了,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幫忙。可是──
新田同學朝我瞥了一眼。
「……欸,委員長。」
「……」
「嗯……嗯~……」
「妳有跟父母聯絡了嗎?」
「既然這樣,就暫且當成是我代墊,錢日後再還給兒子就好。雖然即使妳不還,我也不打算催討就是了。」
「媽媽還是有給我今天的飯錢,只要加上這個部分還是付得出來的。我也沒有什麼馬上要用到錢的事,既然這樣,請她之後再還我完全沒問題……這樣新田同學也能接受吧?」
爸爸似乎也在一旁聽說了這個情形,手上拿着萬圓鈔票。
留在相簿裏的照片拍到的那些光景一去不復返。
「新田同學,再怎麼煩惱錢包也不會變出錢來,這個時候還是乖乖接受比較好。我想這對店家也比較好。」
「爸爸,最後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忽然想起之前新田同學說起當時的情形,有些炫耀的表情……不過不管怎麼說,真是難爲她了。
「……那麼就請您幫我代墊。那個,真的很不好意思。」
「那就這麼辦。」
「啊啊~國小時班上也有這樣的孩子。小時候會覺得『爲什麼不交朋友?』,不過畢竟有各種苦衷啊。」
既然這樣,如今我的家人只有媽媽一個。
「若是這麼放着不管,會變成喫霸王餐吧?如果是別人當然管不着,不過既然是兒子的同班同學,加以無視的話也會覺得不太舒服。」
「啊啊……」
「來。」
「對喔,不,確實是這樣……說到這個,爸媽說過今天很忙……看樣子也不知道何時才能聯絡上。」
我立刻按鈕叫來店員,爲新田同學這桌結帳。
「這是要我請客吧?」
「那我也要。我只喫了一點,肚子餓了。」
「……如果這就是爸爸的回答,那我知道了。再見。」
「算吧……因爲爸爸工作上的需要經常轉學,而且我又是這種個性。我覺得反正很快又要轉去別的學校,不交朋友也無所謂。而且又很麻煩。」
她在回家途中應該時常和朋友像這樣閒聊吧。就像是隨處可見的高中女生那樣嗎?
於是我像要逃離爸爸身邊一般,和新田同學一起離開家庭餐廳。
雖然不太清楚爲什麼是和新田同學一起喝。
「謝啦──咦?委員長買了肉包?」
「……抱歉,沒有。」
看來新田同學還有具備一定的常識,正在煩惱是否接受爸爸的好意。
新田同學也跟在身後,但是如今的我沒有心情在意後頭。
「我是他的父親,名叫前原樹。兒子平時承蒙妳照顧了。」
我抓住爸爸的手腕如此說道。
「嗯~……不管怎麼說,我都會還錢給委員長,所以對我來說無論是誰出的都無所謂就是了……」
「不了,新田同學的份由我來付。麻煩爸爸只付我的份就好。」
「也是啦,聽到之前的談話,隱約可以掌握狀況。」
於是我們稍微變更回家的路線,決定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溫暖身體。
「爸爸,難道你要付嗎?」
由於有上週約會剩下的錢,以及今天媽媽給的,如果只是支付差額完全沒有問題。
「這樣啊……」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記得她說過校慶時有人向她告白。想必就是這個人吧。
「啊~那種偏貴的家庭餐廳雖然不錯,不過還是習慣的這種地方比較自在。」
「有啊……可是我的爸媽都在工作,雖然打了電話,但是他們還沒接。」
「可、可是這樣未免太給前原伯父添麻煩了。」
這樣一來也有可能會受到校方處罰。
可是這一天臨別之際看到的爸爸,卻比我至今見過的任何大人都沒出息,都要遜。
「我們去一趟便利商店吧。畢竟天氣好冷,我想喝個咖啡。而且剛剛那樣一搞,我就忘記喝了。」
「說他來不了,當然也不會出錢吧。」
「呃……總而言之,希望妳能夠體諒。」
「真樹,你……」
平常她在班上都會認同別人的意見,察言觀色不做多餘的事,所以現在更顯得新鮮。
爸爸從錢包裏拿出信用卡,正要舉手呼叫店員之時。
「什麼事?」
「然後呢,說到這裏要特別提起……就是我直到剛剛都忘了手頭只有一千出頭……可是以爲他會請客,點餐時便得意忘形。」
「啥?怎麼樣?我剛剛說的話裏,有什麼值得喫驚的點嗎?」
「知道就好。那麼這次由你請客……」
如果新的家庭裏一直留有我和媽媽的影子,相信湊小姐也不會太好受。
「不然還有其他可以找的人嗎……像是朋友。」
買是無所謂,但是肚子還很飽,所以我直接交給新田同學。
「咦?啊,呃,大概兩千圓左右……這個,這位叔叔是……」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是增加這點金額沒什麼大不了……而且,你應該也沒有這麼多錢吧?」
「我……連這種地方都是第一次來,所以不太自在。」
「嗯……簡單來說就是『我和我的真愛約好了,所以對不起喔』那種情形……」
我是第一次像這樣和新田同學說話,而且根據她的說法,感覺她果然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的確,如果認爲新田同學是自作自受而置之不理,搞不好會鬧到上警察局。
雖說是有血緣的父親,但是從去年起就沒有和爸爸一起生活。
「委員……啊,前……前原同學的……哪裏,您客氣了。」
雖然本來打算購買聖誕節材料的預算會減少,但是這部分只要花點心思就能解決。
「……喔。」
「多謝招待。」
「……真樹總有一天會懂的。」
新田同學大口咬下我給她的肉包,喝了一口杯子裏的咖啡之後嘆了一口氣。
「啊啊,這麼說來委員長在和朝凪要好以前都是一個人嘛。記得你說以前都沒朋友?」
「新田同學是『我的朋友』,所以由我來付……爸爸已經像是『外人』了,所以不需要這麼費心。」
站在店家的立場,不管是誰付錢,只要有錢就好。起初靠近過來的店員似乎也察覺事情快要談妥,只是站在遠處觀望。
剛纔的對話讓我幾乎可以確信。
「不用擔心,這筆錢我一樣也會如數奉還。」
「真是的……只喝咖啡喔。」
稍微沉默了一會兒,爸爸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並且開口:
「這樣啊……抱歉,讓妳感到不舒服。」
「什麼問題?」
我頭也不回和爸爸分開,爲了回家快步走向車站。
……這是怎麼回事?打從剛纔我就一直理不清思緒。
我一直都很喜歡爸爸。曾經有過一段時間希望自己將來能夠變得和爸爸一樣。
「可以嗎?你的爸爸好像有點僵在原地。」
「我倒是覺得妳喫了不少……算了,沒關係。」
如果我拜託海,她多半會在傻眼之餘還是先幫我墊,但是除非有什麼特殊情形,不然實在做不出這麼難堪的事。
沒有錢卻點了餐,結帳時付不出錢就會變成喫霸王餐。雖然相信口頭約定的新田同學也有錯,但是她會大吼大叫的這種心情我能理解。
「嗯。明明已經喫過飯了,就是覺得想喫……要嗎?」
我幫自己和新田同學各買了一杯咖啡,走向坐在內用區的新田同學。
相對的,我也會無視新田同學的狀況。至於錢等她方便的時候再還就好。
「無所謂的。那就和我們一起結帳──」
「我說啊~話說在前面,我接觸其他人的經驗可比你多多了。當然看在別人眼裏,可能會覺得我隨波逐流,但我就是這樣確保自己的一席之地活到今天。意思就是因爲『嫌麻煩』這種無藥可救的理由變成邊緣人的傢伙少瞧不起我。懂嗎?」
「你喜歡湊小姐嗎?」
好吧,我現在的心情也不想立刻回家,喝個咖啡應該無所謂吧。
這樣聽起來應該是腳踏兩條船……不,搞不好不只兩條。
「……妳還差多少?」
我雖然很感謝爸爸,但是爸爸已經有湊小姐這個新對象,只要和她建立新家庭就好。
爸爸已經不打算和媽媽破鏡重圓。
「我會問問……不過委員長,你有那種可以拜託對方幫我付錢的朋友嗎?」
「我們走吧,新田同學。」
「不……只是覺得有點意外。」
「肉包可以請妳,不過咖啡錢可要還我。加上家庭餐廳的錢是三千一百圓。」
「就說我知道啦。真是的,委員長小氣……嗚嗚,好想去打工,可是我家爸媽都在,所以學校不會批准……而且又不能造假。」
記得學生手冊上有這麼一行規定,說是「除非特殊情形,原則上禁止打工」。
所謂的特殊情形寫得比較含糊,說穿了就是指像我這種單親家庭。
「雖然不該在這種地方問,不過……妳的父母感情好嗎?」
「應該不差吧?雖然他們聚在一起時,東西飛來飛去的頻率挺高的。」
「這樣叫感情好嗎?」
「當然還是會吵架啦。可是差不多都會在當天和好,然後晚上就會發現他們在房間裏搞得牀在搖人在叫。真的是讓人忍不住嘆氣。」
「不用連這種情報都說出來。」
不過看樣子感情應該很好。
我的爸爸和媽媽……就我的記憶範圍裏應該沒有這種情形。
「……我家那兩個吵起來可兇了,有如烈火一般大吼大叫。偶爾甚至會吵過頭導致附近的人因爲擔心跑來察看。我有個姐姐,她會察覺即將開吵的氣氛,時常躲進房間避難。」
新田同學察言觀色的本事,多半就是從這種地方培養出來的吧。
話說如果不這麼做,自己就會跟着倒楣。
「一家人只要一起生活,不管怎麼做都會累積不耐煩。像是姐姐和我不念書,或是工作太忙,這個月的生活費快要沒有着落等等,雖然不是直接對彼此不滿,但是隻要有一點導火線,憤怒的矛頭就會全部指向對方。和好後的爸爸媽媽是這麼說的。」
雖然我想只要新田同學好好唸書,就可以儘量減少爆發的風險,但是我也不是那麼喜歡唸書,而且也能體會她的心情,所以就不提了。
新田同學又喝了一口咖啡,停頓一會兒繼續說道:
「我家多半屬於特殊情形吧,不過多虧這樣,再怎麼說還是過得挺順利的。我想就是因爲他們會把想說的話都痛痛快快說出來,所以才能讓腦子冷靜下來和好。」
「嗯。我覺得新田同學說得沒錯。雖然多半確實是很怪。」
可是這也是他們的做法,既然順利,那我覺得這樣也好。
『我比較好。』『我纔好。』──我只是看着他們的爭吵始終是平行線。
『是爸爸吧?』
地點是我住到國中三年級冬天的家中客廳。四個大人的視線看向穿着制服的我身上。
這天晚上我作了夢。
『我纔要說妳,接下來可是重要的時期,妳打算讓孩子在金錢方面喫苦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唔……呃。」
我的本意是如果可以,會想找海商量。但是又不希望把她牽連到無謂的麻煩裏。再加上也想尊重媽媽的想法。這三者相互抗衡。
「啊,嗯。再見。」
我戰戰兢兢地試着送出訊息。
『你只有錢吧?接下來可是重要的時期,你打算讓孩子孤伶伶的嗎?』
「她的意思應該是要我適度發泄避免爆炸……」
所以無論是我現在看到的景象,還是雙親的爭吵,都只是我的夢裏擅自出現的幻影。
但是隻能擠出這句話。
「你爸爸的事無所謂啦……不妙的是委員長你喔。」
「嗯。這麼說委員長的親人確實不太好……不過他的表情是我目前見過的情形當中,最不妙的那一種。」
震動的強度明明和平常一樣,我卻莫名覺得手機像是在生氣。
『(前原) 妳醒着嗎?』
新田同學說得簡單,但是這對我來說相當困難。
我想原因多半是聽到爸爸說起以前沒告訴我的協商情形。爲什麼偏偏在這種討厭的時機……不,正因爲是這樣的時機吧。
海一定在生氣吧。
總之我在能說的範圍裏,把爸爸和湊小姐的狀況都說給海聽。
「──哈……!」
──嘟~!
【23:01 朝凪海】
腦中閃過當時媽媽以正經的表情對我說的話。
「嗯。」
『不,沒有我就──』
我送出訊息的瞬間,手機立刻開始震動。
──不可以對小海說太多家裏的事喔。
我看看爸爸的臉,又看看媽媽的臉,接着看其他盯着我的衆人的臉。
【23:22 朝凪海】
「……我聽從大家的決定。因爲我跟哪一邊都沒關係。」
順便把話說在前面,我的腦中沒有這段記憶。和離婚有關的協商全都是在各自找的律師事務所等自家以外的地方進行,我從來沒有同席。
「爸爸,媽媽,我……」
兩個人都讓我很自豪,我都好喜歡。
我冷靜下來,慢慢重複幾次深呼吸,讓亂了套的身心逐漸鎮定。
「就是這麼回事。因爲委員長狀況不好,就會連帶讓海和阿夕的氣氛也變差。先不說你,她們都是我重要的朋友。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咖啡和肉包,謝啦。」
『這孩子沒有我就──』
「想要解決只能交給拆彈小組是嗎?」
「……那麼關於我爸爸也是嗎?」
「應該是吧。總不能用爆破的方式處理未爆彈吧?雖然我也不太清楚。」
如果真要爆炸,希望能在不對我們造成困擾的地方爆炸。
她的個性真的很不得了。
直到剛纔還因爲差點變成喫霸王餐而擔心害怕,但是似乎是對我說了想說的話而覺得暢快,逐漸變小的背影顯得腳步輕盈。
【23:55 朝凪海】
「我……快要變得像爸爸那樣……」
到了這裏,我總算從夢裏醒來。
我至今看過爸媽起爭執的狀況很多次了。我在自己的房間裏靜靜裝睡,看到爸媽以冰冷的口氣爭吵。
【23:30 朝凪海】
『好吧,既然你有好好跟我聯絡,所以沒什麼關係……不過真的睡着了?該不會其實跟你的爸爸出了什麼事?』
「喔哇!」
「所以呢,我還挺能夠看得出來。知道這是處於『集氣』階段,還是已經到了爆炸前一刻。光是看臉就知道。」
「這麼說也沒錯。委員長的爸爸嚴格來說,比較像未爆彈吧。完全錯過爆炸的時機,讓人覺得已經無計可施。」
「那、那個……」
這多半是惡夢吧。我的身體發熱,心臟怦怦跳,甚至滿身是汗。
應該說,我實在無法選擇。
「咦?我嗎?」
看到海幾乎每隔十分鐘打來一次的來電紀錄,這纔回過神來。
「好吧,如果有什麼事可要好好請媽媽或是朝凪幫你開導一下。要不然遲早有一天會發瘋的。」
爸媽無視於傻傻站在桌邊的我,互相爭吵。
沒辦法只選一邊。我不想選。
我們家……也許就是沒有這種溝通方式,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抱歉。我回家後馬上就睡着了,沒能儘快跟妳聯絡……真的很對不起。」
新田同學說完話便揮揮手,走出便利商店。
結果爸媽同時問我。
「妳這個說法……也是啦,妳大概是在爲我擔心,所以我明白了。」
夢中的爸媽雙方似乎都想扶養我,不打算退讓。雙方甚至不惜在贍養費、財產分割、養育費等離婚相關的協商上讓步,拚命想要我的扶養權。
「呼、呼……」
我在車站和新田同學道別,回到家後一整天的疲勞就頓時湧向全身,換過衣服便直接睡着了。
『真樹。』
『(前原) 抱歉,海。』
『孩子由我照顧。我身爲母親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麼真樹想要選誰?』』
爸爸和媽媽面對面坐着,他們身旁各自坐着一名身穿西裝的陌生人。臉上彷彿籠罩着霧氣,看不清楚。
「我……沒有,那個。」
就在這時,我發現手機熒幕顯示着通知未接來電的圖示。
雖然覺得這個夢很長,但是放在枕邊的手機時鐘顯示現在已過晚上零點。
『真樹!』
即使爸媽形同陌路,我還是繼承爸媽雙方基因生下來的小孩。
到了協商階段,還多了很多我不認識的大人。
我明明不是想說這種話。
由於發生了很多事,加上我已經很累了,這纔想起忘記和海聯絡。我明明答應回到家要跟她說一聲。
跟哪邊都沒關係。
只是話說回來,要說我是否聽到想聽的答案,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啊,糟糕……」
我看着自己映在便利商店落地窗上的臉。
只是話說回來,這已經不是我或媽媽能夠解決的問題。
【23:39 朝凪海】
【23:10 朝凪海】
然而爸媽要離婚。
『不,我來照顧。從收入來看這樣對孩子比較好。』
「這點不用擔心。我老實不客氣地讓爸爸請我喫了很貴的餐點,還問了他和湊小姐的事,該問的我都問了。」
雖說是小孩,但是我也長到一定的歲數。我知道就算耍任性也絕對無法推翻這件事。
記得當時是二十二點多。只過了兩個小時不到。
「會嗎?我倒覺得不是那種即將爆炸的氣氛。」
一如往常不起眼的模樣。但是我倒是覺得比起孤伶伶一個人時好多了。
夢中的我被兩人的魄力壓制,根本沒辦法回答。
『是媽媽吧。』
「對。雖然委員長一副與我無關的表情,但是你也有點快要變成未爆彈嘍。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啦。」
體貼的媽媽,帥氣的爸爸。
『……笨蛋。』
包括他和湊小姐在離婚之後纔開始交往。現在的她是以部下與交往對象這兩種立場,於公於私兩方面支持爸爸。
由於他們是這樣的關係,搞不好已經在我們以前居住的家中開始新生活。
『這樣啊。不過也算是不出所料吧。而且如果是出軌,我實在不覺得真咲伯母會對這點坐視不理。』
關於這點我也同意。正因爲爸爸在離婚前都是一板一眼,媽媽纔會還有眷戀。否則媽媽多半也會把爸爸的事斷得乾乾淨淨,甚至不准他與我會面。
「總而言之,我想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因爲我也不想要兩個人把事情鬧大,給爸媽增添更多麻煩。」
『是啊。雖然站在我的立場,還會想對真樹的爸爸抱怨一下啦。』
「這就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第一次約會時沒能說出口,但是原本最重要的日子就是聖誕節,這個計劃並未改變。
所以一定不會有問題。
「那麼時間也晚了,聯絡就到此完畢。晚安,海。」
『嗯。晚安,真樹。睡覺要蓋暖一點喔。』
「嗯,我會的。」
結束通話後把手機放回原位,我倒在牀上。
「……這樣就好,一定是的。」
我用家居服的袖子擦掉額頭上的汗水,再次有了這個想法。
爸媽之間已經結束了。今天爸爸的反應固然令人掛心,即使如此也不可能重修舊好。
所以我只要想着自己的事就好。
現在的我,身邊隨時有海陪伴。有這個把我放在第一順位考量,關心我到了讓我過意不去的人。當然了,天海同學、望,以及新田同學應該也是這樣。
往後我只要專心讓自己和這些人開心度日就好。
「沒事的……我不需要擔心任何事。」
「不會不會。真樹看太多電視了。」
坦白說不是沒有,但是最近在網路上大多能找到,所以我想應該不會發生媽媽期待的那種情形。
「長假要休多久?」
「真的真的,我很認真。我纔不會用這種事騙真樹。」
可是,說穿了這都是媽媽迴歸工作時早已知道的事,她會突然改變主意嗎?
之後我們真的久違地兩個人一起悠哉地待到上學時間。媽媽明明在奮力打掃,臉上的表情卻顯得比平常更沒有精神。
昨天明明是週日依然跑去上班,毫無休假便迎來新的一週,即使嘴巴抱怨也不請假的工作狂媽媽,突然發出停職宣言。
說得貪心一點,真希望至少只有早上都能這樣,但是我很清楚工作也很重要,所以這部分得由我分擔纔行。
「不,我什麼都沒做……眼前是不是先把額頭抵着地板比較好啊?」
好吧,如果把現在的生活環境說給醫師聽,無論誰都會這麼說,多半還會給些建議吧。
「咦?」
「不會,我不覺得做家事有什麼辛苦,所以不算麻煩……」
「咦。」
離開盥洗間回到客廳一看,發現母親不知道何時已經起牀,站在廚房準備早餐。平常的這時她都是用牛奶把一片吐司塞進嘴裏,然後手忙腳亂衝出家門。
坦白說,身體狀況說不上好。儘管爲了確保充足的睡眠時間而提早上牀,但是最後還是到了深夜三、四點才睡着。
「也對。你怕的是我們家的陸嘛。」
「喂~那邊的兩個笨蛋,回神喔。」
「妳說請假是真的嗎?」
既然媽媽願意做,那我也無所謂,不過我擔心的是錢。
「陸?啊、啊啊,是海的哥哥嗎?有這個人嗎?」
「像是無意義朝着夕匍匐前進,或是用四隻腳走路。」
「……然後,嗯,接下來纔是正題。」
我和在我身旁聽聞情形的望大談怎麼下跪磕頭,看着我們兩人的海傻眼開口:
和海的父親大地伯父見面……雖然我早想到總有這麼一天,但是搞不好在擔心家裏的那些事之前,應該先擔心自己的小命。
飯後的我正在收拾,在陽臺抽着飯後一根菸的媽媽如此說道。
而且我也絕對不討厭工作的媽媽。
「啊,當然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有積蓄,只是稍微請個假而已根本不受影響。像是和小海約會需要用錢時,都可以隨時跟我說。」
「我又沒說大地伯父可怕。」
坦白說,我嚇了一跳。
如果能夠有個地方讓海不用顧慮任何人,悠悠哉哉就好了。
翌日的午休時間,天海同學聽我與海提起週五的事之後,說了這麼幾句話。
「啊~……好吧,我想應該沒有什麼安排……那我現在問問看。好,那先這樣。」
「我提得很突然,所以公司方面也沒有好臉色……好吧,就是這樣,家事暫時由我來做。對不起喔,真樹。之前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尤其是上週到這周都在準備考試,又有爸爸的事,給海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我也想盡可能慰勞她。
媽媽能夠遠離工作好好休養身體,的確可喜可賀。
「不要。」
雖然最近海常來家裏,但是能像這樣和媽媽兩個人坐在餐桌旁,還是覺得很開心。
如果請假兩、三個月,這段期間的薪水就會減少很多──生活費也會變得捉襟見肘,這點就連還是小孩子的我也能輕易想像。
將冰冷的水往臉上潑,用雙手拍打臉頰提振精神。
假日結束,迎來期末考第二天的早晨。
雖然覺得眼睛深處還留有疲勞,不過等到考試開始之後,應該會忘掉這些疲勞吧。
「早啊,媽媽。今天挺悠哉的嘛。甚至還做了早餐。」
「媽媽決定暫時請個長假。」
「嗯?」
然而就這次而言,她看起來一點也不羨慕。
我立刻夾起一塊送進嘴裏。因爲很久沒喫,感覺比平常更好喫。
海以過意不去的表情說下去:
媽媽當然准許我們「像平常那樣就好」然而即使是這樣,海也不是那麼沒常識的女生,不會因此光明正大地把我家當成自己家。
遇到這種狀況,照理來說天海同學的反應應該是──
「海,爲什麼天海同學那麼害怕陸哥呢?」
「只是在家裏喫個飯,纔不會變成那樣好嗎?我家爸爸雖然在家不太說話,但是也沒這麼可怕……夕少說些有的沒的恐嚇真樹。」
「……唔~」
「……呼~」
「不要從記憶裏抹除。」
「……聽說這一天我家父親大人也會回來。」
我決定把媽媽的事告訴海。
「畢竟最近都把家事交給真樹,偶爾也要表現一下媽媽該有的樣子。來,煮好了。」
因此在這個時間點,就可以知道這下相當不妙。
「是嗎?太好了。」
不對,其實是隱瞞自己得了某種重病……雖然想過這個可能,但是怎麼想都不覺得媽媽是會做這種事的人,而且日常生活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然而要是有媽媽在看,就很難像以前那樣無拘無束又懶洋洋了。
如此心想的我再度躺回牀上,但是先前作的夢一次又一次浮現腦中。到頭來,這一天以及隨後的假日,我都沒能睡好。
大地伯父在家,當然就表示陸哥也會一起。所以我個人對他也挺好奇。
「……欸,真樹。」
我果然也該去找個打工嗎?
我們兩人面對面坐着,把白飯送進嘴裏。
「……真的嗎?該不會早上起來發現媽媽已經連夜潛逃……」
我反射性便脫口而出。
「不……」
隨着我們的感情愈來愈好,最近週末的大部分時間變成兩個人悄悄膩在一起。這本來就是海因爲國中時代以來的問題,精神方面承受不住想要放鬆一下,纔會開始的事。
「是啊,這樣比較有真心誠意的感覺。」
「搞壞身體了嗎?」
我想爸爸在離婚時應該付了不少錢,但就算是這樣,今後還是要省着點花吧。
「總之先請兩、三個月。接下來要怎麼做還在評估。」
「好了,今天難得來把房間做個澈底的大掃除吧。真樹,如果有色情書刊不想被我看到,記得好好放在上鎖的抽屜裏喔。」
就是這樣,能夠輕鬆將我眼前的煩惱拋到九霄雲外,讓人瞬間清醒的大事就這麼定在聖誕節前夕。
「不準說不要……你也知道媽媽已經把你的事跟爸爸說了吧?爸爸說他想好好看看你的模樣。」
海和空伯母講電話時,我繼續思索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這樣啊。也是啦,就算在我看來,也覺得真咲伯母過度努力到了異常的程度,所以我覺得能像這樣好好休息,的確是件好事……可是這麼一來,就沒辦法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了吧。」
「這麼說來,這周要怎麼辦?要像平常一樣在我家玩?還是改變一下計劃,做點別的事情呢?」
「不,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真樹,關於這個週五啊,要不要來我家喫飯?我家母親大人這麼吩咐。」
「好~真樹,現在就開始練習下跪磕頭吧。只要你誠心誠意道歉,表示令千金的事你非常過意不去,相信他們一定不會要了你的小命。」
「……妳們好像講了很多,出了什麼事嗎?」
「無業這點是還好,不對,還是不太好……妳說會變得噁心,例如呢?」
這可是隻要有海的地方就會不顧一切跟過去的「那個」天海同學。
「怎麼樣?久違的媽媽的味道。」
「早啊,真樹。」
「啊~!好好喔好好喔!我也想和你們一起喫飯!」
「啊,這樣啊,這一天終於來臨了。海一家人久違地享受天倫之樂,這種場合找了真樹同學過去……請節哀。」
像是直接把披薩盒放在地毯上邊喫邊玩遊戲,或是躺着滾來滾去,隨意喫着零食看漫畫……雖然好歹在海回家後我都會打掃,但是週五的我與海就是過着這麼懶散的時間。
「不,我還很健康……不過如果再這樣下去,肯定會搞壞身體,所以想重新評估工作方式。啊,還有就是被說要少抽點菸。」
「老哥其實很喜歡夕的樣子,只有在她來的時候會變得形跡可疑,還很噁心。雖然平常只是個不太踏出房間的無業遊民。」
「嗯~……我覺得這樣也行……嗯?啊,等等。媽媽打電話給我……喂?什麼?」
「不準說不要。」
儘管處於明明有睡意卻遲遲睡不着的狀況,但是早已決定的考試會平等地降臨到每個人身上,所以這時得打起精神努力纔行。
「……還不錯吧。」
之後我雖然感覺身體狀況不太好,仍然勉強撐過了第二天與第三天的期末考,時間來到放學後。
「才、纔沒有那種東西。」
白飯、豆腐、海帶芽味噌湯、高湯煎蛋卷。而且是平常那種帶着淡淡甜香的煎蛋卷,不過教導我怎麼做的人就是媽媽。
到頭來,這點是個問題。
明明和海是好朋友,但是天海同學卻對陸哥做出這樣的反應。
「我本來想盡可能幫他說話,然而卻辦不到。」
根據以前聽到的情報,陸哥以前和大地伯父一樣是自衛官,所以匍匐前進也許是當時留下來的技能,但是用四隻腳走路就有點莫名其妙。
這樣一想,便能體會天海同學爲什麼會害怕。
「可是就算扣掉這些,我還是好羨慕真樹啊。這周在朝凪家,然後下週一起去聖誕派對對吧?像我可是跟我姐一起啊。她說我如果一個人沒事做就來打雜。這誰受得了啊。」
「我沒說要參加,所以去不了派對……倒是你說姐姐──她也就讀我們高中嗎?」
「嗯?喔喔,對啊。關智緒,現在的學生會長……咦,我沒提過姐姐嗎?記得自我介紹的時候稍微提過一下。雖然當時她好像是副會長啦。」
我、海、天海同學交換了一下視線,但是當然沒有當時的記憶。
「好過分啊。尤其是真樹,校慶那時是由我姐姐代表頒發紀念品給你的。」
「……哎呀,當時我很緊張,對於長相也很模糊。」
名字當然有聽過,但是聽他這麼一說纔想起,當時我就心想她的姓和望一樣,真沒想到竟然是姐弟。
「那麼把話題拉回來,真樹不參加派對嗎?」
「不參加啊。如果是現在……還會考慮一下。」
如果我還是以前那種在班上屬於「讓人捉摸不清的人」就算了,現在有海還有天海同學,所以我想去了應該也不會被孤立,還能玩得挺開心的。
「這樣啊。那我現在就去找姐姐,拜託她看看能不能讓真樹也參加。」
「咦?辦得到嗎?」
「誰知道。可是參加人數應該相當多,所以搞不好會有人取消。」
的確,策劃這次派對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而身爲學生會代表的學生會長正是望的姐姐,所以只要拜託她,的確會覺得也許有辦法安排。
「而且,與其讓我自己一個人待在平常那個全部都有女朋友的團體裏,跟真樹一起也比較輕鬆……其他兩個人覺得呢?」
「這個嘛,我和夕當天大概都會在發呆,所以如果能和真樹一起,我覺得這樣也沒有問題。夕呢?」
「我也無所謂。反正很閒,而且和學生會長一起就表示需要幫忙一些幕後的工作吧?我沒做過這種事,所以感覺好像很有意思。」
「什麼事?我話先說在前面,如果要在小海家過夜,記得確實聯絡──」
無論海還是天海同學似乎都會盛裝打扮,所以這點也很令人期待。只不過我特別期待的對象是海。
「這樣啊。那我的胡蘿蔔就交給你了。」
「那麼現在的生活費,全都是出自媽媽的薪水嗎?」
「好的,那就請多多關照了。好的,好的,再見。」
「啊啊……好、好啦,真是的。那我出門了。」
這讓我猜到了。
聖誕節……但願可以順利度過。
「哪裏。光是能夠參加就很好了。」
「也就是說……」
「……果然是爸爸對妳說了什麼吧?」
「太好了,海。」
海也說她會穿室內服等我,所以我穿平常的運動服大概也行,不過……還是直接把約會時那套衣服穿過去?不,那似乎又太拚了。
這點真的讓我很開心。
「那麼事不宜遲,我馬上說明當天要請你們做的事,你們可以先坐下嗎?」
二年級的關智緒學姐。我還是第一次好好觀察她的模樣,她和弟弟望一樣個子很高,綁在腦後的黑色長髮很好認。
以有如光速的速度迎來週五放學後,我先和海道別回到家裏,在自己的房裏進行出門的準備。
總而言之,我覺得今天晚上會很漫長。
即使媽媽同意,朝凪家多半不會答應吧。一旦做出這種事,那可不是被教訓一頓就可以了事的。
多方煩惱的結果,決定只把牛仔褲換成約會時的那件,剩下就穿灰色連帽T恤和黑色羽絨外套。鞋子穿最近新買的運動鞋應該就行了吧。
「好~!來,海也坐下吧!」
「原來妳有喔。我不會叫妳喜歡喫,不過我想還是喫一點比較好。」
「嗯。爸爸給的錢我全都沒動。我這是在賭氣,想證明即使沒有那些錢,照顧自己和真樹的生活這點事還難不倒我。而且工作的時候又能忘記那些多餘的事。」
由於最近時常送海回家,前往朝凪家的路已經很熟悉,不過上次踏進朝凪家裏是海在我家過夜的翌日登門拜訪時,所以這是第二次。
「你在說什麼?你爸爸跟我的聯絡和平常一樣──」
也就是說,我可以有條件參加了。
「好的,會長。」
根據望的說法,她是個「把弟弟當成奴隸一樣使喚的魔鬼」……不過關於這點學生會長多半也有話要說,所以對此先行保留。
「啊,嗯。沒有。」
「……妳在說什麼?」
然而媽媽低頭不語。
之後我聽媽媽稍微說了一些,似乎是媽媽隱瞞爸爸,沒有把現在忙得要死的出版社工作告訴他,結果遭到爸爸質問,說她帶給兒子不該有的負擔是什麼意思。
「果然是這樣吧。」
「海是說隨便穿就好……不過該穿哪一件衣服呢?」
可是,我可以因此把這當成媽媽的選擇嗎?
「哪裏,我纔不好意思……這個是媽媽要我轉交的。只是一點心意。」
關於詳細情形,媽媽以「因爲說的話不是太好聽」爲由含糊其詞,但是這下多半帶給媽媽相當大的打擊。據說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請假。
「對。這次是我們學生會成員也有人缺席。因爲是幕後人員,不能參加派對裏的遊戲,但是可以在休息時間享用餐點。」
「對不起,今天我家兒子……哪裏哪裏,你們儘管狠狠教訓他也沒關係。」
「……的確有收到幾個人說要取消的聯絡,人數方面沒有問題。」
學生會長在一個人待起來有點太大的學生會室裏靜靜享用午餐,聽完弟弟的請求之後,伸手按壓太陽穴。
「喔,不錯嘛。那就馬上把真樹的名字加進去──好痛!」
只看兩人的互動,關家給人「能幹的姐姐」搭配「淘氣的弟弟」的感覺。
這樣一來,聖誕節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和海在一起。
「這是在我的權限內能夠自行決定的極限了……對不起,做出這種像是突然把工作塞給你的事。」
我們現在姑且還不是男女朋友。
「是啊,的確。本來想參加而付錢的人取消是常有的事,所以我們也有所準備,基本上不會同意新增參加者。」
然而爸爸湊巧在車站大樓遇見我,還有上週的會面日對我的情形起了疑心,於是質問母親,以不客氣的語氣說了些不好聽的話。
「呵呵,謝謝。那麼等到真樹大學畢業和小海結婚後,媽媽要不要再去工作呢?啊,還是高中畢業就來個學生結婚?我完全沒問題喔。」
而且明明只是去喫頓晚餐,到底要教訓什麼?
「打、打擾了……」
「他們說今天很冷,所以喫火鍋。真樹,你沒有什麼不敢喫的東西吧?」
「──望,你爲什麼就是……」
「我知道突然這麼拜託很不好意思。那麼有可能嗎?還是沒辦法?」
我和在自家附近等我的海會合,一邊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走進朝凪家大門。
這正好是上個週末發生的事。也就是說爸爸在和我道別後,立刻和媽媽聯絡。
「……」
「你是前原同學嗎?首先,謝謝你和我弟弟當朋友。身爲姐姐,我也很擔心弟弟的交友關係,所以有像你這種正經的友人,我很開心。」
「嗯。我知道了……可是。」
「真的假的?那我就要被貼上『說了大話但是隻能和姐姐共度聖誕節的男人』這個標籤,面對今後的人生──啊!」
爲什麼不希望來到的一天以下省略。
媽媽沒有打算提起,所以我不知道該不該問,結果還是忍耐不住。
兩人都沒有異議,所以我們立刻前往學生會長所在的學生會室。
背後傳來海關門的聲音。這麼一來便無法回頭了。
「……非常謝謝妳,會長。」
「嗯。雖然工作也很開心,可是還是真樹最重要。如果因爲工作而失去真樹,那就本末倒置了。」
「就叫你先聽我說完……我還沒有拒絕。」
我正在換衣服,就聽到媽媽用應對外人的聲調說話。講電話的對象多半是空伯母吧。
「對不起喔,真樹。之前都因爲我們的私事把你耍得團團轉,讓你感到寂寞了。可是以後不要緊了。雖然沒辦法三個人一起生活,可是媽媽會陪在真樹身邊的。」
媽媽講電話時的語氣很開朗,但是掛了電話又變回最近不太有精神的模樣。客廳的菸灰缸裏,積著有如小山的菸蒂。
「不過這也輪不到爸爸多嘴吧……要不然我們也沒辦法生活。」
事情還沒談完就被趕出家門,就這麼結束話題真的好嗎?
「等等,我知道啦……」
「……不用每件事都打電話也行吧。」
「好好好。」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還是先說一下。而且我也想久違地和空太太說說話。」
竟然要請假不去做喜歡的工作,所以上次放假應該也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苦思許久吧。
「……媽媽覺得這樣好嗎?」
這麼說來,就想起上週即將道別時,爸爸曾經針對怎麼護理手給予建議。該說爸爸果然不簡單嗎?連這種小地方都看得很清楚。
「哎呀,歡迎你,真樹同學。今天不好意思喔,讓你特地過來一趟。」
「……嗯。因爲被你爸爸拆穿了。就是現在的工作。然後我就被罵了。當然了,我也有所自覺。」
「……嗯。對不起喔,真樹。其實爸爸每個月都有給我們錢,足夠讓我即使不去工作也能正常生活。」
「沒關係的。好了,快點。要不然就趕不上約好的時間了。」
「媽媽,難道不是這樣嗎?」
「……不是的,那個──」
「好啦,家裏的事先說到這裏,趕快去吧。啊,這個是我從職場收到的點心禮盒,這也送給空太太吧。」
以這種派對來說,都會事先製作名冊,並且請參加者攜帶邀請函。這是爲了避免外人擅自混進來。
「就叫你聽我說話,這個傻瓜。」
倒是關於我和海結婚這件事,在媽媽心中似乎已經確定。
「……工作時的媽媽我也喜歡。」
話說自從我在週末見了爸爸,她就立刻說要請假,所以即使不問也能輕易想像。
雖然要做的事很多,當天會很忙,但是相對的也會確實得到更多樂趣,而且這樣比較能讓我別想太多,所以應該算是好事吧。
一走進玄關,便看見穿着圍裙的空伯母出來迎接。
至於爲什麼會被拆穿,原因就是我因爲冬天洗碗之類的家務,變得粗糙的手。
如此說道的媽媽露出無力的笑容。
儘管現在因爲望的請求導致表情有些扭曲,依然眉目清秀,非常漂亮──身後的海用力捏了我的側腹,所以就此打住。
就算是這幾間學校的學生,也打算付錢,而且事先和身爲負責人的學生會長提過,但是既然有其他高中參加,現在要重做名冊也很困難。
媽媽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
「欸,媽媽。」
「哪裏……比起這個,我更想說對不起。派對都快開始了,這才突然說想參加,給妳添麻煩了。」
「媽媽。」
「啊,你先進去吧,門沒鎖。」
「哎呀,謝謝你。來來來,進來吧。」
在走進家門的時間點,該怎麼說,總覺得空氣,或者是氣氛和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
朝玄關一看,有雙大概有我的運動鞋一•五倍大的鞋子。這雙鞋子看起來穿很久了,但是完全沒沾上泥土,擦得亮晶晶的。多半是大地伯父的鞋子吧。鞋子保養得很好,光看鞋子就知道他的個性。
也就是說,他離我只有幾步之遙。
「真樹,你還好嗎?看你一臉心臟隨時都會停止的表情。」
「我、我沒……嗚噗。還好。」
我做個小小的深呼吸,勉強嚥下緊張的情緒,這才走向客廳。
總之得先打招呼纔行。只要利用一開始的招呼留下好印象,應該暫時不會被瞪吧。
「打擾了。這個,我──」
「──唔。」
「嗯!啊噗!」
然而我正要打招呼時,突然有東西擋住我的視野。
因爲是用力撞了上去,我當場坐倒在地。
「等等……真樹,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裏會痛?」
「啊,嗯。我只是嚇了一跳,跌得有點誇張。」
我拉着海朝我伸出的手站起來,只見眼前有個個子很高的人。
穿着家居服的年輕男子……這個人多半就是海的哥哥陸。
「等等,老哥,既然知道有人回來,就不要在這時從客廳走出來好嗎?」
「啥?上個洗手間的自由總該有吧,這個笨蛋。」
「啥?洗手間?你不是纔剛去過嗎?還有不要叫我笨蛋。」
「媽媽,鬧劇差不多演到這裏,我們也該開飯了吧。我肚子餓了。」
「唔……妳、妳們兩個快住手……!」
然而就在如此思考的同時,一段記憶閃過腦中──
「果然這纔是目的嗎?」
海一副真是受不了的模樣退開,大地伯父總算得以解脫。
「是。」
「咦?他可是久違的客人,得好好招待他纔行啊。」
「前原同學……不好意思,麻煩你也說她們兩句──」
「唔……孩、孩子的媽,妳在客人面前做什麼──」
看得出來是個彬彬有禮的人,或許是因爲個性認真,正經八百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是啊,爸爸和真樹同學也順利見面,就這麼做吧。老公,你叫一下上完洗手間就躲回房間的哥哥。」
「海~我要讓這個腦袋像石頭一樣頑固的大叔搞清楚狀況,可以幫我一下嗎?」
從第一次見面時就很體貼,很好說話的模樣讓我有了誤會。
「妳說的話也有道理,可是這種事總有個順序──」
「唔呵呵,不行。海,我們上。」
「……啊啊,嗯。」
「真、真樹同學……拜託……」
「……我知道了。」
「遊戲是我的,還有不要若無其事踏進哥哥的私人空間。妳跟朋友待在裏面時,我要去哪裏纔好?」
朝凪家的權力順位是「第一(空伯母)並列第二(海、大地伯父)第四(陸哥)」。
大地伯父雖然做出像是要揮開兩人的動作,基本上還是任由朝凪家的兩名女性擺佈。
「真是的。對不起喔,真樹。難得你過來一趟,老是讓你聽這些無聊的話題──」
看來我會坐在這個位置,是出自空伯母的要求。
即使是這種乍看之下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張對話,但卻不可思議有種和樂融融的氣氛,多半是因爲四個人形成很好的平衡吧。大地伯父的外表嚴肅,卻又有着溫和的一面。空伯母臉上隨時掛着笑容。陸哥意外正經。再加上能幹的海會觀察他們的情形,巧妙維持平衡。
這麼說來我纔想起來,陸哥去洗手間也已經過了大約十分鐘,但是完全沒有回來的跡象。雖然我也知道是因爲有我這個外人,讓他待得很不自在。
可以感受到強烈的壓力。
「遵命。」
「伯、伯父好。我、我叫前原真樹。」
我覺得這樣很好。心情也變得溫暖。
「好~」
我終究是前來叨擾的客人,所以坐在餐桌角落就好,但是卻在不知不覺間被空伯母與海夾在中間。
本來擔心會不會緊張得難以下嚥,但是剛煮好的火鍋冒出的熱氣與香氣,讓我的食慾完全復活,所以我認爲人類的身體真的很了不起。
『……是。』
看到三人的互動,我確實理解朝凪家的權力關係。
「啊,對了。欸,真樹,喫完飯後要不要玩遊戲?我們平常在真樹家裏玩的那個,我買了系列最新作。」
前原家三個人還開開心心在一起的兒時回憶,清楚地浮現腦中。
既然如此,就覺得可以理解海爲什麼會中意我。空伯母與海的個性姑且不論,至少外表十分相似,搞不好她們對男性的喜好也有共通之處。
雙眼直直盯着我,眨都不眨一下。
「呃……空伯母、海,那個,大地伯父好像很困擾,而且我也會像平常一樣說話,希望妳們可以高抬貴手……」
「啊啊,難得你過來,先坐那裏吧。」
「那、那個,我是前原。你好。」
「好。真樹同學,你可以先坐對面嗎?」
「──你好,前原同學。我是海的父親大地。」
「哎呀,有什麼關係。畢竟以後我們和真樹同學多半還會有很多往來。你也沒那麼多機會見到他,所以得趁現在打好關係纔行。」
「真是的,你那麼大的個子還一臉正經,會嚇到真樹同學好嗎?來吧,表情肌肉放鬆一點,笑一個。來~」
「這個時間早就關了!」
說是人如其名也許很失禮,不過這就是我對大地伯父的第一印象。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上次過來這裏打擾時,海就坐在我與空伯母中間。
「好,那麼飯後就來對決……所以啦,老哥,我們要借用你的房間。」
「好好好。」
「咦──?」
因此雖然各有怨言,四個人還是開心地圍在餐桌旁邊。
陸哥朝我瞄了一眼,便走過我的身旁前往洗手間。
「那孩子真是的……啊,孩子的爸,我帶他過來了。」
談話告一段落的海轉頭看向我,表情頓時變得僵硬。
「可是平常實在沒有太多機會照顧這個年紀的男生。陸明明叛逆期來得很快,卻又很晚才結束,現在一開口就把我當成老人。這方面真樹同學就很有禮貌又很可愛,讓我忍不住想要多多關照他。」
「爲什麼真樹坐在『這個位置』?」
與大地伯父面對面的瞬間,今天最強烈的緊張感湧上心頭。
海把話題扯到大地伯父身上,陸哥不禁抖了一下,全身僵硬。
「哪、哪裏……我纔是受到海……啊,不是。」
「不行喔,老公。不是前原同學,而是真樹同學,對吧?」
只是靜靜的一句話就能輕而易舉攻陷陸哥。
「……我喝太多咖啡了啦,笨蛋。」
「不,還問我有沒有……真樹,你該不會沒發現吧?」
說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不知是否恰當。
「妳看,爸爸都說話了,妳就別再計較了。不用擔心,『啊~』餵食真樹同學的工作會讓給海的。」
「你就用平常的稱呼沒關係。女兒也已經是高中生了,既然是男女合班,有要好的異性同班同學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是嗎?那麼海可以停手了。」
至少絕不是以貌取人。
「是、是啊。」
「嗯?海怎麼了?」
「週一一定要過去一趟。」
感覺隱約可以瞭解朝凪家如此和睦的理由。
「咳、咳。真樹同學,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不過我家差不多就是這樣。」
如此說道的兩人開始按摩大地伯父的臉……應該說是亂揉一通。
「呵呵,就是啊。很有意思吧?」
臉紅的海氣噗噗地咬下眼前的肉,然而倒是不忘不時將昂貴的食材先夾到我的盤子上。面對這種狀況,我的個性無論如何都會顯得客氣,所以她的顧慮讓我非常開心。
「孩子的媽,海。」
「──媽媽。」
這時我才總算察覺自己正在流淚。
過了幾秒鐘,陸哥便回到客廳,於是朝凪家再加上我的晚餐就此開始。
「那我豈不是沒辦法跟真樹同學玩了嗎?海,媽媽覺得獨佔這種行爲太狡猾嘍~?」
「陸。」
「我、我自然會招待──」
「──陸,下來。」
「我知道。可是找工作這種事用電腦也行吧。對吧,爸爸?」
當然了,以前海也拿過全家福的照片給我看,所以我早有一定程度的覺悟,但是透過手機畫面和在現實當中實際看到,感覺還是很不一樣。
我聽從空伯母的吩咐,坐到客廳的沙發上。
「咦?就業服務處?」
「咦?真的假的?要玩,我想玩。那個系列都很貴,我一直買不太下手。」
……感覺大地伯父果然很可怕的人,莫非只有我嗎?
搞不好看在旁人眼裏,我與海也是這個樣子?
這個瞬間,一顆透明的水珠滴落桌面。
至於座位,考慮到空間,決定在平時海與空伯母坐的那邊多加一張椅子。大地伯父和陸同學的體格都很高大,所以這樣是無所謂。
「這、這種事……真是的,媽媽是笨蛋。」
他只是輕輕點頭,但是從他身上感覺不到那種「竟敢對我的妹妹……」的戒心。不過根據剛纔的對話,兄妹間的感情似乎不是太好,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前原同學,首先謝謝你在有很多事要忙的年底,特地過來一趟……還有,我家女兒的事也是。」
「啊啊,嗯。」
總之,空伯母能夠中意我真是太好了。多半是第一次見面時我有好好反省過夜的事,讓空伯母對我的印象變好吧。
好大。整體來說都很大。
於是大地伯父按下客廳裏的電話機按鈕。
「嗯?海?怎麼了嗎?我的臉上有東西嗎?」
※※
兒時開心的回憶一個個浮現又消失。
「媽媽,今天喫什麼?好香。」
「嗯~喫什麼呢?真樹,你猜猜看?」
「嗯~……漢堡排?」
「喔,答對了。爲了獎勵你,給你剛煮好的糖煮胡蘿蔔。」
「嗯~討厭胡蘿蔔~」
「不可以這樣,真樹是男生,不可以挑食,全部都要喫。」
「我回來了。你們兩個,我回來嘍。」
「啊,爸爸!你回來了!」
「是啊,爸爸回來了。今天真樹乖不乖啊?」
「嗯。」
「老公,不可以被他騙了。這孩子剛剛還說不想喫胡蘿蔔。」
「喔,是這樣嗎~?那就不能算乖啊~」
「……那我喫。」
「喔,真樹好棒,好乖。」
「呵呵,真樹真的很喜歡爸爸。來,正好煮好了,一起喫吧。」
「嗯!」
……這個時候,我以爲這樣的時光會一直持續下去。
有點嘮叨的媽媽,不曾讓我看過生氣模樣的體貼爸爸。
然而在那之後過了幾年,看見這種光景的機會逐漸減少。
腦中浮現我想再見一次的兒時光景──多半就是我重新體認這個光景再也不會回到我面前的後悔,讓我流下眼淚。
餐桌旁邊就只剩下我一個人──
爲了日後平靜的生活。
我在夢中好多次想說,到頭來還是說不出口的話語。
我的臉多半因爲眼淚和鼻涕搞得很難看,但是海不顧是否會弄髒衣服,緊緊抱住我,說什麼也不放手。
當我發覺自己在哭的瞬間,我澈底理解了。
爲了爸爸。
「……真樹,等等……!」
「嗚……」
「……海,我好難爲情。做出這種像是小孩子的事。」
「喂、喂。」
爲了媽媽。
「我不要你們離婚。我要你們和好,三個人再一起和樂融融。」
「唔……總、總之現在先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謝、謝謝……對不起,海,我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好讓腦袋冷靜。」
大概在距離朝凪家三十公尺的地方,海的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腕。
※※
海似乎察覺到是怎麼回事,但是也不知道該對我說些什麼。
餐桌只有兩個人的情形持續了一陣子,隨着我長大,變成對話漸漸減少。之後伴隨爸爸在公司步步高昇,調任的機會也爲之增加,隨之而來的轉學讓我交不到朋友,是我無法融入校園生活而煩惱的時期。
「怎麼了?莫非在學校出了什麼事?」
事出突然,使得大地伯父、空伯母、陸哥都大感不解。
連我自己都覺得到底在搞什麼。我的行動毫無意義。而且不是直接回家,就只是逃到屋外,只會讓大家爲難。
「……嗯。」
直到因爲突然奔跑而受到驚嚇的心臟鎮定下來。
隨着海用力一拉,我和海四目相對。
我羨慕海的家庭。
雖說男女有別,但是我們的身高几乎一樣,運動神經又是海好上許多,而且體力也是她比較好。
從雙親離婚到現在,我只不過是在一直找藉口掩飾自己的真心話。
「囉唆,你別再跑了,乖乖束手就擒!」
然而即使流淚,爲什麼偏偏選在這麼差的時機呢?我立刻用袖子擦了幾下臉,但是淚腺始終不聽使喚,反而更加勢不可遏地哭了出來。
「哎呀哎呀……」
「……媽,我肚子餓了,我們先開動吧。再等下去一定會等到深夜。」
爸爸起初也會爲這件事道歉,但是等到每天都這麼晚回家便不再道歉了。
「嗯。」
「囉唆,真樹笨蛋!笨蛋真樹!你難道不知道我的個性嗎?看到重要的朋友露出那種表情,我怎麼可能放着不管!」
到頭來,對於過往的天倫之樂留有最多眷戀的人是我。
我已經是高中生了,卻是個沒救的撒嬌鬼。
該說無藥可救還是怎麼回事呢?
這個聲音讓我回頭,只見穿着單薄居家服的海追了出來。她多半和我一樣,不聽空伯母和大地伯父的制止,就這麼衝了出來。
「這個時候應該說謝謝吧?」
是啦,之前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一起和樂用餐,但我卻突然流下眼淚,所以他們一定覺得莫名其妙吧。
在那之後,我將一切都委身於海。
「嗚──」
「對啊。他有說今天一定會回家。」
「……打、打擾了。」
「也對。難得今天我努力下廚……」
當我找回平靜之後,考慮到穿得這麼單薄,一直待在寒冷的外面實在不妥,於是決定先回朝凪家。
「啊啊真是夠了,我在搞什麼……虧大家對我這麼好,我卻擅自爲了別的事情哭了起來,讓他們爲難……!」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好難爲情。
雖然她說有點亂,其實只有桌上的文具和化妝品有點亂,比起我的房間衣服、漫畫隨手扔在地上的情形要好得多了。
我就像個幼小的孩子,只是委身在海的溫暖當中。
好噁心。
「爸爸好晚喔。」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我依然抱着這樣的念頭。
聽從大家的決定?怎麼可能。
「……笨蛋。真是的,看你哭成什麼樣子。」
『(媽媽) 上班會遲到,你一個人喫吧。』
「真樹,這個,總之先用手帕擦一下……」
「啊,真樹……!」
如此說道的海將我擁進懷裏。
「真樹,進來吧。雖然有點亂,但是我想這裏應該可以單獨說話。」
海的身體散發一如往常的淡淡甜香──這讓我激動的內心逐漸恢復平靜。
「這個,對不起。我,爲什麼……我明明不想這樣。」
我從海手上接過手帕,揮開海打算制止的手便衝出朝凪家客廳,穿上鞋子跑到外面。
可是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想着這種事,讓我覺得自己真沒出息。
外面當然很冷,強風陣陣。
「……抱歉。」
「沒關係……來吧,過來這邊。」
我對着因爲擔心出來迎接的三人爲先前的事致歉,接着前往海位於二樓的房間。
好遜。
直到莫名其妙流眼淚,變得一團亂的思緒恢復清晰。
「呼……抓、抓到了。」
「嗯……謝謝妳,海。」
因此後續發展再明白也不過。
「真樹,過來這邊。」
「……抱歉。」
即使餐桌旁邊坐着兩個人,但是這個時候感覺就好像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壁,把兩個人區隔開來。
「媽媽,我說啊……」
「現在沒有別人,沒有任何人會看不起真樹。所以現在什麼都別想,儘管對我撒嬌撒個夠吧。」
「就算是高中生,我們不也還是不能抽菸也不能喝酒的小孩子嗎?既然這樣,就算像這樣向別人撒嬌,應該勉強可以得到允許吧。」
「海……」
「真樹同學……」
因爲我知道,媽媽也同樣爲了與爸爸的事而煩惱。
「妳穿得這麼單薄……我等一下就回去,海先待在家裏!」
或許是因爲穿得單薄,海胸部的柔軟與溫暖,以及怦咚怦咚跳得很快的心跳聲,都讓我感受得比平常更清楚。
起初大概每週一次,後來變成兩次、三次,最後則是每天,前原家的餐桌上基本上少了一個人。
接着等到雙親離婚後──
好沒出息。
我明明想與海變成男女朋友,非得讓她看到我像樣的地方不可,卻在她的家人面前突然眼淚流個不停。
其實我正是因爲「什麼事都沒有」而煩惱,但是我又不敢在幾乎沒有談話的沉重氣氛下提起這個話題。
簡直像個小孩子。
而且理所當然有股好聞的香氣。
我就像受到吸引一般,和先前一樣投向海的懷裏。
雖然海說過「今天就不用跟我客氣了」……但是我想到之後還是得向大地伯父他們鄭重道歉纔行。
然而,我已經有多少年不曾像這樣向誰撒嬌了呢?至少已經久遠到只留下一些很模糊的記憶。
「你果然一直爲了父母的事情煩惱吧。」
「……嗯。雖然在我的心中,應該已經想開了。」
我暗自在心中爲了打破跟媽媽的約定而道歉,還是將一切告訴海。
包括離婚當時的情形、上次會面日和爸爸的交談,還有偶遇新田同學的事也說了。
海只有在新田同學登場時露出尷尬的表情,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撫摸我的頭,靜靜聽我說話。
「……這樣啊。真樹,你很努力了。這麼一說我纔想到,進了十二月後發生的事情真是讓人目不暇給呢。聖誕節、關那個呆子的事、考試的事,還有下週派對的幕後工作,以前都不知道的湊小姐,父母的爭吵……發生這麼多事,就連我也會被搞得暈頭轉向。」
「雖然覺得其中有一半是自作自受……」
「也許是吧。不過也可以說就是因爲這樣勉強自己,真樹纔不用繼續忍耐下去。如果一直勉強還在容許範圍裏,真樹就會一直不對任何人提起,獨自忍耐下去吧?」
「……大概。」
我多半會壓抑自己真正的心意,懷着總是有點不舒坦的心情活下去吧。
然後就像新田同學給的忠告那樣,變得有如爸爸那種失去爆炸機會的未爆彈。
雖然這次並未演變成這樣,我像個撒嬌鬼一樣向海撒嬌。
「總之,現在的你什麼都不用想,儘管向我撒嬌吧。之後的事就等好好睡一覺,喫過飯填飽肚子,充分恢復精神之後再來考慮就好。你最近不太好睡吧?」
「嗯。可是我覺得如果是現在,感覺馬上就能睡着。」
「是嗎?那麼今天你可以直接睡到早上。雖然得要過夜,不過這些事我和媽媽會想辦法處理。」
「……嗯。」
既然海都這麼說了,今天的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爲了不碰到奇怪的地方,我的視線緊盯海小小的嘴脣。
「軟、軟軟的。」
「嗯……」
她也許是第一個可以被我的睡臉偷走這麼多時間的人。
「在我的胸口撒嬌睡着的感想。」
起牀時原本已經穩定下來的心跳,如今卻在耳朵深處激烈鼓譟。
我對海好一分,海就會以兩分還我,然後我用三分回報──這樣下去一輩子都沒有還清的一天吧。
「欸嘿嘿。感覺現在大概可以問……然後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我一動真樹就會醒來。不過我也是大概一小時前才醒,而且看着真樹的睡臉,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所以沒事。」
應該說太體貼了。
「……好直接啊。」
「暖暖的。」
雖然是海希望我說,但是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嗯、嗯……」
「沒那回事。真樹爲我做了很多。」
「好好好。那麼請說感想。」
「什、什麼怎麼樣?」
……我是笨蛋。一定是還沒擺脫昨天的動搖。
「呵呵,是啊。不管是我還是真樹,對待彼此都是全力讓對方依賴的作風。」
被喜歡的女孩子擁在懷裏,像個小孩子對她撒嬌。
接下來只等我靠過去,疊合彼此的嘴脣。
雖然有半天維持同樣的狀態,我卻事到如今才感覺到難爲情的情緒湧上來,但是既然海想聽我的感想。

「海,現在幾點?」
我把視線從海臉上移開才低聲說道:
海回應我的呼喚,靜靜閉上眼睛,朝着我稍微噘起嘴脣。
「那麼我要問了,你覺得怎麼樣?」
「嗯?嗯~……八點多。還好今天放假。雖然即使要上學,我也不打算叫醒你。」
我與海用嘴脣感受彼此的呼吸,就這麼──
爲此,我得再踏出一步纔行。
「妳、妳很囉唆耶。因爲我昨天有點缺乏冷靜,沒辦法正常判斷。」
嘴脣就等我們正式交往再說……當時海是這麼說的。
「不會。我纔要說對不起,以前的我總是這麼曖昧不清……經過昨天和今天,我也下定決心了。我隨時都可以。」
「……非說不可嗎?」
她和昨天一樣,用溫柔的動作輕輕撥弄我的頭髮。
……就這樣迎來早上。
「……先說好了,如果妳笑我,我會不開心。」
……我漸漸有了能夠去思考這種玩笑的餘力。
聽着耳邊溫柔的輕聲細語──
「嘿嘿……那麼在那之前,我們先起來吧。」
「這樣真的沒事嗎?」
「……我們彼此都不太會節制呢。真是沒用。」
緊貼的兩人先是拉開距離,在牀上面對面跪坐。
這是理想的睡眠,關於這點可以當成是好事。
「呵呵。真樹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也好,你都好好說出感想了,我就再聽你一個要求當成回禮。什麼事啊?」
我的醜態視情況而定,也有可能遭到輕蔑,或是讓人再也不想理我,但是每當遇到這種狀況,海都會緊緊抱住我,撫摸我的頭安慰我。
「……我想也是。感覺你很想親的樣子。昨天明明還像小動物,現在眼神卻很飢渴。」
「……海,我還可以繼續撒嬌嗎?還有時間嗎?」
因爲兩人獨處的甜蜜氣氛推了一把,我下定決心說出口。
我和望只有稍微練一下的下跪磕頭,說不定真的會派上用場。
──真樹,我一直都………………喔。
「那麼晚安……謝謝妳,海。」
「……我想說的是,KISS。」
也就是說,在海心中是認爲兩不相欠,然而就算是這樣,對於還只是「朋友」的男生做到這個地步,未免有點過頭了。
從上週到昨天一直過着睡不好的日子,所以已經很久沒像這樣熟睡了。
我想對爲我做到這個地步的海表達感謝。
「喲……」
「……真樹滿臉通紅耶?事到如今纔在臉紅?」
我還以爲她會說我很色還是什麼的,但是從昨天晚上起,海就一直很體貼。
關於變成在這裏過夜這一點,就等明天確實恢復精神和冷靜之後,再向朝凪家的各位致歉了。
「這麼說來,很適合好好睡一覺了。既然這樣就不枉我借給你了。」
「既然妳先醒來,可以先下牀也沒關係啊。」
這次輪到海臉紅了。
醒來只見海平靜微笑的臉龐近在眼前。
「然後?」
「嗯。」
「那、那麼我要過去了。」
然而事情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認爲現在就是好時機。
「是啊。」
「這樣啊。」
「香、香香的……該怎麼說,不對。」
「如果無論如何都不想也可以不用說,不過你肯說的話我會很開心。」
我的臉因爲羞恥瞬間變得好燙。
「我說啊,上個月我回答告白的那個早上,妳還記得嗎?妳親我臉頰的時候。」
「嗯。那次……坦白說難爲情到我也忘不了。」
「真樹也許沒發現,但是自從我們成爲朋友到現在,已經有好多次都是真樹的體貼拯救了我喔?我爲了和夕的關係煩惱時,也是因爲真樹一直陪在我身邊,纔有勇氣和夕和好。纔不用變得孤伶伶一個人。因爲真樹這樣對我,所以我也這樣對你……只是如此而已。」
「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有事沒事就笑你,然後說上一週左右喔?」
「海。」
因爲我們早已不再只是普通的「朋友」。
「……謝謝妳,海。」
然而,我們也許就是適合這樣。
「嗯──」
「會、會嗎?如果是的話,我很抱歉。」
然而隨之而來的就是我搞砸了。
在喜歡的女孩子牀上。
「海……不好意思,一早起來這麼突然。可是,我現在想親。」
想和她變得更加更加要好。
「……海,妳做得太多了。我根本沒能爲海做什麼值得妳爲我做這麼多的事。」
「嗯。」
「海,我對妳──」
海立刻搖頭接着說道:
依照原本的計劃,這件事我打算等到聖誕夜那天再說。這次由我好好告白,與海成爲真正的「男女朋友」。
「嗯,晚安。真樹。」
「……喲。」
「……妳不笑我嗎?」
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
途中完全沒有醒來,回過神來已經是早上。
「別、別這樣。」
我把手放在海的肩上,將自己的臉緩緩靠近海通紅的臉。
「──海,真樹同學?你們兩個一大早在做什麼啊?」
「「唔……!」」
就在嘴脣即將接觸之際,空伯母的聲音傳進我們的耳裏。
我維持原本的動作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往朝凪家的一家之主,只見身披圍裙的空伯母面帶笑容站在那裏。
「空、空伯母……」
「媽、媽媽……!等等,要……敲門……」
「咦?妳問我敲門了嗎?當然敲嘍?早餐都做好了,而且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就想得叫你們起牀纔行。敲了好多次。」
看來無論是海還是我,都把太多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態,完全沒聽見敲門聲。
所以覺得不對勁的空伯母朝房間裏一看,發現自己的女兒與朋友(男性),一大早就準備要搞事。
「……海,真樹同學?」
「「……是、是。」」
「喫過早餐之後,我們來談談吧?」
「「……是。」」
看來我們的吻還得再等上一陣子。
我與海來到客廳,在訓話之前先喫早餐。
以昨天因爲那陣混亂而沒喫完的食材煮的味噌湯爲主,再加上白飯、高湯煎蛋卷。朝凪家的高湯煎蛋卷似乎是受到大地伯父的喜好影響,味道比我家的更重,滋味很濃郁,是專門用來配飯的。
「真樹同學,看你昨天沒喫什麼,既然今天有精神了,可以多喫一點喔?還有,海也是一樣。」
「是、是的。那我開動了。」
「嗯、嗯。」
我與海都按照空伯母的吩咐大喫一頓,連作爲餐後甜點的水果拼盤也全部喫下去了。當然都很好喫。
我昨天的眼淚就是個好例子。多虧有海陪伴在身邊,才得以避免最壞的情形,但是如果沒有海,說不定現在的我已經變得有如行屍走肉。
「不不不,只有對我的要求也太多了。而且第三項以後也不急着現在說。」
不知不覺間,淚水再次從眼眶滴落。
「……這點我能體會。」
「唔……是。」
至於我的心大概一直停留在這個時候,對於這樣的幸福會一直持續下去這件事深信不疑的少年,就這麼留在原地,一步也沒能前進。
所以現在的我可以更加任性。
「不用那麼害怕。只是閒聊幾句。」
「──孩子的媽,我怎麼感覺流彈飛過來我這裏了?」
「該不會媽媽也有過這種時代……?」
「這個……可是假如我說出任性的話,爸媽也不會因此就和好,對吧?與其事到如今纔來哭喊一些無濟於事的話,讓爸媽感到爲難……」
這麼一說我纔想到,兩人的年齡都是四十多歲,陸哥的年齡則是二十五歲……這讓人覺得似乎隱約可以知道發生什麼事。
我被大地伯父帶往朝凪家的庭院。海表示想起還有別的話要說,繼續跟空伯母討論。
先不管空伯母的含糊其辭,看來朝凪家夫妻也曾經在類似的情形當中發生過意外。
然而這也證明空伯母就是這麼關心我們。
「海,既然如此早點跟我說就好了。」
「不會的。如果你想要,也不是不能給你。」
就像這本在這張照片之後一片空白的舊相簿。
菸灰缸旁邊是我們之前看的相簿,翻開某一頁放在桌上。
我們兩人在微微吹起的冷風當中坐在屋檐下,大地伯父開口:
「──真樹同學,我們兩個人談談吧?」
……如果可以,真想再次回到這麼幸福的時光。
多半隻有我和大地伯父兩人才懂。
「這張照片果然很棒……」
「既然如此,果然還是沒有任何意義。」
空伯母的臉頰微微泛紅。
考慮到往後的事,我和空伯母也必須一步步打好關係纔行,所以我替海銘記在心。
她的表情還是一如往常笑眯眯,不過似乎還在生氣,緊盯着我們不放。
「好想回去啊……」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就是這些。對真樹同學是『要慎選地方』。對海則是『要好好遵守約定』,還有『不要讓自己隨波逐流』、『不要太淘氣』、『上了高三要好好專心準備考試』、『差不多該學烹飪了』,還有『在我還有體力的時候──」
「嗯,是啊。所謂的社會就是麻煩的世界。不過這樣的麻煩與蠻橫等到高中或大學畢業之後再來體驗就夠了。」
大地伯父想說的,想必就是這個道理吧。
「一邊哭喊一邊說出任性的話語,至少你的心情能夠暢快。」
「麻煩普通的就好。」
或許是因爲請假沒去上班,媽媽抽的香菸明顯變多。
所以不要再像個小孩一樣任性,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是的。我纔要請您往後也多多指教。」
「……嗯,算吧。」
「昨天晚上,我聽內人和小女提起一些事。」
「嗯、嗯。」
原本應該是這樣,結果早上想來叫醒我們時卻發現──就是這麼回事。
「你們兩個~?」
被帶到客廳隔壁的和室跪坐捱罵的我們以同樣的姿勢,朝着面前的空伯母低頭道歉。
「哎呀會嗎?你多心了吧?」
「呃……沒錯沒錯,當時正好是高中三年級吧,爸爸到我老家玩的時候,因爲雙親正好不在家,所以──」
「……好懷念啊,這個。」
「就是啊。不然那個……說不定會愈演愈烈。」
海與空伯母就是這麼活力充沛。
「媽媽剛纔在看相簿嗎……?」
「沒關係的。即使是我們這樣的大人,面對這些事時精神都會受不了。雖然是高中生,卻還是小孩子,而且還是像你這樣纖細又體貼的孩子,要一個人忍受這些應該很辛苦……真樹同學,你很努力。」
爸爸已經有了新的對象,我和媽媽逐漸習慣現在的生活。
我撫摸着或許是因爲保存狀態不好而褪色的舊日風景,喃喃自語。
雖然被罵的人主要是海,看來她昨天和我一起睡時,是空伯母以「只能一起睡,不做其他事」的條件說服大地伯父,然後也跟我媽媽聯絡,得到她的許可。
「這、這樣啊?」
從學校回來有媽媽在做飯,聊着今天的菜色或學校發生的事,聊着聊着爸爸就回來了,三個人一起圍繞餐桌的生活。
「小女相當任性又淘氣,不過……真樹同學,還請你今後也跟海好好相處。」
「的確……當大人好麻煩啊。」
感覺好可怕。
以小小的聖誕樹爲背景,我被爸媽兩個人扛在肩上,雙手珍惜地抱着聖誕禮物的盒子,滿面笑容比出V字手勢。
「嗯?『我們』?……媽媽,此話怎麼說?」
「該、該不會其實是名叫『閒聊』的拳頭……」
「啊──」
飯後,我們被空伯母溫和地訓斥一頓。
爸爸和媽媽離婚即將滿一年。雖然只是短短一年,但也可以說是足以讓彼此的心意漸行漸遠的時間。
她的視線當然是看向大地伯父。
我對大地伯父、空伯母,還有海一次又一次地感謝(陸哥還在睡,所以請他們轉達),然後以清爽的心情回到家裏。
海的視線看向眼前的空伯母,以及在客廳悠哉休息的大地伯父。
「……昨天,這個,真的非常對不起。是我亂了方寸。」
我和大地伯父用力握手。
「我也沒有立場說得太自以爲是。但是話說回來,我認爲你太努力了。關於離婚這件事,你平等爲雙親考慮這點沒什麼不對,但是因此完全壓抑自己的心情就不好了。如果過度忍耐,終有一天內心會爆炸的。現在的你應該能夠體會。」
「嗯,是這樣沒錯。如果是民間企業也就罷了,我的職場絕對不允許任性。所以只能說是得視場合而定。」
然後爸爸與媽媽多半也是。
「噫──」
大地伯父把粗獷的大手放到我的頭上。他的體貼深深滲入我的胸口,讓我差點哭出來,不過還是咬緊嘴脣忍了下來,避免在這個時候露出太沒出息的模樣。
空伯母的話就說到這裏。正當我因爲可以喘一口氣而放心時。
大地伯父繼續說道:
先前媽媽有傳訊息,表示『我去買點東西。』所以早就知道家裏沒人,不過還是有種有話想說的心情。
從昨晚到今天有突然的眼淚,有在海的房間過夜,之後還有接吻未遂與訓話,讓這次再度拜訪朝凪家的行程變得過於充實,但也多虧了接觸到朝凪家一家人的體貼,我才得以找回活力。
「……不過依照這樣的想法,在大地伯父的職場之類的地方,應該會很辛苦吧?」
時鐘的指針可以往回撥,但是一起度過的時間不會回來。
要透過自己的行動改變別人很困難,但是透過自己採取行動,就能確實改變自己。
「我的話就說到這裏吧。雖然搞得好像是在插嘴別人的家務事,很像是訓話,不過我希望往後也能和真樹同學建立良好關係。因爲這麼一來,我在各方面也會變得輕鬆一點。坦白說,到了這個年紀還要陪內人和小女玩,實在有些辛苦。」
我也有過這樣的時代。
大地伯父的話語,爲我那脆弱的心靈帶來勇氣。
「咦?」
應該是我快上國小的那年聖誕節吧。
有可能不只是接吻,而是趁勢就這麼發生關係。
「「非常抱歉。」」
照片上面是我們一家三口。
她似乎多少有顧慮到我,但是比起煙味,我更在意丟在垃圾桶裏的黃色空盒數量。
大地伯父的話莫名深入我的內心。
我把剛要放鬆的一口氣硬是吞了回去。
所以事到如今再說些什麼,都已經太遲。
「時常有人說:『要考慮別人的心情。』這個想法也不壞,但是凡事過頭了就是不好。到頭來能夠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所以你可以做些忠於自己心意的行動。」
「我回來了。」
「哎呀~心想如果只是『啾』一下,應該不會被拆穿……而且,那個,我也想……和真樹……對吧?」
「呵呵,是啊。不然就會像我們那個時候一樣,搞得很麻煩──」
「的確。你說得沒錯,什麼都不會改變。能靠小孩子一句話就和好的,只有一些無傷大雅的夫妻爭吵。就是因爲早就過了這個階段纔會離婚。」
「……是。」
「好,這樣很好……啊,我不是說不可以接吻喔。只是要搞清楚時機和場合。」
「不,這是有意義的。」
然而,無論多麼努力伸手,這樣的生活都絕對不會再回來。
這樣的想法我也能夠理解。
然而這個瞬間,大地伯父給我的建議在耳邊甦醒。
──所以你可以做些忠於自己心意的行動。
「嗯,沒錯。我可以再任性一點。」
事到如今說什麼任性的話也回不到從前。這點我很明白。
然而如果這麼做可以整理自己的心情。
爲了讓自己停在幼年時期的心踏出新的一步。
「……嗯,我決定了。」
我用袖子用力擦去沾溼臉頰的淚水,闔上相簿。
馬上就是聖誕夜。
把雙親離婚滿一年的這一天當成段落,我要和重視我的人們一起踏出新的一步。
我立刻拿起手機,發訊息給朋友。
『──我有個請求。』